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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這個汗王不簡單

第七章 這個汗王不簡單

有了大明皇帝的支持,朝鮮國王十分感奮,繼續堅持大明第一,后金第二,以明為君,以金為兄的外交路線,並在寫給皇太極的國書中,差不多是直截了當地拒絕了要他履行盟誓、與明朝絕交的要求。此後,兩個兄弟之邦的國家間麻煩不斷,從重大的原則立場,到雞毛蒜皮,幾乎沒有一件是能夠順利解決的。皇太極煩不勝煩,差不多又要忍無可忍了。
顯然,這種政策大體上可以被看成是一種通過殺人來自殺的政策。其愚蠢其嚴酷其殘暴,必定令統治者和被統治者雙方全都痛苦不堪。
史書記載,當時受刑者大呼:「我大明天朝有什麼對不起你們朝鮮,你們這麼對待我們?」行刑者告訴他們說:「朝鮮對大明朝忠貞不貳,仁至義盡;而大明朝見死不救,袖手旁觀,實乃豬狗不如。」
一件事情是,按照努爾哈赤「八大貝勒共治國政」的遺訓,皇太極提出,在推舉新任汗王時,八大貝勒應該和參与議政的青年一代大臣將領共同協商。此議立即得到這批少壯派的擁護。這是一批在近些年的戰爭中,與皇太極一起衝殺在第一線,陸續脫穎而出並掌握著實際權力的年輕人。在未來的歲月里,正是這批人堅定地支持著皇太極的事業,使皇太極在和代善、阿敏和莽古爾泰的相互鉗制中,力量加大了許多。
不同的是,這一次,朝鮮被后金汗國徹底征服了,雙方由兄弟之國,變成君臣之國。還有一個不同是:皇太極下令班師迴鑾時,朝鮮國王率群臣出京城十里跪送。
皇太極對他的臣子說:「治國之道,就和蓋房子是一個道理:打牢基礎,再選用好材料,就一定不會早早倒塌,子子孫孫且住著呢。要是偷工減料,凡事湊合,不塌才怪。」(《清太宗實錄》卷三十六)皇太極所說的地基,大體上說的就是民心民意;所謂好材料,則可以理解成是人才和制度吧。
當時,遼東地區的人口比例,漢族人口大約佔90%左右,女真、蒙古族、朝鮮族等佔10%。努爾哈赤佔領遼東首府遼陽以後,曾經對當地人民發布訓令說:「你們不要以為漢人可以統治長久,我們只是暫時佔領,這是妄想。要是真這麼想,你們就是自取滅亡。」(金梁《滿洲秘檔》)基於此種理念,努爾哈赤打完薩爾滸大戰,于開原、鐵嶺、瀋陽、遼陽等歷次大型戰役之後,都進行過程度不同的種族滅絕式屠殺。而且,那些刀下逃出性命的人,也被當作戰利品,「分配給披甲人為奴」——就是給八旗將士們充當奴隸。
按照努爾哈赤「編漢為奴」政策,每十三個成年漢族男子編為一庄,給牛七頭,耕地的80%供應這些人自己食用,20%上交官家。然後,按照滿族官員的級別分別將這些莊子賞賜給他們,就連最低的備御,即我們已經很熟悉的牛錄,其職權大約介於今天的營連長之間,也都賞賜一庄。於是,這些庄丁就成了他們的奴隸。據說,在他們的主子面前,這些庄丁很慘,大體上處於予取予求皆聽憑主子的地步。
歷史事實是,他們後來幾乎全盤照搬了明朝的制度。其學習過程的認真程度,令人無法不感慨萬千。
三月初三日,兩國按照滿洲習俗,舉行了會盟儀式:殺白馬、黑牛,將酒、肉、牛馬骨、血各自裝在容器里,然後焚香,雙方各自宣讀誓約,讀畢,將誓約焚燒給上天,把祭品深埋入大地。誓約中,雙方約為永遠的兄弟之國,后金為兄,朝鮮為弟;朝鮮要斷絕與明朝的關係;要將后金汗國的「逃人」如數送回去;春秋兩季和元旦,朝鮮弟弟要向後金哥哥納貢,后金哥哥則需給朝鮮弟弟回禮等等。
大明天啟七年、后金汗國天聰元年(公元1627年)正月初八日,皇太極繼位四個月零八天,剛過完春節,皇太極就派遣三萬大軍,在堂哥阿敏率領下,征伐朝鮮。
當時,皇太極要求朝鮮國王必須舉行投降典禮。於是在京城郊外的漢江邊上,背山面水築受降台。正月三十日,朝鮮國王在滿城痛哭聲中,出西門,來到受降台下的后金大帳。從大帳直到受降台邊,兩旁站立著數百名身穿艷麗服裝的朝鮮美女,淚眼婆娑地注視著她們的國王亦步亦趨走向受降台,向皇太極行君臣大禮並謝罪。
若沒有這一條,后金汗國想發展壯大,最後走進中原,可能就會像努爾哈赤統一女真、統一東北一樣,沒有那麼容易。
而朝鮮自己,此時也腐敗得可以。國王身邊最親近的大臣們,不是聞風而逃,就是稱病在家,要不然就給自己找到了海島、山城之類的差使,史書記載說:這幫傢伙紛紛搶佔了「便安自全」之地。而那位受命抗敵的大臣,則在接受任命,向國王辭行之後,走了七天,才走到離京城並不太遠的開城。(《李朝實錄》,仁祖卷十五)
