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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玉龍子 第七節

第二章 玉龍子

第七節

元稹想要退回石室,可裴玄靜已先他一步進了屋。他轉身欲往外走,韓湘又把他的去路給堵住了。元稹簡直氣結,他本就重病體虛,這一氣之下頓覺天旋地轉,全身發冷,折磨了他數日的可怕瘧病眼看就要發起一輪新的攻勢。
「這湯里有鬼!」她叫出聲來。
他提起筆,手卻直抖,努力了半天,才寫下:「山水萬重書斷絕,念君憐我夢相聞。我今因病魂顛倒,惟夢閑人不夢君。」
「我看到她從斗篷下露出的麻衣,是斬衰的服色。她自己在窗外時也說到,刺史即將為母丁憂,她當隨行。因此我想,她必是刺史大人的至親。但看年紀又不像是刺史大人的子女,那多半就是他的夫人——如夫人。」說到這裏,裴玄靜笑了笑,「其實我也拿不太准,不過微之先生的反應證實了我的猜測。」
裴玄靜駭異地發現,湯的表面已經漂起一層飛蟲的屍體,連青瓷碗的邊緣也都沾滿了死蟲,變得黑糊糊的……
「沒……聽說過。」
也許是命運多舛,也許是憂思過度,男子的面容還不算老,頭髮卻有些斑白了。儘管如此,他的眉宇中仍然蘊著風情,可以想見其年輕時的風流模樣。
已經到了這個地步,裴玄靜當然不肯罷休,索性再逼一句:「元司馬是通州刺史的下官,他的夫人卻夤夜來與元司馬單獨相會,就算我們不追問,刺史大人也要問個曲直吧。」
「微之先生……」
「元郎!救、救我!我不、想、死啊……」女子拚命地蠕動身體,朝元稹爬過去。
裴玄靜驚呆了。
須臾,一個白衣道姑出現在窗外,那張清麗出塵的面孔登時令元稹的眼睛一亮。但立刻,從她的身邊又冒出一個青年郎君來,氣質還算不俗。元稹剛剛振作起來的精神又低落下去,頭一暈,便重新坐了下去。
元稹卻退開半步,臉色鐵青地看著她:「你為什麼要害我?」
女子進屋后並沒有待多久,便又翩然而出。元稹站在門邊目送她,直到她騎在驢背上的身影沒入無盡的曠野,才長嘆一聲,剛要返身進屋,突然,從牆角的陰暗處躥出兩個人來,擋住他的去路。
「我、我沒有打探到消息……他們就要我、我殺你……否則就殺我……啊!好痛!」她的全身痙攣成一團,鮮血從嘴角、鼻孔和眼眶周圍一齊向外冒。
元稹下意識地擋住詩卷:「那又怎樣?」
「微之先生!」
「你們、你們休想再騙我……」
自從她踏上這條尋找王質夫的路途,就日復九九藏書一日地陷入到更深的焦慮之中。當初,裴玄靜懷揣著神秘的金縷瓶奔向昌谷時,既堅決又懵懂。她硬是把解開《蘭亭序》的秘密和嫁給心上人這兩件事聯繫在了一起,就為了使追尋真相的過程染上凄美的色彩和溫柔的光芒,今天的她卻再也沒有那份天真的激|情了。
「你怎麼知道?」元稹大驚失色。
木窗豁然而啟,元稹又驚又喜地看著女子:「你怎麼來了,刺史府里不是在大辦喪事嗎,你怎麼能出得來?」
「不可能吧?」裴玄靜的目光飄落到窗前的桌上,輕聲念道,「惟夢閑人不夢君——酬樂天頻夢微之。微之先生與白樂天真是難得的知己好友啊。」
韓湘朝元稹深深一揖:「微之先生,在下韓湘,是天台山馮惟良道長的弟子。此行韓湘奉馮道長之命下山,特為守護玉龍子的秘密。現微之先生因玉龍子遭歹人謀害,保護微之先生實乃韓湘之責。請微之先生無論如何要相信我,相信我們!」
