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長生劫
第四節
「等等,我記得你還有個女伴,她在哪兒?」
禾娘卻心急如焚,耐著性子等到午後,雨終於小了些,她便向住持道別,撐起傘,朝真武宮后的山道走去。
「怎麼了?」韓湘坐到禾娘身邊問,「你擔心什麼?」
「誰讓你耽擱這麼久,還把人給放跑了!」
韓湘邁步上前,沖那幫人喝道:「你們身著道袍,竟在道門神聖之地行兇,就不怕遭到神仙降罪嗎?」
「多多少少總有點用吧。」禾娘青澀的面龐上,如同朝霞般的紅暈將陰霾掃去幾許,她帶著無限的憧憬說:「等下回再見到崔郎的時候,他就會正眼瞧我了。」
「你們要找的是我,休得傷害他人!」一身道服的禾娘站到眾人面前。韓湘跺腳:「你怎麼……」便說不下去了。禾娘違反了約定,但此刻她不站出來的話,確實只會殃及更多無辜。
「究竟是誰的眼睛瞎了呀?」有人從眾人背後緩緩步出。一見此人,剛才還凶神惡煞般的道士們竟齊齊肅立,領頭者更搶步上前,拱手道:「道長,人找到了。」
眾人押起韓湘便走,禾娘卻拚命哭鬧掙扎:「我不走,不走!」
她想起來了,是尿騷味!
「才那麼會兒?」
他瞬間變了一副嘴臉,韓湘看得也有些意外,轉念一想,青城山畢竟是道教聖地,乾元子這夥人太過胡作非為的話,必將引起天下道眾的反感,成為眾矢之的。他們目前的勢力還遠未到可以一手遮天的地步,既然裴玄靜跑了,一時半會兒抓不回來,至少韓湘已經到了他們手中,所以乾元子決定見好就收。
「這種鬼話,騙騙小丫頭也就罷了,你們也信嗎?」乾元子怒喝,「給我搜!」
禾娘不理他,更像在自言自語:「我真後悔那時沒有跟了聶隱娘。要不然這一年半載的,我怎麼都能學成點兒功夫,能幫到崔郎了。我就不用老是擔心,他會嫌棄我……」
那身雪白的道袍應是剛從薛濤的箱籠里翻出來的,穿在苗條的禾娘身上有點偏大,但也賦予了她一種從未有過的端莊和靈秀。禾娘彷彿九-九-藏-書突然便由一個青澀的少女長大成人了。
隨著一聲令下,他帶來的數名道士抄起傢伙就往真武宮內衝去。韓湘和女住持想阻攔,不過是螳臂當車。真武宮中的女冠們常年在深山靜修,哪裡見過這等陣勢,頓時嚇得抱成一團,尖叫聲四起。
「道長救命!」禾娘突然朝地下一跪,哭喊起來,「我本來好好地在觀里念經,都是那個女人逼我出來的,我也沒有辦法呀!」
「我不要,我不要他們可憐我!」
禾娘全身無力地癱靠在岩壁上。
禾娘喜出望外:一定是崔淼和裴玄靜在此避雨,總算找到了!
「哪有。」韓湘道,「我估摸著,最多也就一刻。」
禾娘不敢再想下去了。天暗得非常快,山風扑打到臉上、身上,徹骨冰寒。她抬起手抹了一把臉,濕漉漉的,也不知是自己的淚水,還是風中挾帶的澗水。更有可能的是,一場猛烈的夜雨又將來襲了。
窩棚里的樹樁上,點著一支搖搖欲滅的蠟燭,卻看不到人。禾娘愣在原地,鼻子里嗅到一股臭哄哄的味道。在雨後的密林中,到處都是腐葉和淤泥的漚濁氣味,但這股臭味又與那些不同。
「崔郎,裴大娘子!」她歡叫著奔進去,「我來了!」
禾娘沒來得及轉身逃跑,一陣巨痛便從後腦襲來。她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覺。
「我沒有小看他們。我是……不願意他們小看我。」
韓湘才稍微鬆了口氣,那人卻哈哈大笑起來:「算了吧。什麼名山正道,說起謊來也面不改色嘛。我等在山下就打聽清楚了,明明是一男一女兩個道士上真武宮尋仙,你怎麼居然只看見一個男的呢?想必是修鍊得走火入魔了,還是我等來幫你們清肅宮觀吧!」
年過半百、白髮斑駁的女住持被打得眼圈青紫,鮮血順著嘴角淌下。
韓湘笑道:「早知道這麼牽腸掛肚的,你何不跟他們一起走呢?我方才就說了,你留下其實沒多大用處,還不如與崔郎、靜娘一塊兒行動。」
韓湘面色大變:「來了!」轉首九-九-藏-書囑咐禾娘,「你就待在這裏,除非我叫你,否則無論如何不要出去!」
韓湘心中一緊,臉上卻裝出不以為然的樣子:「她?早在半途就與我分手了,並未跟至此地。」
