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六章 皇太極繼位:充滿謎團的權力轉移

第六章 皇太極繼位:充滿謎團的權力轉移

從此,我們就要稱呼皇太極為天聰汗或者天聰皇帝了。后金汗國也從此進入了一個全然不同於以往的世代。
而那些有能力在更大範圍內將他們強力整合或組織起來的人,就成了他們天然的領袖——單于、可汗、王等等。
在力主皇太極陰謀奪位一說的學者那裡,我們時常會聽到一個說法,說是皇太極好用權術,甚至布置陰謀準備取大哥代善的性命,逼得代善跑到努爾哈赤面前,跪倒在地,痛哭流涕地以求避禍。
大明天啟六年、后金天命十一年(公元1626年)八月,努爾哈赤死後不久,岳托和他的三弟薩哈廉,一起來到他們的父親大貝勒代善府邸,談起了努爾哈赤死後的政治形勢。他們認為,國不可一日無君,汗王之位不宜久虛,應該早定大計。這兩位年輕人對父親說:四貝勒皇太極才德冠世,深受老汗王努爾哈赤器重,大家對他也都心悅誠服,應該由他速繼大位。代善同意他們的看法,然後,親自出面去和其他幾位大貝勒溝通。史料中,找不到任何人對此發出不同聲音的記載。第二天,后金汗國所有位高權重人士一起聯袂推舉,由此,汗王權位在一片安詳平和中順利轉移到了皇太極身上。(王先謙《東華錄》,天命十一年八月;《清史稿》太宗本紀一等)
岳托是鑲紅旗旗主,代善是正紅旗旗主,薩哈廉則是議政貝勒。當時,皇太極只是鑲白旗旗主。論起實力,代善和岳托父子三人的力量顯然比皇太極大。他們沒有憑藉實力爭奪權位,卻聯合其他人,一起推舉了皇太極。
次年二月,努爾哈赤便指令代善、阿敏、莽古爾泰、皇太極為四大貝勒,協助自己「佐理國政」。四人按月輪值,一切軍國機要事宜,由當月輪值的貝勒負責處理。(《清太宗實錄》卷五)
說來說去,努爾哈赤的幸運,的確與他擁有這樣兩個優秀的兒子——皇太極和多爾袞大有干係。
然而,這種軍事行動同時也是地地道道孤注一擲式的賭命,在給他們帶來財富的同時,也帶來了遠比遊牧漁獵和貿易大無數倍的危險。沒有哪一個人能夠在缺少其他人幫助的情況下,獲取這些收益、抗拒這些風險;同樣,沒有了出色的組織者和領導者,遊盪在山林草原上的人們,也無法想象怎樣才能夠得到那些巨大的財富與收益。
但所有這一切重要而明顯的事實,全部都沒有另外一個事實更簡單、更明了,也更重要,那就是:努爾哈赤服從了他們文化中的根本制度與原則,在最高政治權力的傳承上,制定並實施了基於八旗制度的後繼汗王的推舉制。根據這個制度,在當時的情形之下,汗王這個位子,不可能有虛歲十五歲實則差一個多月才滿十四歲的多爾袞什麼事兒。在經濟上,按照「幼子守產」制度,他可以和一兄一弟繼承努爾哈赤的兩黃旗遺產,但在推舉制之下,他若想在政治上發揮作用,那就只能在未來的歲月中,培養起足夠的功業威望來才行。努爾哈赤死得太早,使十四歲的多爾袞沒有來得及培養起足夠的才能與威望,他需要假以時日,在皇太極當政的歲月里,實現這一點。
從大名鼎鼎的匈奴首領冒頓時代,一直延續到努爾哈赤的后金汗國,這種氏族長會議、部族長會議、大人推舉會議和成吉思汗之後蒙古帝國推舉大汗的忽里台大會,直到努爾哈赤生前所定的八王議政、八貝勒推舉汗王制度,全部貫穿著上述思想與原則。不但最高權力的傳承需要靠這種會議推戴、認可,而且重大國是如戰爭與軍事行動、大型宗教儀式、財富分配與賦稅等等也要在這種會議上獲得通過或決定。不幸的是,這種制度從來沒有能夠形成一種機制,以便防止不適當的慾望、野心和陰謀,防止濫用權力、武力乃至暴力等等。不論是中原帝制王朝,還是遊牧漁獵部族國家,生活在中國境內的人們,誰也沒有能夠走出這最後一步,實在令人扼腕嘆息。
當然,文學藝術作品應是不在此列,因為這些作品的天職就是虛構和想象。
