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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無盡恨 第五節

第四章 無盡恨

第五節

「用你自己去交換他嗎?你瘋了!」
也就是說,他確實擔心柳泌是衝著玉龍子而來的,但卻沒有應對的辦法。裴玄靜突然醒悟到,為何當自己說出取得玉龍子的暗語時,馮惟良會流露出那麼如釋重負的表情來。他肯定希翼著,裴玄靜他們能將玉龍子帶出天台山,以免它落入柳泌之手。
崔淼與聶隱娘又是相顧一笑。
聶隱娘一眨眼便閃到他的身邊,兩人齊齊凝視窗外。
馮惟良道:「貧道已完成使命,請裴鍊師收下玉龍子,貧道會送各位出山的。」
更關鍵的是,玉龍子不屬於他們三人中的任何一個。
「過不來?」
荷槍持戟的士兵們前面站著一名官員,山風鼓盪起他的緋色袍服,瘦小枯乾的身軀顯得有些不勝負荷。臉上的幾縷山羊鬍鬚也被吹亂了,又沾了瀑布濺落的水花,濕漉漉地黏在下巴上,更顯得他整副嘴臉猥瑣不堪。
永清方丈不慌不忙地回答:「我朝歷來有規矩,僧人無須拜官。」
「只能一個一個過吧。」
裴玄靜懊惱萬分,是自己太大意了!他們一門心思奔著天台山而來,滿腦子都是《長恨歌》、王質夫和玉龍子的故事,卻忽略了天台山所處的台州剛剛迎來了一位新刺史。而這位柳泌大人恰恰是和裴玄靜前後腳出的長安城。
「那你說該怎麼辦?」
裴玄靜轉念又一想,有道理啊。正因為佛道相爭盡人皆知,所以就算有人查出天台山上藏著玉龍子,也不可能搜到佛寺里去。佛寺,恰恰是收藏玉龍子最安全的地方。
「師父,石樑對面來了好多官兵!」
「你看他還有什麼招數吧。」
永清方丈道:「請馮道長和幾位施主暫留舍內,老衲先出去看看。」
「是一位女鍊師。」柳泌陰笑著說。
崔淼說:「靜娘不怕,我就不怕。」
突然,窗邊的崔淼叫道:「快看,柳刺史又要做什麼?」
於是聶隱娘、裴玄靜、崔淼三人前後登上石樑,魚貫而行。凌空飛濺的瀑布形成水霧,和腳下山谷中升騰起來的雲霧交匯在一起,有一刻幾乎把他們的身影都遮蓋了,但下一刻,他們又破霧而出,穩穩噹噹地走下石樑。
「我看懸。」
「啊!」崔淼一聲驚呼。
裴玄靜也看得分明,石樑本身的寬度足夠一個人從容跨過。但是,從頭頂不停潑濺而來的瀑布和腳下的無底深淵,卻足以讓人心生恐懼,乃至https://read.99csw•com魂飛魄散。令石樑成為不可逾越的,其實不是石樑本身,而是人們走上這道石樑時的畏懼之心。心慌則亂,心亂則危。
少頃,裴玄靜便聽到崔淼說:「又掉下去一個。」
也是這個柳泌,糾集了乾元子為首的一夥所謂的道士,到處招搖撞騙蠱惑民眾,以極其惡劣的手段打擊佛教,同時也敗壞了正統道門的名望,將原已夾纏不清的佛道關係搞得越發冤冤相報、烏煙瘴氣。更是這個柳泌,私下與吐蕃姦細勾結,還不知有什麼可怕的圖謀。
精舍之中,裴玄靜諸人卻聽得驚心動魄。自從離開青城山後,他們已經非常小心了。況且以聶隱娘的功夫而言,任何人想要偷偷摸摸地跟蹤他們,都是不可能的。但是很顯然,柳泌派出的眼線根本沒有必要隱匿行藏,因為他們是以官府的身份公開行動的。
她只能退避到精舍中央,下意識地等待著官兵湧來的喧嘩。可是等了等,外面卻只有瀑布傾瀉的聲音,再看聶隱娘和崔淼的嘴角,同時浮起曖昧的笑意來。
「貧道已經說過了,從未見過一個叫王質夫的人。」
精舍外重新安靜下來。聶隱娘和崔淼顯得有些意興闌珊。崔淼嘆了口氣:「刺史大人學聰明了,總算不督促著手下白白送死了。」
裴玄靜難以置信地瞪著那個佝僂的身影。一路來千辛萬苦,尋尋覓覓,甚至差點付出性命所找的人就在眼前了嗎?
