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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長生劫 第六節

第三章 長生劫

第六節

「生產?」
她又嘟噥了些什麼,但是無法聽清了。
「靜娘,你……」
「你的家,還有你的父母親人,你都沒有對我提起過。」
裴玄靜死死地盯住崔淼:「崔郎,我、我是不是得瘧病了?」
崔淼沉重地點了點頭。
崔淼的眼睛濕潤了,他不敢告訴裴玄靜,在她昏迷時自己已經發瘋似的轉遍了整個岩洞,更在岩壁上捶破了拳頭。雨聽起來的確小了些,但要等到來人搭救,恐怕還得好幾天,從對岸過來的索橋已斷。此岸山勢更為陡峭,經暴雨沖刷后處處險要,什麼樣的人出於怎樣的目的,才會冒險而來呢?
她氣若遊絲地說:「……苦晝短。」
除非有人來救他們出去。否則,他們就只能在這個岩洞中等死了。
「你都沒有走過看過,怎麼就能肯定?」
「怎麼會?你不要胡思亂想,著涼發燒而已。」
這話似乎令她鬆弛了一些,然而崔淼所受的煎熬,並不亞於懷中的裴玄靜。
「那是因為我母親死後,養父就把她隨便埋在了附近的邙山上。後來我專門去過一趟洛陽,按照養父說的位置去找,可是什麼都沒有找到。最終,我都不能為母親收拾遺骨。」崔淼的眼圈紅了,「所以我一直想,等我死了以後也要葬到邙山上,也許就能和母親的亡靈相會。我有太多的話要問她……如今,只怕也難了。」
事到如今,崔淼只剩下一個念頭:千萬不能讓裴玄靜知道真相。假如三天是她的極限,那麼他要讓她抱著生的希望度過這三天。
「嗯。不知她是如何落到那步田地的,生懷六甲卻要獨自在外奔波,孤苦一人在客棧中產子。天寒地凍的半夜,哪裡去找穩婆,只有養父略通醫術,硬著頭皮替她接生。結果,那女子產下一個男嬰后,自己也血流不止,眼看就要撒手人寰。臨死前,她拼著最後一口氣,將包袱中的一卷書交給養父,說這卷葯書是她家的祖傳秘方,神奇不亞於孫思邈的《千金方》,養父得此書在手,必將成為一代名醫聖手,她願將此書相贈。唯一的條件是,養父須將男嬰撫養長大,今後再將此書傳給他。」說到這裏,崔淼的聲音低落下來,「交代完這些,女子便氣絕身亡了。」
這一刻,他們在彼此的眼中發現了真相,尋到了此生唯一的知己。
裴玄靜昏迷過去了。崔淼將她放平在山石上,自己來到深潭前。也許她的話只是病重的囈語,但是他願意試一試,不放棄。要活,就一起活。要九*九*藏*書死,便一起死。
他停下來,目光閃耀地望著裴玄靜。是啊,有誰會相信他出身卑賤呢?僅僅這張面孔和這雙眼睛,就當得起「不俗」二字了。初次相遇時,她便看出他有故事,然而這段故事背後的傷痛仍然超出了她的想象。
「那捲葯書還在嗎?」她竭力說。
「你說以泉水溯流,便能找到岩洞的出口。但是我留意過了,從深潭流出的溪水,都又重新流回潭中。這個岩洞是完全封閉的。」
瘧病不一定會致死,但惡症就相當兇險了。更糟糕的是他們困於岩洞之中,別說藥物,連吃的都成問題,根本不可能替裴玄靜治療。她只能硬挺,可是崔淼知道,不用藥的話,在惡瘧前面沒有人能挺得過三天。
還是那句話,他或許可以等,但裴玄靜不可能等得及了。
崔淼也加入進去,兩人齊聲念:「天東有若木,下置銜燭龍。吾將斬龍足,嚼龍肉,使之朝不得回,夜不得伏。自然老者不死,少者不哭。何為服黃金,吞白玉。誰似任公子,雲中騎碧驢?劉徹茂陵多滯骨,嬴政梓棺費鮑魚。」
