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無盡恨
第六節
「你快走!」王質夫低喝,也不等裴玄靜回答,率先轉過身去,朝著柳泌的方向怒斥,「柳泌,你這個欺世盜名的小人,你這個妖言惑主的賊道!玉龍子怎會為你所有!我王質夫拼了這條性命,也不會讓你得逞的!」
一個雙目被剜的瞎子,將要穿越橫亘于深淵之上、瀑水激濺下的石樑。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
「是嗎?」柳泌揚起手,從他身後的隊伍中閃出一列弓箭手,在石樑前整齊地排開,彎弓搭箭,所有的箭尖都對準了石樑。
頃刻間,王質夫已經成了一團箭垛,轟然倒向深淵,立即被翻滾的雲霧吞沒了。
馮惟良招呼:「都愣著幹什麼,快來幫忙。」
「沒問題!」柳泌回答,「王質夫就在石樑上,裴鍊師領他過去即可。」又指著裴玄靜胸前的玉龍子,「不過,你得把玉龍子送到這邊來。」
柳泌捻了捻山羊鬍鬚:「我想要一樣東西。」
裴玄靜溫柔地瞟了他一眼,轉首對聶隱娘道:「請隱娘在這側接應質夫先生。」
裴玄靜緩緩地說:「我不明白柳刺史的意思。」
「質夫先生,怎麼了?」
這樣的確比較妥當,如果王質夫沒有瞎的話。
「皇太后命我找的是王質夫,而不是玉龍子。」
他看不見,其實就在柳泌下令射殺的同時,聶隱娘已從石樑的這端凌空躍起,于千鈞一髮之際,從裴玄靜的手中奪過玉龍子,並挾住她飛奔下了石樑。
現在離得近了,王質夫那張灰白的臉和上面的兩隻血洞看得越發清楚,令人不寒而慄。裴玄靜的心絞痛起來,顫抖著聲音說:「質夫先生,我找了你很久。」
「我們是在一座橋上嗎?」王質夫問,「我聽得到水聲,還有水花濺落在我的臉上。」
當他說出這三個字時,不知是否錯覺,裴玄靜看到山瀑彷彿有一瞬停止了奔瀉。而石樑的那一端,在王質夫那張已經不成樣子的臉上,也突然光彩陡升。
「裴鍊師若是再不現身的話,本官就只能送王質夫過去找了。」
亂箭叢中,聶隱娘護著裴玄靜退回精舍。馮惟良等人也緊跟著跑進來。原先聚在山門前的read.99csw•com國清寺僧眾們也紛紛向寺內奔逃。永清方丈躲閃不及,腿上吃了一箭,幸而被崔淼及時拽進房中。
柳泌的聲音又穿透瀑布的轟鳴傳過來:「有人挖了我弟子的眼睛,我便以牙還牙!」
王質夫翕動著嘴唇,幾不可辨地說:「他不是要得到玉龍子,他是要毀掉玉龍子!」
柳泌氣急敗壞地吼叫:「快,快射死他們!」
聶隱娘和崔淼緊跟裴玄靜而出,一左一右站在她的身旁。柳泌對他們二人也報以親切的笑容,像在官場上招呼同僚似的。
裴玄靜知道,石樑的長度統共也就十步而已。她徑直走向對面的王質夫,這樣做無疑是相當冒險的。因為當她帶著玉龍子到了石樑的那一頭,就再沒有機會和柳泌討價還價了。柳泌盡可以將王質夫連同裴玄靜和玉龍子一網打盡。裴玄靜只賭一點:柳泌感興趣的是玉龍子,而非王質夫,更不是自己。一旦玉龍子到手,他沒必要將王質夫和自己趕盡殺絕。王質夫和裴玄靜都與皇帝有著千絲萬縷的關聯,柳泌應該懂得投鼠忌器。
「質夫先生……」裴玄靜激動地熱淚盈眶。
「是的。柳大人要我用玉龍子來交換先生您。」
柳泌親自上前來,在王質夫的耳邊悄聲說:「去吧,前方有你心心念念所牽挂的東西,就算看不到,摸一摸也是好的。」
「石樑?擋得住一時,擋不了一世!柳泌有官兵驅使,他若遷怒於你們的話,只怕國清寺和白雲觀危矣。」
裴玄靜轉身向回跑。
「唉,都是我的錯啊!」這一聲喟嘆中包含了多少愧疚,又有多少深沉的憾恨與惆悵。
精舍外,殘陽如血。驚風吹動寺檐下的鐵馬,應和著瀑布潑濺之聲,如同戰場上金鼓齊鳴。
「靜娘!」崔淼說,「還是我去吧。」
「通向山中岩洞,沿著岩洞可直達天台山的山腰,你們出洞從後山走,要不了半天就能出天台山。而且,絕對不會被人發現。」
王質夫縱聲大笑:「刺史大人又何必虛費朝廷的弓箭!天道輪迴,縱爾機關算盡,總有報應之日!」
「靜娘,走吧!」崔淼和九_九_藏_書聶隱娘一起向裴玄靜叫道。
聶隱娘率先跳下地道,崔淼也把裴玄靜推了下去。永清方丈道:「你們走吧,我還得守住我的山門。」
柳泌奸笑著在王質夫的後背上輕輕推了一把,王質夫不由自主地邁出一步,站上石樑。石樑被瀑布沖刷得異常濕滑,王質夫晃了幾晃,才站穩了。他抬起頭,任由山瀑潑濺在臉上,嘴角邊漸漸溢出一個笑容來。
