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長生劫
第一節
夥計指著前方的山路說:「你們沿此路上山,到天師洞後轉右側山腰,再向前走便是。」
偏在這時,旁邊的一副座頭上起了喧嘩。
聽口氣,就差直接罵鄉巴佬了。
時令漸入深秋,關中已經看不到綠色了。可是在東川,草木依舊蒼翠。青城山,正如它的名字一樣,好似一座巨大的青色城郭矗立在他們的面前,蔓延起伏看不到盡頭。
夥計上茶了,清新的茶香撲面而來。
「靜娘,怎麼了?」崔淼問。
崔淼的臉上竭力保持笑容,心中卻似有十七八個吊桶在拉扯——裴玄靜和韓湘剛到青城山?怎麼可能,他們不是早出發了好些天嗎?
「不怪你。」崔淼站起來,拍了拍她的胳膊。
夥計亦面露鄙夷之色,回道:「道長,您都進了東川地界,就該喝這裏的茶。入鄉隨俗,懂不懂?每天來咱這小攤上的,天南海北什麼人都有,從沒人說過咱的茶不好喝。況且,您要的鹽和奶酥,小攤也沒有。」
他的話音未落,頭頂上突然烏雲遮月,前方平地頓時變得漆黑一團,什麼都看不見了。他們只能又停下腳步。崔淼感到禾娘伸過來的手冰涼,知道她害怕,便安撫地握了握。其實他自己也有點膽寒,更感到憂慮,此情此景實在詭異得出乎意料。崔淼不敢設想,玄靜和韓湘真的在這裏嗎?假如是,那麼他們現在的狀況怎樣?他們來此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就在這些墳墓中間,三個人扭打成一團。旁邊還站著一名白衣女子,手裡握著塊石頭,正急得團團轉,想幫忙卻不知如何下手。
崔淼將他翻過來看時,鮮血自咽喉處的傷口往外直涌,已然斷氣了。
「真武宮!怎麼走?」
前半段的山路還算好走,到達天師洞時正是日落時分,萬道霞光刺破蒼穹,為整片青山染上紅色,半山之上金光燦燦,山坳下則是深不見底的黯黑。
「你從哪裡學來這口川話的,你不也是第一次入蜀嗎?」
「一男一女都是道士的,不多吧?」
禾娘正朝崔淼瞪眼睛,就聽夥計在旁邊一拍腦門:「要的!」
原來,束縛人的首先是自己的心結,只要打開心結,其他一切都不能成為障礙。
自從進入東川地界后,這種沿路擺設的茶攤隔不多遠就能看到一個。蜀地之秋,除了掃盡碧穹中的雲絲之外,既沒有催黃叢林的綠色,也沒有在風中添多一層涼意,東川的百姓就是比其他地方更得天獨厚,時值深秋,仍然能夠愜意地在青山碧水的掩映之下,品茶閑聊,漫談風月。
從天師洞向後盤繞的山道變得格外狹窄,而且蜿蜒崎嶇,兩側時不時趨近陡崖,即使白天,馬匹通行也得十分小心,夜晚就相當危險了。崔淼和禾娘乾脆將馬匹拴在天師洞外,棄馬步行朝後山而去。原來https://read.99csw•com沒準備夜間趕路,所以二人連火折或提燈都沒有帶,只能藉助微明的月色,幾乎摸黑前行,速度又不得不減緩許多。
「靜娘!」崔淼大喝一聲,向前衝去。
幾乎與此同時,夜空中烏雲散去,一輪明月大放光芒,將真武宮照得通體泛白,如同玉石雕砌一般,連它周圍平地上鱗次櫛比的墳墓,也變得一個個玲瓏剔透。
夥計翻了翻白眼,努力思索。
兩個男人交換了一下眼神,便果斷地開始行動了。
「怪了。」夥計道,「他們也在打聽一男一女的兩個道士,莫非都趕著尋仙?」
崔淼豎起耳朵,把這句話聽得真切。就在他們動手動腳之際,一道寒光掠過他的眼角,這幾個道士均身懷利器。
神仙,崔淼是從來不信的。他自小就懂得,世間的一切,不論善惡都是人為。所以現在他最擔心的,還是裴玄靜與韓湘的安全。山下茶攤碰到的那幾個道士,為什麼也盯上了他們?崔淼的心中升起不祥的預感。
「啊?」其餘三人均大吃一驚。韓湘脫口而出:「我們也要盜墓嗎?」
「一男一女啊,那可多咯。」
夥計上前問:「幾位道長,有什麼吩咐?」
真沒想到,赫赫有名的真武宮、玉真公主曾經的修道之所,竟然被墳墓團團包圍。
崔淼笑起來:「總有辦法的,大不了我們也去尋仙。只要找到仙人,肯定就能找到靜娘。」
「沒什麼。」
「女的長得很美,像個天仙。男的嘛,獃頭獃腦的,像只笨鵝。」
「對!我們該走了!」崔淼打斷夥計的嘮叨,朝禾娘一點頭,兩人出茶攤上馬便行。
一個領頭模樣的道士將夥計招到跟前,低聲問了幾句話,便向桌上扔了幾枚銅錢,大家起身離去。
禾娘抿嘴笑。
夥計追出來,衝著他們的背影喊:「喂!你們此刻上山,等到真武宮也該天黑了,可小心著點呦……」
