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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無盡恨 第三節

第四章 無盡恨

第三節

「我不是……」在地下待久了,李彌覺得腦袋暈暈的,又擔心天快亮了,女冠們雖然不怎麼理睬他,但長久見不到他也會起疑心的,於是嚅囁道,「我得走了。」
周圍一片寂靜,黑色的樹影在窗紙上不停地晃動,像極了一個打瞌睡的老人。如同往常一樣,他的頭腦里一片空白,既不知自己身在何處,也想不起自己要做什麼。他只是盯著那影子傻看。看著、看著……「老人」晃動得越來越劇烈。他害怕起來,從榻上撐起身。
即使明知他不可能侵犯到自己,李彌還是嚇得不輕。他想逃跑,偏偏方才挖掘時耗盡了體力,如今又受到驚嚇,兩條腿軟得抬不起來。
「我?我沒有罪!」
「為什麼不能?」
「呃……」李彌的腦袋終於轉過彎來了。原來這個被關押在地牢中的異族人,是從大唐的鄰國吐蕃來的。至於什麼內大相、贊普這類的名詞,他實在聞所未聞,也理解不了其中的含義。他更完全弄不懂,為什麼皇帝要把一個外國人關在地底下那麼多年。
「那當今的大唐皇帝是誰?」
入口旁擱著一盞提燈,李彌將它點亮,掛在自己的脖子上。
李賀的眼神中充滿愛憐。「自虛,你又長大了些。」他問,「過得還好嗎?」
「我去了天上的詩國。那裡的萬事萬物俱由詩魂凝成,瑰麗奇絕,一般人去不了。」
那是一個數尺見方的房間。泥塗的牆上點著幾盞昏暗的油燈,最遠端的牆上似乎有扇門,看上去相當厚實。房間的中央放著一個大鐵籠子,鐵籠里關著一個「東西」。那「東西」全身覆蓋破衣爛衫,頭部的位置滿是亂髮鬍鬚,根本看不出臉的樣子了。
「我不、不能……」
「金仙觀不是已經封了嗎?」
「論莽替!」異族人喝道,「我是吐蕃內大相論莽熱的弟弟!」
自從裴玄靜離開長安,李彌每天晚上都會潛入金仙觀後院,鬼使神差般地重新挖掘起地窟來。他每夜都要挖上好幾個時辰,因全在深夜進行,觀中並無一人察覺。其實除了裴玄靜,李彌本就和金仙觀中的女冠們鮮有交流,現在更是整日都沒人和他說上一句話。
「我怎麼都不知道……」異族人自言自語,繼而發出一陣古怪的笑聲,因刻意壓抑在喉嚨口,格外令人毛骨悚然,「難道你還沒看出來嗎?這是一間地下牢房,我被關在這裏,已經有好多好多年咯。」
整整一個月過去了,李彌不僅重新挖開了地窟,而且還深入到鐵門之後的地道中。一夜又一夜,他就像只勤奮的老鼠一樣在地下到處亂鑽,打通了地九九藏書道連接長安地下的暗渠,還把四通八達的暗渠全部探索了一遍。沒發現什麼特別有意思的,他就又退回到地窟里,找了另外一個方向開挖。
「皇帝關你,我放你出去,我要被殺頭的!」李彌總算想出了推脫的理由。
李彌在原先池塘的一角站住,掀開堆起來的枯枝敗葉,一個嶄新的洞口|暴露出來。
李彌的心裏不知怎麼的一酸,情不自禁地嘟囔了一聲:「我會來的。」轉身要走,想了想,又從地上撿起幾塊碎石和泥巴,將窟窿重新堵上了。
他握著鐵杴從洞口爬下去,再次進入到這個最先由他挖掘出來,後來段成式和十三郎又在其中遇險的地窟。
「老皇帝死了?」
李彌猛一回頭,見到哥哥李賀坐在榻邊,正朝自己微笑。
「咦,這些你都不知道嗎?」李彌實在好奇。
「他……也死了。」
前方是一堵磚牆。
「哥!」李彌跳下榻,急叫著衝出房門。
李彌讓他給問愣了:「當今聖上就是當今聖上啊。」
「喂,我在跟你說話呢!」
「對,就是偉大強盛的吐蕃國!如果不是被囚禁在大唐,今天的吐蕃贊普就應該是我,我!」
正鬧騰著,門開了。一個全身披著甲胄的士兵走進來,衝著鐵籠子大吼道:「吵什麼吵,找死啊!」