「是啊!」韓湘也說,「我知道通州西南的盤龍山中有一座小無量觀,觀中住持無量道長曾與我一起在終南山修道,彼此相熟。我們不如就去他那裡,誰都想不到的。」
「我叫裴玄靜,是特意來拜訪微之先生的。」
看來,這女人為了活命來給元稹送毒湯,卻不料所打交道的是更加狠毒之輩,根本就沒打算讓她活著回去。
「王質夫?」元稹的神色一變。
「我不相信你們!」元稹從地上抓起一根樹枝,朝著裴玄靜亂揮,「你不要過來,退後!快退後!」
韓湘緊皺眉頭,少有地犯起愁來。
癱坐在桌旁的元稹一躍而起,跌跌撞撞地向石室外衝去。
韓湘說得沒錯,她變了,不復當初的多愁善感,滿懷柔情,她知道自己正變得越來越冷靜,甚至凌厲。因為現實不允許她再多情。
「逼你什麼?」
她真的變了,韓湘又一次在心中暗暗地感嘆。
她的言辭懇切極了,元稹再也無法抵擋,遂將石室的門打開了。
通州今秋確實氣候異常,直到現在依舊悶熱無比。剛才刺史夫人送來的湯擱在桌上,燈光和熱湯的香氣招來許多不知是蚊還是蛾的飛蟲,在桌子上方聚集飛舞。其中不少直接降落到瓷碗的邊緣,甚至飄到浮著油光的湯麵上,想來個「蜻蜓點水」,結果卻再也飛不起來了。
元稹嚇得連連倒退,後背撞上一棵樹榦,退無可退了,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女子爬到自己的腳前,抬起一張血污四溢read.99csw.com的臉,雙目瞪得凸出眼眶,隨即頹然倒下。
天色漸晚,從石頭祠室黑黢黢的窗洞里,亮起了一盞燈火。曠野四合,這唯一的一點火光如同鬼火一般,有種莫名的肅殺之感。
裴玄靜厲聲問元稹:「微之先生還沒喝過這湯吧?」
早在南北亂世的時候,這個祠堂就被廢棄了。祠堂的院牆僅剩下斷壁殘垣,唯有一座石頭搭建的祠室還豎立著。祠堂四周松柏蒼鬱,雜樹錯落。秋色已深,卻沒有秋高氣爽的感覺,空氣中到處飄蕩著一股悶漚之氣,好像有什麼東西正在悄悄地腐爛。
寫完,他的眉宇似乎略微舒展了些。還未擱下筆,石室的門上響起敲擊聲。
元稹被她的表情震住了,本能地回答:「還沒……方才她要我喝時,我正覺胸口煩惡,喝不下,就說先放著涼一涼。」
元稹的身子搖晃起來,裴韓二人趕緊將他扶到椅子上。他便撐著頭坐在那裡,看都不看他們一眼。
這麼赤|裸裸地指摘元稹與刺史夫人私通,韓湘聽得眼睛都發直了。
裴韓二人聞聲一起朝元稹看去,卻見這張因病憔悴的面孔已經慘無人色,五官扭曲變形,依稀能聽出他在喃喃:「她、她想殺我……」
元稹問:「你們從哪裡來,找我有何事?」
裴玄靜看了看呆若木雞的元稹,道:「微之先生,你不能再回去了。存心害你之人很快就會找來的。此地不宜久留,我們帶你立即離開吧,想辦法另找一個安全的地方。」
女子凄然道:「喪事過後,刺史就該返鄉丁憂了。妾當隨行,不日即將啟程。求元郎允我入室,一訴衷腸而已。如此隔窗交談,萬一讓人看見,更加不妥。」
燈火照亮祠室的一角,可以看到牆壁上斑駁的壁畫,但已無法辨清畫的是哪些神靈。祭祀用的條案和香爐上積滿灰塵。除此之外,室內尚有寥寥幾件傢具:榻、幾和坐床。窗洞下擺著桌椅,青瓷油燈就點在桌上,照出一位中年男子的憔悴面孔。
「天哪!」
「太有勞娘子了。」
「誰?」他一驚。
玉龍子?她沒聽懂他在說什麼,可是元稹就像被這三個字下了咒似的,瞬間不動也不叫了,只管直勾勾地盯住韓湘。
韓湘還想上去敲窗,裴玄靜朝他搖了搖頭。
「哎呀!我說過了我什麼都不知道嘛!」
裴玄靜掃了一眼桌上的提籃,瓷碗已經從提籃中取出來,碗里的湯冒著熱氣,還挺香的。
