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長生劫
第二節
「皇太后是怎麼說的?」
「皇太后的樣子嘛……」崔淼沉吟著,好不容易才找到了貼切的形容,「我覺得,就同那佛寺中的觀音菩薩一模一樣。」
「哪兩句?」
「怎麼說?」
「崔郎?」裴玄靜低聲喚他。
韓湘還是不明白:「氣味?什麼氣味?」
裴玄靜點了點頭。
從真武宮的正殿門前經過時,崔淼瞥見緊閉的殿門下透出微光,奇道:「咦,這觀中有人啊?」
「行。」崔淼應道,「把這個墓重新堆起來容易,我倆一起動手很快就完事。」
裴玄靜淡淡地笑了笑。
韓湘又道:「我知道了!皇太后肯定擔心我們這一路尋找王質夫有危險,所以特意派了崔郎來助陣。」
「天寶十五年六月,玄宗皇帝幸蜀途經馬嵬驛時,天子禁軍只有左右龍武軍和左右羽林軍,也就是四軍,而非六軍。待馬嵬驛之後,肅宗皇帝北上靈武登基時,才命大將軍陳玄禮將四軍整編為六軍。」
「元微之先生是這麼說的。」裴玄靜道,「崔郎是否記得,《長恨歌》中有這樣兩句,『六軍不發無奈何,宛轉娥眉馬前死。』」
「這是何人的丹房?」他好奇地問。
「還有更奇怪的。」裴玄靜又說,「你們看,墓碑上寫的是元和元年立,距今超過十年了。可是旁邊同樣年代立的墓,甚至更新近的墓,墓上的雜草都長得比這個墓長。所以說……」
「我想沒有。」裴玄靜道,「如果人死了,但屍骨未能歸葬的情況,那麼這個墓中應該放著她的衣物之類,也就是衣冠冢。可是現在,墓中放的卻是石俑。」
裴玄靜指著墓碑,念道:「『長安女傅氏之墓』,從這上面只能看出,墓中應該葬的是一位女子,她出生於長安,姓傅。」又看了看旁邊的一行小字,「元和元年立。所以,她應該是死於十一年前。」
裴玄靜說:「因我們來真武宮有自己的目的,所以,白天時我雖留意到了此墓的古怪,本也不想多管閑事的。可誰又能想到,夜裡便來了掘墓的,由不得我不管了。只是,光憑目前的線索,這個墓的底細依舊撲朔迷離。」
「所以說,《長恨歌》中寫到了寶物玉龍子?」崔淼目光炯炯地問。
「他有底氣。」
「什麼事?」
禾娘插嘴道:「我去就行了,https://read.99csw.com這有什麼難的。」只要在裴玄靜的面前,她總忍不住想證明自己的能耐,並對裴玄靜表示出小小的不屑。
崔淼不以為然地說:「行啦,你還真當回事了!天底下命苦的人多得是,難道都去作惡不成?這等噁心之事就別琢磨了。倒是應該好好想想,兩個長安宮中的閹人,怎麼會千里迢迢跑來青城山中掘墓?」見墓上的土堆得差不多了,他又朝墓頂用力杴了最後一鏟土,「這個長安女傅氏究竟是何許人也?」
裴玄靜搖頭。
崔淼皺起眉頭:「如果馬嵬驛時的禁軍是四軍,那不就應該寫成『四軍不發無奈何』了?」
韓湘剛要回答,裴玄靜搶先道:「這些待會兒再談,請崔郎先回答我的問題。」
「她……她只說靜娘到青城山上尋仙,要我來給你們幫忙。」
「所以有人來查了。」
「那我就更不明白了。」
崔淼突然覺得特別安心,便脫口而出:「是王皇太后命我離開長安的。」
「當然,誰能不聽菩薩的話呢?」
「是生冢。」她終於開口了。
崔淼這話,聽得出是發自肺腑,毫不誇張的。裴玄靜也不禁心有觸動。她想,假如王皇太后真像崔淼所說的,是一位菩薩。那麼他們今天的相遇,不就是菩薩的安排了嗎?
