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無盡恨
第八節
又過了許久,她才回答:「等找回玉龍子。」
崔淼似乎並不意外,只淡淡地「唔」了一聲。
「讓你一個人去闖淮西?你覺得我會嗎?況且我本在淮西長大,對那裡十分熟悉。有我陪著你,總比你一個人去瞎撞要好得多。」
「可是……」
如果答案為「是」,那麼皇帝對於玉龍子的秘密究竟掌握到何種程度?對於裴玄靜的青城山尋仙之旅的真實目的,又掌握到什麼程度?裴玄靜的一舉一動,到底有多少是在他的盤算之中,又有多少超越了他的意志範圍?
崔淼一笑:「我從小是在淮西長大的,所以才學得這麼無法無天,只知有藩帥,不知有天子嘛。」
許久,崔淼道:「靜娘,我只問你一件事,隱娘建議你我遁出江湖,從此遠離是非紛爭,你到底怎麼想?」
這樣做無疑將冒巨大的風險,但玄宗皇帝用一樣東西使道門願為之往:玉龍子。
崔淼沉吟道:「我想,一定會有。」
她虛弱地說:「我好像有點兒知道,王質夫怎麼會突然失蹤的了。」
「你沒用!」
毀掉玉龍子,就等於毀掉李氏替天行道的依據,皇帝怎麼可能給柳泌下這種命令。如果王質夫不是胡說八道,那麼就一定是柳泌對皇帝陽奉陰違,私底下實施著自己的陰謀。
崔淼嘆了口氣:「又不是你害的,何必太自責。」
「崔郎怎麼如此熟悉淮西的情況?」
夢,終究醒來了。然而,醒來后的世界完全不是他們所想的樣子。玄宗皇帝還沒入川,就傳來太子在靈武登基的消息。他知道,全完了。徹底擊垮他的不是叛軍,而是自己的兒子。
裴玄靜沒有回答,她的腦海里充斥著王質夫死前的面孔,兩隻血污的眼眶中沒有眼珠,卻仍然執著地盯向前方。
崔淼笑道:「我怎麼覺得,那玩意兒從一開始就是個禍害。」
大唐已經不再是他的大唐。即使叛亂平復,他也無力保護楊玉環了。她要想活下去,只有離開大唐。
「總之,我要去蔡州提醒隱娘。」
裴玄靜全神貫注地思索起來。
「靜娘上回曾向我提起過,朝廷在淮西連戰連捷,吳元濟嚇得上表求饒。你懷疑隱娘的夫君是不是去支援淮西了,當時我為了減輕你的憂慮,並沒有說出我的真實想法。」
裴玄靜卻黯然神傷:「所以說,質夫先生是作好了萬全準備的。」
「可是,她為什
九_九_藏_書麼要帶去玉龍子?」
王質夫是怎麼知曉這一切的?
崔淼反問:「這和你有關嗎?」
她最初認為,一切的起因是王質夫。現在她知道了,起因其實是玉龍子。
裴玄靜不作聲了。耳邊只有柴火的噼啪聲,愈來愈劇烈,彷彿有什麼東西在無形中催促著它燃燒。
裴玄靜沉默了,良久,兩滴清淚從眼角滲出:「質夫先生死得太慘了。」
「也許是蔡州。」
「告辭了!」聶隱娘的腳尖一點,身形已掠出數丈。
為了確保玉龍子的安全,司馬承禎道長將玉龍子送到了台州的天台山上,並以天台山為據點,重整因安史之亂而混亂不堪的道教各門派,使天台山成為了道教南宗的聖地。司馬承禎仙去后,保護玉龍子的任務就落到了他的繼承人馮惟良的身上。
「不,我不甘心。」她勉力撐起身,整了整散亂的鬢髮,「崔郎,我們再來理一理事情的來龍去脈,好不好?」
「哦。」
鑽出洞外,眼前是一片稀疏的雜樹林。回頭望去,山巒起伏的陰影像一座巨大的黑色屏風,將月光擋在後面。出山了。
裴玄靜還在沒命地向前跑,被崔淼一把攬住,喝道:「別追了!你睜大眼睛看看,人的影子都沒了!」
裴玄靜一愣:「隱娘你?」
正因為皇太后的這個執念,裴玄靜被深深地卷了進來,無法自拔。
「隱娘……」裴玄靜的心疾速下墜,此次相遇后聶隱娘的種種異樣,終於要有結論了嗎?
