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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玉龍子 第六節

第二章 玉龍子

第六節

「我有選擇嗎?」
崔淼突然懂了——她什麼都不怕。這個女子的外表有多麼柔弱,內心就有多麼剛強,她是從血海肉山中爬出來的傾世紅顏。
崔淼冷笑:「只要在這座長安城中,聖上若想治我的罪,隨時可以抓我。」
崔淼一邊在井台邊汲水洗臉,一邊琢磨著此事的含義。昨日在王皇太後面前大為失態,事後又自暴自棄地去借酒澆愁,此刻想來,簡直懊惱至極,真想狠狠地揍自己幾拳。但與此同時,又有一個聲音從內心深處對他說:早晚要走到這一步的。甚至可以說,自己處心積慮、步步為營,所有的行動都在指向這一刻。只不過當真相即將破殼而出時,他卻惶恐到了極點,恨不得立刻拔腿就逃。
「哼,你以為要見你很容易嗎?」李景度上下打量著崔淼,「我越來越好奇了,你究竟是什麼人,怎麼連這藥鋪外頭都有人盯著?」
「可我還是既不知道自己從何處來,也不知道要往哪裡去。」禾娘蜷縮著身子躺到榻上。屋裡已經漆黑一片,只有從窗紙上透入朦朧的月色,溫柔地包裹起她那孩子般纖細的身軀。
「我,我跟著你。」她快要哭了。
更聲起起落落。因為宵禁,長安城的夜晚總是這般靜得出奇,又顯得格外綿長,彷彿總也到不了天亮似的。
「並沒有什麼規矩。」崔淼鄭重地作了一個揖,「請宋掌柜收下,就當是在下求掌柜的幫最後一個忙吧。」
李景度連連點頭:「對,對,我正在想這詞呢。可想來想去,居然只想到另外一個詞——養虎為患。」
「崔郎中!我是為了你好。」
李景度大大咧咧地說:「這還不簡單。咱們又不是沒試過,只要鄙人出手,任什麼人都能送出長安。」
崔淼冷笑:「不錯,此計可稱瞞天過海。」
「這我就管不了了。」
「你需要錢嗎?要錢來做什麼?」
崔淼盯住鄭瓊娥。自出入興慶宮以來,他還是頭一次用這樣的目光看她,專註中充滿懷疑,還有一絲鮮明的挑釁。
「你上前來。」
「那也未必。」崔淼冷然道,「很多時候,人是身不由己的。我若是真的尋到了她,斷不讓她再回長安!」他瞪著李景度,「怎麼樣,還想幫我走嗎?」
「是皇太后命我今天再來的。」崔淼答著,心中相當忐忑。實際上,今天早晨酒醒之後,他才突然記起昨天離開之前,鄭瓊娥曾經站在側帷這麼吩咐過。他驚得立刻從榻上蹦起來,跑到院中看了日頭,才稍微安了心——時辰尚早。
鄭瓊娥抬起頭:「太后,那個崔郎中究竟是什麼人?」
崔淼死死地盯住禾娘,臉色陰沉地可怕。過了好一會兒,才對李景度道:「那你把她送回這裏做什麼?」
——現在走,就再也回不來了。這也就意味著,前功盡棄。
「那,我就告辭了。」
「崔郎中,你走吧。」鄭瓊娥說,「再也別來了。」
「還有一個方子。」崔淼從袖中又取出一張疊https://read.99csw.com好的紙,放在櫃面上。
「我不明白。」
見到崔淼,鄭瓊娥立即招呼:「崔郎中,請隨我來。」
「他們喜歡盯,我有什麼辦法。」崔淼看了一眼緊跟而至的「波斯女郎」,禾娘卻深深地垂著頭,躲避他的目光。
鄭瓊娥亦不躲閃:「皇太后的病是治不好的。太醫院的先生們避無可避,崔郎中卻純然是個外人,難道就不怕到頭來,所有的罪責都叫你一人承擔嗎?」