根據王族血統主義和推舉制原則,皇太極順利繼承了努爾哈赤留下的后金汗國汗位。如今,他叫天聰汗,或者天聰皇帝。繼位前後,皇太極做了幾件意味深長的事情,可能都是努爾哈赤去世前沒有規定或交代的,看上去,卻又很像是努爾哈赤的意思。
作為大清國歷史上的第一位漢人大學士,範文程對於皇太極、對於大清國,也算是嘔心瀝血、肝腦塗地了。從后金汗國到大清國到入主中原,當時中國歷史的每一步重大發展,似乎都能看到這位范章京的影子。袁崇煥的死,具有極為複雜的社會心理因素,但最初的那個反間計,可能就是他幫皇太極出的主意。皇太極死後,範文程在歷史發展極為關鍵的時刻,給多爾袞寫了一封信,以其對中國社會的深刻洞察力,為多爾袞指明了方向。平心而論,這封信對中國歷史的影響,恐怕不亞於諸葛亮的《隆中對》。如果沒有這封信,那幫大清貝勒、大人老爺可能還要在黑暗中摸索呢。
譬如,西南方向,袁崇煥一夫當關,號稱獨卧寧遠孤城,擋住了后金汗國通向山海關、走進大明朝的道路。寧遠保衛戰一役,袁崇煥脫穎而出,成為帝國東北方向的擎天一柱,令大明帝國東方晦暗不堪的地平線上,露出了鼓舞人心士氣的霞光曙色,甚至導致后金汗國戰略與外交全線陷入「四境逼處」的被動局面。原因來自他的兩個最重要鄰居——朝鮮和蒙古各部族。
這樣一來,八旗旗主的格局演變為:皇太極一人獨領兩白旗,代善、岳托父子領兩紅旗,阿濟格、多爾袞、多鐸兄弟三人領兩黃旗,阿敏與濟爾哈朗哥兒倆領鑲藍旗,莽古爾泰領正藍旗。代善父子全力擁戴皇太極,阿濟格除了廝殺打仗,對其他事情全無興趣,多爾袞、多鐸兄弟年紀尚小,顯然,皇太極的聲威立刻就大為不同九九藏書了。
於是,就連皇太極都發出過如下感慨:這些漢官「如在水火之中,苦無容身之地」。(《清太宗實錄》卷三十七)
努爾哈赤的反應,則是格殺勿論。
仔細翻檢史料,平心而論,找不出皇太極做這些事情時心理陰暗、齷齪的證據。他做得坦誠、磊落,其胸懷與古代明君如唐太宗李世民、宋太祖趙匡胤比較起來,似乎也不遑多讓。倘若沒有偌大格局的器量、胸懷、雄心和抱負,恐怕是斷然做不到的。與努爾哈赤比較起來,其高下相差就太多了。史書記載說,皇太極的這些做法,的確令當時的許多漢官心悅誠服,甚至達到感激涕零的程度——「似此豢養之恩,雖肝腦塗地,實難報萬一也」。(《清太宗實錄》卷十七)話說得雖然讓人起雞皮疙瘩,不過,可能確也道出了當日的實情。特別是,若想一想大明帝國崇禎皇帝,荼毒那些同族同種的臣子如豬狗草芥一般的情形,則更加令人無法不感慨萬千了。
大凌河保衛戰中,祖大壽彈盡糧絕,不要說軍馬,全城軍民連草根、樹皮、皮甲也都全數吃光、木頭柴火燒光了,已經開始用死人骨頭作柴、燒著吃老人和孩子了。為了保全追隨自己的一萬多軍民,祖大壽硬著心腸殺死一位誓死不降的助手何可剛,投降了皇太極。然後,又欺騙皇太極,說是要回去招降自己的部下親族,皇太極同意了。結果,祖大壽跑回明軍防地錦州后,再無下文。十余年過去了,在松錦大會戰中,祖大壽又一次彈盡糧絕,再一次落到皇太極手中,皇太極依然給予了這位雖然欺騙過自己但確是一位好漢的敗軍之將以極高禮遇。
從一些記載中判斷,當時,漢人乃至漢官成年的女兒和年輕些的妻子,可能沒有身心不受到暴力侵犯的權利。或者說得更明白一些吧,就是說:如果八旗勇士強|奸了漢人的妻子女兒的話,在努爾哈赤當汗王的十幾年時間,甚至再長一些時間里,是可以不受懲罰的。這種情形之悲慘,已經將深受孔孟之道、禮義廉恥之類熏染的漢族士大夫們的廉恥心,都剝得乾乾淨淨。
用不夠精確的演算法折算下來,這個價錢,大約相當於我們今天收入不變的情況下大米賣到了160元人民幣一斤。
暴政和戰爭一樣,最先消滅的必定是一個民族中最優秀、最精華、最富於進取精神與活力,而且最健康的青壯年部分。為了避免悲慘的命運,這些青壯年人口開始大量出逃。逐年累積的結果,則是壯丁銳減,田園荒蕪。而天災也在此時適時而至。於是后金汗國「國中大飢」,糧食奇缺,物價飛漲,一斗米賣到了八兩白銀。
範文程是在撫順戰役後來到后金國的,或是第一個既有大明官僚家世背景,又有學歷背景,卻投奔努爾哈赤的漢族知識分子。這十分不容易。
在努爾哈赤的鐵血政策下,太多遼東漢人淪為女真人的奴隸,讀書人為了逃避屠殺,隱名埋姓,淪為奴僕。皇太極下令,以科舉考試的名義,在這些奴隸中選拔富有學識的人,並嚴令不許任何王公親貴阻攔他們手下的奴隸參加考試。結果,數百名有才華的人脫穎而出,被充實進各級政府部門。其中,就包括了前清時代的名臣,如寧完我等人。