馮惟良長嘆一聲:「想過,可是不敢想下去。唉,還是聽天由命吧。」
崔淼沒有回答她,卻衝著裴玄靜微微一笑。
「隱娘!」裴玄靜亦正色道,「你想過沒有,我們能把玉龍子帶到哪裡去?」
「方丈,我用此人與你交換裴玄靜!」隨著柳泌的這句話,裴玄靜應聲衝到窗前。這一次,聶隱娘和崔淼都沒有阻攔她。
馮惟良道長和國清寺的方丈永清相視一笑,並肩迎上前去。
王質夫?他真的就是王質夫?
馮惟良並不多加解釋,只道:「請諸位隨貧道進寺,謁見玉龍子吧。」
石樑所考驗的,是人的信念和勇氣。
永清方丈邁前一步,高唱法號道:「阿彌陀佛,請問對面是哪位大人,親臨鄙寺有何貴幹?」
不對。雖然他們追根溯源,循著王質夫在《長恨歌》中留下的線索,最終見到了玉龍子的真身,但這並非裴玄靜的初衷,read•99csw•com也不是皇太后交託給她的任務啊。
「阿彌陀佛,三位施主有禮了。貧僧法號永清,是這座國清寺的方丈。」永清方丈道,「歷來到國清寺出家者,都必須過這一座石樑。不敢過者,就說明其信心不堅,寺中僧人會將他們一一勸回。」
「好。」聶隱娘一點頭,「我先上去,你們兩個緊跟在我後面,既不要向上也不要向下看,只盯著我的背影即可。我保證你們能夠平安走到對面。」
「一步、兩步……哎呀!」崔淼冷不丁地叫道,「他怕了!這下糟了,不敢向前走,也不敢往後退。」
聶隱娘語塞了。
裴玄靜卻在想,自己這一路的目的不是尋找王質夫嗎?又如何演變成了帶走玉龍子呢?
「官兵?」大家皆是一驚。官兵怎麼會到天台山上來?是衝著裴玄靜一行來的嗎?還是為了玉龍子?
「收下玉龍子?」裴玄靜一愣。
裴玄靜就要往外走,聶隱娘一把將她拉住:「你幹什麼!」
馮惟良喝問:「裴鍊師,這又是怎麼回事?」
「此人的名字叫王質夫。」柳泌不緊不慢地說著,將陰鷙的目光投向國清寺。
瀑布奔流之中,又傳來柳泌的話音:「我當然知道這是一座佛寺,但我也知道裴玄靜就在裏面,她是當今聖上要的人。永清方丈,我勸你好自為之,速速將她交出來吧。」
柳泌冷笑:「既然如此,我們就來搜了。」
「原來如此。可鄙寺是一座佛寺啊,柳大人不知道嗎?」永清方丈答得很是從容。
馮惟良道長也說:「裴鍊師切不可自投羅網。你放心,柳泌他們過不來。」
「是柳泌!」馮惟良也發出一聲低低的驚呼,「糟糕。」
崔淼也說:「就是!你切勿頭腦發熱,小心中了人家的圈套!」
只聽石樑前,兩方對峙的局勢越發緊張起來。
裴玄靜朝窗外望去,石樑對面,「王質夫」被兵士按壓著跪在地上。他似乎在勉力抬頭,但蓬頭亂髮仍然把他的臉遮得嚴嚴實實。她有些遲疑了。對於王質夫,自己究竟了解多少?如何能夠判斷真假?