這種說法,說得好聽一點,是一廂情願地忽略了一種異質文化中的根本制度和原則;說得難聽一些,則大體可以這樣形容:用漢民族政治文化中最骯髒的部分,愣去強|奸了一種不同政治文化中最美好的成分。說來說去,都把一個再明顯不過的事實扔到了一邊:在遊牧漁獵部族國家裡,經濟上的「幼子守產」制度和政治權力傳承上的推舉制度不是一回事兒,它們具有不同的性質與功能,是在不同領域里同時發生作用的兩種完全不同的制度。因此晚年努爾哈赤特別喜愛大妃烏拉納喇·阿巴亥是事實;他特別喜愛大妃所生的三個「未分家子」——阿濟格、多爾袞、多鐸也是事實;他將自己親自兼任旗主的兩黃旗作為遺產留給了這三個「未分家子」還是事實;甚至他還像成吉思汗晚年考慮讓「未分家子」——幼子拖雷繼承汗位一樣,考慮讓自己的「未分家子」多爾袞繼位,然後讓長兄代善輔佐多爾袞,這同樣可能是事實。
從常識上判斷,上述事情若真是皇太極所為的話,此人的確就稱得上是老謀深算兼陰毒狠辣達于極致了。其大匠運斧不著痕迹之處,竟達到如此程度,以至於深受其害的代善要如此不遺餘力地、聯合所有的和碩貝勒們推舉他來繼承汗位。
除了推舉制原則之外,對這一切,的確很難找到更加強有力、更能夠自洽的解釋。
事實上,上述說法是否正確,對於我們已經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這位皇太極已然被推舉成為後金汗國的第二代汗王,他把自己的年號定為天聰,從第二年正月初一開始使用。
對於皇太極來說,事情可能就遠沒有此時說來這麼輕鬆了。
和碩的意思是「四方之方,東南、西南、東北、西北四角之角」。貝勒,則是滿語中「老爺、大人、主子」之意。按字面意義理解,和碩貝勒是「一方之主」的意思。在《滿文老檔》中,和碩貝勒也經常被稱為固山貝勒https://read.99csw.com,即旗主貝勒。這表明,和碩貝勒其實就是一旗之主,是后金汗國中僅次於汗王的、最為崇高的一個等級。現在,被努爾哈赤封為和碩貝勒的八位王爺是:代善、阿敏、莽古爾泰、皇太極、阿濟格、多爾袞、多鐸、濟爾哈朗。其中,阿濟格以下的四位貝勒年紀太小,譬如,多鐸只有八歲,多爾袞剛剛十歲,於是,此四人被稱為四小貝勒,他們在理論上具有的權力,由他們年長的兄長四大貝勒替他們行使。
因此,當他們接受了首領家族成為王族的神聖地位時,王族和支持自己的那些兇猛戰士之間,就必定要有一個基於理性的現實主義加上某種程度民主主義的妥協性考慮,那就是:肩負部族國家生死存亡重任的權力繼承者,必須將那些體弱多病者、膽小鬼、懶蟲、酒鬼、笨蛋、貪心不足的守財奴、心術不正的壞蛋、不孚眾望者和年幼者排除出去,只有那些智勇雙全,富有生命力、才幹和王者風度的人,或者簡單說,就是那種眾望所歸的人,才有希望成為繼承最高權力的候選人,通過眾人公正而挑剔的審視目光后,被推舉為王,成為他們新的領袖。
顯然,在這裏,汗權與旗權是並列的。就是說,在政治上,旗人與旗主之間有君臣、主僕之分,而旗主與旗主、旗主與汗王之間則是平起平坐、平等平行的,大家共同裁決軍國大計,各自分治自己的旗務,彼此並無君臣體統,沒有上下之分、主僕之別。
如果皇太極陰毒狠辣到如此登峰造極之地步,為什麼又如腦子進水了一樣,連斬草除根這樣簡單的道理都不懂?在十七年執政歲月里,和他有殺母之仇、奪位之恨的多爾袞及其親兄弟阿濟格、多鐸,偏偏受到了他的多方關照、栽培與重用。這條威脅最大的禍根被他扶植得樹大根深,以至於在他死後,多爾袞有能力把他最有資格繼承皇位的皇長子豪格,擺弄得完全沒有脾氣,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一個六歲的孩子被推上皇位。
在推舉繼承人時,努爾哈赤的子孫們很輕易地就做出了選擇。
後來,這件本來明明白白的事情,愣被塗抹得烏七八糟、七扭八歪。一部好經被歪嘴和尚念得不是個東西,在皇太極繼位的話題上,表現得特別充分而又典型。
當時的四小貝勒顯然都遠遠無法和皇太極抗衡。
