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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長生劫 第三節

第三章 長生劫

第三節

「都不是。微之先生並不知道玉龍子的下落,更不認識王質夫。他讓我們來青城山,是為了找另外一個人——薛濤。」
「崔郎,」裴玄靜又在喚他,「你在想什麼?」
崔淼瞪大雙目:「又一個不告而別?」
「正是她。」
他不禁感嘆:「常聽說薛濤字無女子氣,筆力雄健。行書妙處,頗似王羲之。看來傳聞非虛啊。」
「可我們總不能坐以待斃吧!」崔淼急道。
裴玄靜回答:「薛濤常年生活在益州,王質夫在梓州幕府,兩地相隔不算遠。當年元微之就是在梓州任職期間,與薛濤結下的一段緣。所以,薛濤完全有可能與王質夫相識,此其一。其二,玄宗皇帝曾與青城山的羅公遠真人相交甚密。玄宗皇帝幸蜀時,有人曾親眼見到羅公遠在劍門迎候,並將玄宗皇帝一路護送至成都。後來在成都期間,玄宗皇帝還專程上過一次青城山。因此一直有人猜測,玄宗皇帝將玉龍子的下落要麼告訴了羅公遠,要麼告訴了青城派的道長司馬承禎。總之,都和青城山脫不開干係。近年來,薛濤年事漸長,長期在青城山上靜修悟道,所以微之先生才說,我們應該直接上青城山,找薛濤打聽打聽。」
崔淼興奮地說:「不,玉龍子肯定不在峨眉山。否則你和韓湘就不會來青城山了!白樂天故意寫錯詩句,我猜想,也是為了混淆視聽吧。」
崔淼向裴玄靜微笑:「靜娘謬讚,這首詩太容易解了。燕市一句,指安祿山盡起燕薊之人為兵;函關一句,說的是大將軍哥舒翰于潼關大敗,京城失守,叛軍長驅而入。山下鬼,是一個『嵬』字,即馬嵬驛。而楊玉環,便是在那裡被高力士以羅巾縊死的。」他說著長嘆一聲,「此詩若是放在六十多年前,安史之亂尚未發生時,或許還能算作詩謎。到了今天,卻只能憑詩感嘆了。」
「如此明顯的疏漏,難道白樂天沒有發現嗎?」
崔淼說:「是不是因為墓碑上的字跡相像?」
裴玄靜輕聲說:「那個長安女傅氏之墓,也是薛濤立的。」
見崔淼還是滿臉困惑,韓湘解釋道:「道家立生冢時,除了在墓中放置石俑作為生人替身之外,還要設梅花形五邊石盒。盒中盛放五石,分別是曾青、礜石、丹砂、慈石和雄黃,以向五方諸神敬拜。同時,還要在石盒上刻印符文,以為石契,敬告神靈保佑生冢的主人,避禍安康,長命百歲。」
韓湘打破沉默:「他們是沖我來的,乾脆我留下來應付他們。」
「也不一定。」裴玄靜倒很鎮定,「乾元子如果非要找到你不可,還是能打聽到你我將上青城山尋仙的。崔郎他們不也是這麼找來read.99csw.com的嗎?」
韓湘說:「這一點我們已經找真武宮內的女住持打聽過了。據她說,此詩的筆體正是薛濤的。」
「方才你們填土埋屍的時候,我將它打開看了。」
謝天謝地!他心想,幸虧峨眉山只是一個幌子,你我才沒有錯過。也在此時,崔淼才真正認識到,他們的這次重逢是多麼幸運。早一步或晚一步,都將錯過。而一旦錯過,此生恐怕就無緣再見了。
他急切地問:「我說得對嗎,靜娘?」
「肯定是對的。」裴玄靜的聲音有些異樣,她舉起手中的油燈,「崔郎,你朝牆上看。」
裴玄靜注視著牆上的題詩——從興慶宮而起的絕密使命,今天已將她引導到了青城山上。從《長恨歌》到楊玉環再到玉龍子,失蹤者也從一個王質夫,又增添了薛濤和傅練慈兩名女子。但有一點始終未變:所有的線索都指回長安,彤雲深處的巍峨宮殿。那裡肯定是一切的開始,會不會也是一切的終點呢?