與前一件事情相關,他又做了另外一件事:在不變更人口、土地、財產等任何東西的條件下,獲得諸貝勒默許,也得到了三兄弟同意,用他自己的兩白旗旗色,將努爾哈赤按照「幼子守產」制度留給自己的「未分家子」阿濟格、多爾袞、多鐸的兩黃旗旗色,換到自己手中。
此時,后金汗國與朝鮮交涉,要求朝鮮將這些「逃人」一概驅逐回來。朝鮮置之不理,將這些逃過鴨綠江的遼東漢人遣送給了明朝。對此,皇太極感受到的肯定不僅僅是輕蔑,還有利益上的重大損失,因為這些人全部是滿族人的奴隸,剛剛繼位的皇太極在自己必須承受損失的同時,還必須承受這些滿族人士的抱怨與壓力。
就此,大明帝國,終於只剩下孤零零的自己了。
就這樣,努爾哈赤終於用他的鐵血政策,促使遼東地區人民開始了接連不斷的大面積暴動。本來「秀才造反,十年不成」,說的是讀書人造不起反來的意思。如今,從天命六年開始,到努爾哈赤死掉的天命十一年,先是金州(今天遼寧省金縣),偏偏是兩個最膽小怕事的秀才,聚集了十個人「合謀作亂」。(金梁《滿洲秘檔》,愛塔建功)然後數年間,乾柴烈火一樣:鎮江(今天遼寧省丹東附近)、復州(今遼寧省復縣)、海州(今遼寧省海城)、鳳城、岫岩、長島、雙山、平頂山、湯站、險山、鞍山、首山、十三山、彰義等至少十餘地發生暴動。
譬如範文程,他的先祖是北宋名臣范仲淹,曾經寫下過千古名句: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遂使一篇《岳陽樓記》成為千古絕唱。範文程的曾祖父高居大明兵部尚書之位,祖父和父親在遼東為官,這才落籍當時的瀋陽縣。
當時滿族人經常遭到襲擊。鳳凰城(今天遼寧省丹東市)治下,一個滿族人好端端地走在大街上,不知被誰一棍子打在後腦勺上,當場斃命;某牛錄中的兩個人到蓋州,就是(今天遼寧省蓋縣)去出差,莫名其妙被殺死;有三個滿族人去廣寧(今天遼寧省北鎮縣)辦事,也死在光天化日之下。
從努爾哈赤死、皇太極登極,到當年十月,一個多月時間里,朝鮮作為鄰國,沒有派人來弔唁亡靈,也不前來祝賀新汗登基,相反,接納了數量可觀的從后金國出逃的遼東漢人,據朝鮮史料記載,前後可能達到數十萬人,僅價川一地即達三千多人。(《李朝實錄》仁祖卷十四)這些人,在努爾哈赤編漢為奴的政策下從自由民變成奴隸,然後,不堪忍受而出逃,於是就成了前清極為有名的所謂「逃人」。為此,后金汗國和後來的大清國制定了嚴厲的「逃人法」,力圖以嚴刑酷法遏制他們逃亡,並一直蔓延到清軍入關之後很多年,成為前清時代名副其實的惡政與惡法。大清朝之所以曾經在歷史上特別聲名狼藉,這些從努爾哈赤時代開始惡聲惡氣的惡政惡法肯定是其原因之一。
據說,大金和大清只是漢字不同,在滿文中是一個字,在滿語中的發音也一模一樣。有一種說法認為,皇太極志在天下,方有這中文的一字之變,以防止中原人民將對宋時大金國的深刻惡感,轉移到如今的大清國身上來。為此,皇太極還在寫給大明帝國皇帝的信件中,專門申明自己和當年的大金是兩回事兒,沒有什麼太大的關係。
大明天啟七年,后金汗國天聰元年(公元162read.99csw.com7年),大明二十三歲的天啟皇帝朱由校死去,由於沒有子嗣,他十七歲的弟弟朱由檢繼位,是為崇禎皇帝。當年九月,朝鮮國王就向剛剛繼位的大明皇帝通報了與后金汗國盟誓的事情,並小心翼翼地將其形容成是「羈縻之術」,意思就是說:為了制服野牛,既要給它串牛鼻繩,也要給它喂飼料的意思。難為這一對難兄難弟,就連矯情做作的功夫都一模一樣。
和上次戰爭一樣,早已沒有了袁崇煥的大明帝國這一次也是毫無作為,毫無懸念。戰爭進行的時間表也差不多,正好兩個月時間,完成了所有軍事、政治、外交行動。
朝鮮這回真的成了大清國的附屬國。從此,大明帝國的忠實屬國,變成了大清帝國的藩屬。大明帝國再也沒有能夠信得過並給予自己有力支持與援助的朋友了,哪怕是聲援都沒有了。非但如此,那隻顧自己、置朋友于危難之中而不顧的巴掌,現在必然地打回到了自己的臉上:在未來大清對大明的戰爭中,朝鮮每次都要出兵、出軍馬錢糧幫助大清來打大明。
同樣是一位優秀的軍人,皇太極對祖大壽很欣賞,可能是惺惺相惜,也可能是為了做給其他祖氏家族的軍人看。