「記得……」
裴玄靜一凜,不禁睜大眼睛看著崔淼。所以說,他早在養父去世之前就悟出了葯書的奧秘,卻一直隱而不宣,眼睜睜地看著養父自暴自棄,在無望中耗盡人生。誰都沒有權利譴責崔淼,細糾因果,他的行為無可厚非,但依舊是冷血的。
崔淼開始說了:「我從沒有見過親生父母。我是被一名民間的庸醫撫養長大的。養父姓崔,我跟了他的姓。養父的醫術平庸,為人也十分粗俗,嗜酒如命,算不上壞,但也絕不是值得尊敬之人。他雖將我養大,卻盡不了教育之責。我只能自己設法學書習字。還算我幸運,養父曾經救活過一位重病將死的先生,我跟著他倒是學得不少,總算沒有承襲養父那一身鄙俗之氣。」
裴玄靜似乎被說服了,也可能是沒了力氣,只軟弱地靠在崔淼的肩上,顫抖得卻越來越厲害。
「我在這兒。」
「靜娘!」
病情發作得太突然,好像一盆冰水兜頭倒下,又好像赤身裸體被趕入雪地,她只感到全身上下無法形容的冷。這冷還長著利爪和尖牙,噬咬撕扯她的四肢百骸。
裴玄靜問:「崔郎,我要死了,對嗎?」
「我是沒有看過,可是崔郎,就在我們談話的時候,雨聽起來已經小一些了,按崔郎往日的脾氣,早該一躍而起去探尋出路了。可是你並沒有那麼做,而https://read.99csw.com是與我談起往事。我想,這些往事絕不是你會輕易提及的,除非你覺得到了生死關頭,再不說就沒有機會了。」握緊他的手,裴玄靜拚命扼制著席捲全身的寒戰,「不要放棄,崔郎,不要放棄……你肯定能出去的。」
以崔淼的經驗,完全能夠斷定裴玄靜患上的是瘧病中的惡症。據他猜想,裴玄靜肯定是在通州時就染上了瘧病,源頭十有八九便是那位元大才子了。裴玄靜本身的體魄不差,所以直到上青城山後才發病。但因她連日奔波勞頓,思慮過甚,再在幽人谷淋雨落河,內外夾擊,終成惡症。
他略帶埋怨地說:「因為你總忙著解謎,忙著為他人擔憂。你又何嘗在意過我。」
「青城山是一座道教之山,所有的宮觀、洞窟的位置都有講究……你發現了嗎?神女洞位於正北方,也……就是五行中的『水』,八卦里的……『坎』位。『坎』卦上下皆為水,我們渡過的幽人谷,應該是……下面的水。那麼上面的水在哪裡呢?」裴玄靜不停地喘息著,抓住崔淼的手指都泛白了,幾乎是拼盡全力在說,「從……圖上來看,神女洞就在幽人谷旁邊,所以這個區域還有上面的……一條水。」她指著深潭道,「它的水不是雨水積成,而是從活水而來……崔郎,那裡應該有出口,就在深潭的下面。」
最難受的那一陣過去了,裴玄靜緩緩睜開眼睛:「崔郎……」
「金木水火土?」
「你母親?」
所以,謊言還是有價值的。崔淼想起他們剛才的討論,世上的謊言千條萬條,但真相永遠只有一個。沒有必要糾結,因為最終你我都將與真相不期而遇,就像遇見死亡。
她伸手給他:「你給我診過脈了嗎?」
山雨轟然作響,暫時遮蓋了她牙齒相扣的聲音。
他輕聲問:「靜娘,你相信長生不死嗎?」
崔淼又往下說:「後來我自己認了字,也學會了醫術。過了不少年,我才參透那捲方書的奧秘。養父錯怪了我的母親,藥方本身是沒問題的。但又不盡然是養父的錯,因為要完全讀懂那捲方書,需要用一種特別的方法,而這個方法,母親並沒有交代。這些年來,我一直都在猜測,母親究竟是來不及說,還是她根本就沒打算告訴養父。」他望著裴玄靜,狡黠地笑了笑,「反正我覺得,母親是故意的。因為她相信,除了她的兒子,沒人能解開其中的奧秘。所以歸根結底,她還是九_九_藏_書把祖傳的葯書只留給了我。」
對於任何人來說,死亡都是唯一不變的真相。
