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皇太極入主中原,大清帝國登場!
皇太極先後五次率領或者派遣大軍,繞道進入關內燒殺搶掠,給至少數百萬生靈帶來深重痛苦。皇太極認為,這個責任,應該由明朝皇帝和政府來負。在某種意義上,這並非毫無道理。
在寧錦保衛戰中,面對袁崇煥的「憑堅城,用大炮」一策,皇太極一籌莫展,指揮了一次極為窩囊的戰役,遭遇了不小的尷尬。除此之外,在三十多年的戎馬生涯中,我們在歷史記載里幾乎找不到皇太極其他軍事上的失誤或者失敗。
到天聰十年四月,皇太極登基稱帝,改國號為大清,改年號為崇德。就此,努爾哈赤于天命七年三月規定並實施了十余年的八和碩貝勒共「治」國政制度——那具有濃厚貴族共和色彩,酷似上議院的制度,變成了和碩貝勒共「議」國政制度,變成了真正的附庸和婢女。大清朝由此進入了帝權獨尊時代。從此,就應該稱呼其為大清帝國了。從那時起,註定了皇太極沒有能夠超越升華於他的時代,註定了他無法在中國歷史上佔據更加崇高而偉大的地位,而大清朝只能作為中華帝國垂死前最後迴光返照的宿命,也由此註定。
各種史籍中,對於皇太極的軍事活動記載得很多,他開始領兵打仗大約是在二十歲左右。大明萬曆四十年(公元1612年),努爾哈赤征討海西四部中的烏拉部落,皇太極是領兵大將之一。他的早期軍事生涯中,最為突出的表現,應該算是智取撫順關一役。
三年後,皇太極死。代善為防止內亂,擁戴皇太極六歲的兒子福臨繼位,並可能親自出面,斷送了自己策劃擁立多爾袞的一子一孫的性命。就這樣,他成了大清帝國前期最受人尊敬的安全閥,並在威望崇高、地位尊榮之中,平平安安地度過了一生。雖然他可能時時感受到不那麼令人愉快的深深的悒鬱。
這種表面慷慨激昂實則其媚入骨的取媚之術,實在是太能搔到皇太極的癢處了。受過近兩千年歷史的帝制、儒家思想訓練和朱元璋強化培訓的漢族官員與知識分子,在此方面的才能早已臻於化境,其解語花一般的善解人意,已經錘鍊得登峰造極、爐火純青,無往而不勝、無堅而不摧。揣度皇太極聽到這些言論時的心境,應該是高興得想翻跟頭才對。
此事發生在大明天啟三年、后金天命八年(公元1623年)六月。三年後,努爾哈赤就死了,皇太極被眾人推舉繼位。推舉者中,偏偏是岳托兄弟表現最力。從史書記載中判斷,濟爾哈朗、岳托、薩哈廉文武雙全、能征善戰,屬於最受皇太極信任的高級將領一類,在未來的歲月中曾經屢屢被委以重任。不知是皇太極改正了自己過分的舉止,還是他們本來就心有靈犀、同氣相求。
除了上述發生在三大貝勒身上的故事,皇太極手下幾乎所有著名的王公貝勒、高級將領都曾經受到過嚴厲的處罰。代善、阿敏、莽古爾泰、岳托、多爾袞、阿濟格、多鐸、杜度、薩哈廉、阿巴泰、德格類、碩托還有皇太極自己的親生兒子豪格等。似乎只有阿敏的弟弟濟爾哈朗是唯一的例外。同時,這些人也因為各種功勞而得到過崇高的獎勵、榮譽與地位。
皇太極可能屬於那種熱性的純陽體質。天聰四年,時值十一月,正是東北凍裂石頭的時節,皇太極帶領滿、蒙、漢官兵舉行大規模圍獵。當時,幾乎所有的人都在寒風中瑟縮;唯獨皇太極,只戴一頂小窄帽,手不入袖,像根本不知道寒冷一樣縱馬馳騁,致使周圍的人驚異兼欽佩莫名。(《清太宗實錄》卷七)《清史稿》太宗本紀開篇就描述說:皇太極「顏如渥丹,嚴寒不栗」,就是說,他不畏嚴寒,臉色就像塗了紅顏色一樣赤紅而有光澤。從現代醫學的角度觀察,這種體征可不是好現象。身材高大肥胖,再加上臉色赤紅,根本就是多血症加上高血壓的體征。事實上,晚年的皇太極鼻衄嚴重,時常大量流鼻血、暈眩,並在工作中猝然死去,可能就是高血壓導致的顱內出血和腦溢血。