當日乾元子為聶隱娘所傷,韓湘才從那伙人手中逃脫。乾元子肯定跑來台州向柳泌哭訴了,於是柳泌得知裴玄靜和韓湘共同行動,連聶隱娘亦牽涉其中。柳泌認準了裴玄靜一行終會來到天台山,便動用官府的手段,在裴玄靜等人剛進台州時就掌握了他們的行動,並跟蹤而來。
王質夫走得異常果斷,雖然周圍人看得驚心動魄,從他本人的臉上卻找不到一絲惶恐。過石樑需要的是信心,在失去了眼睛之後,王質夫的信心反而更加堅定了。
「玉龍子。」
王質夫喃喃:「玉龍子……」抬起頭厲聲道,「你不要過來。我過去!」
王質夫紋絲不動地站著,好像不僅眼睛瞎了,連耳朵都聾了。
他仍然微笑著,點了點頭:「我什麼都看不見,豈不是更好嗎?」
「對。一座石橋,很窄。所以您不要動,我來接您。」
馮惟良攙住他:「你不走,我自然也不能走。」
裴玄靜小心地抱著玉龍子,走上石樑。
「她……還好嗎?」
「有石樑。」
站在石樑的中央,王質夫展開雙臂,山風夾著瀑水,盪起兩副被血污沾染、辨不清顏色的袍袖。王質夫就這樣將裴玄靜擋在自己的身後:「快走啊!」
裴玄靜連忙將玉龍子捧給他,王質夫接到手中,無比珍愛地摩挲著,嘆道:「原來這就是玉龍子。真可惜啊,我看不到它的樣子了。它是不是很漂亮?」
崔淼也驚道:「這……是把眼睛挖了嗎?」
「唉……」柳泌嘆了口氣,「如果裴鍊師再不明白,本官就只能送王質夫走了。」
第二步、第三步……
裴玄靜多麼想有機會和王質夫坐下來,聽他講一講所有的來龍去脈,九_九_藏_書關於《長恨歌》,關於玄宗皇帝和楊貴妃,關於玉龍子和皇太后,以及隱藏在故事背後的秘密,和隱藏在秘密背後的命運——大唐的命運。
夕陽又落下來一點,頭頂的瀑布和腳下的深淵,以及整座石樑都籠在一層金色的雲煙中,美輪美奐。裴玄靜深吸一口氣,率先向對面邁出一步,隨後指點王質夫也向前走一步。
裴玄靜一愣:「可是?」
裴玄靜又將玉龍子捧回胸前,對石樑對面的那位緋袍「小丑」說:「刺史大人,我可以把玉龍子交給你,但是你要放了王質夫先生。」
「非也,非也。非是本官大陣仗地要找裴鍊師,而是鍊師上天入地要找王質夫,不是嗎?」柳泌搖頭晃腦地說,「本官知道裴鍊師奉命尋找王質夫,所以就專程把人給你送來了。」
「你告訴我怎麼走。」王質夫的臉上浮起一抹不可名狀的笑容,「你我同時向橋的中間走,這樣才妥當。」
裴玄靜沒有應聲,仍然紋絲不動地站在窗前,緊盯著石樑。在柳泌的命令下,「王質夫」已經被推搡到了石樑前面。兵卒們退後,剩下他一人孤零零地站在深淵邊。勁風呼嘯,吹拂起滿頭滿臉的亂髮和鬍鬚,瀑水飛濺到他的臉上,「王質夫」抬起頭來。
馮惟良淡淡一笑:「生死有命,福禍在天。我們都是出家人,對這些早就看得十分透徹了。關鍵是玉龍子,絕對不能落入柳泌這個歹人之手。你們既對出了暗語,玉龍子就應該交給你們。還請速速離開吧!」
聶隱娘咬牙切齒地罵:「可恨!早知如此,真不該留下那個賊道乾元子的性命。」
她刻意壓低了聲音,在瀑布的轟鳴之中,她相信只有王質夫才能勉強聽到。果然,他渾身一顫,甚至下意識地朝她抬了抬頭,彷彿要看清她的樣子。
裴玄靜問:「質夫先生,你肯定要這樣做嗎?」
兵卒引王質夫站上石樑。他茫然地「望」向前方,密集的水霧把亂髮都糊在他的臉上眼上,他卻沒有抬手去捋一捋。沒有必要,因為他什麼都看不見了。
王質夫聽到動靜,向她微微點了點頭:「你是誰,為什麼要找我read•99csw.com?」
柳泌又道:「裴鍊師請放心過來。其實,不論鍊師本人,還是玉龍子,都非本官能做得了主的。本官不過是奉命行事。這些人嘛——」他示意那些弓箭手們,「也只是以防萬一。」
聶隱娘陰沉著臉,點了點頭。
「怎麼了?玉龍子把玩夠了吧?」柳泌的尖利嗓音橫空刺來,「別再耽擱了,請裴鍊師快將玉龍子送過來吧!否則,箭可是不長眼睛的!」
在那張臉上本該是眼睛的位置,只剩下了兩個黑紅的窟窿。窟窿下方還有數道蜿蜒的紅色血跡,似乎已經凝結了。
「好。」兩人相視一笑,合上地道的蓋板,又一起用力把坐榻移回原處。隨後,一僧一道便並肩上榻,盤膝合目,用各自的方式為王質夫超度起來。
她說:「質夫先生,請您站在原地不要動,等我過來。」
可惜,沒有時間了。
「這是通向哪裡的?」
「是的,美極了。」
「慢著!」裴玄靜高喝一聲,將手中的玉龍子託了起來。已是晚霞初綻時分,玉龍子一被舉高,便像磁石般吸斂來道道霞光,方才在屋中還有些不起眼的玉龍子,此刻突然玲瓏剔透通體閃耀,神奇不可方物。
裴玄靜咬緊牙關。她不再懷疑了,對面之人肯定就是王質夫!