良久,崔淼才道:「娘子為什麼要對我說起這些?」
鄭瓊娥搖了搖頭。
「你現在知道了嗎?」
「所以你打算放棄了?」
「我哪有別的出路?」她還是哭了,雙眸閃爍淚光,在黑暗中像兩枚晶瑩的琉璃。
「我想問真正的原因。」
她終於開口了:「崔郎,你當初為什麼要來春明門外賈老丈的院子,來我的家?」
「你對他說了什麼?」
他遲疑了一下,答道:「我曾經對你說過,我想知道我是誰。這個原因是真的。」
崔淼揚起眉毛,露出慣有的嘲諷笑容:「李景度,你就不怕我一去不復返?」
「所以我也不能聽娘子的話。」
「明天早上夥計出城買葯時,車裡要藏兩個人。」
「還不知道。」崔淼苦澀一笑,「好像就快要水落石出,可我卻沒有勇氣繼續了。我原來竟不知道,自己是如此膽怯的人。」
李景度被崔淼拉著往後院走,還不忘回頭吩咐手下:「把我的阿龜看好了!」一路罵罵咧咧,直到進了屋往門檻上一坐,才哈哈大笑起來。
宮牆的影子一寸寸地挪移著,崔淼心中的恐懼也在一寸寸地增長。跑吧?這個念頭像鐘磬般不停敲擊著他的太陽穴,腦子裡轟鳴一片。他的雙足卻宛如釘在地面上,根本動彈不得。
「你都看見了,我被人盯得死死的,根本就出不了長安城。」
良久,崔淼說:「早點睡吧,明天一早我們就出城。其他的事情,以後再說。」
崔淼連連點頭:「說得好,真好。你果然是唯恐天下不亂。」
崔淼的語調溫和了些:「我要走了,你打算怎樣?」
「我想是的。」
崔淼說不出話來了。
守衛讓他在宮門外等候,另外差人去皇太后的寢殿詢問。崔淼知道興慶宮有多大,這一來一去想必要花費不少時間。
守衛詫異:「崔郎中不是昨天剛來過嗎?」
崔淼走到櫃前,恭敬地說:「的確有事要麻煩掌柜的。」
「如果我說了,崔郎中就會走嗎?」
「我是要去找她,你也跟著嗎?」少頃,崔淼說,「這樣吧,我將你帶出長安。之後你便自尋出路去吧。」
宋清掌柜的神色微微一變,不禁輕輕嘆了口氣。
「我是一個最沒用的人,從來都守不住自己想要的。十一年前,我就想跟著先皇去了,可是不行,我發過誓,要替先皇看著他……我以為他終究有一天會變。我錯了,他不會變的,永遠都不會變。」皇太后住https://read.99csw.com了口,許久,又道,「我活著的每一天都是煎熬。好在……快了。」
「是啊,我們。」崔淼道,「她曾說過要和我一起離開長安,遠走高飛。是我鬼迷了心竅,竟然沒有答應她。這回我是下定決心了。待找到了她,我們今生都不會再回長安了。」
守衛在叫他:「崔郎中,進來吧。」
「你們?」
「那麼你就離開長安,走得越遠越好。」
崔淼笑道:「那便請宋掌柜存下這些方子,造福于百姓吧。」
鄭瓊娥目送著崔淼出了宮門,才返身回至咸寧殿。
鄭瓊娥又道:「妾是揚州人,最初跟隨前鎮海節度使李琦。元和二年時,李琦先請入朝,后又稱疾不至,惹惱了聖上。聖上下詔討伐,李琦被屬下的兵馬使張子良等人俘虜,獻往長安,姬妾家眷皆隨行。妾記得在進京的路上,李琦還對我們說,他本宗室,面聖時只要咬定是屬下反叛,聖上定會饒恕於他的。可是,他完全低估了當今聖上的英明決斷。聖上不僅沒有饒恕他,反而下旨腰斬叛賊李琦。」說到這裏,她的聲音仍然平穩冷漠,不帶一絲感情|色彩,「行刑那天,我們都被押至刑場觀刑。我親眼看見,曾經那麼不可一世的李琦披頭赤足,被胳膊一樣粗的鐵索牽曳著,拖至刑場中央處以腰斬。鍘刀斬下后,他並沒有立即斷氣,前半截身子還呼號爬行,身後拖出長長的血污……和肚腸等物。人死了之後,聖上又命曝屍三日,當時正值盛夏,蛆蟲蒼蠅包裹殘體,腐臭的味道離得好遠都能聞到。」