皇太極有一個極有東北或者中國特色的規定:凡有大明官員來降,八旗旗主必須輪番設宴款待,每五天舉行大宴一次。屆時,宰牲設宴,觥籌交錯,酒喝到一定程度,大家其樂也融融,以至於整個瀋陽城都彷彿喝醉了一般,到處是搖搖晃晃的酒鬼,到後來,由於來降的漢官過多,一天之內常常要開宴會數次,並屢有賞賜:房屋、土地、牲畜、衣物、財帛等等。甚至發生過令滿族官員騰出房子,讓來降漢官居住的情事。他不止一次對王公貝勒們講:朕對於這些漢官不吝賞賜,不厭其煩,就是為了讓人心悅誠服,以圖大事。(《清太宗實錄》卷二十二)「只有多得到人才才是最可喜的。金銀珠寶都有用完的時候,要是得到一兩個賢能之人,對國家有幫助,那帶來的好處可就無窮無盡了。」(《滿文老檔》,太宗卷二十七)有證據顯示,當時,許多漢族官員所享受的待遇和積累起來的財富,甚至超過了同級別的滿族官員。
只是,不管朝鮮變成了什麼,大明帝國已經都顧不得了。事實上,此時大明帝國皇帝的苦惱,決不會比朝鮮國王的更少。他一再痛苦地發現:沒有什麼人能夠幫助自己擺脫那惱人的境地。
皇太極繼位后,很快把範文程找到自己身邊,讓他參与了軍國大政。
觀察歷代國家的政治實踐,我們不能不承認,那種能夠令近者悅,令遠者來的情形,是一種很高的治國境界。從史料中看,短短的時日里,皇太極還真的部分地做到了這一點。
戰爭結束后,朝鮮幾位力主抗金的大臣被交給了皇太極。這些大臣堅貞不屈,至死不向皇太極屈膝下跪,並口口聲聲稱后金汗國使臣為「胡差」,稱后金汗國為「賊奴」,稱后金汗國的書信為「虜書」,甚至稱皇太極為「賊酋」。他們在皇太極面前侃侃而談,堅持認為只有大明朝才是天朝,只有大明皇帝才有資格稱為天子,后金汗國不過是寇虜、是夷狄之邦而已,哪怕就是入主了中原,也絕無百年氣運。史書記載說,皇太極盛怒,將這幾位志士斬之;然而,氣卻不能不為之所奪。
與歷史上匈奴、突厥等遊牧漁獵部族一樣,女真的后金汗國同樣依靠戰爭和搶掠為其獲得奴隸與財富的主要途徑,這也是這些部族成不了氣候的主要原因。歷史記載顯示,「后金國開國之初,俘掠的遼東之民,全部變成了滿族的奴隸」一說,在很大程度上是真實的。(昭槤《嘯亭雜錄》)而化奴為民、化解種族間的仇恨、逐步加大自由民的數量、減少編民為奴的人口,越來越嚴厲地限制滿族人歧視、荼毒其他民族等等政策,可能是在皇太極繼位之後就開始實行的。此後,在他執政的十七年間,其國政大體沿著這個方向發展。
據說,為表示尊重之意,不論人前人後,皇太極對範文程一律以「范章京」稱之;每逢議事,若範文程不在場,皇太極必定會問:「此事范章京知道否?」臣子的奏議若有不當之處,皇太極便會建議他:「何不去找范章京商量商量?」倘若奏事大臣回答:「此事范章京已經同意了。」皇太極就會立即批准按照范章京同意的去做。有時,如果範文程生病,皇太極甚至會將一些事情延後,等范章京病好后再作裁決。後來,皇太極對於範文程的信任已經達到這種地步:凡是範文程起草的文件,他不再過目便予批准,他說:「我相信范章京不會出錯。」就此,範文程成了真正的大章京。
皇太極繼位之後,對內大力調整方針政策;對外的第一個重大舉動,則是出兵朝鮮。
漢人謀臣的智慧,若只能停留在這種纖芥毫末上,就太委屈他們的才華了。有證據顯示,在此後諸多軍國大計的制定與實施上,都活躍著他們腦力勞動的成果。
如今,寧遠之役結束后,朝鮮國王已經又一次與明朝默契配合,屯兵鴨綠江邊,似乎隨時準備將手撫到后金汗國的背上來。北部和西北方向,則是時好時壞、時和時掰的蒙古各部族。這些成吉思汗的子孫,雖然已經沒有了乃祖的風範,卻時常聚嘯成群,來去如風,不論是對大明帝國,還是對后金汗國,統統構成了一股誰都不敢小瞧的力量。
此時的朝鮮,其內政不修的程度,和其鐵哥們兒般的堅強盟友大明帝國差相彷彿。從打完薩爾滸大戰開始,朝鮮國內的有識之士就預見:未來,朝鮮在努爾哈赤那兒會遇到大麻煩。無奈,朝鮮國內政局不穩。戰爭開始時,朝鮮毫無準備,他們希望大明朝如三十多年前的抗倭援朝一般,再來一次抗金援朝。
為了更好地貫徹這些政策,皇太極制定法律,嚴厲懲處隨意戕害漢人的行為:「凡貝勒大臣有掠歸降地方財物者,殺無赦;擅自殺害降民者,以死償命;強取民物者,加倍賠償。」(《清太宗實錄》卷五)為此,他多次發表談話,併當面告訴沒有嚴格執行該法令的貝勒爺:若像以前那樣肆無忌憚,將被視為作亂禍首,連同妻子一律處死,絕不姑息。(《東華錄》天聰七年六月)二貝勒阿敏之所以倒霉,應該說,和皇太極的此種思路不無干係。
皇太極至矣盡矣。當年劉先主與諸葛孔明之間的際遇也不過如此。
這種事情,說說容易,口頭上似乎誰都不難做到,若事到臨頭真的要去做時,可就並不那麼簡單了。