韓湘道:「可不是。而且,真武宮中有鍊師才從成都回來不久,說薛濤肯定未曾返回浣花溪的家中。也就是說,繼王質夫之後,薛濤也失蹤了。」
「那麼……我們何不也按圖索驥,找過去?」崔淼一拍韓湘的肩膀,「沒想到你有時還挺管用的。」
「這也太、太……」崔淼都不知該說什麼了。
崔淼瞪著他們:「我們必須立刻動身,馬上就出發!」
「崔郎說得沒錯。不過,我想問的是,這首點明楊玉環殞命馬嵬驛的詩,為什麼會題寫在薛濤于青城山中靜修的丹房中呢?」
裴玄靜點了點頭:「所以在墓碑上沒有直接寫傅氏的名字,但又註明是長安女傅氏。這不是故弄玄虛嗎?而且,既為生冢,就必須以梅花石盒鎮之,否則反會給活人招惹禍端。因此,薛濤親自手書符文,埋于墓中。但是她怕泄露秘密,不敢找石匠刻印,所以只能寫在紙上存於石盒中。就連五石,也都沒來得及一併放入。」頓了頓,又道,「也虧得薛濤自己書寫符文,與牆上的題詩兩相對照,我們才能發現是同一個人的筆跡。另外,從符文上的日期看,也佐證了我之前的判斷。此墓是一年多前才倉促立起的,而非墓碑上所刻的元和元年。」
「《玉龍子詩》?不就是說玉龍子從渭河沙泥中重現嗎?靜娘剛才說了,肅宗皇帝根本沒有拿到玉龍子,所謂營帳中玉龍子放光等等,都是經由李泌策劃,存心流傳出來的假話。」崔淼猛地一拍桌子,「我明白了!『旌旗無光日色薄』是說根本沒有玉龍子綻放光芒,旌旗下營帳中的光彩統統都是假的!」
禾娘說:「https://read•99csw.com你們走,我隨韓郎留下。」見其餘三人都在看自己,她的口氣更堅決了,「那幫道人在找一男一女,如果僅僅留下韓郎的話,他們還是會繼續追蹤的。我與韓郎在一起便能迷惑住他們。只要能拖延一兩個時辰,到中午前後,你們就能走得很遠了。青城山這麼大,到處都是密林深谷,他們就算要找也找不到。」
崔淼問:「王質夫在青城山?還是……玉龍子藏在青城山?」
其實崔淼進屋就注意到牆上有題詩,但因光線太暗看不清,現在有裴玄靜照亮,便一目了然了。
韓湘愣了愣:「乾元子那幫人真的跟來了?難道陳鴻將我們的行蹤透露出去了?」
裴玄靜說:「樓觀道是正道,仙游寺亦是名剎,不也都被乾元子踩在腳下了?」
崔淼道:「不過今夜所發生的事情,至少說明來找薛濤的方向還是對的。」
「可是天馬上就要亮了。」整個晚上都在默默傾聽,始終未發一言的禾娘這時卻開口道,「我們走不了多遠的。」
「是微之先生建議我們來的。」
還給我賣關子!崔淼又愛又恨地想,遂搖頭道:「那下一句『旌旗無光日色薄』又是什麼意思呢?」
崔淼突然說:「不對,牆上的詩沒有題跋,你們怎麼肯定就是薛濤所提?也許是其他人寫在牆上的?」
「確實不應該。即使白樂天不知道峨眉山的位置,那麼多人讀過《長恨歌》,肯定會有人向他指出的。所以……他又是故意寫錯的?」
「這個元微之不會是有私心吧?」
裴玄靜微嗔:「就是你小人之心。」
「崔郎善解詩迷,從這首詩中能看出什麼端倪嗎?」
崔淼冷冷地說:「你打算怎麼做?這回再被敲破腦袋,可沒人給你療傷了。」
裴玄靜道:「所以我們才決定先在此借宿一晚,商議下一步的行動。哪裡想到,今夜會如此熱鬧。」
「為什麼?」
「可是,主人呢?薛濤到哪裡去了?」
裴玄靜說:「嗯,那麼崔郎說說看,白樂天為何要故意寫錯呢?」
「哈哈。我一個江湖郎中,就不和元大才子爭了。其實我還應該謝謝他。」崔淼開心地笑起來。
「這是石契啊!」韓湘說,「原來這位長安女傅氏的名字叫傅練慈。」
裴玄靜沒有回答,但目光中的盈盈笑意簡直令他熱血沸騰起來。
那是一首五言絕句:燕市人皆去,函關馬不歸。若逢山下鬼,環上系羅衣。
「天快亮了嗎?」崔淼也向窗外望去,但見月輪低垂,幾顆晨星在夜空的邊緣閃耀,深山中的凌晨,比任何時候都更加黑暗。蟲鳴鳥叫寂然而絕。此時外出,必然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但正如read.99csw.com韓湘所說,過不了多久,朝霞就將刺破黑幕,把光明帶到世間。天地永遠以這種不變的節律輪迴,屬於每個人的時間卻一天比一天減少。
崔淼沉聲道:「禾娘說得很對。我們須速作決斷,否則,就真的來不及了!」
「好。所以元稹建議靜娘上青城山找薛濤,是因為她認識王質夫嗎?」
裴玄靜說:「崔郎想一想我提到的《玉龍子詩》。」
崔淼道:「所幸他們被茶攤夥計引上歧途,要等天明前後才能趕到。事不宜遲,我們現在就動身吧。」
「就是這裏?」崔淼驚奇地朝周圍亂看,卻一眼撞上韓湘似笑非笑的臉,「你醒啦?」
那麼,薛濤的失蹤與此有關嗎?