一年後,努爾哈赤以《汗諭》即國家元首文告的形式,宣布了以八和碩貝勒共治國政、以推舉制傳承國家最高權力的制度與原則。
八月十一日下午兩點左右,惶惶不可終日的人們,終於等來了努爾哈赤的死訊。在一片愁雲慘霧中,王公貝勒們從四十里地以外的叆雞堡,把老汗王的遺體抬回了瀋陽城裡的汗王宮。第二天,早晨七點鐘前後,傳出另外一個消息,和碩貝勒們轉達努爾哈赤遺命,讓大妃為老汗王殉葬。大妃阿巴亥很受努爾哈赤寵愛,是努爾哈赤眾多妻妾之中的首席夫人。六年前,阿巴亥曾經受到了努爾哈赤下令離棄的嚴厲懲罰,後來,努爾哈赤又把她接回汗王宮,直到死後讓她陪伴自己于地下。
分散的遊牧漁獵部族與農耕社會之間,有一個巨大差別:那就是他們所面對的自然環境和人為環境要分散得多、動蕩得多也險惡得多,他們之所以能夠被組織起來,甚至整合成為國家,一個普遍的原因是出於戰爭、搶掠財富等與軍事相關的動機。
但是無論如何,在那幾乎廣大無邊的山林草原上,沒有人願意拿自己與族人的生命,跟著一個沒有名譽的壞蛋或者沒有本事的笨蛋去冒險。但凡出現此種情況,屆時這些部族國家便會飛快地滑向解體和衰敗。我國歷史上,那些迅猛崛起的遊牧漁獵部族國家,流星般飛快地消失在歷史夜空深處,蓋源出於此。
女真人與歷史上其他遊牧漁獵部族,如契丹遼國和成吉思汗蒙古一樣,在財產繼承上實行一種很重要的「分家子與未分家子」制,其核心是「幼子守產」制度。根據這種「幼子守產」制度,成年後的兒子們應該立即分家出去,單獨成家立業;而將年幼的兒子留在家中繼承父母的遺產。這種制度和漢族文化中的「嫡長子繼承」制完全不同。可能就是因為這個原因,那些精通中國宮廷政治的漢族學者和專家,時常會把漢族人的思維定勢硬安在別人頭上,要不然就把財產上的繼承製度和政治上的繼承製度當成一回事兒,於是屢屢產生強烈的錯覺:不是認為皇太極耍陰謀詭計,搶了他哥哥代善的班,就是說他一箭雙鵰,逼死大妃,奪了他弟弟多爾袞的權。
努爾哈赤的這篇文告,是一篇被引用頻率極高,但主要精神時常被忽視或者歪曲的歷史文獻。努爾哈赤認為:一個人縱然很有知識,到底不如眾人拾柴火焰高。於是規定:今後繼承汗位的人,就在這八個和碩貝勒裏面選,選擇的標準不是強而有力者,而是德行好且能夠接受不同意見的人。此人當了汗王后,假如不能接受不同意見,而且不幹好事的話,八個和碩貝勒有權換掉他,挑個好的來接著干。
只要能夠不帶偏見地仔細審視努爾哈赤死去前後的后金汗國形勢,我們就會發現:這裏發生的一切,和歷史上所有遊牧漁獵部族國家幾乎一模一樣。由此,我們也就會大體靠近皇太極繼位的真實情形了。
很難想象,一個靠陰謀和殘忍奪取了汗位的人,會不明白這些已經涉及了最最根本的皇權繼承問題。
其中,阿濟格時年二十二歲,據說除了廝殺打仗之外,對其他亂七八糟的事情包括汗位皆無興趣,在才能、智略、武功上都和皇太極相去甚遠;多鐸只有十二歲,得到一旗旗主的地位與財富,已經是遊牧漁獵部族幼子守產制度的體現,應該沒有更多的想法;濟爾哈朗則是阿敏的弟弟,同是舒爾哈齊的兒子、努爾哈赤的侄子,年齡雖長,卻無競爭的優勢。這裏面,只有一個多爾袞,攪出了眾多是非口舌來。而那麼多的是非口舌其實大九九藏書多是在入主中原前後,受帝王政治、儒家文化影響和心理因素所致,眼下暫且按下不表。
當時,八位和碩貝勒中,大貝勒代善四十六歲,心地厚道,不善心機,六年前,在與大妃的曖昧傳聞中被弄得灰頭土臉,可能是自動退出了對汗位的競爭;二貝勒阿敏是舒爾哈齊的兒子,雖屬王族,但系旁支,在資格上天然不具優勢;三貝勒莽古爾泰是努爾哈赤的五兒子,兇猛能打仗,但聲名狼藉。原因就是前面談到的,把自己的媽媽殺死,以取悅努爾哈赤。結果,雖然取得了努爾哈赤的歡心,但是這樁惡行把他的名聲弄得壞到了極點也是真的。四大貝勒中,唯獨這四貝勒皇太極乾乾淨淨,沒有任何污點。