「皇帝?哎呀!關我的不是你們現在的皇帝嘛!」論莽替說,「我不是都告訴你了嗎,我是貞元十七年被關進來的。那會兒的皇帝還是你們當今聖上的爺爺呢!再說了,把我弄進這個地牢的人是當時的太子李誦,也就是你們現在的元和皇帝他爹!他們不都死了嘛,所以啊,當今的元和皇帝一定是把我給忘了,才會關到現在!」
「對。他命我嫂子在金仙觀里修道,所以就打開了。」
李彌不敢吱聲了,只專心凝望那片黑霧。
李彌把提燈往地上一放,抄起鐵杴在牆上用力挖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由玉蝴蝶颳起的白色旋風才升入天際,完全消失在黑夜的盡頭。李彌從震撼中醒轉,回首叫:「哥……」
他根本想不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就覺得那個外國人怪可憐的。也許,真的可以下去陪他聊聊天?反正嫂子不在,這座長安城裡再沒有一個人在意自己。
就在前天夜裡,他挖到了一堵磚牆。
他看見了一副多麼奇詭的場景啊。
「金仙觀?」異族人從地上蹦了起來,「你再說一遍,從哪裡?」
「咳,這又有何難!我有一百種辦法出得來。只不過原先就算出了鐵籠子,我也沒法從這個地牢脫身,所以懶得想辦法。現在不一樣九-九-藏-書了,有你啦!哈哈,真是天無絕人之路!一定是天上的神明保佑我,要助我逃脫這個該死的牢籠!你!」他朝窟窿一指,「就是神明專為我派來的!」
李賀舉起右手的食指,在唇前做了一個「噓」的手勢。
哥哥仍然微笑著,溫和地點了點頭。他的臉色還是像記憶中那麼蒼白,眼神卻很有光彩,正如過去他每寫出一句滿意的詩時,那種驕傲而又興奮的樣子。自從跟著裴玄靜來到長安后,李彌見過的人比在昌谷時多了許多,卻再沒有見過像哥哥這樣動人的眼神。
夜半時分,他突然驚醒過來。
空落落的院子里萬籟俱寂,似乎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他剛才所見的,應該只是一場離奇的夢。
伴隨著這奇異而又壯觀的景象,是瀰漫開來的龍涎香氣。李彌並不熟悉這種味道,卻覺得目眩神迷,整個身心都被籠罩其中,渾然不知今夕何夕。
「好。」他猛點頭,眼淚卻忍不住掉下來,「哥,你去了哪裡,能不能也帶我去?」
「吐蕃?內大相?」李彌簡直暈頭轉向。
「這個……」李彌想了想說,「不行啊,你還在鐵籠子裏面呢。」
「……是。」
「那是一件舉世無雙的寶物,堅硬無比,刀劍亦不能將其擊碎。可是在永貞元年的時候,它的龍尾卻意外斷裂了。斷裂處撒下玉屑,並有奇香溢出。就在那一刻,大明宮中飛起萬隻玉色蝴蝶,在長安城的上空盤旋多時方散,成為了那年冬天的長安奇景。」
「不行!」論莽替急了,「你要幫我出去啊。」
他又叫了一聲:「哥哥……」有點像在嗚咽,「我好想你。」他伸出手去,想摸一摸哥哥,可是指尖明明觸到了哥哥的手背,那裡卻幻化成一片虛空。
「玉龍子是什麼?」
「我不知道……」
「論……莽……啥?」李彌的舌頭要打結了。
「來吧來吧。別的先不提,咱們兩個聊聊天不也挺好?我在這個地牢里關了十幾年,有時候好多天都說不上一句話。」論莽替道,「我以為自己把唐語都忘光了,沒想到還能說……我現在反而擔心,會不會把家鄉吐蕃的話給忘了。」
「我是從……金仙觀下來的。」
「聖上又讓打開了。」
那「東西」沒有被喝止,反而兇猛地朝士兵的方向撲過去,對著鐵欄杆又捶又踢。士兵火了,自腰間摘下一根鐵鞭,從鐵欄杆的空隙中伸進籠子,對著那「東西」一頓亂抽。鮮血從毛髮和碎布中四濺而出,本已污穢不堪的地上又染上好幾片黑紅色。
「哎,你這小子!」論莽替又在叫他,read.99csw.com「幫我逃出去吧,怎麼樣?到時候我一定好好酬謝你。」
「哦,是這樣啊。」李彌的頭腦簡單,實在分析不了這麼複雜的淵源流轉,便道了聲,「我真的得走了,再見。」
「原來是他。」異族人喃喃。
那人撲到靠近李彌一側的鐵籠前,兩隻大手死死抓住鐵欄,突然又把聲音壓低了,問:「你是從金仙觀的地窟挖過來的?」
