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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無盡恨 第二節

第四章 無盡恨

第二節

「從《長恨歌》中,我們已經推斷出,楊通幽奉了玄宗皇帝之命,秘密出使倭國拜會楊貴妃。楊貴妃拒絕返回大唐,還讓楊通幽帶回玉龍子,以示和大唐再無瓜葛……」裴玄靜皺起眉頭,「但是這裡有一個問題,你們想想,玉龍子那麼重要的寶物,楊貴妃不可能輕易交給一個從大唐來的道士。況且當時玄宗皇帝已失勢,萬一楊通幽是奉了肅宗皇帝之命來騙取玉龍子的呢?楊貴妃不可能不防備這一點,那麼,她該如何鑒別道士的身份呢?」
「也許?」裴玄靜思忖道,「但如果是那樣,他也不至於音訊杳然啊。他明知道有人會為他擔心,尤其是王皇太后。」
果然,裴玄靜在白居易臉上看到了一抹窘色。他遲疑了一下,說:「正是這幾句詩最有問題。」
「可是,這些和玉龍子、楊玉環又有什麼關係呢?」
他明白一切都無法挽回了,就像逝去的光陰永遠不可能追回來,所有的盛世榮華都已成為泡影,他也不在乎了,況且已經輪不到他在乎。他只有最後一個念頭:玉環。
「什麼回和去的?靜娘說話越來越深奧了。」崔淼笑起來。
正譬如那一闋《長恨歌》,究竟是在哀悼山河破碎、生靈塗炭的大唐,還是在詠嘆李隆基與楊玉環的曠世之愛?又或者,是在掩藏更多無法言明的悔與痛?
裴玄靜低聲問:「崔郎,你覺不覺得隱娘有些不對勁?」
白居易道:「我還記得當時,質夫繪聲繪色地描述了楊通幽尋訪太真仙子的經過。我與陳鴻取笑他說,怎麼能知道得如此詳盡?質夫便給我們講了新垣平的典故,強調他所說的一切都是真實的。雖然我們仍不敢盡信,但也沒有再追問下去。後來當我動手寫作《長恨歌》時,發現臨邛道士之後的故事感人至深,比前半段人所周知的往事更令人動容,於是才思泉涌不可扼制,便一路寫了下來。直待寫到最後,帝妃二人對月盟誓之時,不知不覺中已淚流滿面……從此便不再懷疑。我想,至少就作詩而言,首先講究的是真情實感,具體事件的真實與否反而沒那麼重要。」
問題在於,李隆基再也不是可以為所欲為的天子了。一切已經不取決於他。在失去所有之後,他終於也要失去玉環了。
但他們沒能找到答案。
裴玄靜避開他那火熱的目光,輕聲道:「不管立場為何,我只希望,你永遠是你。」
「隱娘的夫君會不會去支援吳元濟了?」
商議下來,聶隱娘仍護送裴玄靜和崔淼東去江州,繼續破解王質夫與《長恨歌》的謎團。韓湘自告奮勇留下,尋找禾娘的下落。大家都認為,禾娘人生地不熟,隻身一個小女子,還能跑到哪裡去?怕的倒是失足落入山崖或者碰到野獸之類。青城山中道觀遍地,只要沒有乾元子等人的騷擾,韓湘還是能夠找到不少同道中人幫忙的。如果青城山中找不到,他就到周邊地區繼續尋找。
裴玄靜輕聲道:「七月七日長生殿,有七這個數字。天長地久章,正好是《御注道德經》的第七章。會是巧合嗎?」
「對。所以玉龍子回到大唐以後,最大的可能便是由道門重新保管起來。由於之前李泌已經設法召告天下,說玉龍子回到了李唐皇室,為了避免禍端https://read.99csw.com,道門決定不戳穿這個謊言,而是偷偷地隱匿起了玉龍子的蹤跡。但是,看來這個秘密還是泄露了。我剛才就說過,想得到玉龍子的人太多了。從肅宗皇帝以降的歷代皇帝、太子以及其他對皇位有所覬覦的皇子,權傾一時的高官朝臣,甚至素有反心的節度使……直至今日,企圖與道家正派相爭的柳泌、乾元子一流,都會對玉龍子虎視眈眈!」
「糟了糟了!」白居易憂心如焚地說,「如此說來,一定是有人為玉龍子而追蹤到了質夫的頭上,質夫因此遭遇了巨大的危險!」
被軟禁在長安太極宮中,孤獨的玄宗皇帝思念著他的貴妃,在失去了皇位、尊嚴乃至自由之後,他所剩下的唯有回憶了。