「崔郎不贊成嗎?」
「他們是誰?」
許久,她問:「隱娘會把玉龍子帶去哪裡?」
兩人在青城山的神女洞中匆匆一別。楊玉環涉水東去,玉龍子象徵著李隆基最後的愛意,一路守護著她。
韓湘不是早就指出了這一點嗎?
裴玄靜將他的手推開:「你還在這裏做什麼,為什麼不去追隱娘?」
「隱娘用玉龍子去和朝廷市價,我倒不反對。好歹玉龍子還會回到皇帝的手中。可我擔心的是,吳元濟和他的部署挾玉龍子來對抗朝廷,心存僥倖,妄圖反敗為勝。那麼玉龍子對於淮西和朝廷,都將成為一個禍害。」
裴玄靜只能推測,王質夫應該是憑藉他與王皇太后之間特別密切的關係,才從族妹的口中聽到了這些皇家隱情。
崔淼說:「王質夫死了。」
從大唐開國之後,玉龍子就作為道教的信物,掌握在
九九藏書大唐皇帝的手中。直到安史之亂髮生,大唐天崩地裂,乾坤劇變,玉龍子從此下落不明。難道,這就是結局了嗎?
聶隱娘終於回首,月光將她的面孔照得半黑半白。她說:「靜娘,且聽我一句勸:抽身而退,此刻便是最好的時機。你與崔郎應該從此攜手江湖,遠離塵世,再也不要攪擾到那些是非紛爭中去了。」
崔淼說:「如此想來,王質夫在李逢吉赴任東川時辭職離開,也就有跡可循了。」
聶隱娘淡淡一笑,語氣又溫柔了些:「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靜娘,今日你我的緣分已盡,從此各自珍重吧。」
「對隱娘有知遇之恩的劉昌裔,生前與當初的淮西鎮守吳少誠友好。因朝廷決意要對淮西用兵,劉昌裔不願與吳少誠兵戎相見,引起了皇帝的不滿。皇帝召劉昌裔回朝,昌裔深知皇帝心意,擔心回朝受到懲處,遂報稱昏眩請求回家休養,皇帝准了他。隱娘夫婦就是在這種情形下,才辭別劉昌裔的。結果昌裔回到洛陽后不久即病逝,隱娘還專程去哭祭了他,可見其對昌裔的一片赤誠。」頓了頓,崔淼說,「據我所知,吳元濟正是吳少誠的侄子。」
裴玄靜喃喃:「可是玉龍子被聶隱娘搶走了。」
聶隱娘走在最前頭,折騰到現在不僅毫無疲態,腳程反而更快了。裴玄靜有些跟不上,崔淼一心護她,也拉在後面。
李逢吉是皇帝的親信,皇帝派他去東川執掌幕府,使王質夫感到不安,於是他再次決定一走了之。
他承諾,只要道士肯去東瀛,就能用他和楊貴妃約定的密語,取回她手中的玉龍子。
元和元年末的冬天,一首《長恨歌》橫空出世。誰都沒有想到,白居易在王質夫的慫恿下寫出這首長詩,並經他的指點,將有關馬嵬驛的種種真相,乃至玉龍子的秘密,統統以打啞謎般的手法寫進了詩中。
「可是朝廷對淮西用兵多年,隱娘並未直接參与過啊。」
「那時候吳元濟尚有還手之力,而現在已到了窮途末路。像聶隱娘這樣的人,只會雪中送炭,絕不錦上添花。」
裴玄靜簌簌發抖,不自覺地扯了扯肩上披的袍子——是他的。
「唔?」
裴玄靜沉默半晌,說:「我要去蔡州。」
「但柳刺史是皇帝派來的。」
「蔡州?」裴玄靜驚愕地望著崔淼。
「我想去的地方,未必是你們想read.99csw.com去的地方。」
玉龍子就這樣重返大唐,並被道門秘密保管起來。
聽起來答非所問,其實說到了關鍵。裴玄靜是奉王皇太后密令來尋找王質夫的,王質夫一死,她的任務便失去了繼續下去的意義。