李彌掰起手指來:「貞元十七年到二十年,是四年。加上永貞元年,是五年。再加上元和……哎呀,你總共給關了十六年啦!」
這時,他聽見有人在耳邊說:「自虛,別怕。」
異族人突然笑起來,黝黑的面孔和雜亂的鬚髮中間,豁然露出兩排白牙,就跟要吃人似的。
李彌張大了嘴。
「打開了?」
「哦——」異族人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當今聖上是誰?」
「你不知道嗎?你居然不知道?」兩隻深凹的眼睛中射出異常犀利的光芒,隔著老遠也能讓李彌渾身不自在,「你究竟是從哪裡來的?」
「今年是貞元幾年了?」
「哎,你這小子幫我算算,我是貞元十七年關進來的,距今有多少年了?」
剎那間,那「東西」從地上一躍而起,撲到鐵籠的欄杆前,衝著李彌嗷嗷亂叫起來。
相貌年齡什麼的都無從分辨,只能看出是一個隆鼻凹目的異族人。
「金仙觀。」李彌嚇了一大跳。
「是這樣啊……」李彌失望極了。
「你剛才不是問我是誰嗎?現在我就告訴你。我的名字叫作論莽替。」
夜半的金仙觀中樹影婆娑,月光像瀲灧水色般在樹梢間悄然浮動。一切都是那麼靜謐安詳,唯獨李賀手指向的半空中,橫亘著一大片漆黑的濃霧。
地牢中又安靜下來,只有牛一般粗重的喘息聲從鐵籠中不停傳來。李彌呆立在窟窿前,不知該進還是該退,頭腦又陷入一片茫然之中。
「你不是來救我的?」好像有人在對他說話,如同沙石上磨過一般粗啞的嗓音,更奇特的是語調,李彌一下都沒聽懂。
「也死了?」
初冬的月光格外清澈,地面白得彷彿結了一層冰霜。李彌飛快地跑著,沒有發出一點聲響。很快,他就來到後院的院牆前,原先可以打開的小門用鐵棒扭住了。但這一點兒都難不倒李彌,他先將肩上的鐵杴拋過牆頭,然後熟門熟路地爬上近旁的一棵大槐樹,翻牆而入。他從地上撿起鐵杴,重新扛上肩頭,在茂密的樹叢中貓腰前行。月光被樹蔭遮擋住了,幾乎伸手不見五指,但李彌健步如飛地跑著,顯然成竹在胸。
「你……是誰啊?」
read.99csw.com「對啊!你把那窟窿再鑿鑿大,我不就能跟著你出去了?」
恍惚間,他好像聽到哥哥在說:「自虛你看,這些蝴蝶都是玉龍子的分身,是由它的碎屑和香氣幻化而成。」
起初不見動靜,良久,黑霧中才現出數個小白點,好像許多碎紙片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突然撒上夜空。
「那聖上為什麼要關你?」
論莽替叫:「等等,你會再來嗎?」
「撲通……」突然,他正在捅的磚塊鬆動了幾下,朝另一頭掉落下去。牆上露出了一個小窟窿,有微弱的光線從窟窿那邊透過來。
李彌賣力地挖掘起來。磚牆又厚又硬,他用鐵杴連敲帶挖,手掌上的皮都磨破了,他也沒有絲毫停下來的意思。
「皇宮底下?」李彌更加一頭霧水。
「十六年!」異族人低吼著,彷彿要把鐵欄捏碎似的,「原來我在這個不見天日的地牢里,已經度過整整十六年了!」
穿過最外面的地廳,便來到了繪著鮫人降龍壁畫的地方,再經過段成式無意中觸動機關打開的鐵門,往前行,就是曾經灌滿污水的坑道了。現在污水已基本退去,坑道中還殘留著沒過腳面的積水。李彌嘩啦嘩啦地涉水向前,沿著坑道東拐西折,走了很久,終於沒有路了。
李彌愣了愣,返身跑回屋中,從榻底拖出一把鐵杴來,扛上肩頭,又向門外跑去。
士兵出去了,獄門又被牢牢關上,從外面掛鐵鎖的聲音連李彌都聽見了。
李彌老老實實地交代:「我叫李彌。」
「我?你先說你是誰?」
這可是一個新情況。誰會在地底下築一道磚牆呢?就像那扇設有機關的大鐵門一般不可思議,又像是某個詭異的隱喻,不過李彌想不到那麼多。今夜,李賀再次進入他的夢境,並指給他看地窟上玉蝴蝶飛翔的奇景,令李彌情不自禁地熱血沸騰——他決心要挖通這堵牆,哥哥很可能就在後面等著自己!