冬天越來越近,江水平靜而凌厲地流淌,朝向遠方遙不可見的大海奔去。
「不可能。」裴玄靜搖頭道,「既然楊通幽要借做法的由頭去東瀛,就說明此事是瞞著肅宗皇帝進行的。玄宗皇帝當時已經成了太上皇,處境形同軟禁,道士身上帶一份手書的話,很有可能被搜獲,事情也就敗露了。」
「哦,有什麼問題?」
裴玄靜也說:「事實上,陳鴻和樂天二位先生都無法參透質夫先生的意思,也就無法採取任何行動。所以,質夫先生如果想寫一封警告信的話,那麼他的警告根本沒有起作用……或許,這兩句詩不單單是警告?」
他們很快將會知道答案——江州就在前方了。
「不對。」白居易突兀地說。
「官兵是官兵,詩是詩。」崔淼洒脫地回答,「我才沒那麼狹隘呢。再說,我的立場也未必一成不變。」
裴玄靜說:「我在想,這次為什麼沒見到隱娘的夫君?」
崔淼笑道:「唉,隱娘是不需要咱們替她操心的,倒是韓湘那傢伙,也不知有沒有找到禾娘?」
「玉龍子!」白居易突然大叫一聲,打斷了裴玄靜的思緒。
究竟有什麼能保護人們免受傷害,是大唐,還是作為大唐象徵的皇帝?是權力、秩序,還是信仰?是士兵、俠客,還是真相?
裴玄靜點了點頭,指著書卷道:「首先,我們假定王質夫把信夾在這卷《御注道德經》中,並非隨意而為之。那麼,這封信和這卷書就應該是一個整體,只有把它們結合起來考慮,才能領悟王質夫真正想說的話。我想了很久,這卷書中只有這個部分,似乎能和信中的那兩句詩聯繫起來。」
「靜娘的意思是——無論如何都要對自己說真話,也對你說真話。」
此情此景是多麼安詳,多麼自在,他們卻在一本正經地談論陰謀和危險,又顯得多麼無稽,多麼諷刺。裴玄靜想起王質夫在薔薇澗頭的草廬,從表面上看,是比此地更純粹、更寧靜、更祥和的世外桃源,卻同樣逃不脫可怕的追殺。
裴玄靜脫口而出:「玄宗皇帝派使者去了倭國!」
裴玄靜低頭不語。
裴玄靜說:「以我們之前所有的推測來分析,質夫先生是把有關玉龍子的真相都藏在了故事中,並借樂天先生的妙筆寫成了《長恨歌》。他還特意把隱藏了真相的細節,故意用有偏差的筆法提示出來。那麼,七月七日長生殿盟誓的錯誤,肯定也和玉龍子的秘密有關。」
白居易自read.99csw.com言自語:「玄宗皇帝派道士楊通幽為使者去倭國,是想去接回楊貴妃嗎?還是僅僅去看望她?又或者,是去取回寶物玉龍子?」
白居易的臉上陰晴難辨,少頃,下定決心站起身來:「請二位稍坐,我去取一樣東西。」
裴玄靜道:「老子的原話是『天地所以能長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長生』。」
主人離席而去,裴玄靜和崔淼只得耐心等待。江州司馬的小宅院坐落於江畔的一個小坡上,從北窗望出去,是萬里大江連天白,而南門洞開之處,則是院中一頃人工挖掘的小池,青瓷石圍,白沙鋪底。波光粼粼,幾尾錦鯉搖曳悠遊在碧空的倒影中。
「可玉龍子究竟是留在了大唐,還是被楊貴妃帶去倭國了呢?」
「說得有道理!」白居易表示贊同,又躊躇道,「可是仍然無法解釋,為什麼在質夫給我和陳鴻寫的信中,偏偏要錄入『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這最後兩句詩呢?」
他們很快就找到了江州司馬白居易的住處。裴玄靜和崔淼前往拜訪。為免白居易忌憚,聶隱娘並沒有現身,只在附近等候。
崔淼道:「楊通幽是道士,玉龍子本就是道門的聖物,那麼最合理的辦法就是——把玉龍子歸還給道門!」
所謂臨邛道士做法尋找太真仙子,肯定是玄宗皇帝在遭到監控之下,無奈想出的託辭。肅宗皇帝是否真的相信這種說法呢?裴玄靜揣測不出來。正如她至今也無法確定,當今聖上是否真的相信自己此行,是為了在青城山上尋找成仙的賈桂娘?
