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雪為證
第四節
由於賈老丈和李唐皇室的特殊關係,崔淼認定自己與皇家之間存在某種淵源。但是,身為一個曾經效力藩鎮的江湖郎中,他與皇家的距離何其遙遠。為了突破重重障礙,他潛伏到了杜秋娘身邊,經她介紹認識了襄陽公主,還和李景度在長安城中布下蛇患,探索金仙觀地窟……簡直無所不用其極,最終,他陰差陽錯救了皇子十三郎,方取得京兆尹郭鏦的賞識,從而踏入了大唐三內之一的興慶宮,見到了王皇太后。
「之前,我沒有全說實話。」
崔淼注視著裴玄靜說:「而這些方子,都是從我母親留下的方書中來的。」
「所以,我就向漢陽公主提出,光設法幫我離開長安還不夠。她還得答應一個條件,待我完成任務之時,她必須保證把自虛也安全地送出長安。」
「你休要大驚小怪的。」裴玄靜被他羞得臉都紅了。
「什麼暗語,說給我聽聽?」
「暗語?」崔淼的眼睛直發亮,「原來你也玩這一套啊,靜娘!」
「所以元和十年的那個雷雨夜,你我才會相遇在那裡……天哪。」裴玄靜喃喃道,「你得到答案了嗎?」
飛蛾撲火。
「我早猜到了。」
說完,她朝他看去。雪花似乎飄入他的眼睛,眸中閃耀晶瑩。
裴玄靜緩緩地轉回身來:「是你讓李愬將軍那樣逼我的?」
「好,我答應你。」裴玄靜勉強笑了笑,「不過,也請崔郎答應我一件事。」
「靜娘你再想一想,王皇太后連你都不見,卻為什麼獨獨召見我這麼一個江湖郎中?」
「也罷,既然靜娘這麼說,我照辦就是了。」崔淼熱忱地說:「我過去總是想得太多,結果往往忘記了什麼是才最重要的。如今我就只想一件事,取得玉龍子,然後我們二人便帶上禾娘和自虛,從此或浪跡天涯,或隱遁桃源,過上自由自在的生活!」
「就是……長吉的那首《催妝詩》。」
「靜娘,我還想請你答應一件事。」崔淼若有所思地說,「假如我出了意外……」
「我當時認為,整體還是可行。漢陽公主和我同謀欺君,等於有了把柄在我手中。如果她不按計行事,我可以將王質夫和玉龍子的原委統統報予皇帝,她絕對不敢冒這個險,此其一。其二,金仙觀周圍雖然一直有金吾衛把守,但他們最留意的人還是我。至於自虛,在他們眼中多少有些呆傻,且無足輕重。所以我離開京城后,他們的防衛之心必然鬆懈。漢陽公主還是有機會把自虛偷接出來的。」
「是的。我花了很長時間才弄明白,九*九*藏*書長安城東有一座春明門,門外有一座院子,主人叫作賈昌。於是我決定藉著藩鎮的任務,去訪一訪這座院子,見一見賈昌。」
崔淼還是不太敢相信:「真會有此等好事?」
「靜娘,」他上前一步,輕輕地握住她的手,「你不希望我涉險,這番心意我都了解,所以我才非要這樣做。」
「我也是這麼想的。後來我還專門問過禾娘,她也沒說出個所以然來。總之,我在賈老丈那裡最終什麼都沒探訪出來,卻害死了他老人家,也連累了禾娘。但我又不甘心,便有了一個更加大胆的想法。」
她雙手合十,衷心祝禱:「蒼天在上,白雪為證。但求崔郎此去蔡州,攜玉龍子平安歸來。我裴玄靜願從此與他相伴終身,不離不棄。」
「我是說假如,」崔淼用力握緊裴玄靜的手,「靜娘,請你替我查清身世之謎。我母親的遺言是『此子無祖無宗,願永匿江湖』。可是如果我死了,我不願意做孤魂野鬼,我的魂魄必須認祖歸宗。」
「你又如何決定離開長安了呢?」
「靜娘還要看多久的雪?」崔淼在她身後說,「李將軍安排了靜娘一更天動身,我們只有一個時辰不到的時間了。」
