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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無盡恨 第九節

第四章 無盡恨

第九節

還是先前那間地牢,四面牆上點著蠟燭,昏暗無比。囚室中央的鐵籠子裏面,黑黢黢的一大團東西在蠕動著,可怕的聲音就從那裡不斷地傳來。
李彌抱著腦袋,用力往磚牆上撞去。
「禾娘……你放開她!你放開她啊!」李彌捏著拳頭咚咚砸牆,頭腦已經完全混亂了。他不明白禾娘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這裏,不明白她為什麼會被一個吐蕃囚徒凌|辱,更不明白這一切怎麼會被自己親眼目睹……
李彌沒有聽見後面的話,他抄起上次扔在這裏的鐵杴,將鐵杴牢牢地握著手中,用盡全身的力氣朝磚牆揮舞過去。
論莽替終是遲疑了一下,他對李彌還抱著莫大的希望,指望著通過李彌逃出生天。況且禾娘只是個少女,又受盡他的欺凌,要對她下殺手,多少違背論莽替的男人氣魄。
也許是她再也忍受不了非人的折磨,也許是她已經知道,在牆的另一頭有人正在竭力救她,而她卻無論如何不願活著面對他了。
李彌瞪著窗紙,發現今夜的夜色與往常有些不同。連著陰了好幾天,月亮都沒有露過臉,為什麼窗紙上泛著白光?難道天已經亮了?
論莽替的動作幅度越來越大,突然,他猛地向前挺身,高昂起頭粗聲大喘。與此同時,身下之人終於擺脫他的壓抑,得以凄厲地哭號出來。她已被折磨得虛弱不堪,所以哭聲並不高,但聽在李彌的耳朵里,卻慘絕人寰一般,他的心都要被撕碎了。
「你當真認識她?」論莽替道,「奇了怪了,這小妞兒是神策軍扔給我的,說看我十多年沒碰過女人了,讓我痛快痛快。我以為是什麼好事呢,結果給了我一個打殘的!」
論莽替倒給嚇了一跳,扭頭望過來,大喜道:「是你啊!我還當你再不來了呢!」
「你都看見了,是她自己不想再受罪,非要求我殺她。」
他感到很迷茫,不知該怎樣度過剩下的時光。李彌是一個頭腦特別簡單的人,即使背熟了哥哥長吉read.99csw.com的詩句,仍然對時間流逝沒有什麼概念。然而現在,他竟開始懂得度日如年的意思。
可惱的是,現在連這件事都無以為繼了。
「你認識她?」論莽替提起女子的頭髮,把她的臉朝窄縫轉過來。
李彌顫抖著湊上去。
李彌的眼前已經昏黑一片,但仍然死死盯住鐵籠中那個小小的身體。現在的她看起來安靜多了,又恢復了十七歲少女的模樣。
論莽替留神傾聽外面的動靜,繼而露出猙獰的笑容:「很好,只要你能在神策軍來把她帶走前,砸穿這堵牆,她就能得救了,哈哈哈……」笑聲戛然而止,剛剛還無聲無息昏迷著的禾娘突然乘其不備,猛撲到論莽替的身上,張口便咬。
「你喊什麼?」
「啊,你放開她!」李彌扔下鐵杴,在窄縫那頭狂叫。
「禾娘!」李彌雙眼通紅,只管對著窟窿嘶吼。
「放了她?怎麼放?」論莽替乾脆仰面躺下,「我自己都出不去,如何放她?再說,我只不過是和她玩玩,外面那些神策軍才是要她命的。她既抵死不招,就算我饒過她,她出了這個地牢,也還是死路一條!」
他想象不出磚牆的那一側發生了什麼,也不敢貿然去看,內心似乎有個模糊的聲音在說:別看,千萬別看!