這種整合或組織與他們原有的遊牧漁獵生活並不吻合,因為在那廣闊得幾乎無邊無際的草原山林、雪野戈壁上,要想將他們組織起來本來就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因此,整合后的軍事行動必須具有下列兩種情勢方能長久持續:其一,軍事行動戰果顯赫,能夠得到比遊牧漁獵更高的經濟利益;其二,整合他們的領袖人物已經或正在被神化。其中最常見的做法就是不停地告訴自己的人民,他們的王族有一個來自天上的祖先,或王本人曾經接受過某種神秘的授權。努爾哈赤的祖先是一位來自天上的仙女,努爾哈赤的腳上長著貴不可言的紅色七星,滿族人不吃狗肉並愛護烏鴉因為狗曾經受神靈指派,掩護了努爾哈赤,而烏鴉則銜來朱果,使仙女受孕生下努爾哈赤的祖先等等傳說,即屬此類。他們的領袖必須是得到上天護佑的半人半神才行。
大妃認為,努爾哈赤去世前五天,自己一直隨侍在旁,大汗並沒有流露過讓自己殉葬的意思。
最富有特殊制度與文化意義的情節是:焚香盟誓之後,皇太極率領所有弟弟、子侄諸貝勒向代善、阿敏、莽古爾泰三大貝勒行三拜大禮,表明彼此之間身份平等,並無君臣之別。最後,八和碩貝勒並肩而坐,共同接受百官群臣的叩賀。
無奈四位大貝勒眾口一詞,四位小貝勒包括大妃的三個兒子:二十二歲的阿濟格、十五歲的多爾袞、十三歲的多鐸也沒有異議。須知,在其當時,十四歲的女真人已經是娶妻生子、成家立業的成年人,後來,也是大清皇帝親政的年齡。這表明,此時此刻,共柄國政的八和碩貝勒可能確實聽到過努爾哈赤有此遺命。於是,大妃只能在他們恭而敬之卻又寸步不讓的堅持之下,懸樑自盡。多年以後,多爾袞抱怨過皇太極奪了自己的汗位,卻從未提到過皇太極逼死自己的親生母親,應該不是沒有原因的。
這些遊獵部落習慣於以小核心家庭的方式分散生活,於是當需要採取集體行動時,便由大家來推舉那些勇敢、聰明、公正的人物,將人們召集並組織起來。他們之間由習俗而產生的約法簡單而嚴厲,不能嚴守這種組織約束的人,常常要受到死刑的懲處。他們的司法制度看上去粗暴簡單,卻十分有效。因此,他們幾乎沒有常設的監獄,即便有,裏面也時常是空的。八旗制度——從牛錄到甲喇到固山八旗再到后金汗國便是在這種培養基上生長與發育起來的。
須知,努爾哈赤死後,代善已經成為後金國里資歷、行輩最高者,他和他的兒子岳托分別掌管著兩紅旗,而當時的皇太極只是鑲白旗一個旗的旗主。將代善的作為理解成害怕皇太極的報復是有些勉強的。何況阿敏是皇太極的堂哥,莽古爾泰是皇太極的同父異母哥哥,他們二人各領一旗;阿濟格、多爾袞、多鐸分領兩黃旗。他們任何兩方聯合起來,都比皇太極的實力強大。除非他們都是白痴,否則怎麼會眾口一詞,將皇太極這麼一個謀兄弒母的角色推上汗位?
上述五位「開國元勛」被設置為國務五大臣,大約是努爾哈赤對他們多年出生入死的補償。事實上,此時的旗務由八旗旗主為最高裁決者,五位國務大臣在崇高的名義和榮譽下被邊緣化了。
皇太極的即位典禮很有意思,證實前面曾經談到的一些規定,得到了很好的執行。譬如,拜祭堂子——大清皇家薩滿教神廟之後,拜神、拜天等等,一切如儀。然後,大家分別對天盟誓。皇太極盟誓的內容,主要是繼承遺志,敬兄弟愛子侄,多行正義云云;代善等三大貝勒盟誓的內容大體是:合謀一致,奉皇太極繼位,若心懷忌妒,損害汗位,將不得好死等等;其他兄弟子侄則發誓要謹遵父兄教誨,恪盡忠誠之類。
也有人包括大清朝官方史書認為這些說法根本就是扯淡。姑且存疑。
乍聽上去,會覺得這個故事很真實,覺得皇太極這小子真不是個東西,連自己的大哥都要被他如此算計。殊不知,翻翻書就會發現,事情的原委根本就不是那麼回事兒。大明天啟元年、后金天命六年(公元1621年),一位來到后金的朝鮮使臣滿浦僉使鄭忠信記錄過這個故事:
大明萬曆四十三年(公元1615年),是后金汗國發展史上十分重要的一個年份。這一年,努爾哈赤先是下令處死了他的嫡長子褚英,然後正式編定八旗制度,正式設置了聽訟理政五位大臣。這五位幫助他治理國事的國務大臣,都是跟他一同起兵的老弟兄,可能和他還有過結義兄弟的交情。四年前,努爾哈赤的親弟弟舒爾哈齊被幽禁並殺死後,同生共死打天下的人,只有這五個人資格最老,最為功勛卓著了。他們分別是何和禮、額亦都、扈爾漢、費英東和安費揚古。
平心而論,對上述說辭,我們既無法證實,也無法證偽。但是有一個故事,卻有助於我們理解什麼叫斷章取義——
為了使不賢之人無法為所欲為,努爾哈赤規定:諸貝勒不許私下交往私議國政,不許一兩個人去見汗王,有事必須大家聚在一起后,共同商討。汗王和八和碩貝勒在一起時,要並肩共坐一處,同受國人朝拜。每年大年初一,汗王要一拜堂子——愛新覺羅家族的神廟,二拜神仙,三https://read•99csw.com拜叔兄,然後升御座,與八和碩貝勒並肩一處共坐,接受群臣叩賀。也就是說,汗王不但是大家選出來的,大家也有權彈劾罷免他,而且在身份上、禮儀上與八和碩貝勒是平等的,甚至在新年慶典上,他還要居於這些叔兄之下。
也許換一個角度思考,說不定更接近實際情況。譬如:在一些處於上升期、朝氣蓬勃的團體中,我們時常可以發現一種銳意進取、顧全大局的氣象。從許多跡象判斷,后金汗國應該說是具備此種氣象的。努爾哈赤確立了推舉制原則,皇太極又的確優秀,於是出現了這種局面。
在最為敏感的財富分配即經濟上,則是這樣規定的:戰爭中俘獲的人口,要八家平分;佔據的所有土地,要八家平分;但凡得到的任何財富,都必須八家均分公用,不許分外私取。即使一人寸土,也須八分,汗王與貝勒之間完全相等,彼此無需相讓。在這八分之外,若有人私自貪匿財物,貪一次,則罰一次應分得的份額,貪兩次則罰兩次,貪三次,則永遠革除其應得之份額。這就是在清朝歷史上極為有名的「八分」一說的來歷。從此以後,「入八分」和「不入八分」,形成大清親貴身份識別、權力地位與福利待遇的不小差別。
時年三十五歲的皇太極,跟隨努爾哈赤征戰已近二十年。在一系列重大戰役,如薩爾滸大戰、遼瀋戰役、征服葉赫、馳援科爾沁等,他都獨當一面,且身先士卒。當時的觀察家認為,皇太極勇力絕倫,率領的將士都是精銳。
中原士大夫們沒有過這種理論與實踐,想要他們準確理解並正確評論這種完全陌生的什麼推舉制之類的玩意兒,是挺難為他們的。於是對於皇太極繼承汗位懷有最大善意的人們,也只能採納如下解釋——
事實上,皇太極所面對的正是這種實行得相當徹底的推舉制,他的勝出,正是這種制度的勝利。
就這麼一個莫名其妙的事件,在某些學者那裡,除了代善跑到努爾哈赤面前痛哭之外,其他前因後果、來龍去脈一概黑不提白不提,然後一口咬定是皇太極陰謀陷害代善的鐵證。甚至做出了皇太極為奪取汗位,陰謀策劃長達十五年之久的斷言。我們知道,皇太極是三十五歲登上的汗位。按照這種說法,他應該在十九歲時就生活在陰謀策劃之中,準備著幹掉自己時年三十歲的大哥了。平心而論,做學問若是做到了這個份兒上,也的確讓人不知說什麼好了。
五年後,大明萬曆四十八年、后金汗國天命五年(公元1620年),這一年三月,努爾哈赤的繼妃袞代被控有罪,努爾哈赤下令將其離棄。隨後不久,袞代被她的親生兒子殺死。這個殺死自己親生母親的惡棍,就是後來的四大貝勒之一莽古爾泰。應該說,沒有努爾哈赤的暗示或者默許,即便這廝再混蛋,應該也不會做出這種惡行。而殺死自己的母親后不久,莽古爾泰便被努爾哈赤指定為共主國政的四大貝勒之一,人稱三貝勒。
於是,八和碩貝勒會議成為努爾哈赤之後的最高國家權力之所在。
根據努爾哈赤生前的安排,大妃阿巴亥的三個親生兒子阿濟格、多爾袞和多鐸繼承了正黃旗與鑲黃旗的家產。過去,兩黃旗一直由努爾哈赤自己親自掌握。按照八旗制度,只要成為一旗之主,就不僅僅代表著崇高的地位,還意味著擁有了在其名下的土地、人民、軍隊、牛羊、財富以及與此相關的一切權力。這些權力所能夠支配的力量,不論在理論上還是在實際層面上,至少相當於后金全部國力的八分之一。這就使努爾哈赤的遺產繼承變得頗為耐人尋味。