「可是,我們出不去了。」
她這一輩子都沒有這麼難受過。
這便是他深藏在心底的隱痛,也是他的驕傲,更是他野心的源泉。今天,他終於將母親的故事全都說了出來。
裴玄靜劇烈顫抖著,斷斷續續地問:「崔、崔郎,為什麼突然……這麼冷?」
崔淼縱有一身醫術,現在也只能看著心愛的人受苦,所能做的唯有抱緊她,雖然明知無法緩解她的痛苦,至少能讓她感受到一點安慰。崔淼這麼想著,把裴玄靜更緊地摟在懷中。隔著衣服,他的皮膚都能清晰地感覺到她滾燙的雙頰和額頭。才不過一小會兒,她就被寒熱折磨得臉色慘白,嘴唇發青,翻出紫痂。崔淼無比心痛地看到,懷中的這個女子已經面目全非了。
「沒有。養父說,他問過女子是否還有家人,他願負責把男嬰送給她的親人撫養。但女子拒絕了,她說的最後一句話是,『此子無祖無宗,願永匿江湖。』」
崔淼的話音時遠時近,越來越模糊了。裴玄靜覺得自己隨時會陷入昏迷,但仍努力向他露出微笑,表示自己都聽見了,也聽懂了。她知道,此刻的傾訴對崔淼有多麼重要。
裴玄靜艱難地抬起手,指著圖上的神女洞:「我一直在想……圖……里的五個位置,對應的正是……五行。」
「大概是入夜了吧。你淋了雨,又落了水……」崔淼竭力做出若無其事的樣子,伸手試了試裴玄靜的額頭,「嗯,有些發燒,沒事的。」
頓了頓,他又說下去:「同一年,養父也酗酒而亡了。我便開始獨自一人闖蕩江湖。養父的手中有一卷集驗方書,他靠這書才混了許多年。有一次酒醉,他說漏了嘴,承認此書是從我母親那裡獲得的。」
裴玄靜很想說一句安慰的話,但新一波惡寒撲來,霸佔了她的整個身心。
「燒了。養父死的時候,我就在他的墓前把葯書燒了。不管怎麼說,他養育我一場,這本書成就了我,卻毀了他。我覺得,應該讓書陪他一起去。不過書里的方子,我全都記在心裏了。」
「所以?」
崔淼會過意來,目光炯炯地念道:「飛光飛光,勸爾一杯酒。吾不識青天高,黃地厚,唯見月寒日暖,來煎人壽。」他又住了口,「哎呀,靜娘不許我念長吉的詩。」
崔淼笑答:「我是金剛不壞之體,不怕的。」
「長吉?」
「從那以後,養父就把我帶在了身邊。https://read•99csw•com他本來只有些三腳貓的醫術,遊方行醫,聊以糊口而已。得了那捲方書之後,他細讀了前面的一部分,大概十多個方子,便拿來試用。結果發現女子所言非虛。這些方子所治的雖只是些平常癥候,但絕對能藥到病除,比常用的方子見效又快,抓藥花費又少,病家治了病還省了錢,自然對養父感激不已。他的名聲也漸漸傳開去,日子好過了許多,那段時間他對我還算不錯。可惜,好景不長。」崔淼嘆了口氣,又換上了慣常的嘲諷口吻,「養父的名聲起來以後,人們漸漸請他診治一些較重的癥候。養父照例按書中的方子給人治病,卻不成了。書里的方子不僅沒有治好病,反使病情加重,甚至有人病危致死。當然,那些人本就患了重病,不能全怪養父治死了他們,但養父的名聲從此一落千丈。他想不通,以他的能耐,又不足夠去分辨方子到底哪裡出了錯,結果便是一錯再錯。幾年後,終於把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名望又敗壞光了。養父受了打擊,從此更加一蹶不振,整天喝得醉醺醺的,還把氣撒到我的頭上,怪我死去的母親用假醫書欺騙他,害了他。儘管如此,他倒也沒有將我棄之不顧,始終還給了我一口飯吃,算是堅持了當初對我母親的承諾。從這一點來說,他終究算不上一名惡徒,只能說是一個自私卑微的小人。」