「峨眉山下少人行,旌旗無光日色薄。」
多麼熟悉的場景,山野夜闌,天地萬物都在沉睡,只有他與她還是清醒的,相互提示,彼此幫助,就為了解開一個謎題。這個謎題的意義連他們自己都無法參透,只是直覺地感到它的生死攸關,體味到其中凝結的執念和宿業。
裴玄靜一笑:「禾娘,你不可以去。因為還要負責核實一件事。」
「好吧。」他說,「靜娘要問我什麼?」
「你們看。」裴玄靜指著石俑旁邊問,「這是什麼?」
「嗯。靜娘說得沒錯,確實是閹人。」韓湘低下頭,也揮舞著鐵杴填起土來。少頃,他趁兩個女子不注意,才壓低了聲音對崔淼說:「我算看明白了,沒了那玩意兒,小解起來麻煩,容易淋漓不凈,所以衣服上會沾有尿騷味。想來叔公整日與那些宦官為伍,怎麼受得了?」
裴玄靜不語,只是執著地盯著崔淼。她的眼神清澈溫柔,沒有半
九-九-藏-書點敵意與懷疑。兩人都沉默了。少頃,裴玄靜又道:「除此之外,《長恨歌》中還有兩句詩,也與玉龍子直接相關。」
崔淼笑起來:「是尿騷味!沒錯,我在興慶宮中也聞到過。為了掩蓋這股騷味,他們還熏香,結果更弄得怪裡怪氣的,令人作嘔。」他不懷好意地瞅著韓湘,「欸,你這麼好奇,要不還是你去看吧,看了就明白咯。」
「可是,據微之先生說,白樂天是故意那麼寫的。他將四軍寫成六軍,是暗指馬嵬驛之變其實是由肅宗皇帝,也就是當時的太子暗中主導的。目的就是為了逼死楊玉環,並與玄宗皇帝分道揚鑣,獨自帶隊北上稱帝。」
「什麼蹊蹺?」
「是這樣嗎?」裴玄靜問。
「靜娘沒見過嗎?」
「我猜那個掘墓人是個宦者。所以,必須麻煩哪位郎君去驗看一下。」
「都看清楚了?」崔淼壞笑著問。
裴玄靜尚未答話,韓湘卻叫起來:「皇太后命你來幫我們?」
「生冢?什麼人的生冢?」
裴玄靜道:「崔郎你看,真武宮旁密建墳塋,所葬的都是歷年在真武宮中修鍊的女冠們。因為這些女冠常年修行,早已拋開俗家塵緣,死後並無家人為其安葬,所以只能葬在這裏。此處有青山環抱,又有真武宮的神位相鎮,按道教的風水來說,其實是絕好的墓地。今天中午到的時候,我和韓郎就已經看過了,所有的墓碑上都只簡單地寫了姓氏和入道、歸葬的時間,再無其他記載,這也符合道門簡樸入葬,回歸山水的義理。但唯有這座墓,我第一次見時就覺得奇怪,因為墓碑上沒有記錄傅氏入道的日期,所以她葬在此處,並不合適。」
「啊,是閹人?」韓湘上下打量裴玄靜,「你怎麼會知道?」
「觀音菩薩?大慈大悲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
裴玄靜又搖了搖頭。
裴玄靜再沉著,也讓他這一驚一乍弄得有些尷尬了:「……閹人身上有股子氣味。我在宮中出入過幾次,所以知道。方才,我在兩個掘墓人身上彷彿也聞到同樣的氣味。」
對於此刻的崔淼來說,謎底本身亦不再重要,唯有與她相偕解謎的過程,才是值得倍加珍惜的。如果相信他們緣起於謎,那麼,這場解謎之旅最好永遠不要終結。
「九*九*藏*書那下一步怎麼辦?」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韓湘道:「我與靜娘今天一早上山,午時才剛到此地,哪有你說的神機妙算。」