前方挺拔的黑色背影停下來,但沒有轉身:「當然是走,儘快離開這兒。」
裴玄靜說:「他擔心這回自己可能會遇害,所以才在信中點出『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二句,是希望給陳鴻和白居易留下找出玉龍子暗語的線索。而且,他顯然更相信白居易,因而進一步給他寄去了玄宗皇帝的御注道德經,幾乎等於將暗語和盤托出了。」
「你不能走,把玉龍子留下!」裴玄靜大叫著欲追趕,可哪裡追得上。剛一眨眼的工夫,黑色身影就消失在雜樹林的深處了。
「我們假設王皇太后將玉龍子的秘密告訴了王質夫,而王質夫不知出於什麼目的,把相關的內容巧妙地埋設進了《長恨歌》中。《長恨歌》誕生至今已十年有餘,流傳大江南北,極受民眾的喜愛,幾乎到了婦孺皆知的地步。試想,在這麼長的一段時間里,難道就沒人注意到詩中的『紕漏』之處嗎?」
裴玄靜蒼白的面頰有些泛紅了:「你真的沒有必要。」
「但若非靜娘,任憑誰都解不出暗語的。」崔淼的語氣中充滿驕傲。
「隱娘想去哪兒?」
王質夫原先在薔薇澗隱居得好好的,元和六年突然決定應白行簡之邀遠去梓州幕府,有沒有可能是在躲避什麼?周至縣離長安太近,東川至少有點天高皇帝遠的意思。更有可能的是,王質夫自己對於玉龍子的去向尚有不確定之處,於是想藉此機會深入蜀地,親身探訪一番。
裴玄靜急得喊起來:「隱娘!你先別急著趕路啊。咱們現在怎麼辦?」
崔淼抱著一堆樹枝走進來,朝地上的柴火中添了幾根。火苗噼啪作響,仍然驅不散周身的酷寒。
裴玄靜明白崔淼的意思,她也在疑惑,柳泌的行動是否直接由皇帝指使?
她喃喃地說:「是我辜負了他們……」
可以說,自玄宗皇帝晏駕后,整整一個甲子,玉龍子的秘密被很好地保守住了。
裴玄靜不吭聲了,無力地靠在灰泥牆上。他們正棲身於一座破爛的土地廟中,泥塑的土地像橫倒在地,冷風從四面八方吹進來。
「玉龍子不是隱娘的九_九_藏_書。」
已經榮升為太上皇的玄宗皇帝還是入川了。道人羅公遠特意趕到劍閣迎候,並給他帶去楊貴妃平安的消息。玄宗皇帝在悲喜交加中,忍痛作出此生最艱難的決定:請道門再行方便,護送楊玉環東渡日本。
「玉龍子也不是靜娘的。」
他看著她的眼睛:「那就一言為定。」
直到此時,裴玄靜也終於明白了,當王質夫無故失蹤時,王皇太后如此急迫地尋找他,其實是不顧一切地要阻止秘密泄露,因為她深知玉龍子的秘密將掀起軒然大|波。但是,即使情勢危急至此,她仍然要刻意瞞著皇帝。似乎在皇太后的心目中,天底下最不應該得到玉龍子的,就是她的親生兒子——當今聖上。
一年後,玄宗皇帝以太上皇的身份返回長安,不久即被肅宗皇帝趕出興慶宮,移居到年久失修的西內太極宮中,在孤寂和悔恨中苦度光陰。這時,他做出了一個大胆的舉動,以尋找貴妃的魂魄為由,派道士楊通幽去日本看望楊玉環。
「我認為,以聶隱娘的俠義,定會那麼做。而且,我相信隱娘的夫君已先行一步了。」
裴玄靜咬了咬嘴唇,跨前一步道:「分手就分手,但請隱娘把玉龍子還給我。」
崔淼溫和一笑:「遵命。」