彼此默默凝視片刻,崔淼才又道:「緊接著,『真蘭亭現』的案子冒了出來,我便認定,賈昌院中所藏的是有關《蘭亭序》的秘密,所以一心跟隨你破解這個謎題。我原以為,當《蘭亭序》之謎解開時,我的身世之謎也將迎刃而解。唉!」他重重地嘆了口氣,「誰知瞎忙乎一場,到頭來跟我半點關係都沒有。」
崔淼詢問地看著她。
裴玄靜堅決地點了點頭。
「這個計劃可行嗎?」崔淼好像有些懷疑。
「因為你知道,什麼皇帝啊,社稷安危啊,道教前途啊,在我的心中都遠遠比不上一個自虛的份量。就沖他叫我一聲三水哥哥,我也會為了他,不顧一切搶回玉龍子的。對嗎?」崔淼的話音越發溫柔,「而你,就是不願意我去冒險。」
裴玄靜道:「王皇太后的旨意是尋找質夫先生。可是質夫先生死了,從這點上來講,我並沒有完成使命,所以我想直接用玉龍子和皇帝交換,將自虛救出長安。」
裴玄靜從行囊中取出一樣東西,置於二人面前的案上——純勾。
他直接把話說出來,裴玄靜更羞得面紅耳赤。崔淼極盡溫柔地低語:「我都聽你的。」
「不,我去長安一方面是為藩鎮刺殺踩點,但另一方面還有我自己的一個隱秘目的。」崔淼正色道
read.99csw.com,「靜娘,在那捲方書的最後一頁上寫著幾個字。正是這幾個字,促使我去到長安。」
「七月七日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裴玄靜囁嚅起來,「我想,我想……」
他倆相視而笑。
裴玄靜推開窗,寒風卷著雪花撲入窗戶,燭火被雪霧籠成一片朦朧的紅光。如詩如畫的靜謐之中,橫陳著一柄樸實無華的寶刀。
裴玄靜無言以對,又覺心中悸動不已,酸楚難當。
「她答應了?」
崔淼點頭。
「你就那麼有把握嗎?」
「宮婢應該是受王皇太后之命行事的,也就是說……」裴玄靜不敢往下說了。
「春明門外,賈昌。」
「行了行了,」崔淼將她的手貼在自己的胸口上,「相信我。等我回來的時候,一定把玉龍子擱在這裏。你不是說玉龍子是神物嗎,它會保佑我的。」
「還有什麼事?」
「在這一點上嘛,其實靜娘和我很像。」
裴玄靜低頭不語。
她不知道,這樣的場合是否適合盟誓。她只知道,心中最虔誠的話語必須說出來。
裴玄靜終於明白了,崔淼那一系列接近皇家的行動,其實都是為了尋求自己的身世。
「前一天你還說要把玉龍子交給皇帝的?」
她明白,還是那句話:我要做你的一個謎題,這樣你就會盯著我,永不言棄,哪怕我死了。
「這不是長吉留給你的信物嗎?」
他一用力,就把裴玄靜拉進懷中。她把臉倚靠在他的胸前,微微閉起眼睛,心中酸甜交糅。她的良苦用心,他終究還是懂的。不,應該說是太懂了。
裴玄靜從未如此震驚過:「春明門外?賈昌!」
「王皇太后真的要你離開長安?她的理由呢?」
「是嗎?」崔淼眼中的笑意更濃了。
……六宮不語一生閑,高懸銀榜照青山。長眉凝綠幾千年,清涼堪老鏡中鸞……
「什麼事?」
崔淼也合起雙手:「蒼天在上,白雪為證。我崔淼定不負靜娘之託,誓攜玉龍子歸來。從此與靜娘不離不棄,相伴終身。」
由一支二十人組成的精幹小隊護送著,裴玄靜在一更天準時啟程,頂風冒雪向郾城進發。
「皇太后並沒有直說,只是讓她的一名宮婢來暗示我,繼續留在長安會有殺身之禍。如果我不想死,就趕緊走。」
「你還真是……」裴玄靜咬牙,「什麼都敢說,什麼都敢做。」
「原先我確實是這麼想的,不過,現在不用了。」裴玄靜有些興奮地說,「叔父到了郾城,實在是意外之喜。我會把玉龍子交給叔父,請他去和皇帝說情。皇帝https://read•99csw.com看在叔父的面子上,再加上尋回玉龍子和平定淮西的首功,還好意思拒絕嗎?等到那時,你、我和自虛,哦,韓湘也該找到禾娘了,到時候我們四個就能團聚了。」