他毫不猶豫地回答:「能。」
裴玄靜搖了搖頭,「我不知道。韓湘也不清楚。除非能夠上天台山,找到韓湘的師父馮惟良道長,或許可以問出些端倪。」
「於是他便寫了那封奇怪的信,想用這種方式來警告你們?」崔淼搖著頭說,「王質夫發現自己身處險境,按常理應該躲藏起來,或者尋求庇護。所以他的失蹤存在兩種可能:一是他自己躲起來了,二是被抓甚至遇害……不管是哪種情況,他至少還有機會發信警告你們二人。可令人不解的是,他的警告太含糊太晦澀了,光寫那麼兩句詩在信中,任誰都解不出其中之意啊。」
是——玉龍子嗎?
裴玄靜道:「坦白說,我認為質夫先生凶多吉少。而令他陷入危險境地的,定是他所掌握的,有關玉龍子的秘密。」
「哦?你的立場變了嗎?」
原來在長安的時候,崔淼已用銅鏡給聶隱娘送出了信號,請她幫忙追查乾元子那一伙人。在青城山上,他們敢於兵分二路,留下韓湘和禾娘與乾元子周旋,就是預料很快能等到聶隱娘這位援軍。果然,當時聶隱娘已跟蹤乾元子來到青城山。韓湘被乾元子逮下山時,正好和聶隱娘狹路相逢。聶隱娘神勇非常,只一人便將乾元子手下的那幫烏合之眾打得屁滾尿流,救出了韓湘。
這回裴玄靜毫無隱瞞,將王皇太后的密令,連同尋找王質夫這一路上的種種事端,都向白居易和盤托出。足足講了近一個時辰,才算把整個故事講完了。
相比好友元稹,白居易的處境實在好太多了。江州富庶,景色如畫。白司馬的宅邸就在長江之畔,憑窗而望,但見江面上白帆點九-九-藏-書點,沿岸的大片蘆葦和荻花都已經凋敝,殘枝敗葉被滾滾濁浪簇擁起伏著。
「崔郎說得對。」裴玄靜疲倦地微笑,「我也覺得,我這麼一個人想下去大概不會有突破了。」
「我隨口提過一句,但她什麼都沒說。」崔淼道,「以隱娘的風格,夫婦分頭辦事亦屬尋常。她不講,我們也不好多問。」
他沒有去過薔薇澗,所以並不知道,按照陳鴻的說法,最後那兩句絕唱恰恰不是白居易的原作,而是來自於王質夫轉述的玄宗皇帝的話。
時間在不知不覺中流逝,頭一抬時,窗紙上微微泛紅,長夜將盡了。
「都有可能。」裴玄靜說。
她還下手弄瞎了乾元子的一隻眼睛,意欲讓他接受點教訓,也震懾一下這幫惡道。
「不,我認為應該是『願生生世世為夫婦』這句話。」裴玄靜鄭重地望向白居易,「樂天先生認為呢?」
終於,他說:「所有這些秘密,我實在是一無所知啊。」
白居易低聲道:「質夫寄來的書信,正是夾在這卷《道德經》里的。」
乾元子帶著手下潰敗而走,青城山終於恢復了清靜。有韓湘指路,聶隱娘才以獨木為舟,把崔淼和裴玄靜接過了幽人谷。待到大家會合時,卻發現唯獨失落了禾娘。
進屋后,他立即掩上房門,才在案上小心翼翼地攤開書卷。裴玄靜和崔淼一見,都挺詫異的。
「假如像我們所猜測的,楊貴妃東渡日本,即使活到今天也已是年近百歲的垂垂老嫗。她的秘密對於今人來說,除了感嘆唏噓之外,並沒有什麼實際的價值。但玉龍子就不一樣了。」
「哦?為什麼?」
道士楊通幽憑玄宗皇帝的密令出使倭國,在他帶回的舊物中,有鈿合與金釵的一半,正是楊玉環贈予李隆基永訣的紀念。此外,他很可能還帶回了一樣東西——玉龍子。
崔淼嘆了口氣:「好吧,靜娘想到了什麼,不如跟我說說。過去在你我對談之間,常有發現的,不是嗎?」
崔淼也感嘆道:「在天願做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這四句詩為整首《長恨歌》點題,動人肺腑,就算是杜撰的又怎樣呢。」
白居易直聽得目瞪口呆,許久說不出一個字。
「別說那些不吉利的話。」裴玄靜嗔道,「禾娘不會有事的。」
「我早就這麼說了嘛!」崔淼朝案上猛擊一掌。三個人的臉上都呈現出狂喜和感懷交織的複雜表情。
「對,玉龍子。」裴玄靜鄭重地說,「它既然是李唐皇帝號令天下道門的信物,那麼它的下落,不論對於皇家,還是道門都至關重要。對某些心懷叵測的人來說,意義更加不同凡響。比如乾元子那伙人,一直追蹤我們到青城山上,究竟是因為韓湘窺伺到了他們的陰謀,還是因為探得了玉龍子的風聲,尚不得而知。但是我想,如果他們聽說了玉龍子,肯定也會不擇手段要得到它的。」
「什麼不對?」
是為了天下蒼生,還是為了唯一摯愛,怎樣選擇才更崇高、更真誠?
