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雪為證
第三節
正堂中只有李愬和崔淼二人,李祐將裴玄靜帶進堂后,便肅立一旁。
裴玄靜肅然道:「將軍,聶隱娘的手中持有一件皇家寶物。所以李將軍在帶兵攻城時,一定要抓活的聶隱娘,並從她那裡將這件寶物奪回來。」
裴玄靜開門見山,直陳有重要敵情告知李將軍。
李愬略一沉吟,擺手道:「管他隱娘隱爹的,掀不起什麼大浪!吳元濟已是窮弩之末,這種時候去幫他,俠義倒是俠義,也不過多送條命罷了!」
「從張柴村到蔡州的路是捷徑,又非常荒僻。突襲的話,走這條路是最好的。」李祐解釋道,「只是我們都沒有親身走過,為保險起見,需要找一名嚮導。」
然而幾句話過後,李愬便對裴玄靜刮目相看。這個女子外表雖柔弱,言談卻簡明流利,顯得思維特別清晰,還有股子不達目的絕不罷休的勁兒。
「太好了!」李愬朝案上猛擊一拳,「果然是老天爺要助本將打贏這場仗!」
李愬收留了許多淮西的百姓和降兵降卒,懸榜招人的話想必能找到合適的。問題在於,奇襲計劃必須嚴格保密,所以就不太容易操作了。
「寶物?什麼寶物?」
「兩個多月前我離開長安時,她老人家還……」裴玄靜心酸地說不下去了。自始至終,她連王皇太后的面都沒見到過,卻被無端捲入到這樣一場連環的紛爭中,屢涉險境幾乎喪命。而今,她又要藉著王皇太后的名義做違背其意願的事了。裴玄靜再一次體會到深深的無力感。皇家恩怨,實非她所能左右,只求無愧於心。
「裴鍊師?」兵卒叫她。
對於李愬的這個建議,裴玄靜沒有反駁的理由。叔父來到郾城,這個新情況也使裴玄靜又驚又喜。也許真的應該去面見叔父,請他幫自己拿主意?兩個多月來,裴玄靜為了破解《長恨歌》之謎已經心力交瘁,也巴不得能夠卸下這副重擔。只是,叔父慧眼如炬,自己的那點小心思會不會被他一眼就識破了呢?
「對,」裴玄靜說,「是我改變主意要來文城,便請崔郎離開了。」
李祐點頭道:「那好,這便洗脫了他是蔡州姦細的嫌疑。」
「女鍊師?」李愬一愣,想不起來自己何時和這號人物打過交道。
這天,李愬和幾名最親信的部下再次商討奪取蔡州之計。大家一致認為,淮西精兵都被部署在北線邊境和洄曲一帶,蔡州城防空虛,而今當以一支奇兵發往蔡州,出其九*九*藏*書不意直搗腹地,一舉擒拿吳元濟!
她收回目光,望著李愬道:「我還是不明白,將軍要我作什麼保?」
但是,怎麼才能迅速找到一名可靠的嚮導呢?