當年十二月一日,改大金為大清、正式稱帝半年多的皇太極,御駕親征朝鮮。戰爭https://read.99csw.com進行得十分慘烈。朝鮮軍民在明知不敵的情況下,仍然拚死抵抗,用鮮血和生命堅持維護自己心中的正義。朝鮮都城被圍困四十七個日夜,京城附近和京城以北之各道、州城全被踐踏破碎,變成廢墟。蒙古八旗攻取咸鏡道,一路死者遍地,房屋盡毀為灰燼,數月之後,猶不聞雞犬之聲,三年以後,方才又見人煙。最後,朝鮮國王宣布投降,並經受了極大侮辱。
於是,事情開始起變化。
比如喀爾喀五部,本來和后金汗國早就結下盟約。如今,一看努爾哈赤吃了敗仗,幸災樂禍之餘,很快就和察哈爾林丹汗和解,又靠到明朝那邊去了。當年,努爾哈赤拿下廣寧時,王化貞和熊廷弼扔下關外數百里土地,一直退進了山海關。努爾哈赤投鼠忌器,無論如何弄不明白這是什麼路數,他擔心戰線拉得過長,竟然把到手的廣大肥田沃土同樣棄之不顧。結果,這些蒙古部落乘虛而入,用這些土地從大明朝和袁崇煥手中換了大筆銀兩。
與北宋末年出身於顯赫的軍人世家、自己也成為優秀軍人的种師道一樣,帝國著名將領祖大壽,出身於大明晚期的祖氏家族。這也是一個顯赫的軍人世家,帝國優秀的高級將領中,好幾位都是從這個家族中走出來的。那位當時威名赫赫備受尊敬、後來名聲壞到了極點的吳三桂,就是祖大壽的外甥。
繼位后,皇太極面對的各方面情勢,並不是特別令人滿意。
據說,努爾哈赤活著時,對此就曾經後悔不迭。如今一想起這些,皇太極的心可能仍然還在流血。若不是父汗過於謹慎,當初一步走錯,寧遠城應該已經是后金汗國攻打山海關的前進基地了。
於是,努爾哈赤又下令:從今以後,不許單身行走,必須十人以上結伴而行,否則罰銀子若干。同時,嚴厲處置肇事漢人,常常牽連殺死的不僅僅是肇事者一人而已,而是成家成族地處死。
戰後,皇太極命令漢軍八旗和投降的朝鮮水師圍剿留在朝鮮的大明軍隊,戰鬥進行了數月之久,直到彈盡糧絕。此役,駐朝明軍全軍覆沒,戰死者共計四萬七千餘人,被俘者約三千人。這些戰俘最後全部被朝鮮軍隊殺死,而且據說殺戮得極其慘烈。
殊不知,此時的大明朝早已不是彼時的大明朝,自顧尚且不暇,哪裡還有力量照顧別人?其實,大明朝應該比誰都懂得唇齒相依、唇亡齒寒的道理;他們也應該比誰都清楚,沒有人能夠像朝鮮那樣連自身安危都不顧,堅定地相信並站在自己一方,給予了后金汗國極大的牽制。可是,他們真的是心有餘而力不足了。只有在經歷過這種情勢之後,人們才會辛酸地明白,一個殘破而腐爛的大國,將會如何地對不住那些全心全意信任自己的兄弟。
史書中記載了不少這一對君臣之間知音默契的事迹,的確十分動人。據說,皇太極時常將範文程召進宮中議事,這種議事經常長達幾個時辰。我們知道,一個時辰是兩個小時。也就是說,這一對君臣時常會在一起商討事情達五六個小時,甚至更多時間。有時,範文程深夜時分方才離開宮中,回到家中剛剛歇下,皇太極又派人來請范章京入宮議事。在我國歷史上,皇帝若能白天正常工作,已屬帝國臣民之萬幸。君臣如此夙興夜寐,除了皇太極的死對頭崇禎皇帝之外,國家能夠不興旺發達的,倒是不太多見。
努爾哈赤很有可能希望自己死後,八個大小和碩貝勒各領一旗。他們之間勢均力敵,方能達到鉗制平衡之功效,令推舉出來的汗王不至於肆意妄為,否則,很容易按照他的《汗諭》中所說,被彈劾撤換掉。但他臨死時,只是將自己親自帶領的兩黃旗人口、土地、財產、牛錄分給了阿濟格、多爾袞、多鐸兄弟,他們兄弟並沒有接任兩黃旗旗主。其他各旗的調整也沒有進行。皇太極適時地提出,讓三兄弟立即接任旗主,使這三兄弟十分喜悅。以前,皇太極本來只是鑲白旗一旗旗主,如今,他模仿努爾哈赤自將兩旗的做法,將兩白旗全部拿到了自己手上。
在選拔和使用漢族人才方面,皇太極做得就不是一般的好了,他的作為可以和中國歷史上那些最優秀的帝王比肩。
又據說,在整個盛大典禮中,所有外國來賓和使節中,只有朝鮮使臣拒絕參拜,不行大禮,為此,甚至和皇太極負責禮賓的部下們撕扯起來。急於表現對皇帝無限忠誠的禮賓官員們推搡毆打這些外國使節,摁著他們的腦袋,強行讓他們下跪。這些朝鮮外交官「衣冠盡破,雖或顛仆,終不屈腰」。就是說,他們的衣服被撕壞,人被打翻在地,卻始終不肯屈膝。這些朝鮮使節公然宣稱:他們只知道有一個大明皇帝,不知道還有其他皇帝。為此,皇太極切齒痛恨,曰:「朝鮮國王這是成心和我過不去。」(《清太宗實錄稿本》,崇德元年)由此,下定了再征朝鮮的決心。
這隻是感嘆,假設對於歷史毫無意義。