「你是說『在天願為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那兩句嗎?」
仍然是遺世獨立的姿態,此時的聶隱娘卻更像一位「風蕭蕭兮」的慷慨俠者,而不再有裴玄靜原先熟悉的看透世事的淡漠。
實在https://read.99csw.com難以想象,皇太后對皇帝究竟懷有多麼深的怨念,又是多麼的不信任?親生母子的關係怎麼會走到這個地步,究竟誰應該為此負責?
整個夜晚,裴玄靜都在對卷沉思。崔淼勸道:「你的病剛好不久,又連日奔波,實不該如此勞累,歇歇再想也不遲。」
江山或愛情,哪一樣才是永恆的?
崔淼說:「楊通幽會不會帶了一份玄宗皇帝的手書?」
「樂天先生想到什麼了?」
「但願韓湘已經找到她了。」裴玄靜不禁嘆息,「禾娘的命可真苦。」
「應該不會。魏博已歸順朝廷,如今跟著一起在打淮西,隱娘他們沒必要去幫吳元濟啊。」
「聽說了。」
「裴鍊師方才詳細分析了《長恨歌》中的謬誤之處,均暗指某些無法明言的史實。包括太子逼宮、玉環詐死和東渡日本,以及玉龍子的失落等等。但是《長恨歌》中由王質夫所引出的段落,並不止那一些……」白居易字斟句酌地說,「臨邛道士鴻都客之前的半闕《長恨歌》,即使沒有王質夫的參与,我也能寫出來,只不過某些細節處會與現在略有區別。但是後面半闕《長恨歌》,則全部因為質夫才誕生——」他露出怪異的笑容,「包括『忽聞海上有仙山,山在虛無縹緲間』,還有『聞道漢家天子使,九華帳里夢魂驚』。鍊師想到什麼了嗎?」
「讓我來幫你,靜娘。」
沉吟片刻,裴玄靜道:「崔郎可知,朝廷在淮西連戰連捷,吳元濟快完了。」
崔淼連忙追問:「靜娘還想到什麼?」
裴玄靜正色道:「我的意思是,那句夜半私語,並非楊貴妃讓楊通幽帶給玄宗皇帝,以證明確實見到了她。而是玄宗皇帝讓楊通幽帶給楊貴妃,以證明道士確是奉了他的命令去取玉龍子的。」
「有道理。」
「白日放歌須縱酒,青春作伴好還鄉。即從巴峽穿巫峽,便下襄陽向洛陽。」崔淼站在裴玄靜身邊,吟起了杜甫的名句。江風將他的聲音打散,有的隨風飄向江面,有的則輕柔地撫上她的面頰。
「王質夫告訴我,玄宗皇帝與楊貴妃曾於天寶六年的七月七日,在驪山長生殿上盟誓,願生生世世為夫婦。我遂將他二人盟誓寫成了《長恨歌》的最後四句。可是後來我才意識到,驪山宮是溫泉宮,七月七日正值盛夏酷暑,帝妃怎會在那種時候去驪山宮洗溫湯呢?所以,即使《長恨歌》中有數處謬誤,尤以此處最為明顯。可偏偏這幾句詩乃通篇點題,去掉的話,詩眼也就蕩然無存了。」白居易苦笑道,「就在我思慮再三,不知該如何處置的時候,詩流傳得越來越廣,尤其是最後這幾句,簡直婦孺皆知,人人爭誦……現在我就是想改,也改不了了。」
白居易雙目放光:「也許——玉龍子回到了大唐!」
「你說呢?」
說到這裏,裴玄靜忽然意識到一點:王皇太后那麼急切地尋找王質夫,除了擔心他的安危之外,恐怕更擔心的是玉龍子的秘密外泄。而她竭力向皇帝隱瞞的,也應該是玉龍子的秘密!