頓時,一股森嚴的氣息從蓋板下面衝出來。和通常地窖散發出的穢漚氣不同,這個洞口散發出的氣味充滿了山野清新之感。
「你的手裡有玉龍子?」
裴玄靜問:「柳刺史如此大陣仗地來找我,是有什麼要事嗎?」
可她剛向前邁了一步,便聽得王質夫一聲斷喝:「不行!」
總共十步的石樑,兩人很快就在中間會合了。
裴玄靜立即意識到,王質夫所問的是王皇太后,趕緊回答:「皇太后並未親自召見於我,只聽說她很為先生擔憂。」
馮惟良說:「你們帶上玉龍子,從這裏離開吧。」
從身後傳來馮惟良道長的一聲喟嘆,但他沒有說什麼,更沒有上前阻攔。裴玄靜當然明白,他是在為玉龍子嘆息,更是在為道教的前途擔憂。但眼前有一個人是她必須要救的,別的只能再作打算了。從王質夫的樣子來看,不知受九九藏書了多少非人的折磨,但他並沒有屈服於柳泌的淫|威之下,所以柳泌只能親做跳樑小丑狀,率領官兵來封堵裴玄靜他們。
亂箭齊發,朝石樑射去,紛紛釘上了王質夫的身體。
「啊!」裴玄靜驚呼。
這話算是基本挑明了,柳泌的背後正是皇帝。所以,賈桂娘的犧牲,漢陽公主的處心積慮統統失敗了。裴玄靜還來不及想究竟是哪裡出了差錯,但並不感到懊喪,反而有些許模糊的慶幸。與其讓玉龍子落入他人之手,不如讓它歸於皇帝。這才是裴玄靜最真實的念頭,也是發現玉龍子時最初的念頭。
「好說,好說。」柳泌訕笑,「裴鍊師想怎麼謝呢?」
「可是您看不見啊!」
裴玄靜衝出精舍高喊:「質夫先生請在原地勿動!」
「好。」
「毀掉?」
「那你們呢?」聶隱娘問,「永清方丈怎麼辦?還有你,柳泌得不到玉龍子,一定會惱羞成怒的。」
王質夫向她伸出雙手:「玉龍子在哪裡?」
隨著一根又一根箭扎過來,王質夫劇烈搖晃著,血沫從嘴角噴出,卻仍拚命穩住身體,要用這血肉之軀保護身後的裴玄靜和玉龍子。
「好好好!本官就讓你逞了這口舌之快!」柳泌逼視裴玄靜,「裴鍊師,你還不過來嗎?本官這裏的弓箭可等不了太久!」
出乎裴玄靜的意料,王質夫的聲音蒼渾有力。兩隻被挖空的眼睛還在流著膿血,其痛可想而知,但從他的語調中卻聽不到半點遭受酷刑的苦楚。裴玄靜不禁打心底里佩服,鄭重答道:「我叫裴玄靜,是皇太后命我尋找質夫先生的。」
柳泌縱聲大笑:「裴鍊師,你終於肯現身了。幸會幸會!」
聶隱娘與崔淼應聲過去,在馮惟良的指點下移開坐榻。黃泥地上露出一塊圓形的木蓋板。馮惟良俯身將蓋板掀開。
「什麼東西?」
崔淼輕聲問:「你真的要把玉龍子交出去嗎?」
「那麼說,我還應該多謝柳刺史了。」
「你要怎樣?」
「我聽說玉龍子質美彌堅,雖歷經多次輾轉流離,卻從未損壞過。」王質夫心滿意足地微笑著,又將玉龍子交還給裴玄靜,「保護好玉龍子,絕對不要交給柳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