崔淼伸出手,把個東西從棺木里撿了出來:「是個小石頭盒子?」他將小石盒遞到裴玄靜的手中。她想了想說:「這樣吧,先將此墓大概恢複原狀。我與韓郎今夜在真武宮借宿了一間靜室,崔郎與禾娘乾脆一起來休息過夜。我們再好好商量商量。況且,彼此都有很多經過要講。」
「崔郎,且聽我慢慢講來吧。」
崔淼回過神來:「方才走神了,靜娘見諒。」
「是的。」崔淼點了點頭,認真地說,「既慈悲,又苦難。」
裴玄靜搖了搖頭。漢陽公主兩次請她入興慶宮查案,打的都是王皇太后的旗號。現在她千里跋涉尋找王質夫,亦是漢陽公主轉達的王皇太后的密令。然而自始至終,王皇太后並未向裴玄靜展露過真容。雖然漢陽公主憑藉賈桂娘的死最終說服了裴玄靜,使她同意成行。不過,對於一直隱身幕後的王皇太后,裴玄靜仍然充滿了好奇。
「原來如此。」
「是這樣……」裴玄靜說,「所以,崔郎便聽從了皇太后的旨意?」
裴玄靜說:「方才禾娘已將你們出長安到青城山的始末,大致告訴了我。但她說不清楚,你為什麼突然決定離開長安?」
「有道理,有道理。」韓湘贊同。
「我們鬧騰成這樣,她們居然不理不睬?」
「對啊!」崔淼的眼睛一亮,「怪不得靜娘說方才那兩個掘墓人是有備而來的!可你是怎麼猜到的,你認識這個長安傅氏?」
裴玄靜又問:「是她親自吩咐你的嗎?」
「峨眉山下少人行,旌旗無光日色薄。到底哪裡錯了呢?」
裴玄靜的目光溫柔地掃過崔淼的臉:「崔郎能猜出是哪裡錯了嗎?」
「你識出了掘墓人的身份?」
「不!你們中得有一個去搜一搜那個死人,再用樹枝將屍首蓋住。」
「看外觀我就懷疑過,這個墓是最近才立的。挖出的木棺更證明了我的猜測。你們想想,如果是十年多前埋下的木棺,又是易朽的材質,填埋得還如此粗疏,怎麼可能到現在都沒有一點朽爛?」
「有錯?」
「當然有人,一直有女冠在此修道。」
「底氣?就因為那個王質夫?九-九-藏-書」
韓湘嘆息:「閹人已經夠慘的了,本來嘛,從外表未必一眼能看出來,結果還帶著這麼個特別的氣味記號。難怪大多性情乖戾,還愛作惡,替他們想一想,其實也是命苦。」
「哇,這可是皇家絕密啊!」崔淼嘖嘖,「白樂天敢這麼寫,著實大胆。」
「所以詩中用『六軍』而非『四軍』,即暗指當時的天子禁軍已被太子掌控,對嗎?」
裴玄靜盯著石俑,沒有回答。
「來找你啊。」
「她……什麼樣?」
終於來到這間小小靜室,四人分頭坐下。裴玄靜燃起一盞油燈,火光劃出一個溫暖的紅圈。圍繞著紅圈的,是四張疲憊晦暗的面孔和四雙明亮閃耀的眼睛。
崔淼一愣,隨即微笑:「一切謹遵靜娘之命。」
「崔郎說得沒錯。但這兩句詩,其實是有蹊蹺的。」
還真是說來話長。待裴玄靜把尋找王質夫的來龍去脈講完,彷彿已有數不盡的夜悄然而逝了。深山之中的夜晚,既沒有滴漏也沒有更聲,時光流轉變得越發難以捉摸。當她終於告一段落時,抬眸望向窗外,才發現皓月西沉,星光也開始寥落了。
崔淼環顧四周,黑乎乎的也看不清什麼,只隱約能看到牆邊的條案上供著香爐,牆上好像還題著幾行詩。整體而言,屋中的布置十分素凈簡樸,確實像是某位女冠的靜修之所。