「元郎,你我今後恐怕再也不能見面了。」她顫抖著聲音說。https://read.99csw.com
她說:「方才來的那位娘子是通州刺史的夫人吧?」
「逼我向你、你打探……」女子痛極,自己用雙手扣住頭頸,舌頭往外伸出,含糊不清地說,「玉、玉龍子……」
「我們從長安來。」裴玄靜簡單介紹了自己和韓湘,接著陳明來意,「我們是受人所託,尋找一個叫作王質夫的人。」
裴玄靜蹲下來查看,搖頭道:「她在來送湯之前就中毒了。」
裴玄靜從髮髻上拔下一根銀簪,輕輕插入湯碗。須臾取出,銀簪入湯的部分全部變成了黑色。
「哎呀,走吧!」元稹一抬手,將半朽的木窗「砰」地闔上了。
裴玄靜點頭:「可以。正好這裏還有一匹驢子,就讓微之先生騎上。雖然走得慢些,但只要小心隱匿蹤跡,應該不會被人發現。」她上前攙扶元稹,「微之先生,我們必須立刻動身,不能再耽擱了!」
「請問元微之先生是住在這裏嗎?」是個年輕女子的聲音。
裴玄靜道:「茲事體大,我們必須要與微之先生詳談。」
「是,是他們逼我的……」
「怎麼?」
三人正在一團亂麻之際,曠野中突然傳來一聲凄厲的嘶鳴。緊接著,又是一聲。
「通州今夏至秋瘧病橫行,死了不少人。刺史的老母親也剛剛病逝了。」元稹苦笑道,「我亦身染惡疾,故在此閉關,以免為害他人。你們倆和我說話也小心點兒,我就不請你們進屋了。」
「你們!」元稹又氣又急,「你們怎麼還在,真真可惱可恨!」
元稹更是氣得直喘粗氣,靠在椅子上說不出話。見自己把大唐最出名的風流才子氣成這樣,裴玄靜也有點兒過意不去,便稍稍移開目光——忽然,她的面色一凜。
「不!」元稹一把推開裴玄靜,扶著樹榦站起來,「我……我絕對不會跟你們走的!」
見元稹不理,裴玄靜逼問:「請微之先生回答我的問題。」
其實裴玄靜自己也很窘迫。元稹素以風流聞名,方才他與那位夫人的言行情狀,明眼人一看便知是怎麼回事。按照裴玄靜過去的性子,碰到這種事情躲都來不及,怎會刻意說出來叫人家難堪。但是眼下她急於從元稹口中挖出有關王質夫的情況,又沒有合適的辦法迅速獲得對方的信任,正巧窺伺到這段男女隱情,就打算以此來作一番文章。當然,這麼做的格調委實不高,但裴玄靜確實沒有更好的辦法了。
女子愣了愣,道:「元郎,是我啊。」
卻聽元稹長吁口氣,手中的樹枝「嘩啦」落下,https://read.99csw.com雙腿一軟坐倒在泥地中。
「這……不妥吧。」元稹回應著女子火熱的目光,嘴裏尚在虛辭推脫,「瘧病兇險,娘子還是在窗外比較好。」
裴玄靜和韓湘也聽出來了,那是驢叫聲,離得並不太遠。兩人趕緊尾隨而出,一左一右攙扶著元稹,循驢子嘶叫的方向奔去。
「什麼?」
「哎呦,這可不好說。」
「你!」元稹惱了,正待發作又抬手扶額,有氣無力地說,「哦,我想起來了,是有這麼個人。不過從未謀面,只是聽樂天談到過,故而印象不深。我今病體沉重,哪還有精力去想那些不著邊際的事情。」他擺了擺手,「你們還是快走吧,免得沾染上瘧病,可就麻煩了,到時候沒人救得了你們!」
裴玄靜問:「微之先生怎麼了,不舒服嗎?」
清白的月色照著一人一騎,伴隨「噠噠」的急促蹄聲,出現在祠堂外。裴韓二人驚訝地發現,來者頭罩長及腳踝的黑紗幕離,騎一頭驢子——竟是位女子!
裴玄靜又道:「既然我沒猜錯,那問題就來了。這通州刺史的夫人怎麼會從喪事現場偷偷跑來與元司馬相會呢?」
這個發現也打亂了裴玄靜的思路。通州刺史夫人怎麼會給元稹下毒,是情殺,還是有其他的陰謀?會不會也與王質夫的失蹤有關?