「想不出來。」她的神情十分懊喪,「但一定有關係。至少,無私成私,和夜半無人私語時也是能對應的。」
崔淼順著她的手指看去,只見書卷上的文字是:「天長地久章第七。」
大家都在心中默九_九_藏_書默吟誦著:「回頭下望人寰處,不見長安見塵霧。惟將舊物表深情,鈿合金釵寄將去。」
「那該怎麼辦?」
裴玄靜忽然問:「等等……假如楊通幽從日本取回了玉龍子,而玄宗皇帝又不願意將玉龍子交給肅宗皇帝,那他會怎麼做呢?」
「有嗎?」崔淼回頭望去,只見聶隱娘獨自一人立於船側,也在舉目眺望岸邊聳立的山峰。江風獵獵,吹動黑色衣袂,使她的身影蒙上一層不尋常的悲涼秋意。
對於決心老死日本的楊玉環來說,玉龍子已經沒有意義了。但是它對於被幽禁的玄宗皇帝,對於李家江山,對於劇變之下的大唐,仍然至關重要。
她只知道,不論是當初的肅宗皇帝,還是當今聖上,都默許了這種匪夷所思的說辭。究竟是另有所圖的策略,還是良心未泯的妥協?只能取決於他們首先把自己看作是帝王,還是一個人。
那是一份玄宗皇帝御注的道德經。
白居易問:「質夫會不會去了天台山?」
裴玄靜和崔淼互換了一個眼神,白居易不像在撒謊。也許正因為一無所知,才使他能夠平安至今。
「崔郎能做到嗎?」
「是誰造成的呢?」崔淼冷冷地說,「在我看來,過去的她不由自主,才是真苦。如今雖然多了些波折,至少都是她自己的選擇。就算死,也死得明明白白。這世上,能夠真正做到這一點的人,其實並不多。」
白居易回來了,懷中抱著一個書卷,臉色緊張得發白。
裴玄靜沉思片刻,臉色豁然開朗:「我知道了,新垣平的典故不是用在回,而是用在去!」
白鷗在船頭盤旋,鳴聲與兩岸的猿啼交相應和。舟船正行經巫山十二峰,舉頭望去,那蒼巒疊翠、煙雲飄浮之處,便是楚懷王在夢中與巫山神女朝雲暮雨的仙境了。楚王與神女交合,原本是為了風調雨順,祈求穀物豐登,國富民安,但最終被後人所銘記住的,卻只有男歡女愛的纏綿了。
「玉龍子嗎?」白居易若有所思。
白居易點了點頭,又困惑地說:「可是質夫在失蹤之前,給我和陳鴻分別寄了一封書信,信中沒頭沒腦地獨獨寫了這最後兩句詩,又是什麼意思呢?」
「為什麼是玉龍子的秘密,而不是楊貴妃的秘密?」
裴玄靜道:「這可是杜子美為官兵收復失地所作的詩,崔郎也喜歡嗎?」
崔淼道:「改它作甚,就不改了!」
「我就是擔心會遲,到時悔之晚矣。」
白居易又喃喃道:「我真為質夫擔心,不知他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有了聶隱娘相陪,從青城山到江州這一路走得格外順暢。登舟沿長江溯流而下,李太白的「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便如一幅萬尺的山水長卷在眼前徐徐展開。再多的心事和謎團似乎都該暫時拋開,任憑身心在這一刻徹底沉淪于自然,體會江山的浩渺和時間的永恆。
崔淼皺起眉頭:「似乎是有一點奇怪。」
走了那麼遠的路,以為目標近在咫尺了,不想卻是又一次山窮水盡。
「如果不是巧合呢?」崔淼說:「看看玄宗皇帝是怎麼注的?——『標天地長久者,欲明無私無心,則能長能久,結喻成義,在乎聖人,後身外身,無私成私耳。』」他皺起眉頭,「似乎是說,無私才能長久?」
轉天,船就在潯陽江頭靠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