鄭瓊娥終於抬起眼帘:「既然如此,皇太後為什麼非要崔郎中給她診治,卻把太醫院最好的御醫都遣退了呢?」
「這可真真折殺草民了。」崔淼連忙躬身致意,想了想又問,「皇太后連續兩天召見於我,娘子可知原因嗎?」
「這?」宋清掌柜忙道,「不可不可,這些是崔郎中祖傳的秘方吧,怎可隨便外傳?好事要做,規矩不能破。」
崔淼拎起藥箱,抬腿邁過高聳的門檻。不遠處,一位宮婢在芙蓉樹下等候,微風吹動她的衣袂,遍地落葉好像金色的波濤,在她的腳邊曳曳涌動,真如芙蓉花神下凡一般。
他問:「這是皇太后的旨意?」
崔淼怒道:「你為什麼要攪了掌柜的生意!」
崔淼回到屋中時,榻上的禾娘悄無聲息,但他知道她並沒有入睡。對他們二人來說,今夜註定無眠。不過沒有關係,這畢竟是他們在長安的最後一夜了。
可是,他真的走了嗎?鄭瓊娥思索著,今天自己的那些話,能夠徹底說服他嗎?她拿不準。在她的眼中,崔郎中既是一個少有的聰明人,但也更像是一個亡命徒。
宋清掌柜聞言一驚,但見崔淼仍是一臉滿不在乎的笑容,便不再說什麼,直接將那張疊起的紙鎖進了錢匣。
身材魁梧的波斯人叉足而站,雙臂合抱胸前,活像一個金髮碧眼的怒目金剛。夥計們都躲得read•99csw•com遠遠的,只有一位鬚髮皆白的富態老者從櫃檯里望著李景度,雖滿臉慍怒,仍掩不掉慈悲本色。
「就算你不回來,那位娘子還是要回來的嘛。她叔父不在朝里當著宰相嗎?走不掉。」
禾娘又沉默了許久。崔淼沒有打擾她,就給她多一點時間吧。
崔淼嘆道:「你我都清楚,皇太后的病在心不在身,作為郎中只是略盡人事罷了。」
「什麼事?」
崔淼的下顎繃緊了。
崔淼用力一捏他的胳膊,壓低聲音道:「行了!有話跟我到後面去說。」又對那櫃檯后的老者賠笑道,「胡人終究是胡人,天生粗魯。宋掌柜,您別生氣。」
「那就好。」宋清掌柜說著,從櫃檯底下取出一疊紙來,「對了。崔郎中給我的這些方子,我全部細細研讀過了,真正是難得的好方子啊!奇就奇在,和常用的方子比,這些方子都只改了其中的幾味藥材和用量,卻能達到絕佳的療效。只可惜從未在民間流傳過,否則還不知能讓多少人受益呢。」
「這個,我不能說。」
「娘子是叫我逃跑嗎?」崔淼皺眉道,「可我為什麼要逃?難道這也是皇太后的旨意?」
在與昨天相同的時間,崔淼又來到了興慶宮。
「走吧,崔郎中。」鄭瓊娥說,「我不知道崔郎中究竟想做什麼,但我知道一件事,對當今聖上,永遠不要心存僥倖。」
終於,崔淼問:「為什麼要那樣做?」
「求你不要丟棄我,崔郎。」
「他走了?」
「一個仇人。」
「所以你是來求證的?」崔淼咬牙道,「如果我告訴你,她的話是真呢?」
可是今天,整個店堂里鴉雀無聲,倒是門外站滿了看熱鬧的百姓,紛紛指著店堂中央的地面竊竊私語。
「我要的不是錢。」她的聲音直抖,「我要的是你……明白的。」
她輕輕地抽泣著。
「並沒……什麼特別的。」
崔淼不語。
「崔郎中來給皇太后診治了這麼多次,對她的病況應該最清楚了。」
「她來找我,說她知道一把匕首的線索。」
「當然有,你可以走。」
「我就是不想她回長安!」
鄭瓊娥巋然不動。
「這……」崔淼無語,既然不能見,巴巴地將自己引到此處,所謂何來呢?