「等天一亮,就走不掉了!」崔淼急道,「韓郎,你在長安時曾招惹過一幫邪道,幾乎遭了他們的毒手,還記得嗎?」
「果真是薛濤的筆跡?」崔淼又細細端詳起題詩來。薛濤素有文名,在她的詩句中,既有「不結同心人,空結同心草」這樣的兒女情長,也有「誰言千里自今夕,離夢杳如關塞長」這樣的雄渾聲調。此刻看她的字跡,倒也飛揚倜儻,絕不同於一般閨閣的拘束小氣。
「不用你擔心。」禾娘橫了她一眼,惡聲惡氣地說,「除非你不想再找薛濤、傅氏女,還有王質夫了,那就一起留下來好了。」
「對。正是在通州時,微之先生告訴了我們《長恨歌》中隱含玉龍子的秘密。他還說,此中內情均由王質夫透露,就如同玄宗皇帝派方士楊通幽去海外仙山尋找楊太真的隱情一樣。而且,王質夫還千方百計地說服了白樂天,讓他將這些內容都寫入了《長恨歌》中,不禁令人懷疑他的真實目的究竟是什麼。王質夫是王皇太后的族兄,有可能掌握到諸多皇家秘聞,本不足為奇。但他採用如此曲折離奇的方式,把皇家秘事透露出來,偏又半遮半掩,實在叫人費解。另外,王質夫突然失蹤,皇太後為此焦慮非常,無論如何也要將他找到,是否也與這些秘密有關呢?」裴玄靜說著,面色凝重起來,「我們本打算在通州之後,再決定是向西去梓州,還是向東去江州,繼續尋找王質夫。可是微之先生卻建議我們,與其去梓州或者江州,不如先來青城山。」
裴玄靜道:「據我猜想,這位長安女傅練慈應該是薛濤的友人。薛濤為自己的朋友在真武宮中立了生冢,但外形卻做成真墓的樣子,很可能是為了避禍。」
「靜娘,我在想你方才說,你與韓郎此行雖以青城山尋仙為名,但實際上是為了尋找王質夫的下落。那麼,你們為何又來到這青城山上了呢?」
「崔郎此刻不就置身於薛濤的靜九*九*藏*書室中嗎?」
「糟糕!」他悚然變色。
韓湘也說:「沒錯。不過,這圖上還有好幾個圈呢。」他一個一個地指過去,「烏雲寨……百丈崖……幽人谷……神女洞?」他停下來,望著裴玄靜。
「你們說得那麼熱鬧,人家也沒法睡啊。」
「靜娘的意思是——裝死?」
她向他點了點頭:「看來,這兩個宦者原打算一處一處地尋過去。」
「必為二女之一,也可能都是。」
「什麼?」兩個男人一起吃驚地問,「你怎麼知道的?」
她是在故意考他呢,崔淼卻是心花怒放。原來,這便是最快樂的時刻了。他連忙收斂心神,斷不能讓她小看了自己。
他思忖著說:「方才靜娘提到過一句,這兩句詩和玉龍子的下落有關。難道說,玉龍子被帶去了峨眉山?」崔淼試探地看了看裴玄靜,卻沒有從她的表情中看出端倪。
裴玄靜輕輕掀開石盒,從中取出一張黃色的符紙,放在崔淼和韓湘面前。
「謝他?為什麼?」
崔淼的笑容立時變得狡黠起來:「我怎麼記得,元微之和薛濤之間彷彿有過一段風流韻事?」
「好神秘的長安女傅練慈啊。」韓湘說,「卻不知她現在究竟是死是活?」
「不,墓碑上的字跡完全不像,當為他人所書,十分樸拙。」裴玄靜搖頭道,「但這裏的字跡卻是一模一樣的。」她伸出手,將一個梅花形狀的小石盒放在二人面前,正是剛才崔淼從墓中石俑旁邊撿起的。
「尋什麼?傅氏女?還是薛濤?」
「我們原先也以為,白樂天的《長恨歌》是一時興起之作。可是事實呢?」裴玄靜正色道,「我越來越相信,所有這一切都是經過精心策劃的。我還無法參透背後的寓意,但是我想,王質夫正是開啟這一系列謎題的鑰匙。」