裴玄靜點了點頭:「認識,他叫崔淼。是個郎中。」
牙將李祐道:「從天候看,這幾日將有一場暴雪。蔡州守兵無論如何都想不到,唐軍會在這種時候進攻,防務肯定鬆懈,我軍如能趁雪發動奇襲,將有極大的勝算!」
「末將明白!」
「那麼,我們在此等一等吧。」
「李將軍……」裴玄靜還想說什麼。
「要快,而且要確保機密,絕對不能泄露半點消息!」
崔淼也在回望裴玄靜,眼神溫柔中含著戲謔。每次看到他的這種目光,裴玄靜就覺得自己成了他的同謀,正共同策劃著對這個世間來一個驚天動地的惡作劇。
裴玄靜止住腳步,眼眶有些發脹。
「作保?」
由於連年戰事,淮西早就民生凋敝,李愬特別優待逃難來的百姓們,專門設縣安置他們,給予衣食。對於俘虜和降將,李愬不僅不加殺戮,反而任用升職,使這些人感激涕零,衷心歸順唐軍。原淮西驍將丁士良、吳秀琳和李祐等都歸降了李愬,並紛紛為他出謀劃策。
李愬圓睜雙目:「你?」
裴玄靜說:「剛進堂里的那個人我認識,他是來做什麼的?」
「這個……」李愬面呈難色,被裴玄靜一攪合,襲擊蔡州的難度又增加了幾分。聶隱娘是何許人也,那可是名動天下的女刺客!要生擒她,還要逼她交出玉龍子……李愬覺得比攻入蔡州更沒把握。
大約半個時辰不到,剛才和崔淼一起進去的牙將匆忙奔出,一眼瞧見等在牆根下的裴玄靜,愣了愣,隨即邁大步走過來。
他正在左右為難之際,手下來報,有一位姓裴的女鍊師求見將軍。
諸將都緊盯著主帥李愬。
李愬示意眾人退下,自己又埋首于圖紙上研究了好久,心情卻沉重起來。
太大的意外,裴玄靜驚得一時不能作答。
裴玄靜問:「李將軍要我作的保,指的就是這個嗎?」
「遵命!」
李愬請裴玄靜落座,聽她說了一番,不禁皺起眉頭:「什麼,你說女刺客聶隱娘在蔡州城裡?」
兵卒不解又無奈地縮了縮脖子,不作聲了。
越想頭越大,李愬真有點後悔讓裴玄靜進門了。原先他只要考慮攻打蔡州,捉拿吳元濟這一件事,現在還要為了玉龍子而九九藏書投鼠忌器,豈不是難上加難。李愬好像又回到了中使監軍的時期,既要對敵作戰,又要應付那些狗屁不通的宦官的刁難,腹背受敵內外交困……突然,靈光一現,李愬暗罵自己:怎麼連這都沒想到!
「是的。」
「你說什麼?」
「奉王皇太后之名?」李愬半信半疑,「可是皇太后不久前剛剛駕崩了啊。」
李愬朝案上猛擊一掌:「好,吾將親率一支敢死隊,趁雪突襲蔡州!」
裴玄靜反應過來了,忙問:「如此會不會耽誤時機?」
李愬直截了當地問:「裴鍊師,這個人你認識嗎?」
李愬安排裴玄靜去下處暫歇,她心不在焉地跟著兵卒步出正堂,前方匆匆過來兩個人。其中之一著牙將服色,精神抖擻,應是李愬手下的得力幹將。另一人穿著半新不舊的布袍,系著白色的頭巾,肩上挎著藥箱,臉上掛著雲淡風輕的笑容。
「王皇太后駕崩了?」裴玄靜驚得一陣眩暈,心中頓時湧起強烈的悲哀。王皇太后終於還是撒手人寰了,既沒有等到王質夫的音訊,也沒有等到玉龍子的回歸。她的心中一定還有許多牽挂,許多遺憾,甚至許多怨恨,但都等不及了。
「玉龍子。」
他又輪流看了看裴玄靜和崔淼,豪爽地笑道:「二位真是幫了本將的大忙了。裴鍊師,我這便將奇襲計劃擬寫出來,請鍊師帶去郾城呈給裴相公,獲准后即刻行動。崔郎嘛,就留在營中,隨時等候出發。」
「將軍,我也願往!」
好似真有神助,晚飯過後一場暴雪如期而至。雪越下越大,山川田野很快閃耀起銀光,在一片漆黑的夜色中勾勒出隱約的輪廓。
「不單是這個。」李愬拍了拍案上的地圖,「崔郎還自告奮勇,要擔任我們襲擊蔡州的嚮導呢。」
李愬環顧左右,質問:「怎麼,從張柴村到蔡州的路,你們中竟無一人識得?」