「嗯,我們講好的是,一旦我取得王質夫的確切消息,就立即送信到公主府中。漢陽公主得信后,便會派人到金仙觀接出自虛,再悄悄將他送到昌谷,我會在家裡等他。」
崔淼詫異:「自虛?這和自虛又有什麼關係?」
「我只是告訴他,如果他直接要求你證明我的忠誠,你很可能為了不讓我參加奇襲行動而說謊。靜娘並不是沒做過這樣的事情,所以,我就請李將軍給你兩個選擇,讓我死或者讓我冒險。」
「隱娘對我一向不錯,至少會聽我說幾句,我一定能說服她的。」
儘管相當駭異,裴玄靜也不得不認同他的想法。
「這樣會很危險的。」她的眼圈一紅,連忙別轉頭,並沒把手抽走。
崔淼遲疑了一下:「是關於王皇太后的。其實,並不是皇太后命我來幫助靜娘的。」
「她想……收集你的方子!」
「隱娘甚愛此刀,曾幾次向我討要它,我都沒捨得給她。」裴玄靜輕輕撫摸著刀背,嚴冬時節,刀上的寒氣越發犀利,卻帶給她一種奇異的踏實感。
裴玄靜想狠狠罵他幾句,偏又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長恨歌》?」
裴玄靜面向漫天飛雪跪下來,崔淼跪在她的身邊。
「全明白了。」崔淼長吁了一口氣,「可你為什麼直到現在才說實話?」
裴玄靜悠悠嘆道:「起初,我一點都不想答應這個任務。可是漢陽公主說,只要我同意成行,她就會想盡一切辦法助我離開長安。崔郎,你是知道的,我在金仙觀中形同囚犯,假如真能就此脫身,的確是個難得的機會。但我走了不要緊,自虛怎麼辦?上回因為地窟的事情,皇帝已經起意要殺他。如果這次我再不告而別,皇帝必將遷怒於他。崔郎,你說是不是?」
他的決心、膽略和手段,不得不令人嘆服。但想到這一切的起因,又讓裴玄靜心疼不已。
崔淼默默地點了點頭。
「是要交給皇帝。」
「但只有這樣才能取回玉龍子。」
「那……」沉默片刻,裴玄靜方垂眸道,「我先替自虛謝謝三水哥哥。」
「所以,你就到長安去了。」
只要念出這首詩,裴玄靜就永遠是長吉的新娘,是他所歌詠的在海底沉默千年的仙女。
崔淼溫存地說:「可是我遇上了你。」
裴玄靜把匕首送回刀鞘,雙手端起到崔淼的面前,九-九-藏-書鄭重地說:「我願將此刀贈予隱娘。我相信,憑它定能換出隱娘手中的玉龍子。」
「但自虛是個死腦筋,怎麼可能跟著陌生人走?」
「崔郎,你去蔡州時帶上此刀,見到隱娘,就把刀交給她。」
「不過,說到此行的危險,有件事我還是想預先交代給靜娘,以防萬一。」
「還能怎麼回答,實話實說唄。」崔淼的臉上掛著意義不明的笑容,這使他看起來有些洒脫,還有些軟弱,「不怕靜娘笑話,那回見到王皇太后時,我的兩條腿都軟了。我這輩子還從來沒有過那樣的感覺,整個人都如痴似傻,只想對著她五體投地。當時,就算皇太后要我的命,我也會絕無二話的。現在回想起來,實在不可思議。我甚至在懷疑,會不會我這一條命原本就是皇太后給的?靜娘,你說會嗎?」
崔淼接過裴玄靜的話:「也就是說,王皇太后很可能讀過那本葯書,甚至很可能認識我的父母!」
「她對你說了什麼嗎?」
崔淼恍然而笑:「靜娘是不是想盟誓?」
「長吉會理解的。他留給我的一切,永遠都在我的心中。」
微風拂柳般的一聲微響,她已引刀出鞘。燭火炎炎,將凌厲的刀光反印入裴玄靜的眼睛,如同晨星在天邊升起,又似寒芒落入塵寰。