「果真?」對方的目光賊溜溜地掃過韓湘,又落在女住持的臉上,「你說?他來時究竟是一個人還是兩個人?」
禾娘往墓地方向指去:「她跑到那裡面去了。她還說,我要是不聽話,晚上她就出來抓我,嗚嗚嗚……」
禾娘急得團團亂轉起來。那是什麼?禾娘驚叫著撲向緊靠岸邊的岩壁,沒錯!那是數條藤索糾纏綁縛在一起,一頭拴在巨石上,而另外一頭……她震驚地看到:延伸出去的藤索下端完全淹沒在湍急的水下了。
兩側都是陡峭的山崖,夾在其中的墨綠色澗水,層層疊疊地從遠方奔流而至。越往下水勢越猛,彷彿裹挾著來自洪荒的巨大力量,令人肅然起敬。最後的夕陽餘暉從對岸的山巔照下來,將澗水一分為二,那半是光明,這半是黑暗。
是乾元子!韓湘差點兒叫出聲來。沒想到乾元子還親自追到青城山來了,其他人不過是替他打先鋒的。
不知翻過多少濕滑的高坡,涉過多少新漲起來的溪水,她終於在日落之前趕到了一條澎湃的深澗邊。還隔得很遠時,湍急的水流聲便振聾發聵。精疲力竭的禾娘彷彿聽到了號角,精神大振,一口氣翻過最後的陡崖,一條深谷赫然眼前。
韓湘大大咧咧地說:「這可說不準。也許下一刻就出現,也許根本就不會來,都未可知啊。」見禾娘仍然緊鎖雙眉,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他轉用安慰的口氣說,「你也別太擔心,他們是沖我來的。你的崔郎啊,既然已經離開了,肯定是安全的。」
她喃喃:「誰知道呢?」
「韓郎,你說壞人會不會很快就到?」
「女人不對!」乾元子惡狠狠地盯著禾娘,「你是從哪兒來的,為什麼要幫忙做替身?」
「他們?」韓湘皺起眉頭,「靜娘絕非鄙俗之人,你更不該小看了崔郎。」
為首九_九_藏_書者打量著韓湘,冷笑起來:「這裏不是女道觀嗎?怎麼冒出來一個男的?欸,我好像在哪兒見過你?」
「這……」韓湘一愣,「禾娘,我覺得你錯看崔郎了。崔淼這傢伙,表面上雖然放蕩不羈,心地其實還蠻善良的,否則我也不願與他為伍。他方才力邀你同行,你自己堅決不肯,何苦來呢?」
「不像嗎?」禾娘將頭微微一昂,「那就是你的眼睛瞎了。」
「是我。」
過了好一會兒,真武宮的女冠們驚魂甫定。禾娘撒腿要跑,卻被女住持一把拉住了,勸道:「暴雨將至,小娘子還是在觀中暫避吧。此刻出去,被雨堵在山道上會相當危險的!」
女住持仰首嘆息:「不諳天候,無心自然,怎麼能算修道之人?」譴責的語氣中含著鮮明的鄙夷——乾元子那伙人,肯定要吃苦頭了。
想必平時就靠這條藤索渡河,但是現在它已經被澗水吞沒了。
他都從不正眼瞧我呢!韓湘還想跟禾娘開句玩笑,可是未及開口,就聽半空中傳來群鳥的啾啾鳴叫。兩人一起向窗外望去,只見茂林上方的曦光中,忽然有數不清的山鳥盤旋低回,宛如千萬個光點在碧空中閃耀著。
天空漸漸泛白,群山之巔首先轉為金色,緊接著,曙光便肆意奔放地侵染整片山野。彷彿只過了一瞬間,整個天地便蘇醒過來。晨風吹拂,茂林搖曳,發出海濤般整齊起伏的沙沙聲,在山谷中久久回蕩。
只有韓湘心頭大喜,這個小禾娘還真看不出來,膽大又有急智。
「我怎麼覺得不太像?」
禾娘垂下眼帘,用幾不可聞的聲音說:「崔郎不喜歡我跟著。」
那裡果然已經站著數名道士打扮的人,但韓湘從心底里不願承認他們是同道。真正的道士避世無為,哪裡會有如此兇惡的表情。真武宮的女住持正在與他們對談,顯然話不投機,沒說上幾句,那幫人中的為首者居然揮起一掌,將女住持打倒在地。
「他們走了快半個時辰了吧?」禾娘看著外面說。
「小看你?怎麼會呢?」
道士們目瞪口呆,連乾元九*九*藏*書子也陰沉著臉不說話了。
乾元子不耐煩地斥道:「綁她作甚,反多個累贅!總不能讓她這麼一路哭下山去吧,被路人見到了著實可惱。」
領頭的道士壯著膽說:「道長,不管怎麼說,韓湘還是在我們手上。那個女子嘛,溜就溜了吧,也翻不起什麼大浪來。」
他整了整衣冠,走出薛濤的靜室,大踏步向真武宮前走去。
現在怎麼辦?看樣子,正是今天的這場暴雨使澗水上漲,淹過了藤索。崔淼和裴玄靜怎麼樣了,他們渡到對岸去了嗎?按時間估計,他們來到此地時正是雨勢最猛的關頭,他們會不會遇上了危險?