她驚問:「為什麼?」
李愬把兩隻大手一攤:「那也沒辦法啊。」過去對付監軍宦官的胡亂指揮時,他用的便是這套以退為進的招數。裴玄靜當然不能與可惡的閹人相提並論,但她挾王皇太后的遺命,又憑藉著宰相侄女的特殊身份,企圖干預李愬的作戰計劃,他同樣不能接受。
「對了,裴鍊師可知否?」李愬粗暴地打斷她,「鍊師的叔父,宰相裴大人剛巧在幾日前抵擋淮西,就駐紮于北面的郾城。想必他也非常挂念鍊師,我還是即刻派九九藏書人送鍊師去郾城與他相見吧。」
「我與聶隱娘曾有過些交情,或許能夠說服她。」
李愬又道:「我等須先擬出一個詳細的計劃來,派人密送至郾城給裴度相公。裴相公名為招撫使,實則代表聖上主持淮西決戰,是真正的主帥。我們的行動必須經過他的首肯。」
他拉長了調門道:「裴鍊師,你的意思本將都清楚了。對蔡州的進攻,本將還在謀划之中,但鍊師確實不便跟隨。」
嚴冬降臨。
幾個人圍攏在案上的地圖旁,七嘴八舌地策劃起來。正說得熱鬧,突然又都住了口。
他來了,他還是來了。
裴玄靜心亂如麻。她想到了崔淼會不離不棄地跟來,卻萬萬沒想到他會自薦為襲擊蔡州的嚮導。她向他望去,那張臉上的神情一如既往,洒脫、淡定,還有一點點惱人的漫不經心,彷彿對什麼都不在乎。但只有她知道這是表象,他的心思比絕大多數人都深沉,決心也比絕大多數人都堅定。
「應該可以,不過得花些時間。」
她獃獃地凝望著那個瀟洒的背影,分辨不清心中的滋味究竟是甜還是苦。從他們最初的相遇開始,他帶給她的就永遠是這種喜憂參半、忐忑不安的感覺。時至今日,她終於敢對自己承認這種感覺緣何而起,卻又不知該如何安放。
在他的心中,已經慢慢成型了一個雪夜奇襲的計劃。從文城經張柴村到蔡州的這條路上人跡罕至,作為突襲路線最能達到神不知鬼不覺的效果。但前提是,必須對路線有精確的掌握,否則敢死精兵極有可能在風雪中迷路,乃至功敗垂成。從天氣來看,一場暴雪已近在眼前,必須在這幾天中作好所有準備,成敗將在此一舉。
「她說姓裴,是裴相公的親戚。」
攻陷蔡州,可謂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了。
為了攻打蔡州,李愬已經作足了準備,怎麼願意因為橫生出來的枝節玉龍子,打亂自己的全盤計劃。他想起裴度就在不遠的郾城,所以決定乾脆把裴玄靜送過去。反正裴度是皇帝欽差,此次淮西決戰的總統帥,蔡州的作戰計劃就請他來定奪,所謂天塌下來有個子高的頂著。更何況,裴玄靜是裴度的親侄女,裴度無可推脫。
裴玄靜注視著李愬,鄭重地說:「將軍,我願為此人作保。他雖出身淮西藩鎮,但已歸順朝廷,數月前他在長安還救過皇子。」頓了頓,她用更加強調的語氣說,「他是絕對忠於大唐,忠於當https://read.99csw•com今聖上的。」
裴玄靜問:「李將軍,攻打蔡州時是否可以帶我同行?」
裴玄靜這才將玉龍子的背景述說了一遍,當然隱去了和《長恨歌》有關的所有內情,只說自安史之亂后,玉龍子便一直被道門保護在天台山上。這次自己奉王皇太后之命迎取玉龍子回京,不料在天台山上時,被聶隱娘搶先一步奪了去。
李愬從坐榻上直蹦起來:「你怎麼不早說,快請快請!」
裴玄靜身旁的兵卒一臉佩服,這女道士果然能掐會算啊!他當然不懂,正確的判斷基於對事實的充分掌握,而裴玄靜所掌握的,是那個人的心。
「聶隱娘不能死!」
崔淼只微微向她點了點頭,便跟隨那位將軍進堂而去。