「我們先去的通州刺史府邸,可那裡正在辦喪事……」裴玄靜解釋,「我們打聽元司馬,他們說到這裏來找。」
女子微笑著問:「不讓我進去嗎?」
「這個絕對不能說!」
「原來是這樣!」元稹咬牙切齒,「為什麼還要殺人?」
韓湘驚道:「湯里下毒了!」
通州司馬元稹蹙起眉頭:「正是在下。你是?」
「拜訪我?」元稹撐著桌子站起來,沖門口道,「你過來窗前談吧。」
「我?哎呀!」元稹張口結舌。
「怎麼還不走?你們究竟想幹什麼!」窗內傳出元稹不耐煩的聲音。
「我們真的沒有惡意啊,微之先生。我們是來幫你的。」
突然,裴玄靜聽到身邊的韓湘大聲道:「玉龍子!」
一個女人在雜草叢生的泥地上翻滾著,發出痛苦至極的呻|吟。從她的嘴裏不停溢出血沫,已經塗花了半張面孔,胸前和草地上也粘滿黑紅色的嘔吐物。
裴玄靜心急如焚,在此越多羈留一刻,危險就越增多一分。而且整樁事情撲朔迷離,沒有元稹的配合,她連究竟是誰,出於什麼目的要加害他都無從判斷,當然更加無法想出對策來。而今之計,唯有趕緊保護元稹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再九_九_藏_書細細分析原委。
看見來人,她掙扎著從地上半跪起身,向元稹伸出右手:「元……元郎,救我……」
那女子將毛驢系在門口的斷柱上,便徑直來到石室外,輕叩窗牖。
很顯然,這個意外的打擊令元稹無法承受。
元稹搖頭道:「誰告訴你們我在這裏的?」
「『你們還是快走吧,免得……到時候沒人救得了你們』……」裴玄靜喃喃道,「韓郎,你聽他這話里,究竟是威脅還是警告呢?」
此話一出,不僅元稹面紅耳赤無言以對,連韓湘都用一種驚異的目光瞧著裴玄靜。沒錯,她說出的也是韓湘心裏的疑問。不過,向來清冷脫俗、不食人間煙火般的裴玄靜,竟會將話說得如此直截了當,確實令韓湘刮目相看。
二人退到祠堂的破爛院牆邊,裴玄靜低聲道:「元微之肯定知道些什麼,但他不信任我們,自然不肯說實話。」
「噓,有人來了!」裴玄靜突然一扯韓湘的袖子,拉他蹲在傾倒的半堵院牆之下。
「人多忙亂,我找了個空子,倒溜出來了。」女子從黑色斗篷下取出一個小提盒,「我給元郎帶了點熱湯來。」
「哦。」裴玄靜與韓湘面面相覷。元稹的病容十分顯眼,沒什麼可懷疑的。但他既然身患惡疾,卻獨自住在荒郊野外、瘴氣環繞的廢棄祠堂中,對他的病情恐怕沒有任何助益。瘧病雖然可怕,但也沒有到必須隔離的程度啊。
韓湘咋舌道:「不成了,這是不成了。」
慘白的月光照在不遠處的雜樹叢上,一頭毛驢正在樹叢的邊緣不停地轉著圈,時不時昂頭嘶鳴。三人衝進樹叢,又都驚駭地止住了腳步。
可是現在元稹被接二連三的變故所驚,已然昏了頭,分不清敵友是非了。而她又實在找不出理由來說服他,證明自己的身份。難道,非得要她透露出皇太后的隱情嗎?但是就算說出來,元稹會相信嗎?
「我為什麼要對你有問必答,你算什麼人!」元稹惱羞成怒,咚咚地拍桌子,「你二人來歷不明,居心叵測,本官怎可隨便作答!」他終於記起來,自己這個司馬好歹也是朝廷命官,決定拿出點官架子來嚇人。
裴玄靜立即追問:「微之先生知道他?」
「那怎麼辦,又不能明說是皇太后的旨意。」
「所以,微之先生不可能沒聽白樂天提過王質夫。王質夫是白樂天的另外一位知交,白樂天曾經作詩數首相贈,微之先生不會不知道吧?白樂天的名篇《長恨歌》更是受了王質夫的啟發寫成的。所以微之先生說不知道王質夫,我不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