這種說法有許多難以自圓其說的漏洞。
代善表示,自己早就有這個想法,「人心正合天意,不會有人反對」。於是,親自出面找到二貝勒阿敏和三貝勒莽古爾泰,徵得他們的贊同后,代善又立即通報諸兄弟子侄。可以肯定的是,被通報的人應該主要是和碩貝勒們,自然也包括了多爾袞三兄弟。第二天,他們共同起草了一份勸進書,推舉皇太極繼位。有記載說,皇太極因為父親沒有立自己為繼承人的遺命,而堅持拒絕。結果,雙方從卯時,也就是早晨五點到七點之間,一直折騰到申時,就是下午三點到五點了,皇太極終於同意繼位。(王先謙《東華錄》,天命十一年八月)
努爾哈赤義正詞嚴地問道:「不管是換汗王還是挑貝勒,如果他不願意聽從眾人的意見,做難看的臉色給人看,難道就要讓這個不賢之人得逞,讓他為所欲為嗎?」(《清太祖高皇帝實錄》第八卷)
可以想見,努爾哈赤必定是覺得難以置信。他立即將三個兒子召來詢問,三人也理所當然地否認此事。於是,怒火滿腔的努爾哈赤把這個阿敦痛打了一頓,然後戴上鐐銬,關進監獄,並罰沒了全部家產。
仔細考究起來,我們會發現,女真人和在我國境內生活過的以及世界上眾多遊牧漁獵部落一樣,有過許多相同或類似的習俗——
九月,努爾哈赤表達了想在子孫中立八人為王,稱八和碩貝勒,共議國政,將汗王置於八和碩貝勒的監督之下的想法。
其一,他死後的權力傳承,基本上是在上述制度與原則的框架內正常進行的。因此,他的子孫中最為優秀的一個——皇太極被推戴成了后金汗國汗王。
對此,有無數流言、推測,歷史典籍中也有諸多互相矛盾的記載和評論,主要就是指皇太極為了防止多爾袞在母親大妃的支持下和自己爭奪汗位,串通了其他幾位貝勒,假造努爾哈赤遺言,逼迫大妃懸樑自盡,以此奪了自己弟弟的汗位;此外,則是追溯到六年前,認為努爾哈赤那位侍妾控告大妃與代善關係曖昧,根本就是皇太極一手策劃和主使的,意在一箭三雕,將庶母大妃、哥哥代善和弟弟多爾袞一舉打掉等等。
后金天命十一年(公元1626年),對於后金政權來說,這一年,開年就不好。正月里,老汗王努爾哈赤親自領兵西進,結果在小小的寧read.99csw.com遠城下傷亡慘重。有傳說,連老汗王本人都受了炮傷。
晚年的皇太極身心交瘁,曾經多次對自己的身體狀況表示憂慮。他執政十七年,有十一個兒子。除三個夭折之外,沒有證據能夠證明,在漫長的執政歲月里,他曾經有意識地培養、扶植自己的哪一個兒子繼承皇位,包括比多爾袞年長三歲,戰功、實力、地位、威信都足夠崇高,且事實上最有資格繼承皇位的皇長子豪格。
關於八位和碩貝勒,規定大體相同,要是一個人說出的話對於國家有好處,其餘七個人就應該共同贊成之;如果自己沒有才幹,對別人好的東西又不能支持,尸位素餐,就應當立即換掉這個貝勒,在子弟中挑個好的讓他來干。
在軍事上,至少在皇太極繼位時,八和碩貝勒所將之兵大體上勢均力敵,皇太極並沒有越過其他旗主指揮其軍隊的權力,因此才會有如下感嘆:皇太極空有「一汗虛名」,實際上,無異於一旗之貝勒。
在我國漫長的歷史中,那些遊牧漁獵部族國家的首領,許多人常被冠以「勇猛」、「賢明」之類美名,在漫長的世代里,受到族眾的熱烈愛戴,這就是原因所在。
這些說法,幾乎沒有任何史料的支持,基本出於極其富有想象力的臆測,將我國政治文化傳統中最為陰暗之處,發揮得淋漓盡致,應該不僅僅是編造這些東西的文人心理陰暗與齷齪所致。其原因大約有二:其一,我國政治文化傳統為此種想象提供了過於豐富的材料和過於肥沃的土壤;其二,在這種政治文化傳統之下,社會精英已經沒有能力想象出以下情景,領袖人物可以通過眾人推舉產生,而不一定必須經過陰謀與暴力。
如果代善多年受到皇太極的陰謀迫害,他那些擁有重兵重權不亞於皇太極且戰功卓著的兒子,首先就應該憤憤不平才是,怎麼反倒是他們先出來推舉皇太極?