裴玄靜道:「韓郎,這兩個掘墓人是有的放矢的,他們並非為了盜取墓中的財物。」
「是啊。」崔淼的腦筋飛轉,「我們在打賭。」
青城山是勝地,這個茶攤就設在入山的道口外,進山出山的人都會來坐一坐,所以生意特別好。總算還有一副空座頭,二人坐下后,崔淼便操起一口惟妙惟肖的川話來向夥計要茶。
崔淼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你跟他們說了?」
要茶的道士果然氣得直捋袖子,好像準備大打出手。旁邊的同伴趕緊將他拽住,壓低聲音道:「別耽誤了正經事!」
崔淼又坐了回去。聽口音就知道這幾個道士來自京兆地區,北方人喝不慣清茶也正常,只是他們的態度過於囂張了,實在不像清心寡欲的修道之人,他覺得蹊蹺。
他猛地回過頭去,是她。
九*九*藏*書他們不約而同地開口:「你怎麼……」又都一齊住了口。
「我要保護靜娘嘛!」崔淼一見到韓湘便故態復萌,教訓道,「我說你是怎麼回事,不是尋仙嗎,怎麼把靜娘帶到這種可怕的地方來?難道神仙都躲在墳墓里不成?」
韓湘只得跟著崔淼抄起兩個掘墓人丟下的鐵杴,用力鏟起土來。鏟了幾下,他們都覺出不對勁來了。這個墓明顯比一般的墓挖得淺,泥土也填得鬆鬆垮垮,難怪剛才那兩人根本沒挖幾下,木棺的頂就露出來了。再經他們現在這一通猛挖,很快整個木棺都暴露在眼前。兩人停下手,一起望著裴玄靜,等她下指示。
終於又見面了。他們突然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離別已久,在長安時,他們同居一城之中,卻有數月如同陌路,彼此並無交涉。而今天,竟在距長安千山萬水之外的蜀地青城山中重逢,多麼不可思議,又好像命中注定。
禾娘垂下眼帘,兀自黯然神傷。她太心知肚明了,雖然崔淼對自己十分照顧,但他的心神幾乎從不在自己的身上逗留。她曾想過種種辦法引起他的注意,討他的歡心,甚至惹他生氣,結果卻總是失望。
「哎呀,你知道什麼!」
崔淼大喜,忙從腰帶里摸出幾枚銅錢塞進夥計的手裡,又朝禾娘使了個眼色,就要起身。
崔淼和禾娘早已絕塵而去了。
忽然,前方的黑影中亮起了一星火光。火光搖搖曳曳地遊走著,速度還挺快。天地仍然被黑幕所籠罩,因而只能從方向上判斷,火光正朝平地中央的真武宮而去。但還未到真武宮的大致位置,火光就停了下來。隨即,原地又亮起一團更大更亮的火光,映出兩個黑色的輪廓,並肩站在一座墳墓前。
「怎麼全都是墓啊!」禾娘驚叫出來。
天意使然,引他走了這一條路。在這條路上,既有將士們英勇抗敵所拋灑的熱血,也有大唐皇帝倉皇奔逃的身影,甚至還有傾國美人的泣血悲歌。在這條路上,崔淼深深體會到了身為今日的大唐子民的複雜情愫。他想起出發前李景度說的話,禁不住心痛起來,很後悔沒有在當時就反駁他。
「我想來就來。」崔淼反而質問韓湘,「你追的人呢?」
「我以為他要刺你……」禾娘連忙辯解。
「你可知他們去了山上何處?」
「這茶是怎麼回事,太難喝了!」幾個道士打扮的客人將桌子敲得咚咚亂響。
可不是瘋了嘛,但是他瘋得心甘情願,而且充滿希望。
禾娘驚呼出來:「啊,鬼!」趕緊捂住了自己的嘴。
崔淼指著路邊的茶攤道:「我看前方就要入山了。咱們先在此歇個腳,打聽打聽。」
於是他笑著問夥計:「這位小哥,最近這些天,有沒有見過一男一女結伴上山?」
她望著他,英俊如read.99csw•com昔的面龐上,不知何時蒙上了一層滄桑,使他有一點點顯老,但也更有男子氣概了。他也望著她,剛剛一場惡鬥令她的髮髻松亂。連日奔波勞碌,她的臉色蒼白,眼圈發青,一對清澈如水的明眸也籠上了雲煙,在他看來卻越發楚楚動人了。他似乎從沒見過她像現在這般柔弱,恨不得立刻將她攬入懷中,用力抱緊,再不讓她受到任何驚嚇或者傷害。
他早就聽說過,那是一座仙山。山巒奇亘,森茂蔥蔥。自古仙人出沒,神跡常有,所以是道教的福地。而現在,青城山成了他心中的聖地。
他忙又問:「你肯定沒記錯?」
「這可……怎麼找呀?」禾娘在他身邊發出低低的驚呼。
夥計打量著崔淼,面露狐疑:「你們……是一夥兒的?」
這麼想著,心裏安穩了些。但不知真武宮到底還有多遠,更覺道路漫長,走著走著又焦躁起來。彷彿走了很久很久,終於山道漸漸平緩起來,而且越來越寬,再轉過一個彎,眼前突然豁然開朗。
崔淼和禾娘都情不自禁地瞪大了眼睛——沒有看錯,這兩個傢伙是在掘墓!