裴玄靜已經離開兩個多月了,至今音訊皆無。最近這些天,李彌越來越多地想到,她會不會就這樣拋下自己,一走了之呢?即使裴玄靜真的這麼做,李彌也絕不會怪她。就像禾娘,雖然她欺騙了他,但每當想起她時,李彌仍然感到十分甜蜜。雖然這種甜蜜的餘味更加苦澀,他也心甘情願地吞下去。他只希望她們一切都好,再無他求。
李彌從榻上跳起來,披上棉袍,把衣帶束得緊緊的,開門出去,沿著熟悉的路線向後院跑去。地上剛剛鋪了一層薄雪,被他踩出一溜清晰的足印,隨即又被後下的雪遮蓋。
他懂了,哥哥讓玉蝴蝶帶領他深九_九_藏_書入地窟,是要指給他看地獄。
李彌驚恐地看到,在論莽替的身體下面還壓著一個人。這個人的個頭很小,被論莽替壓得嚴嚴實實,只有纖細的雙腿伸出來,隨著論莽替動作的節奏抽搐著。
論莽替一咬牙:「好,我成全了你。」
「別做夢了!」論莽替說,「就憑你一個人,要砸穿那堵牆最少也得好幾天。可是你沒看出來嗎?她不能再等了,她受不了了,她瘋了。」
窄隙很快就找到了,填充的東西徒手就能輕鬆挖開。李彌卻猶豫起來,他把耳朵貼上去,聽到從牆的另一邊傳來奇怪的聲音,像人在呻|吟,又像野獸在哼叫。聲音又低又沉悶,斷斷續續的,卻聽得李彌全身冰涼,剛剛冒出來的汗瞬時收了回去。
論莽替揮拳一擋,就把她像一個草垛似的推開,重重地摔到鐵籠的欄杆上,當即昏厥過去。
此外,他還感到極端的孤獨。
論莽替被徹底惹惱了,怒吼一聲,掐住了禾娘的脖頸。
「招供?」
論莽替鬆了口氣,將禾娘放到地上,扭頭道:「唉,你欠我一個人情,我把她殺了。」
剛剛過去的五個夜晚,是李彌一生中最難熬的五個夜晚。他整夜整夜地睡不著,總是要捱到天亮才能依稀入眠。在挖掘地窟的過程中,他經常夢見哥哥長吉,這些夢境總能給他帶來莫大的慰藉。可是現在因為無法入睡,他也不能在夢中見到哥哥了。
李彌已經完全說不出話來了,淚如泉湧,他卻不知道自己在哭。禾娘無聲無息地躺在鐵籠內,離開他不過才幾步,他卻無法靠近,更不能拯救。
從論莽替讓開的縫隙間,李彌看到她身上的衣服全部撕爛了,裸|露出來的雪白肌膚在黑暗中格外顯眼,上面沾滿了血污,叉開的兩腿之間更是血肉模糊,把地上鋪的稻草都染黑了。滿臉亂髮,根本看不出原先的相貌。論莽替騎坐在她的身上,一邊破口大罵,一邊左右開弓地抽打她的臉,她毫無還手之力,read.99csw.com卻依舊倔強地哭喊掙扎著,於是論莽替便打得更加兇狠了。
不,是四條腿!
地下溫暖多了。李彌在地道中跑得飛快,抵達磚牆時居然微微冒汗了。他喘著粗氣,舉起油燈,在牆上尋找上次捅開的窟窿。上一次離開時,他特意找了些碎石和泥把縫隙堵上了。
探索後院地窟,只是他給自己找到的一件事情。他總得做點什麼,又不能離開金仙觀一步,就算允許他出行,偌大的長安城中他也無人認識、無處可去,唯有深入地下,孤獨一人探索埋藏在地底的另一座黑暗的城池,才令他感到十分愜意。
「是啊!她是昨天夜裡給送來的,兩條腿都斷了,身上的肉也割得亂七八糟,人都已經瘋瘋癲癲了,不過年紀小,還是個雛兒。我也就勉強受用了吧!」
「是啊!這小娘們硬氣,都給打成這樣還不鬆口,所以那幫傢伙才想出這麼個惡毒的招數來,把她送給老子,想嚇嚇她……可惜啊,她本來已經半瘋了,再來到我這裏,就徹底瘋了。這樣也好!老子我玩得爽極了!」
在挨打的縫隙間,她嘶啞地喊著:「打死我……你打死我吧……」
李彌怒吼:「你幹什麼!」
吐蕃人論莽替讓李彌害怕了。他再無知,也懂得論莽替是朝廷的欽犯,絕對造次不得。李彌不想再去見論莽替,但這就意味著,他的地下長安之游也到了盡頭。
論莽替情不自禁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在這張淤青遍布的臉上,唯有一雙眼睛灼灼如電,那麼痴狂,又那麼絕望。論莽替突然明白了,她是在哀求自己,讓她去死。
李彌像一個傻子般喃喃:「我可以救她的,我可以救她的……」
論莽替一邊繼續做著奇怪的動作,一邊發出野獸般的哼聲。在他的聲音中,還混合著另外一個聲音,李彌聽不出那是哭泣還是呻|吟,只覺凄慘無比。
論莽替又翻身坐起,哈哈大笑道:「早知有今天,上回你就該聽我的話嘛,把那個洞挖大些九-九-藏-書,有這麼幾天的時間,應該挖通了!你不就能帶著你的小娘子逃跑了嗎?她雖然已經瘋了殘了,說不定還有得救。唔,我也能跟著逃出這個破地方,能夠重見天日啦!」他咚咚地捶起胸,「我論莽替已經十幾年沒見過太陽了!你可知道雪山上的陽光有多烈,雪山上的天空有多藍?你不會知道的!你們這些漢人怎麼可能懂……」
「禾娘?她犯了什麼事?怎麼會招惹到神策軍?還受了嚴刑拷打?」論莽替道,「其實,我知道他們為什麼將她送來,是想逼她招供!」
今夜,他又一次見到了同樣的情景:地窟上方雪花飛舞,正如夢中的白蝴蝶,把夜空都映亮了。
他忘記了這是一堵磚牆,鐵杴砍上去嘭然有聲,濺起幾點泥灰,牆面紋絲不動。他繼續一下一下地砸過去,用力過猛,沒幾下手掌就磨破了,鮮血淋漓,他也毫無知覺,只在口中念念有詞:「禾娘,我來救你了,你等著!」
沒有人能想到,她會死得這麼慘。
忽然,一聲瀕死般的慘叫從窄隙傳過來,其實很輕微,卻像一支利箭直插|進李彌的心臟!