觀里觀外搜得雞飛狗跳,最後當然是一無所獲。乾元子氣得將那伙道士罵了個狗血淋頭:「我不過才晚到幾步,你們就把事情辦砸了。真不知道要你們何用!」
禾娘揪著濕漉漉的藤蔓,連滾帶爬滑下陡坡。山澗就在腳前,她卻呆住了。當時,她聽著裴玄靜和崔淼商談計劃,悄悄記牢了地圖上的標示。她知道他們將從這段山澗處渡河到對岸,所以打定主意,只要能脫身便跟來找他們。此前的一切有驚無險,禾娘總算如願來到山澗旁,但是,怎麼渡過去呢?
「道長,您看怎麼辦?」
「所以你才非要留下來?」韓湘醒悟道,「就為了能幫到他?」
韓湘情不自禁地握緊了拳頭,少頃,便聽女住持顫巍巍地說:「貧道只見到他一人。」
「你知道個屁!那女子是什麼身份……」乾元子正待發作,突然欲言又止。他想了想,來到女住持面前拱手道:「乾元子手下弟子不明事理,多有得罪,還望住持見諒。」言罷,低聲吩咐眾人,「撤!」
天已經黑了,禾娘藉著一點微光在茂林中穿行,頭頂不時有水滴下,雨又下起來了。終於,她隱隱綽綽地看到前方有一小片空地,空地中央似乎搭著個窩棚,不知是什麼人的臨時休憩之所。待靠近時她才發現,裏面似乎有火光。
他們把禾娘拋下了。韓湘悄悄回頭望了一眼,只見她滿面淚痕地癱坐在地上,好像嚇呆了似的。他心https://read.99csw•com中暗暗欣喜,犧牲自己一個,保得那麼多人平安。值得,太值得了!
對方也在使勁打量著她,眼神中既有懷疑,還帶著一絲淫|褻:「你就是與他同行的女道士?」
禾娘咬了咬牙,轉身往回攀爬。深秋的山中之夜,即使不下雨也能把人凍壞。再來一場疾雨的話,她現在站立的地方肯定會淹水,後果不堪設想。她只有爬到高處,也許能找到一個躲雨的地方,再設法點火取暖和驅趕野獸。
「本人正是韓湘。你們是在找我吧?」
「那個女人,她在哪兒?」
韓湘慨然道:「好吧。現在你們找到我了,我跟你們走便是。休在此清修之地鬧事。」
乾元子背著雙手來到韓湘和禾娘面前,陰森的目光輪番掃過二人,突然,他轉過身去,劈手給了領頭者一個響亮的巴掌。
「不是我們看上了你,是你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對方陰森森地說。
正在混亂之際,一個清朗的女聲躍然而出。
「沒錯,就是你!原來你在後頭躲著,怎不早點出來?否則這老道姑也不至於受苦。」為首者揚揚得意地說,「在長安時沒逮到你,在仙游寺又讓你給跑了。沒想到我們會追到青城山上來吧?」
「哼!我根本就沒想跑,是你們追得太殷勤了。韓湘至今不知,你們到底看上了我什麼?」
「我……沒有啊……」領頭的道士被打得暈頭轉向,「這個的確是韓湘啊。」
上了路才知道傘是個累贅,通向後山的道路越來越狹窄,參天古木的枝丫彼此交錯,打著傘根本無法通行,腳下又濕又滑,還得騰出手來支撐,否則走不了幾步就會摔倒,禾娘索性把傘扔了。雨已經停了,仍有雨水從頭頂的蒼鬱樹蔭間不斷滴下來。山道上也異常昏暗,遍地都是淤泥、雜草、落葉、亂石,已經難以分辨的野獸骸骨,幾乎無處下腳。禾娘走得磕磕絆絆,滑倒了又爬起來,很快全身上下都滾滿了泥漿,臉上、手背上被樹枝和荊棘劃出了道道血痕,但她仍然目不斜視地向前走著。
禾娘還在猶豫,半空中已如豁了口一般,傾盆大雨瓢潑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