崔淼與禾娘都是第一次入川,因為讀過李太白的《蜀道難》,對於蜀道的崎嶇多少有些憂慮。但當他們穿過漢中,將八百里秦川拋在腦後,又跨越劍閣,終於進入劍南東川的地界時,崔淼驚異地發現,險峻跌宕的道路前方是更加雄奇明麗的大好河山。
崔淼一本正經地說:「所以不能讓他們先尋著仙人,我們也得趕緊,要不就輸了。小哥可知他們上山的方向?」
蜀地的秋日明麗如春,夜晚卻降臨得格外迅疾。幾乎一眨眼的工夫,山道已被山巒和茂樹的暗影覆蓋得嚴嚴實實,只有一點清冷的月色指引著前方。
他可算看清了,和兩個掘墓人對打的是韓湘,旁邊抓著石頭的女子正是裴玄靜!
「哎呦,今天早上的事我還能記錯?」夥計有點兒不高興了。
「說是說了。」夥計壞笑著說,「不過,我瞧他們不順眼,就指了條遠路。他們要繞到真武宮,且得下半夜了。準保您比他們先到,先找著仙人。客官您說說,他們的口味那麼重,又要奶又要鹽的,我看就不像正經道士……」
「我們聽說青城山上有神仙,所以分頭來找,看誰能先找到。」
「那是為什麼?」韓湘還要追問,崔淼捋起袖子道:「啰嗦什麼,趕緊動手!」
棺材蓋一撬就開,用的是最普通的薄杉木。崔淼和韓湘各抬一邊,幾乎沒費多大力氣,就把棺蓋移到旁邊去了。
崔淼低聲問她:「欸,你笑什麼?」
正當愣神之際,從真武宮的另外一頭又亮起了一星火光,搖曳逡巡,衝著兩個掘墓者直撲而來。剎那間,兩塊火光已經撞到了一起!緊接著便傳來一個女子短促https://read.99csw.com的叫聲:「你們在做什麼,快住手!」
裴玄靜就蹲在那座剛被掘開的墓旁。翻開的泥土中,碎石雜草下隱約可見黑色的木棺。
「這人瘋了。」禾娘瞥了瞥嘴。
「小時候教我認字的先生是蜀人。我覺得他的口音好聽,就纏著讓他教我川話。沒想到這麼多年過去,竟然還記得。」
裴玄靜是來青城山尋仙,而他是來青城山找裴玄靜。還真不好說,究竟誰的任務更艱巨,更匪夷所思。
禾娘不敢再往下想了。
崔淼把眼睛一瞪:「沒追上你就回來?」
「得把這口棺材挖出來。」
崔淼認出了這支金簪。這支金簪,既飽含著一位父親對女兒的愛與憾,也將他和裴玄靜更密切地牽繫在了一起。看著飄蕩的紅穗子,與裴玄靜初識的一幕幕又浮現眼前,他不禁心神蕩漾……
幾步之外,禾娘黯然而立,夜風拂過她的面頰,是悄悄吹乾了什麼嗎?只有她自己才知道。
崔淼叫來夥計問:「方才那撥人向你打聽什麼?」
「崔郎,你在看什麼?」禾娘悻悻地問。
「崔郎就是聰明。」禾娘說著,臉上情不自禁地一紅。出長安后,她就恢復了漢家女兒的裝扮,簡單挽起的髮髻上,僅僅插了一支金簪。簪頭垂下的紅穗子,總會隨著她的巧笑倩語在鬢邊悠悠擺動。
崔淼說:「咱們過去看看。」
崔淼帶著禾娘順利混出長安城后,便日夜兼程向蜀地奔來。他在城外的驛站付大價錢雇了兩匹好馬,原來還擔心禾娘騎不慣,卻發現小看了她。許是遺傳了行武父親的矯健體魄,又跟著聶隱娘練了幾天功夫,少女在馬上身姿輕盈,耐力過人。而且,自打上路之後,禾娘也一掃在長安城中的陰鬱神色,像一隻飛向自由天地的小鳥,整個人都開朗起來。
「崔郎……」
「怎麼不地道了?咱們這兒的茶都這樣啊!」
群山環繞中的一塊平地中央,孤零零地矗立著一座宮觀。月光如水銀泄地,照得殿宇如同漂浮在銀白色的水面上。遠遠望過去,真武宮內一片漆黑。而宮觀外的左右兩側,卻有什麼東西高低起伏著,一直延展到平地邊緣。