「我告訴過你的。」
崔淼的心狂跳起來。
往常從午後到暮鼓前的這段時間,藥鋪里總是最繁忙的。不論貧富貴賤,客人都在這間足有五架的闊大門面中按序抓藥,夥計們在櫃檯上抄方、算賬、秤葯,一切井然有序。
崔淼心說不好,趕緊搶步上前:「李景度,你在這裏幹什麼?」
「你說我這個計策怎樣?宋清藥鋪來了一堆波斯人,再加上一隻大龜,誰都不會注意到她了。」
「我買葯啊!」波斯人理直氣壯地說,「你來得正好,你給評評理。我願意花翻倍的價錢買好葯,這位掌柜非不肯,說藥材只賣給真正的病家。那好吧,我不計較,買不成我就賣。你看我這隻千年神龜,怎麼說read.99csw.com也是珍稀之物吧,若是入葯,至少能幫人延幾十年的壽。可是,他又不要,說買不起。這買也不成賣也不是……」
「十三郎正是妾的孩子。」鄭瓊娥再度抬起秋水般的眸子,看著崔淼震驚的模樣,露出足以勾魂攝魄的微笑,「崔郎中的救命之恩,妾沒世不忘。」
「誰知道她說的是真是假?」
「你知道了?」
鄭瓊娥膝行到榻邊,將頭倚在皇太后的身側,感到她在輕輕撫摸著自己的鬢髮。
禾娘沉默。
突然間,玩世不恭的嘴臉不見了,李景度的神態變得凝重:「我長到今年三十多歲了,從小到大聽得最多的話就是復國、復國,可是結果呢?波斯國還不是越來越渺茫,就快成為一個永遠的傳說了。所以我懂了一句話,叫作覆水難收!我爹對大唐皇帝俯首帖耳,以為自己是在為復國盤算,其實他只是在騙自己罷了。他就是不肯承認波斯亡了。早亡了,沒希望了!我們這些喪家之犬、無根之萍,統統完蛋了!既然如此,又何必對復國耿耿於懷?至少我們還有錢,許多錢!那就過一日算一日,醉生夢死好了,也算不枉此生。什麼『純勾』匕首,在乎它的是我老爹,指望著靠它向唐朝皇帝效忠呢,我李景度根本就不當回事!我今天想幫就幫你走,你回來也罷,不回來也罷,後果都由你自己來承擔。我只是一個看戲的,當然演得越熱鬧越好。」
闊大的店堂里只點著一盞油燈,空落落的。宋清掌柜還在櫃檯後面埋頭寫賬本,聽到動靜抬起頭,向崔淼和藹一笑:「崔郎中,有事找我?」
「哦?那我就更不明白了。崔某與娘子素昧平生,娘子為什麼要替我操這份心?」
「當然是去找她。」他衝著黑暗微笑起來,「原先我一直拿不定主意。很好,今天你幫我下了決心。嗯,連幫忙的人都找到了。」
「喏,你以為我帶著我的寶貝烏龜,興師動眾地跑到這藥鋪里來玩兒啊?」
「還得勞煩崔郎去將那把匕首尋來。」李景度笑道,「我要是沒猜錯的話,身邊帶著匕首的那位娘子,與崔郎的關係非同一般。誰去找,都不如崔郎方便。」
禾娘不答。
天色暗下來,沒人點蠟燭,陰影中的兩個人形都一動不動,好像打算永遠這麼坐下去。
他們像平常一樣走到龍池邊,咸寧殿在龍池的對面,需要繞池而行。但在經過一叢茂竹時,鄭瓊娥突然向右一拐,鑽入林中。崔淼只得跟上。
鄭瓊娥仍然垂眸沉默。
鄭瓊娥深深叩首:「走了。」
「她做什麼了?」
「此話當真?」
宋清掌柜點了點頭:「沒問題。」又問,「守城門的金吾衛若是查問的話,怎麼辦?」