在未來的歲月中,在關於大妃阿巴亥和她兒子多爾袞的故事里,我們將會知道:她的死是情勢註定,很有可能與皇太極沒有太多的牽連。將皇太極硬扯進去,想象出種種陰謀與毒計,其實是中國政治文化傳統之下的一種思維慣性所致,皇太極九泉之下有知,大約會深感委屈、鬱悶。
在編定八旗時,完全貫穿了王族繼承的血統主義原則。八旗旗主分配如下:努爾哈赤領兩黃旗,代善領兩紅旗,努爾哈赤第五子莽古爾泰領正藍旗,第八子皇太極領鑲白旗,努爾哈赤的嫡長孫杜度領正白旗,努爾哈赤的侄子阿敏領鑲藍旗。那五位開國老臣可能比上述任何一位王族子弟的功勞都大,但他們全部與八旗旗主之位無關。我們知道,八旗制度並不是一個單純的軍事制度,而是將后金國的土地、人民、軍隊、財政、司法、民政等等全部一分為八,成為一旗之主,就意味著當上了后金國八分之一的主子。或者還可以這樣說:后金汗國實際上已經被分成了八個小國,八旗旗主就是國主。
代善的長子岳托和三子薩哈廉是青年一代將領,軍功、才幹、影響力都不低,岳托是掌管一旗的旗主貝勒,薩哈廉的地位同樣很高,是議政貝勒,不可等閑視之。此二人認為皇太極「才德冠世」,「大家都很心悅誠服」,因此建議他們的父親推舉皇太極儘快接替汗位。
努爾哈赤死時的后金汗國,則不是這樣。在那裡,至少從理論和當時實際情況上看,汗王的名位並不是最重要的。原因是,繼承這個名位的人,需要由八旗旗主即八位和碩貝勒推舉產生,假如這位汗王的工作與為人得不到八位和碩貝勒的認可,他還有可能被轟下台去。或者換句話說也可以成立,在努爾哈赤死的時候,后金汗王的實際地位,與任何一個八旗旗主的地位是一樣的。明白了這一點,我們自然就會明白:為什麼努爾哈赤臨死時一直處於神志清醒狀態,卻始終沒有為自己指定一個繼承人。
如果皇太極當年曾經串通莽古爾泰圖謀過代善,如今又主導偽托努爾哈赤遺詔,串通其他三位大貝勒逼死大妃阿巴亥,並且殺人滅口,將當年在他指使下控告大妃的那個小妃子一起殉了葬的話,則必定形成他政治上的致命傷。阿敏是一個燒殺搶掠成癮成性的傢伙,莽古爾泰則連自己的親生母親都敢親手殺死,這麼兩個兇狠暴劣的人物,不論在理論上,還是在實際情況下,當時他們每個人的權勢差不多都與皇太極勢均力敵。然而,當後來皇太極直取他們的權位名利時,居然手握利器卻束手就範,這顯然是說不通的。
按照中國人的皇權制度與傳統,國家權力的傳承中最重要的一項就是皇帝名位的繼承,誰繼承了這個名位,誰就擁有了一切,所謂「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說的就是這個意思。得不到這個名位的人,也就自然失去了一切。在那裡,國家根本大法、一切權力與制度設計都是圍繞著這個核心展開的。這就是為什麼在中國傳統政治中,繼承權總是籠罩在血雨腥風中的根本原因。
困擾大漢三百多年的匈奴,困擾大唐盛世的突厥,使大宋煩悶不安了一個多世紀的契丹遼國,橫掃歐亞大陸的成吉思汗黃金家族,如今的女真黃金種姓愛新覺羅·努爾哈赤家族,只要一一解剖就會發現:這些遊牧漁獵民族都在恪守上述原則。在他們那裡,國家萬世一統,以王族的開始為開始,以王族的結束為結束。從來沒有發生過王朝在國家內部被推翻更替的事情,也就是說,國家權力從來沒有落到過王族之外。這是中華帝國政治文化傳統中,歷代帝王夢寐以求數千年而不可得的一個夢想。
至此,大禮成。
據說,努爾哈赤正式挑戰大明帝國的撫順之戰,就是採納了皇太極的建議,以智取兼偷襲獲勝。薩爾滸大戰中,四路明軍有三路全軍覆滅,皇太極全部參加了對這三路明軍的戰鬥,且衝鋒陷陣、指揮若定,有上佳之表現。後來每臨戰事,努爾哈赤都要特別叮囑皇太極,不要到第一線去衝殺,以免意外。努爾哈赤認九-九-藏-書為皇太極就像是自己的眼珠子一樣重要和寶貴,以至於愛如心肝。(《清太祖武皇帝實錄》卷三)而且,在努爾哈赤的眾多子侄兒孫中,當時可能只有皇太極懂得滿、蒙、漢三種語言和文字。這種情形表明,在文才智略、勇力武功上,皇太極可能都是最出色的一個。
八旗並立,八王議政,八分天下,八和碩貝勒推舉汗王,遂成為後金汗國八旗制度的核心。顯然,到目前為止,這套制度與我們已經知道的、歷史上其他遊牧漁獵部族國家的制度,在精神上大體相同,並沒有什麼特別突出的創意。(《清太祖高皇帝實錄》第八卷;《滿文老檔·太祖》第三十八卷)皇太極就是在這種情形之下,被八和碩貝勒推舉為後金汗國大汗的。
事實上,努爾哈赤之所以幸運,之所以沒有流星般消失在歷史深處,大體上是由下列兩個因素決定的:
努爾哈赤有個從弟名叫阿敦,此人有勇有謀,在努爾哈赤部下諸將中表現突出。有一次,努爾哈赤私下問他:「你看哪個兒子可以接班?」阿敦回答說:「知子莫如父,別人不好說話。」努爾哈赤動員他:「嘮嗑而已,但說無妨。」阿敦說道:「當然是智勇雙全,人人都誇的那一個啦。」努爾哈赤說:「好了,我知道你說的是誰了。」當時,他們兩人指的都是皇太極。代善聽說后,心裏不可能感覺愉快。誰知,等他見到這個阿敦后,感覺到的就遠遠不僅僅是不愉快了。原因是,這個阿敦告訴他:「皇太極夥同莽古爾泰和阿濟格,正在準備幹掉你。時機緊迫,你應該有所防範!」就這樣,發生了代善向努爾哈赤哭訴的一幕。
他們可能誰都沒有意識到,在不經意之間,他們已經為中國歷史留下了一個極為輝煌的紀錄。一個遊牧漁獵部族國家,在眾人的和平推舉下,產生了一位最為優秀而稱職的領袖,成為到那時為止,中國歷史上最成功、最了不起的一次權力轉移。他們的名字理應載入丹青史冊。
最後,與王族血統主義繼承原則相配合的,則是領袖推舉制原則。從秦漢的單於時代到努爾哈赤的后金汗國,兩千多年時間里,這一原則一直堅定地在我國上述幾乎所有遊牧漁獵部族中發揮著作用,與王族血統主義相表裡,成為一個根本制度和基本原則。這一根本制度的含義有二:其一,部族國家的元首只能在一個受到上天護佑的、半是人格半是神格的王族中產生;其二,元首必須在有資格的王族成員中經過推舉產生。
其二,皇太極死後,努爾哈赤另外一個優秀兒子多爾袞,雖然改變了上述制度與原則的表面形式,卻輾轉騰挪、十分奇異地在一種特殊情形下貫徹了這些制度與原則,避免了大清國禍起蕭牆、過早衰敗的命運。
這種制度頑強不息的生命力,必定與下列情形有關——
他本來就是一個脾氣暴烈的老人,如今更加乖戾。這個橫絕一世的人,變得有點兒像祥林嫂,時不時就要回憶自己一生攻無不克、戰無不勝的光榮歷史,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怎麼就會敗在寧遠城下,有時,又會嘆息自己身心倦怠,打不起精神,要不然就不停地咄咄自恨,覺得事事好像都無法順心如意,彷彿沒有什麼事情是可以放心的。(《清太祖武皇帝實錄》)
人們很容易就會發現:這些淳樸豪邁的牧人獵手,如今變成了極為勇敢又能幹、兇狠而剽悍的戰士,而且這種轉變,似乎不需要跨越任何障礙。這種軍事冒險,常常能夠給他們帶來比遊牧漁獵和貿易大得多的財富。於是在不同的遊牧漁獵部族中,這種同樣的冒險行動歷兩千多年而不衰,這是最主要的原因。
譬如,他們習慣於遷徙,習慣於追逐水草豐美的地方。努爾哈赤的祖先曾經多次移居遷徙,努爾哈赤多達五六次遷移首都,便可以看成是這種習俗的遺風。這和農耕社會的安土重遷顯然不同。楚漢相爭時,劉邦的根據地定在關中,就再也沒有改變過;元明之際,朱元璋的大本營扎在南京后,便牢牢地釘在那兒不動。
當時,蒙古部族經常為王子起名叫王台吉,或者黃台吉、金台吉等,據說就是模仿漢語中「皇太子」的諧音。這「皇太子」三字,在女真語中發音便是「皇太極」。於是有人認為這是天意早已預定;也有人認為,生下皇太極時,正值努爾哈赤最為寵愛皇太極的母親之際,於是為他取了這麼一個預示未來的名字。
這種收益與風險,對於他們的關係實在太過重大。
大明天啟六年、后金天命十一年(公元1626年)八月十一日,努爾哈赤死;九月一日,皇太極在八和碩貝勒推舉下,繼位為汗。
本來,這些遊牧漁獵部落的人們並不關心農耕社會裡發生的一切,但是農業社會和城市文明所積累起來的巨大財富,喚醒了他們對物質文明的最初慾望。那裡的金銀珠寶、銅鐵器具、綢緞布匹、糧食茶葉無不可以有效地改善他們動蕩的生活。於是他們學會了通過貿易獲取自己需要的物資,為此他們時常需要忍受對方的欺騙、敲詐、傲慢無禮和有時真正的背信棄義、下流無恥。當天災人禍降臨時,情形就會變得更加悲慘。當他們忍受那些屈辱卻得不到自己需要的物資時,戰爭就將無可避免。
女真人源於遊牧漁獵生活的文化與農耕社會的漢族文化差異極大,完全不可以用帝王政治和儒家文化傳統去生搬硬套,特別是前清時代的情形。許多出自漢文化訓練的文人,將這一段歷史解釋得牛唇不對馬嘴,原因端在於此。
這種情形的邏輯後果是:儘管他們差不多都是從一個首領和一群情同手足的戰士開始其英雄傳奇的,比如,從努爾哈赤起兵時就跟隨他的著名五大臣,但最後上天僅僅保佑首領一族,政治權力的繼承,全部為王族所獨佔,其他部族不能侵犯這種神聖的權力。這就是以王族血統主義為原則的政治傳承製度。
面對這些,上帝很有可能在微微發笑,因為只有他老人家才知道,皇太極和持上述看法的人士究竟是誰的腦子進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