「我說這茶,不地道!」
四個人一起探頭望向棺中——沒有屍體,更沒有骸骨。空蕩蕩的木棺中央,只放著一具綢緞包裹著的人形石俑。
「他鑽樹林子里去了,沒追上。」
卻見那兩個黑影彎腰揮臂地動作起來。「唰唰唰」的聲音不斷傳來,雖然很低沉,卻足以打破周圍死一般的寂靜。
是啊,怎麼找?他太興奮了,竟然沒有認真思考過這個問題。
他又何嘗不是呢。
她抬手輕輕撫了撫墓碑,平靜地說:「請二位郎君將這口棺材打開。」
「我不管,反正你的茶沒味兒,你給我們重新上!加鹽,加奶酥!」
「咳!」崔淼沒好九_九_藏_書氣地說,「就這麼死了?我還打算留活口呢。」
「你見過?」
青城山就在眼前了,他們真的能找到裴玄靜嗎?假如找到了,自己又該怎麼辦呢?
「別吵了,你們快來看!」是裴玄靜在招呼。
崔淼不會再回長安,他也不會讓裴玄靜再回去。一旦找到她,他就要和她攜手共赴天涯。他有信心說服她,因為他已經說服了自己。
夥計想了想,道:「唔,他們向我打聽當年玉真公主修道的真武宮。」
「打賭?什麼賭啊?」
想來韓湘跟著聶隱娘夫婦練了一段時間的功夫,所以頗有點武力,膽氣也壯,居然敢一個對倆。而那兩個掘墓者卻明顯心虛,本來仗著多一個人,還用手裡的鐵杴胡亂抵擋。怎麼也沒想到,突然又憑空冒出一個虎虎有生氣的青年郎君來!兩個掘墓的徹底慌了,很快便招架不住。見勢不妙,他們拔腿便朝旁邊的山林跑去。其中一個腿腳稍慢,被崔淼趕上一劍刺中後背。他慘叫一聲撲倒在地,崔淼正要上去擒他,那人的手中寒光一閃,居然還藏著一把短刀,朝崔淼的前胸直刺過來。幸好禾娘及時趕到,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朝他的後腦勺猛砸過去。那人「咕咚」倒地,手裡的短刀剛巧扎進自己的咽喉!
「我……你怎麼不去追啊?」
不過,他們不可能再見面了。
拋開仇恨與盤算,崔淼終於能夠感受到大唐的壯美與博大。假如能再見到李景度,崔淼一定要對他說:你錯了。大唐不會亡,至少不會像你以為的那麼快。
崔淼算是明白那茶攤的夥計有多鬼了,近路都這麼難走,他再指示那幾個長安來的道士繞遠路,且不說下半夜能不能到得了,說不定先一腳踩空掉下山崖了都未可知。為了安全起見,那幾個人多半只能等到天明再行。
「就是嘛,今天早上剛剛來過,在我這兒喝了茶才上山的。」
他只有一個地名:青城山。
「哦!」夥計恍然大悟,這年頭吃飽了飯沒事幹的人還真不少,遂道,「聽說山上神仙可多著呢,不過我們肉眼凡胎的,從來沒見過。」
韓湘去追另外一個掘墓人,現又返回來,見到崔淼便問:「欸,你們怎麼來了?」
還是在入川之後,他們才見識到這種以清水烹茶的新鮮方法。他們原來吃慣的茶,都是煎好后加鹽和奶酥,又香又膩又濃,吃上一頓茶,能混個半飽。巴蜀人民卻讓他們大開眼界,原來茶還可以清泡,取其天然不摻雜的純正香氣,喝時再佐以精緻的茶餅,滋味大美。
兩人立即休戰,一起圍攏到裴玄靜的身邊。
「好茶。」崔淼由衷地向夥計翹了翹大拇指,心裏盤算,可以趁機打聽一下裴玄靜的行蹤。不管裴玄靜有沒有找到仙人,她要上青城山,必得從此經過。以她和韓湘的出眾外貌,應該會引起注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