李景度一字一頓地回答:「大唐也會亡的,而且會比你們所想的快得多。」
崔淼扭頭便走,走了幾步,又駐足回首:「今天對我說這些,娘子就不怕嗎?」
「這個問題,應該去問皇太后吧?」
崔淼不應。
「本是要見的,不過早上https://read.99csw.com出了些意外,還請崔郎中莫要見怪。」
宋掌柜剛要拿起來看,崔淼攔阻道:「先不要看。請掌柜的收好了,哪天若是聽到在下的壞消息,再看不遲。」
「從延平門出城,已經打點過了,不會有人盤問。」
「你到底想怎樣?」
他長長地吁了口氣:「但是我突然發現,知道自己從何而來其實並不重要。更重要的是,知道自己要往哪裡去。」
鄭瓊娥移開目光,極低聲地道:「我聽說,是崔郎中救了十三郎。」
「明天一出長安城,就算徹底放棄了吧。」
那裡趴著一隻碩大的烏龜。龜殼烏黑髮亮,伸在殼外的腦袋和四肢格外粗壯,皮糙肉厚的,看樣子歲數相當大了。烏龜趴著一動不動,崔淼也鑒定不出它究竟是死是活,但他一眼便瞧見了傲立於烏龜之側的李景度。
「難道你願意和我們在一起?」
「你?去哪兒?」禾娘的問話中充滿恐慌。
「昨天,崔郎中為什麼要對皇太后說起埋葬令尊的亂墳崗?」
李景度把雙肩一聳:「我們波斯人花錢買的是匕首,又不是買線索。線索頂個屁用!」
「你不也是嗎?」李景度笑道,「咱們倆是絕配,自從碰到一起就惹出多少是非?我可不希望你這麼能幹的一個人,從此被拘束在這長安城裡,縮手縮腳地當什麼勞什子的郎中。崔郎,天下不是因你我而亂的,天下早就亂了。從你們那多情的老皇帝愛上自己的兒媳婦開始,就徹底亂套了。」
「為什麼?你說過的,那是你最重要的事情。」
崔淼有點進退兩難,只得搭訕著說:「皇太后的病況沒什麼變化吧?」
李景度繼續往下說:「還是只小母老虎呢!我們波斯人有句諺語,女人和蛇最不可信。原來大唐的女人也沒甚差別。」
兩人一前一後,默默無語地穿過林中小徑。眼前出現一方曲廊圍繞的小庭院,滿庭雜草鬱郁,長條的玉石台階上滿是鳥糞,看樣子平常很少有人來。鄭瓊娥停下腳步,這才說了第一句話:「崔郎中,皇太后今天不能見你。」
崔淼的心裏再清楚不過,宋掌柜是特意在等自己。這位做過太多善事的大好人,始終一視同仁地對崔淼抱著善意,卻從來沒有打聽過他的底細。宋清掌柜給予崔淼的,不僅僅是一個棲身之所。
「大唐是亂,但波斯早就亡了!」崔淼反唇相譏。
「是嗎?」崔淼沉吟片刻,「但我卻要走了。」
「啊?」
崔淼一腳踏進宋清藥鋪的大堂,頓覺氣氛大異。
「也是一個恩人。」皇太后笑得古怪而渺茫,彷彿在同冥冥中的什麼人對話,「你去把那些方子都燒了。他既走了,從此就不必再提。」
走進寢閣,她突然就忍不住了,淚水奪眶而出。鄭瓊娥全身癱軟地伏在王皇太后的榻前,啜泣著。
玄靜。崔淼在心中默默呼喚著她,突然感到十分充實。好像一塊石頭終於落了地,他再也不需要尋尋覓覓了。從今往後,在這個世間只剩下唯一的目標,他的人生將變得非常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