淚,這才不受阻擋地奔流而出,未及擦拭,便在臉上凍成了兩行冰珠。
「天吶!你是怎麼回答的?」
他們默默地依偎著。突然,崔淼說:「不對啊。」
這是她第一次到長吉家中時,李彌向她念出的詩。正是通過這首詩,她被李彌接納為嫂子,成為了他在世間唯一的親人。
「什麼條件?」
「可是,為什麼在你母親留下的葯書上會有賈老丈的地址呢?總該有點聯繫吧?」
「我懂了。」崔淼接過匕首,剛要掛到腰上,裴玄靜又攔道:「等等。」
「什麼不對?」
崔淼苦笑著搖頭:「什麼都沒問出來。首先,是我自己根本不知該從何問起。再者,那賈老丈似乎真的老糊塗了,不管我問什麼,他都一味東拉西扯,不知所云。後來我也煩了,便想出了使用毒香的招數。」見裴玄靜面色一沉,又忙解釋道,「不是要毒死他。我只是想用毒香迷他,趁他神智不清的當兒再盤問。唉,後面的事情你都知道了,禾娘心慌放多了份量,賈老丈便一命嗚呼了。」
「但令我下定決心離開長安的,確實是王皇太后。」崔淼嘆了口氣,「時間不多,我還是長話短說吧。靜娘已經知道了,我是一個孤兒,不知生父生母的身份。關於我的身世,唯九九藏書一的線索便是母親留下的一卷方書。我正是背熟了這卷書,才能作為郎中行走江湖的。許多年來,我漸漸領悟到這本驗方集的妙處。它所記錄的方子,每一個都和常見的方子僅差一兩味葯,或者幾分的用量,但就是這一點點細微的差別,卻能產生神奇的效果。所以我推測,祖上當為醫者。奇怪的是,如果按這卷方書的療效,我的祖上應該是馳名天下的名醫世家才對。可我一邊行醫一邊打聽,卻始終沒有打聽到有這麼一個世家。」他自嘲地笑起來,「而我自己呢,因為根底太淺,況且心思不在濟世救人上面,即使有這卷方書,也始終難成大器。後來,我一度心灰意冷,放棄尋找身世,轉而投奔藩鎮,想做出一番驚天動地的大事業來。」
「所以你在賈昌院中一無所獲?」
「你說過,這些方子是獨一無二的。所以,如果還有其他人知道那捲方書,就能從方子中判斷出其中的關聯?」
崔淼稍作沉吟,方道:「自從我到興慶宮去為王皇太后診病起,她的宮婢就不停地向我請教各種藥方,我起初也沒在意。但是她越要越多,我就起了疑心。靜娘,你想一想,如果不是宮中真有人生病,那麼,她這樣做的目的又是什麼呢?」
崔淼澀澀一笑:「也沒說什麼,只是問了問我的父母家人。」
「什麼字?」
「崔郎!」
「殺生之禍?這又是從何說起?」
崔淼皺起眉頭:「怎麼交換?你自己拿著玉龍子去和皇帝談判嗎?」
她的臉突然一紅:「我想起了《長恨歌》。」
李愬親自送到城門外。走出一段路,裴玄靜再回首時,文城柵已陷入一片茫茫白雪之中。人、馬、旌旗和城樓都杳然無蹤,只有狂風翻捲起飛雪,天地連成一體。
「靜娘請說。」
「其實,我答應漢陽公主瞞著皇帝尋找王質夫,是有條件的。」
「但你是和漢陽公主談的條件啊……」
裴玄靜佇立窗前,獃獃地凝望著漫天飛雪。
「我說過了,是因為王皇太后。」崔淼微笑道,「我真的沒有想騙你,是韓湘這傢伙一聽到皇太后三個字,就自說自話什麼皇太后命我幫你們尋仙。當時那個情形不便詳談,我也就順水推舟應了下來,原想找機會向你說明的,不料竟一直耽擱到今日。」
「萬一說服不了呢?萬一聶隱娘翻臉不認人呢?萬一吳元濟事先得到消息設下埋伏呢?萬一雪下得太大封住了路,你們行軍受阻……」裴玄靜的嗓子哽住了。
「無妨,出發我前叮囑過自虛,如果有人對他說出暗語,他就可以相信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