「我贊成怎樣,不贊成又怎樣。」崔淼長吁了一口氣,「靜娘,其實你才是我見過的最有主見的娘子,都按你說的辦吧。」
「原來如此。」裴玄靜恍然大悟,難怪崔淼和聶隱娘一見如故,「所以你也認為,隱娘會去蔡州助吳元濟抵抗朝廷?」
「追她?」崔淼苦笑,「你看我有那個本事嗎?」
「應該是的。」裴玄靜道,「玉龍子就在天台山上,所以王質夫親自前往。但他沒有想到,柳泌已提前一步到達台州,並以台州刺史的身份,利用官府的力量將整個台州乃至天台山都監控了起來。所以,王質夫還未上天台山,就被柳泌抓住了。」
眼看聶隱娘越走越遠了。
裴玄靜感到精疲力竭:「現在該怎麼辦?」她問。
地道幾乎是垂直的,台階順著山勢向下延伸,不知有幾百級。到底便是一座read•99csw.com岩洞,曲曲折折,又走了許久,才到盡頭。
「罵吧罵吧,只要能讓你好受點。」
裴玄靜卻想,在這種時候去幫吳元濟,恐怕連雪中送炭都稱不上,而應該算作自尋死路吧。就吳元濟之殘暴荒淫的品行來說,根本不值得聶隱娘夫婦以命相報,但聶隱娘這麼做,並非為了吳元濟,而是為了已經死去多年的劉昌裔。只有聶隱娘才能做出這樣的事來,也只有聶隱娘,才配做出這樣的事來。
但裴玄靜他們已經推測出來,玄宗皇帝李隆基為了救愛妃楊玉環,也為了懲罰太子的不孝,將玉龍子偷偷贈給了楊貴妃。楊貴妃攜帶著玉龍子,就等於攜帶了大唐皇帝的欽命,從而獲得道教勢力的庇護,從馬嵬驛兵變中逃脫出來,並順利避禍進了道教聖山——青城山。他們原先約定,玄宗皇帝隨後入川,待時局初定,便從青城山接回楊玉環。再等叛亂平息后,一起返回長安。他們天真地期盼著,到那時,一切都將回到原先的樣子,霓裳羽衣舞還是當初的霓裳羽衣舞,驪山宮中長生殿上,盛世仍將天長地久地延續下去。他們只不過做了一個短暫的噩夢。
「這個嘛,你說了不算。」
「不行啊!她帶走了玉龍子!」裴玄靜不管不顧地跺腳叫嚷,卻連崔淼的懷抱都掙不脫。
「崔郎可以不去。」
裴玄靜點了點頭:「現在請說吧。」
「吳元濟準備投降,但以皇帝的性格,未必肯放過他。隱娘帶著玉龍子去,等於多一個和朝廷談判的籌碼。」
不過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玉龍子最後被聶隱娘奪走,出乎了所有人的預料。
此外,王質夫臨死前為什麼要說,柳泌想毀掉玉龍子?如果柳泌的確奉旨而行的話,皇帝又有什麼理由要他毀掉玉龍子?裴玄靜認為,皇帝肯定最想要玉龍子完璧而歸。因為只有這樣,才能重申他的權力乃天命所與,並且擊碎所有覬覦玉龍子的蠢蠢野心。
裴玄靜回憶起在薔薇澗與陳鴻的對談,當時,陳鴻就明顯地表示出了懷疑。只是因為手上的線索太少,所以他與真相之間還有相當的距離。但是其他人呢?
「感覺怎麼樣?」崔淼握著她的手腕試了試,蹙眉道,「你上回得的惡瘧並沒好透,就又奔波勞累,擔驚受怕的。如今這脈象可不太好,落下病根就麻煩了。」
「為什麼要給你?」
「他來天台山,莫非也是為了警告馮惟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