韓湘搶著說:「這個我知道。道家以石俑代替真人入墓,又稱『石真』,其實是為活人祈福,延年益壽的法術。如此看來,這位長安傅氏娘子確實還活著。不過,光從墓的外頭來看,真會以為她已經死了呢。」
崔淼介面道:「所以說這個墓並非立於十一年前?」
裴玄靜道:「微之先生告訴我,所謂六軍指的是左右神武軍、左右羽林軍和左右龍武軍,均為天子禁軍。所以《長恨歌》中這兩句詩,當直指馬嵬驛時禁軍嘩變之事。但是,詩中有錯。」
「啊?我怎麼沒注意到。」韓湘撓了撓頭。
「這兩句詩中也有錯?」
崔淼亦低聲道:「上等宦官自有辦法清潔,大不了常換衣褲,反正有奴子幫他們洗。再多熏熏香,便聞不出什麼來了。否則把皇帝嬪妃們給熏壞了,怎生了得?可是低等閹奴們就沒那個福氣了,只能成天帶著這股氣味。像今日這兩個,在外久了,自然更九九藏書顧不上了。」
韓湘解釋說:「人家都是女冠,深更半夜的當然不願管閑事。真武宮本乃皇家賜佑的宮觀,女冠們只要待在真武宮中,若非喪心病狂者絕不會入觀騷擾。所以越有是非,她們反而越要閉門不出。」
「是。」
崔淼搖頭嘆道:「連皇位都交出去了,一件玉龍子又能起多大的作用呢?玄宗皇帝不傳玉龍子,更多的是想表達對肅宗皇帝逼死楊貴妃的怨恨吧。」
「你見到皇太后本人了?」裴玄靜流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這下可激發了崔淼的傲氣,他馬上回答:「當然見到了。」
他自己則抄起鐵杴,開始給「長安女傅氏之墓」重新封土。封到一半時,韓湘回來了,表情一言難盡。
她有些激動地說:「看來,我們今日能在青城山上相遇,當真是天意了。」
崔淼一愣。
是啊,她可是皇帝欽差,奉旨出行。而他呢,終究只是一個亡命天涯者。兜兜轉轉,他們二人的角色仍然涇渭分明——她是神探,他是賊寇。從春明門外的賈昌小院開始,時至今日仍未改變。不過崔淼相信,既然他們能夠跨越千山萬水而重逢,主導命運的就一定不是表面上的差距,而是內心的相知與默契。
崔淼問:「應該是什麼意思?她究竟死了沒有?」
屋裡響起低低的鼾聲,韓湘已經躺在榻上睡著了。禾娘也撐不住,斜倚在榻邊,耷拉著腦袋打瞌睡。唯有裴玄靜和崔淼二人還是精神矍鑠,大約因為,使他們的興奮不單單是案情。
「當然記得。這兩句詩說的是在馬嵬驛時,六軍騷動,逼迫玄宗皇帝殺死楊貴妃,對嗎?」
「呃——是的。」
崔淼問裴玄靜:「你早就料到了?」
裴玄靜和韓湘借住的靜室在真武宮的另一側,墓收拾好了,四個人便一起過去。
他這個謎題,終究還得由她來解。他比過去任何時候都更期待了。
「嗯。」裴玄靜道,「微之先生說,正是王質夫說服了白樂天,要他務必將這段隱事埋伏在《長恨歌》的詩句中。因為只有指明了太子是逼死楊玉環的元兇,才能解釋為何在幸蜀途中,玄宗皇帝沒有將玉龍子傳給太子。當時的局勢那麼危急,玄宗皇帝不便直接拒絕,所以才借口說玉龍子在祈雨時已拋入興慶宮龍池中,不見了,以這麼一套說辭婉拒了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