馮惟良搖頭道:「咳,他到台州來當刺史,不就是打著上天台山採藥煉丹的名號嗎?所以剛走馬上任不久,他就把天台山上的各派道長都叫去刺史府中,好一番教訓,意即讓我們給他獻葯獻丹,活脫脫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臉。我懶得理睬他,託故不九九藏書去,只叫一名弟子前往,據說當時他非常不高興。我本來還擔心他會上山騷擾,幾個月過去倒風平浪靜,我便略放了點心。萬萬沒想到,他偏挑在這個時候來了!」
可惜,他們終究慢了一步。
他們的對話在精舍中聽得一清二楚。崔淼望向裴玄靜,發現她也在用目光向自己發問,於是緩緩地點了點頭——竟然是柳泌!
馮惟良道長把玉龍子存在國清寺中,不僅因為佛寺可以迷惑追蹤者,還因為國清寺踞于石樑一側,恰恰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險要之地,易守難攻。國清寺的僧眾日常來往石樑如履平地,是因為過了心亂這道關。但對於沒有堅定的信仰,貪生怕死的普通人來講,要過這座石樑,的確難於上青天。
「刺史大人要的是什麼人?」
石樑對面,兵卒正將一個人推到陣前來。隔著水霧望過去,只能看到一個衣衫襤褸、血肉模糊的身影,灰白的頭髮披散下來,遮住了面目。唯有裸|露的腳踝上拴著的鐵鏈反射日光,隨著他的蹣跚步履一閃一閃的,灼痛了裴玄靜的眼睛。
馮惟良坦然笑道:「並非貧道故意為難三位,只因玉龍子就藏在這座國清寺中。」
崔淼說:「奇怪,我們又不是來出家的,怎麼馮道長也把我們誘來過石樑呢?」
飛架于天台山白雲峰下的這座石樑,是守護玉龍子的最後一道屏障。
聶隱娘乾脆坐回到榻上。只有崔淼還盡職地趴在窗前監視著。
裴玄靜一愣。
崔淼笑起來:「明明都對上暗語了,這老道怎麼還讓我們過奈何橋啊?」
裴玄靜呆住了。
他們幾個都沒有見過柳泌,但崔淼聽韓湘描述過他,因而能夠斷定,此刻率領著一隊官兵堵在國清寺外的,正是那位因煉丹而受到皇帝寵信,進而從方士搖身一變為五品刺史的風雲人物——柳泌。
聶隱娘冷冷地說:「你怎麼知道他就是王質夫?也許是誑我們的?」
「他當然是為了玉龍子!」許久不發一言的馮惟良道長突然開口了,一掃先前的飄逸出塵之態,聲色俱厲地說,「柳泌妄稱道教之名,以邪術招攬信眾,企圖自立門戶與名門正宗抗衡。如果他得到了玉龍子,就可以名正言順地與皇帝結盟,從此取代天台山,宣稱自己才是道派之首。後果將不堪設想啊!」
一時間,耳畔又只能聽到山瀑奔流飛濺的聲響了。木幾之上,玉龍子透著淡淡九-九-藏-書的溫潤光彩,清新可人。看來所謂玉龍子置於軍營的帳篷中,光芒四射亮過火燭的傳說,還真是牽強附會的編造了。
在永清方丈的精舍中,他們終於見到了玉龍子。
「你怕了?」聶隱娘道,「怕就留在這邊。我過去便是。」她一臉冷漠地望著石樑,就好像望著一馬平川。
「隱娘你看,有人要過石樑呢。」
「上去了,上去了。」
石樑對面,柳泌大人開口了。他的聲音乾澀犀利,像極了一桿鐵杵鑽入耳蝸,令人不堪忍受卻又不得不忍受。
「馮道長見過他?」
精舍外傳來一片驚惶的呼喊聲。隨之,又響起柳泌的尖嘯嗓音:「都不許退後,再過!」
三個人都露出了詫異的表情。太意外了,道門最珍貴的寶物,居然藏在佛寺中?