「因為……哎呀,你們此行以青城山尋仙為由,好歹總得上一次青城山,否則也太說不過去了嘛。元大才子很有道理。」崔淼狡黠地眨了眨眼睛,又問,「那麼靜娘,你們找到薛濤了嗎?」
裴玄靜亦微笑著說:「不是彷彿,是確實。」
「薛濤?」崔淼轉了轉眼珠,「莫非就是那個著名的女詩人、女道士,曾經由武元衡相公薦給朝廷授予校書郎一職的大名鼎鼎的薛濤?」
「是地圖!」他驚喜地叫道,「而且正是青城山的地圖。你們看,這裏標著真武宮,還打了個圈。說明他們就是按圖索驥而來的。」
「你們會有危險的。」裴玄靜說。
「當然。」
崔淼念道:「惟大唐元和十年,歲在乙未。有京兆府長安縣女傅練慈,就當青城山真武宮外敬造千年之宅。今象就了,不敢不諮啟告天上地下土伯山靈地祇,左至青龍,右至白九-九-藏-書虎,前至朱雀,后至玄武。今日對閉,諸神備守。練慈長生萬歲。石人石契,不得慢臨。若人吉宅,自有期契,天翻地倒,方始相會。急急如律令。」他抬頭看著裴玄靜,「這是什麼東西?」
「峨眉山在嘉州以南。」
「也就是說——從成都到峨眉山,還要經過眉州和嘉州。路途不近,且險阻難行。」崔淼的眼睛一亮,「玄宗皇帝幸蜀只到了成都,再沒有往南行。他根本就沒有去過峨眉山!所以這句詩『峨眉山下少人行』,與上下文皆無關聯,出現在《長恨歌》中是完全謬誤的。」
崔淼沒有回答,韓湘卻插嘴道:「也許是她閑來無事,想起楊貴妃的命運有感而發呢?」
「可這張符紙的內容並未刻在石盒上,盒中也沒有五石啊。」
崔淼將油燈移得近些,只見絹布上用墨畫著彎曲的線和點,還寫了一些小字。
崔淼凝神思索:「此地是青城山,成都就在旁邊。可是峨眉山呢?峨眉山似乎離得比較遠。」
韓湘問:「又怎麼啦?崔郎,你何時也變得一驚一乍起來?」
無人應聲,大家心裏都清楚,禾娘說得對。
「不會的。青城山好歹是正道名山,真武宮也是皇家宮觀,我就不信他們敢在此胡作非為。」
「我們來晚了。」韓湘嘆了口氣,「我們打聽到,薛濤近兩年中一直在真武宮中修道,便直奔此地而來。誰知觀中人卻告訴我們,就在一個月前,薛濤突然不告而別了。」
崔淼冷笑:「有人和你同樣好奇呢。」
「元微之?」
「我懷疑他們盯上你和靜娘,一路追蹤而來了。」崔淼說,「我與禾娘在山下茶攤見到幾名道士,指明要找一男一女兩個道士。聽口音來自京兆地區,氣焰十分囂張,並且身懷利器。」
「哎呦!」韓湘猛地一拍腦門,「提到閹人,我從他身上還搜出一樣東西來。剛才說東說西的,差點兒給忘了。」說著從袖中掏出一塊皺巴巴的絹布,在案上攤開。
韓湘沉著臉不作聲了。
幾個人都沉默了。方才那兩個掘墓人既是閹人,毫無疑問來自長安,也就是皇宮大內。現在已經可以斷定,他們掘墓的目的是為了確認傅練慈是否真的葬于其中。閹人是皇帝的奴才,卻未必都奉聖命行事。但無論如何,這位神秘的長安女子傅練慈的生死,引來了出自皇宮的關注。
韓湘失笑道:「多謝崔郎誇獎。要得你這麼一句,比得道成仙還難呢。」朝窗外望了望,天邊將現曙色。「我還算好歹眯了一小會兒,你們倆通宵未眠,不累嗎?叫我說,找人也不急在這一時半刻的。趁著天還未大亮,乾脆大家都休息一下。早上在真武宮中討得一餐齋飯後,再一起動身。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