當時,后金汗國的領兵主將阿敏燒殺搶掠已經成癖成癮,明明雙方已經結成兄弟之邦,他這個做「哥哥」的卻以自己並沒有親自參加該盟誓為理由,下令部隊在「弟弟」的土地上大索三日,就是命令部隊連續燒殺搶掠三天的意思。然後,帶著「弟弟」的財物、牛羊、妻子女兒勝利返鄉。回到瀋陽后,阿敏把一個從「弟弟」那兒搶來的漂亮朝鮮女孩兒,送給了自己真正的汗王弟弟,過了沒幾天,又覺得實在捨不得,想跟弟弟要回來。搞得皇太極也覺得好生無趣,說:哪裡可以因為一個女子而影響了兄弟情分?於是,下令把這女孩兒嫁給了一個作戰勇敢的青年軍官,弄得阿敏大發雷霆又毫無辦法。
這個兄弟之約十分勉強,雙方可能在盟誓時,就在想著怎樣違背誓約了。但是過去,皇太極面對大明時,側后翼便暴露給了朝鮮;面對朝鮮時,側后翼便暴露給了大明。此時,通過這個哪怕只是徒有虛表,但卻遠勝於無的盟約,在面對朝鮮的一翼,他至少為自己爭取到了近十年無戰事的時間。
當時,在大明帝國君臣眼中,努爾哈赤是十惡不赦的叛逆,是跳樑小丑,失敗了之後是要凌遲處死、誅九族的賊酋。假如不是富有膽識魄力,真正具有遠見卓識,並且看透了大明帝國的腐爛,從而徹底失望的話,很難想象這麼一個讀了一肚子詩書的人,竟然會去投了賊。卿本佳人,奈何做賊?這簡直比一個沉魚落雁、冰清玉潔的女孩兒,偏偏死心塌地愛上了一個小流氓,還要令人惋惜,還要不可原諒,還要令人怒不可遏。
這些,雖然令人寢食難安,卻還不算心腹大患。
對於皇太極來說,真正麻煩的不在外面九*九*藏*書虎視狼顧,強敵環伺,而是在自己的肘腋心腹之間,在後金國內部。
東南方向的朝鮮,是大明帝國最可信賴的盟友,多年來堅定不移地站在大明朝一邊,態度強硬得彷彿孿生兄弟一般。一次,朝鮮國王派了一個使臣到后金來,努爾哈赤問那使節:「你們口口聲聲管我叫賊,到底是為什麼?」那使節很機敏地反問:「你有盜天下為己有之心,不是賊又是什麼?」眾人大笑而罷。(李肯翊《燃黎室記述》卷二十一)
誠如一位明清史權威人物所說:創建大清朝的女真——滿族,的確是一個優秀的民族。他們特別善於學習,特別顧全大局,特別能戰鬥。至少在他們入主中原以前和入主中原之後很久一段時日里,的確如此。因此,曾經有人感嘆:假如他們學習的不是明王朝的那一套,假如他們入主中原之時,就已經有了西方的堅船利炮和民主制度的話,那麼,十七世紀前期和後來中國的面貌可能就會全然改觀。
與前一件事情比較起來,這似乎是件小事,其實,卻有深意在焉。據說,黃色是「汗」色,「黃衣稱朕」,黃色乃皇家專用之色。皇太極重用漢臣,在歷史上似有定論,更在近年被頌為一大功德。很有可能,這就是他重用的漢人謀臣在他繼位后,為他謀划的第一個主意。
有一次,皇太極為了犒勞范章京,讓範文程陪自己吃飯,飯菜極為豐盛,有不少「殊方珍味」,可以理解成是很罕見的地方土特產、山珍海味等等。範文程遲遲不動筷子。皇太極一看,立即下令將這桌子美味撤下去,火速送到范章京府上,賞賜給範文程的父親和全家吃。範文程則向皇太極拜謝如儀。
就這樣,一向堪稱富庶的遼東地區出現了「人相食」的景象。社會秩序混亂,偷盜風行於世,兇殺、搶劫也已見慣不怪。當時,有人建議皇太極採取嚴厲手段予以鎮壓。皇太極嘆息道:「老百姓要餓死了,所以才偷才搶啊。」(王先謙《東華錄》)因此,他一再下令,不許使用暴力鎮壓,而是要推行民族和解政策。平心而論,在我國數千年帝王制度下,如此明白事理的皇帝並不是特別多。
中國人講究正名,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如今,皇太極名分已正,顏色哪裡可以不正?顏色不正豈不就是言不順?言不順不就事不成了嗎?顯然,關於顏色所具有的心理暗示作用,在我們祖先那兒早已明了,今日發明此學說的歐美人的祖先那時說不定還在樹上呢。
到公元1627年春天,也就是大明天啟七年、后金汗國天聰元年的春天,皇太極繼位半年之後,努爾哈赤鐵血政策的惡果已經彰顯無遺。
誰知,這位對自己臣子極盡鋒銳刻薄的十七歲小皇帝,對盟國的元首倒是十分體貼。崇禎皇帝頒發諭旨給朝鮮國王,勉勵他要畜養威武,勵節彌堅。就是卧薪嘗膽,三千越甲可吞吳的意思。
還有一個原因,就是用戰爭來轉移內部矛盾,並用掠奪來的物資緩解經濟上的窘迫局勢。這一點,為後來發生的事實所證明:戰爭結束后,雙方已經約為兄弟之國。阿敏仍然縱兵在朝鮮大肆搶掠。其間,皇太極曾經給過他一封急信,表現出后金汗國對物資的極度需求。皇太極在信中殷切叮囑阿敏,趕快清點搶來的糧食數量,以便派人前去搬運云云。可見,其經濟狀況已經到了不搶劫便很難維持的地步了。(《清太宗實錄》卷二)