當裴玄靜出現在堂前時,李愬微微有些吃驚。他聽說過一些裴玄靜的傳聞,想象中,她身為宰相的侄女,又連破奇案,似乎還頗受皇帝的器重,應該是一位英姿颯爽的巾幗英雄,多半還有些傲氣凌人。不料見到的卻是一名弱質婷婷的年輕女子,由於連日奔波,身上的白色道袍已經發灰變皺,臉龐也瘦得脫了形,好像剛生過一場大病似的。若非一雙眼睛里散發著異樣的光彩,顯得既聰慧又堅韌,李愬簡直要認定是遇上招搖撞騙且騙吃騙喝的主兒了。
李愬繼續說:「有關聶隱娘和玉龍子,還請裴鍊師自己去與裴相公說明清楚。待裴相公下令之後,我等方能行動。否則,本將擔不起這個責任。」
天空陰沉得像要壓下來,冷風刺骨,但裴玄靜紋絲不動地站在院牆下,望著正堂的方向,目不轉睛地等待著。
李祐又解釋道:「是這樣的,崔郎從小在蔡州附近長大,又在淮西行醫多年,對這一帶的地形相當熟悉。當初我與他在吳元濟帳下相識時,就知道這一點。所以今天見到他現身城中,便趕緊將他帶回營中。既然他不是吳元濟的姦細,我願舉薦他做這個嚮導。」
「因為他已經聽說了我們的計劃,若非我方,當然得殺人滅口,留著就是禍害。」
李愬道:「就不瞞鍊師了。本將正計劃奇襲蔡州,唯獨缺少一位熟悉地形的嚮導,正在遣手下將士們從速尋找。剛巧,便找來了這位崔淼郎君。」
她重整心情,鄭重道:「玉龍子乃天下至寶,必須迎還皇家。而今,這更是王皇太后的遺旨了,還望李將軍顧慮周全。」
他本來還想試探一下裴玄靜的真假,現在卻覺得沒必要多此一舉了九-九-藏-書。
「能找到嗎?」
「是裴鍊師嗎?」他的本地口音很重。待裴玄靜答應后,便自我介紹是偏將李祐,又說李愬將軍請裴鍊師入堂,有事商議。
「將軍,我願往!」
「不知道。」
裴玄靜明白,李愬把自己逼到牆角了。要麼是,要麼否,沒有含糊其辭的餘地。而且,如果她選擇說「是」,崔淼就要加入到極其兇險的奇襲行動中去;但如果她選擇說「否」,那麼崔淼立刻就會死在她的面前。
偏將李祐接著說:「我原先在吳元濟帳下時,就認識崔郎中。當時他去投吳元濟,卻不被重視,很快便離開了。今天我見他突然出現在此地,起了疑心,便追問他的來歷。他說,原是要護送裴鍊師到蔡州的,臨時與鍊師分手。」
「那麼,鍊師可願為他作保?」
從文城到郾城,快馬兩三個時辰便到。為了不引起注意,李愬要求裴玄靜乘夜出發,這樣明天黎明前就能見到裴度了。抓緊的話,裴度當天便能回信過來。這樣最快在明天夜間,就可以發起奇襲蔡州的行動了。
自從被任命為主攻西路的主帥,李愬已經先後攻佔了蔡州以西和西北的文城柵、路口柵、嵖岈山等據點,與北線郾城一帶的唐軍兵勢相接,連成一氣。他還攻克了蔡州以南和西南的白狗、楚城諸城柵,切斷了蔡州與申、光二州的聯繫,將吳元濟困守的蔡州團團包圍。李愬自己率主力進駐到文城柵,從此地到蔡州僅有一百三十余里路,急行軍的話一天一夜即能到達。
裴玄靜的心更亂了,遲疑之中,聽李愬又道:「裴鍊師若不肯作保,本將便將他一殺了之。」
「他?」
「奇襲蔡州是相當冒險的行動,萬一消息泄露,參与行動的將士們很可能會全軍覆沒,對於削平淮西藩鎮,剿殺吳元濟亦是重大打擊。所以,這次行動必須成功。而成功的關鍵之一就是:一名絕對可靠的嚮導。」李愬是武將作風,言談直截了當,「既然裴鍊師與這位崔郎中彼此熟識,本將就請裴鍊師為他作一個保,擔保此人效忠大唐,絕無二心。如此,本將才敢用他。」
李愬上下打量裴玄靜,心說,就你這小模樣,還想跟著我冒雪突襲蔡州?只怕一陣狂風就把你給刮跑了,我怎麼去向宰相大人交代?再說了,聶隱娘會聽你的?罷了罷了,我李愬腦袋發昏才會聽信你這些胡話。不過,假如聶隱娘和玉龍子確有其事,處理不好的話只怕又要落下一樁罪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