聶隱娘說:「你猜他會怎樣?」
他們陰差陽錯尋找到的玉龍子,並不是一件普普通通的玉器。它的歸屬對於許多人都具有至關重大的意義,所以一直被明裡暗裡地爭奪著。擁有它,就擁有了不可限量的權力,也面臨著難以估計的危險。
裴玄靜想了想,說:「我還是得出去。不去與柳泌當面對峙,怎麼能夠判斷王質夫的真假?萬一是真的呢?再者說,柳泌為什麼要用王質夫來交換我?他的目的是什麼?我光躲在這裏,什麼都解決不了!」
裴玄靜說:「我不怕。」
聶隱娘緊接著說:「掉下去了。」
不久前,裴玄靜對王質夫尚且一無所知,然時至今日,他卻成了裴玄靜矢志不渝的目標,更帶給了她一系列的奇遇和發現。裴玄靜好像和他神交已久,更衷心期盼著能夠與他一晤,並不僅僅為了完成王皇太后交託的任務,也為了能夠和這位神秘的人物傾心交談,徹底印證隱藏在《長恨歌》中的秘密。
「難道不是嗎?」
她朝穩坐榻上的馮惟良道長瞥了一眼。只見道長微合雙目,表情超然,彷彿已入冥想的狀態。
「看他戰戰兢兢的樣子。崔郎,你說他過得來嗎?」
聶隱娘說:「靜娘,我們先把玉龍子帶走,再繼續找王質夫好了。」
永清方丈說:「國清寺中確實沒有一位裴姓女鍊師。」
玉龍子比想象中的小,瑩白潤澤,龍形栩栩如生,在龍角處還帶著淡淡的絳色,確是一件叫人愛不釋手的寶器,但想到凝聚其上的恩怨情仇,又不禁讓人唏噓。
突然,靜室的門被人撞開了。一個小沙彌九九藏書連滾帶爬地衝進來:「師父,師父!不好了!」
崔淼問裴玄靜:「你又想幹什麼?」
伴隨著永清方丈淡淡的一個「請」字,裴玄靜的心抽緊了。聶隱娘和崔淼一人一邊,靠在精舍的窗前凝神向外觀看,卻都示意裴玄靜退得遠一些,免得被對面之人窺見。
但是,柳泌怎麼會知道自己在找王質夫呢?這可是一個絕對的機密啊!裴玄靜此行的真實目的,唯有漢陽公主和王皇太后才知情。而柳泌是皇帝寵信的人,難道他的消息來源於皇帝?
「你沒看見嗎?質夫先生在那裡。」裴玄靜說,「我要出去見他。」
永清方丈喝道:「慌慌張張的像什麼樣子,發生了什麼事?」
玉龍子就在眼前,「王質夫」也近在咫尺,原來殘酷的爭鬥才剛剛啟幕。
緋袍官員身旁一人喝道:「狂妄僧人,還不快拜見台州刺史柳大人!」
裴玄靜問:「馮道長,難道你就沒有懷疑過,這位柳刺史來台州是否另有所圖?」
他慢條斯理地說:「本官今天是來要人的,國清寺沒必要攪在其中。永清方丈,本官勸你識相避禍,讓相關人等出來見我吧。」
沒有人說話,極端的肅靜中,不遠處的瀑布聲越發響如雷鳴一般,連腳下的地面似乎都在隨之顫抖。
裴玄靜說:「馮道長,我是來尋找王質夫先生的。」
「你問她嗎?她怎麼知道!」聶隱娘聽到官兵二字,就如同火上澆油一般,柳眉倒豎,「莫非道長懷疑是我們引來的官兵嗎?」
裴玄靜說:「馮道長,我們與官兵素無瓜葛。」
她尤其想要弄明白,王質夫是怎麼得知那些秘密的,又是出於怎樣的考慮,才決定將它們以曲筆埋藏進一首詩中。千百年後,今天的秘密將不再具有現實的意義,但詩歌終將不朽。裴玄靜想知道,王質夫把玉龍子的秘密藏入《長恨歌》中,究竟是想要永遠地隱匿它,還是保存它?
永清方丈反問:「裴玄靜是誰?」
緊接著,兩個人便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起來了。
裴玄靜恍然大悟。
「裴玄靜。」
但她萬萬沒有料到,最終會以這樣的方式與王質夫見面。
石樑對面的山道上,黑壓壓地排滿了甲胄分明的官兵。驕陽下,他們身上的盔甲和手中的刀槍反射熠熠光芒,如同一道道利劍穿透朦朧的雲霧水色。隆隆的瀑布聲中突然透出一股殺氣。
聶隱娘問:「怎麼了?」
「那人像是一個火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