這場戰爭進行了不到兩個月就結束了,沒有什麼懸念,大體上可以用「勢如破竹」、「所向披靡」之類詞形容。朝鮮自己的史料以一種似讚歎、似猶有餘悸的口吻記載道:八旗「鐵騎長驅,一日之內,可行八九息之程」。(《李朝實錄》,仁祖卷十五)敵人,在自己的國土上長驅直入,除了表明這個國家腐爛的程度之外,很難說明其他東西。
當時的漢官處境也相當凄慘。最早投奔努爾哈赤的北宋名臣范仲淹之後範文程,雖然滿腹經綸,卻也只是混到了漢語辦事員的樣子,如偏房棄婦般備受冷落,遠不像後來的人們所願意相信的那般被待若上賓、言聽計從如諸葛軍師一樣,這種可悲的狀態一直延續到皇太極繼位。
一般說來,但凡正派和有出息一點的中國讀書人,一生中都在期盼的就是這種君臣之間的風雲際會,頭懸樑錐刺骨一生只為這一天。他們沒有蘇格拉底、柏拉圖那樣的哲學頭腦,沒有文藝復興之後、啟蒙運動以來的那種人文情懷,也沒有「天下王侯千千萬萬、貝多芬只有我一個」那種人類覺醒后的氣概。他們之中的那些最優秀分子,講究的卻也是身無分文心憂天下,講究以天下蒼生為己任,講究滴水之恩則當湧泉相報,講究若以國士待之則必以國士報之,講究雖千萬人吾往矣,講究為酬答知己則生死以之……
皇太極採取的措施溫和而又堅定。他派人丈量土地,把各處多出來的土地歸公,不許再立莊田,然後,下令將原來編為一庄賜給一個牛錄——備御的十三個漢族壯丁加上七頭牛,改為八個壯丁加上兩頭牛。將其餘多出來的壯丁編為民戶,安置到那些丈量后多出來的土地上去,恢復了他們自由農民的身份。再然後,則是派遣漢族官員前去管理,減少了種族間的荼毒與仇恨。(《清太宗實錄》卷一)
同樣,此種情形不可能不引發切齒痛恨。滿族人聚居地方的水井被投毒;吃的咸鹽當中被摻拌毒藥;有的則把豬毒死後,將肉賣給滿族人吃等等。這種事情可能發生了不止三次五次,最後嚴重到了要由后金汗國的國家元首下令:所有店鋪的主人必須把自己的名字刻寫在店鋪前面,凡滿族婦女購買食物時,要將店主的名字記錄下來,以便出事之後搜索。
大明崇禎九年、后金汗國天聰十年(公元1636年)二月,隨著皇太極準備將大金國改為大清國,一批滿貝勒漢高官和蒙古諸部王公聯名致書朝鮮國王,請他派宗室子弟來瀋陽,大家一起向皇太極勸進,上皇帝尊號。一位特使為此率領一個一百七十人的龐大代表團,來到朝鮮京城,希望不管怎樣,只要能夠讓朝鮮承認皇太極的皇帝地位就好。結果,該代表團一進入朝鮮,就被監視起來,駐地周圍也被軍隊嚴防死守,一出門,就要陷入圍觀群眾的汪洋大海之中,時不時就要挨幾下磚頭瓦塊。代表團長絕望了,深知不但難以達成使命,恐怕就連基本的體面都難保住,遂率全團不辭而別。朝鮮國王既不勸阻,也不歡送,只是派人追上使團,命其將寫給皇太極的國書帶走,同時,下令全國動員,準備戰爭。
以往,努爾哈赤時代曾經數次有過出兵朝鮮的動議,最後均未實施。最重要的九九藏書原因有兩條:一是避免兩線作戰腹背受敵,二是沒有現實利益上的壓力和考慮。如今,和袁崇煥議和,解除了戰略上的顧慮;王公貝勒們又正因為「逃人」的損失怨氣衝天,此刻出兵朝鮮,立即可以得到這幫傢伙的好感與擁戴,真正是天時、地利、人和皆備於我。大約這是皇太極將自己繼位后第一個重大軍事行動鎖定在朝鮮的原因。而且據說努爾哈赤臨死時,也曾經囑咐那幾大貝勒,要把解決朝鮮問題放在第一優先考慮。
發生在祖大壽身上的故事則應該算是另一類典型——
當時,兩次和祖大壽在一起的還有副將祖澤遠。祖澤遠面對皇太極,恐懼至極,因為他不但上次違背諾言,和祖大壽一起騙了皇太極,而且在後來兩軍對陣時,還曾經專門將炮口對準了皇太極轟擊。皇太極對於惶恐得要死的祖澤遠表現得挺大度,說:「你明知道是我,還要對我開炮,的確是太對不起我,太過分了。不然我也不會說你。我對人有什麼看法,總是要在心裏反覆掂量,然後,直截了當地說出來,過去了就再也不存在心裏。你年輕,以後好好乾吧,就算是報答我了。」據說,祖澤遠感動得淚流滿面。(王先謙《東華錄》)
天聰四年、大明崇禎三年(公元1630年),攻打永平(今天河北省盧龍縣)時,大明戶部郎中陳此心歸降后又要逃跑,被捉,審訊后定為死罪。皇太極說:「既然他不願意留在這兒,就放他回原籍去好了。」結果,不但沒殺他,還給了他兩匹馬、四頭驢、二十兩銀子,讓他帶著妻子家人,去他隨便想去的任何地方。(《清太宗實錄》卷六)
事實表明,皇太極的努力,取得了很不錯的成績。到他執政的中後期,史料中已經開始頌揚:「由是漢人安堵,咸頌樂土」——因為皇太極的這些政策,遼東漢人安居樂業,大家開始傳頌這兒是一片樂土了。