崔淼看不下去,用力將裴玄靜攬入懷中,問:「這樣是不是好一些?」
「發燒?你當我沒有淋過雨,發過燒嗎?」她的目光像兩團火,「你我初次相遇,在賈老丈的院子里,我也曾暈倒過。那時你就騙人,說什麼淋雨發燒。這一次,你還是想騙我……」
裴玄靜悠悠睜開眼睛:「長吉……」
他們必須儘快離開岩洞,替裴玄靜找到救命的藥材。但是裴玄靜昏迷時,崔淼已經把整個岩洞都轉了一遍。前後不過數丈的溶洞,完全封閉。唯一的入口,就是他們墜入的那個頂洞。而頂洞高至少超過三丈,下面就是深潭,旁邊是濕滑平坦的岩壁,徒手根本不可能爬上去。整個洞中,也沒有任何樹樁、石塊之類可以借力登高的東西。
無奈。裴玄靜又一次想到這兩個字。人生在世,誰都有無奈,所以菩薩才是最無奈的。因為要普渡眾生,而眾生的宿孽太深,菩薩即便粉身碎骨,仍然拯救不了一二。
「你瞎說什麼!我說過了,等出去就為你找葯醫治,你怎麼還在胡思亂想?」
「我的生母。」崔淼情不自禁九九藏書地重複了一遍,「據養父說,當時他遊方到洛陽附近,在一個破爛客棧中暫宿。那是一個水滴成冰的冬夜,客棧中來了一個女子,就快要生產了。」
崔淼涉入深潭。
裴玄靜沒有吭聲,因為她正全力抵抗著遍體的痙攣,生怕自己開口的話,就會忍不住呻|吟出來。
「這位先生是誰?」
崔淼一把抓住裴玄靜的手:「靜娘,就算是瘧病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你忘了嗎,我是郎中啊!有我照顧你,絕對不會有事的。等外面的雨一停,咱們就設法出去。我有治瘧病的祖傳秘方,絕對能藥到病除的。」
「現在就說吧。」她雖滿面病容,那雙明眸卻越發晶瑩透亮,好似能看穿他的心。
裴玄靜不理會他的話,反而接著念下去:「食熊則肥,食蛙則瘦。神君何在,太一安有……」
良久,裴玄靜才輕聲說:「她可曾說過自己的姓名和身份?」
「再告訴你一個秘密。」崔淼說,「我雖跟著養父姓崔,我的名字卻是母親給的。那時,養父問母親孩子的姓氏,她只說出了一個『水』字。後來養父想了半天,不知和『水』有關的姓是什麼,便乾脆給我起了三個『水』的名字。於是我就成了三水哥哥。」
「崔郎……」她在寒戰的間隙竭力吐出一個字,又一個字,「地圖……還在嗎?」
「不!」她掙扎要將崔淼推開。
如果她死了,他也沒有必要活下去。
長吉早夭,活著時亦潦倒不堪,但他的境界比秦皇漢武更透徹,更坦蕩,更真實。所以,他才能用那麼優美的詩句道出,長生不死是天底下最大的謊言。追求長生不死者才是世間最怯懦、愚蠢的人。
「你……鬆開我……不要也、染了病……」
崔淼對她笑了笑,說:「靜娘,我還沒有告訴過你,我的醫術是怎麼學成的吧?」
「崔郎……」她緊閉雙目,從唇間艱難地擠出這兩個字來。
是啊,現在不說,也許就再沒有機會了。他這一生,直到現在都過得似是而非。其實,他才是世上最需要真相的人,所以上蒼才讓他遇見她吧。
崔淼明白,若非此刻的絕境,裴玄靜不會放下所有矜持,任憑他這麼攬擁入懷。而他自己也不會有現在的膽量和坦然。
「我也不知道。」崔淼嘆息,「他無意顯露身份,死時孑然一人,家徒四壁,還是我為他落葬的。」
崔淼沉默。
崔淼問:「你還記得嗎?我曾對你說過,死後想葬到邙山上。」
「在。」崔淼把地圖舉在她的眼前,濕漉漉的,上面的字跡都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