最後,他在一片黑黢黢的平地前停下。
「哥……」他不敢相信地輕喚一聲。
這裏曾經是一個淤塞的池塘,也就是地窟的入口,更是皇命的絕對禁地。那天皇帝駕臨之後,便命神策軍用沙石徹底填埋了。
哥哥在哪裡?榻邊空空如也,屋中再無他的身影。
「十多年!」異族人握緊鐵欄,面目越發猙獰得可怕,「所以說,是太子李誦登基了?當今聖上就是他嗎?」
士兵又抽打了幾下,狠狠地說:「幾天沒打骨頭就癢,總有一天打死你!」
那「東西」見李彌不理他,越發暴怒起來,邊叫邊用身子猛撞欄杆,像極了一隻發狂的野獸。李彌嚇傻了。
腦袋剛沾到九_九_藏_書枕頭上,他就睡著了。一覺睡到日上三竿,方才醒來。睜開眼,李彌望著白色的窗紙,昨夜發生的一切就像皮影戲般演出來。
李彌興奮地撲到窟窿上,拚命朝裏面看去——
大唐皇帝家的?李彌傻傻地搖頭:「不,不,我和聖上家沒關係。我家原來在昌谷,洛陽旁邊。我的哥哥是李長吉!」他大聲報出哥哥的名字,頓時忘記了所有的驚恐和不安。在李彌的心目中,全天下的人都聽說過哥哥的大名,自己只要報出李長吉這三個字,任何人都會肅然起敬的。
「是後院!」李彌叫出來。自從皇帝駕臨的那個可怕夜晚后,金仙觀的後院就成了他心中最大的痛。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做。或許是因為內疚和委屈,或許是因為無聊和好奇,又或許是因為哥哥李賀屢屢出現在夢境中,卻總是消失在地窟的方向,令他那副簡單而又執著的頭腦越來越堅信,探挖地窟能夠將他最終引向哥哥。
「我?幫你逃出去?」
「姓李?」那人立即追問,「你是大唐皇帝家的?」
「不要著急,總有一天我們兄弟會重逢的。」李賀安慰弟弟,「自虛,我今天來除了看看你之外,還有一件事情。」
「我?」李彌把臉往窟窿口湊了湊。鐵籠中央的人抬起頭來,還理了理頭髮和鬍鬚,李彌終於能看清他的臉了。
那「東西」聽到動靜,向李彌剛挖出的窟窿轉過頭來。亂蓬蓬的毛髮下,突然射來兩道銳利的目光,嚇得李彌本能地向後一退。
「就是德宗皇帝的孫子,順宗皇帝的兒子。」
李彌撓了撓頭:「你說的要是德宗皇帝,那死了十多年了。」
可是,鐵籠中的異族人顯然對李長吉一無所知,接著又問:「你不是皇家的人,怎麼會在皇宮底下晃悠?」
鑽出池塘時,天已經蒙蒙亮了。李彌像往常一樣,把入口用樹枝蓋好,周圍再堆上落葉和雜草,整飭如舊,才循原路翻牆進入前院,回到自己的小耳房中。
李彌怯生生地問:「你……犯了什麼罪?」
李賀把紙窗推開,招呼弟弟:「你快來看。」
那「東西」終於被打得抱頭蹲下,拚命喘粗氣。
「什麼事?」
「是啊。現在是元和……十一年的冬天。再有一個多月,就到元和十二年了。」
「貞元?早不是貞元了。」
白點開始飛舞,越飛越近,一直飛到李彌的頭頂上。他震驚地看到,原來是不計其數的白色蝴蝶!白蝴蝶越聚越多,成千上萬,在金仙觀後院的上方盤旋起舞,宛如颳起了一陣白色的旋風。這股旋風將黑霧徹底驅散,在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直衝九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