李彌哆嗦得更厲害了,不是因為怕冷,而是因為他看見了活生生的夢境——五天前的那一夜,在進入地窟見到論莽替之前,他最後一次夢見哥哥長吉。就在那個夢中,哥哥指給他看後院的上空,數不清的白色蝴蝶像颶風般盤旋著。
似乎聽見了他的叫聲,禾娘勉強睜開紫腫的眼睛,朝他這邊望過來。突然,她又尖叫起來:「殺了我,殺了我吧!」一邊叫,一邊朝論莽替撲上去。
「你知道她是誰?」
看見了!李彌的眼淚奪眶而出。光線太昏暗,她又被打得面目全非,整張臉都變了形,可是他仍然一眼就認出來:是禾娘,那個喜歡打扮成男孩模樣的少女,正是她用嬌俏的目光俘虜了他的心,也是她用狡猾的伎倆欺騙了他,但他早就原諒她了,甚至還悄悄盼望過,有一天能夠再見到她。
李彌趴在read.99csw.com窄縫上,毫無反應。
李彌從小與母親和哥哥相依為命。當他們相繼離世后,幸而又來了一個裴玄靜,才使他的生活能夠平順地延續下去。跟隨裴玄靜從昌谷來到長安,種種波折早就超出了李彌的理解能力,尤其是禾娘的出現和離去,更使他的內心發生了連自己都認識不到的巨大變化。
論莽替被咬得嗷嗷亂叫,要將禾娘推開,不想這次她使足了蠻力,論莽替一下竟沒推開,反而被她壓住,兩人在鐵籠里翻滾起來。禾娘一邊和論莽替廝打著,一邊嘶聲叫嚷:「你殺了我!殺了我啊!」
「求求你,求求你,放了她,放了她!」李彌終於想起來要說什麼了。
李彌呆若木雞。
直到最後一刻,李彌也不知道,她是不是認出了自己,是不是盼望他過去救她。
他泣不成聲:「禾娘!」
今夜又是如此。李彌仰面躺在榻上,聽著從坊街上傳來的更聲,從一更直到三更。臘月已至,小耳房中嚴寒刺骨,即使蓋著棉被也凍得簌簌發抖。
「……打殘的?」
「她叫……禾娘……」
愛和悔,以及惋惜的情緒充滿了李彌的心,他卻根本無力釐清。
李彌的心臟剎那間爆裂開來,不顧一切地喊起來:「禾娘!」
在地下遇見吐蕃囚犯論莽替之後,整整五個夜晚過去了,李彌沒有再去後院。
原來是今冬長安的第一場雪下起來了。
禾娘已被他掐得微微吐出舌頭,仍在含混不清地說:「殺我,求求你……」
但為什麼是今天這樣……
他加大了手上的力氣,看著她雙眸中的光像燭火燃盡一般黯淡下去,兩滴晶瑩的淚珠從眼角滲出來。
他幾乎暈厥過去,舉起手瘋狂地扒拉。三下兩下,窟窿便捅開了。
他哆嗦著爬起來,推窗一看,漫天雪花飛舞,寒氣撲面襲來。
那團蠕動的東西正是論莽替。他匍匐向地趴著,所以李彌只能看到他的背影一起一伏,滿頭亂髮像座小山堆在腦後,骯髒不堪的袍子半掀起來,露出兩條壯碩的粗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