同年四月,皇太極舉行隆重的皇帝登基大典,將國號的漢語稱呼大金改為大清,改年號為崇德元年。從此,后金汗國的天聰汗皇太極成了大清帝國的崇德皇帝、清太宗皇太極。
另一方面,朝鮮君臣則滿腔悲憤,從第一天起,就沒有好好對待過這個蠻不講理又惹不起的大哥。八旗兵撤走後,他們似乎就忘了還有這麼個「哥哥」似的,既不遣返「逃人」,也沒斷絕和明朝的來往,納的貢不是種類不全,就是數量不足。那一年,后金汗國是個災荒年景,十二月,皇太極派人去朝鮮傳達諭旨,要他們低價出賣糧食,幫助歸降的蒙古部落度荒。朝鮮哼哼唧唧拖來拖去,費了極大的勁兒,最後終於平價賣出了一千石糧食。而在此前後,供給駐紮在朝鮮的明朝軍隊時,國王雖然也不是特別痛快,卻也一次就無償拿出了一萬石。和皇太極結成兄弟之邦后,朝鮮國王照舊允許明軍在朝鮮屯墾,撥給船隻,供應糧食。而皇太極派來和國王商量借船借糧的使臣,連續三天見不到國王,直到最後,兩樣東西一樣也沒借到。後來,明朝將領孔有德、耿仲明在山東舉兵叛亂,航海前來投奔后金汗國時,朝鮮竟公然出兵幫助明軍截殺叛軍。
他是如何做到這一點的,史家語焉不詳,以至於只能說「挾威獨得」云云。推測起來,也許是援引努爾哈赤在世時汗王一人獨領兩旗的先例,把杜度所領的正白旗,收到了自己的手裡。我們知道,杜度是褚英的兒子。而褚英之死與受到大家的一致厭惡有關。
朝鮮對后金汗國始終保持著井水不犯河水的態度,要不然就是苦口婆心地勸告努爾哈赤向明朝低頭認錯等等。假如不是害怕同時在兩條戰線上作戰導致腹背受敵的話,努爾哈赤可能早就跨過鴨綠江去了。
此時,朝鮮國王殷切期盼大明帝國皇帝能夠像當年鼓勵自己時所說的那樣,勵節彌堅之後,出兵幹掉大清國。可惜,大明皇帝只是給他派來了一位軍事顧問,幫助他視察防務,共同制訂防禦戰略,並給他帶來了許多鼓勵的言辭。除此,沒有一兵一卒。
到天命十年十月,就是此人臨死前十個月,他更是下令:備御一律要嚴密搜查各自的村莊,對於那些叛逆之人,一經發覺,他們有權立即斬殺,特別是那些明朝革職在家閑居的舊官吏、讀書人、秀才、鄉紳等,煽動鬧事的可能就是他們,因此,對於上述人等,要一律處死。這項命令,直到努爾哈赤死去時,可能還依然在被執行之中。
有資料顯示,這些漢族官員被分配給各貝勒大臣管轄,極少有在朝堂之上慷慨陳詞的機會,因為除了努爾哈赤等少數幾人之外,太多的滿族王公大臣聽不懂漢語。於是,這些同樣聽不懂女真語的漢族官員,便時常需要面對滿洲主子們的嘲笑、臭罵和毆打了。有一種記載甚至談道:他們的財產時常被管轄他們的人強行索取,他們的馬匹不能由他們自己騎用,而要交由滿族官員騎用;他們的牲畜可能被滿族官員以很低的價格買走;他們死後,妻子兒女便要入滿官家中為奴;而他們生前,糧食經常不夠吃,要靠出賣家產、典當財物糊口。(《清太宗實錄》卷十七)
另外一個原因,對於皇太極必定也是如芒在背,如鯁在喉。長期以來,朝鮮國王一直允許明朝的軍隊駐紮在自己的領土上,並在物資、糧草、軍事裝備器具上很慷慨地給予支持。而後金汗國但凡想向朝鮮通融點什麼時,朝鮮全都推三阻四。翻開歷史地圖集,我們就會發現:明朝大將毛文龍率部所駐的皮島,距離后金汗國簡直是近在咫尺。因此,毛文龍不停地在東部側后翼出兵襲擾,甚至時不時就會打到距離瀋陽只有百十里地之處,打完后便登舟揚帆而去,致使后金汗國多年不敢專心致志地西向前進。(《明史》卷一百四十七,袁崇煥傳)此次,皇太極重拳出擊,就是希望一石二鳥「兩圖之」:既制裁朝鮮,又打擊明朝毛文龍的部隊,捎帶著安撫籠絡人心。(事見《東華錄》天聰元年正月)
範文程來投之後,據說努爾哈赤很高興,當場對大家說:「他是名臣子孫,咱們要好好待他。」於是,一時間,諸王貝勒競相優待有加。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地令範文程著實混了一副好下水。可是,時間一長,這幫子只有在馬背馳騁、刀頭舔血和女人肚皮上才會感覺快樂的兇猛戰士,包括努爾哈赤,可能覺得和這位名人之後在一起廝混,實在無聊乏味得很,於是,就把這位滿腹經綸、不用出家門便知天下事的秀才安置在一個章京的位子上,一放就放了八年。章京這個官銜可大可小,一般小章京指的是那種文書類辦事員,搞得範文程在八年時間里,大約都好生無趣,相當寂寞,直到努爾哈赤死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