現在,四大貝勒中,除了皇太極,只剩下了一個大貝勒代善。
這場血流成河的屠殺,造成了嚴重的政治後果。此後,大凌河、錦州等地軍民寧願戰死、餓死也不投降,與此次屠城有直接關係。
皇太極特別注重研討遼、金、元三朝歷史,部分原因是為後金政權尋找歷史和法理上的合法性。為此,他多次特意指出:這些朝代都是「夷」民族在中國境內建立的政權。言外之意是:屬於哪個民族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對人民是否有恩德。這樣的見解,就是放在今天也應是足夠精彩。還有另外部分原因是,皇太極顯然在尋找並汲取上述少數民族政權興衰治亂的經驗教訓。
就這樣,代善大體受到了皇太極的禮遇和尊重。不過,二人之間的一些摩擦也很有意思,頗為意味深長。在代善,會不時地做一些令皇太極不那麼舒服的事情,表明自己的存在;在皇太極,則隨著威權日重,也時不時對代善曉以利害,甚至絲毫不假以辭色。
在同時代的諸般人物中,說皇太極的軍事才華遠在其他人之上,大體上是符合實際情況的。當時,有兩位朝鮮觀察家,一位認為代善只是「尋常一庸夫耳」;(鄭忠信《李朝實錄》,光海君日記,卷一百六十九)另一位則認為皇太極「勇力絕倫」。(李民寏《建州聞見錄》)他們的觀察不會是沒有道理的。
數日後,皇太極召集所有貝勒大臣與侍衛,當面痛斥代善。他長篇大論,痛說家史,把數十年來和代善之間的恩恩怨怨一一傾訴。他憤怒責問代善:為什麼過去和哈達公主的關係並不好,如今看到哈達公主與自己鬧彆扭,就這樣對待哈達公主?居心何在?然後,又一一點名痛斥其他諸貝勒。最後,他憤怒地表示:你們悖亂如此!我將杜門而居,你們另外推舉一個強有力者為君吧。我安分守己過日子足矣。隨後,怒火萬丈地返回宮中,關閉宮門不再露面。
按照八大貝勒共理國政的制度,皇太極登上汗位之後,與其他和碩貝勒之間並沒有君臣之別,在理論上講,他們的身份是平起平坐、平等共處的,在舉行朝會、各種集會和重大典禮時,四大貝勒並肩而坐,共同接受大家的叩拜。在元旦大典時,皇太極還要率領眾兄弟子侄向代善、阿敏、莽古爾泰三人行拜賀大禮。有證據顯示,相當長一段時間里,在這種制度原則下,大體上維持了一種均衡的態勢。隨著形勢的發展,皇太極威權日重,最後,平衡終於被打破。
十年後,即大明崇禎十三年、大清崇德五年,阿敏在幽禁中死去。
撫順關是建州女真通往大明帝國遼東腹心地區的重要關口,也是遼東商品集散地之一。大明萬曆四十六年、后金天命三年(公元1618年),在慶祝努爾哈赤六十大壽的生日宴會上,努爾哈赤正式表達了向大明開戰的決心。席間,大小貝勒一邊向努爾哈赤獻酒祝壽,一邊議論從何處下手。眾說紛紜,似有不得其門而入之感。皇太極認為,撫順關乃建州出入之門戶,必須先將此地拿下。他建議,趁春季大開馬市之際,派部隊喬裝成馬商,入城貿易,然後自己率五千兵馬夜行至城下,裡應外合,可一舉而下。這是后金與大明為敵的第一戰,其意義不言而喻。努爾哈赤採納了皇太極的方案。結果,後來所有的發展幾乎都和皇太極預想read•99csw•com的一樣。
翻檢起來,在洋洋大觀、整整四十八本的《清史稿》中,只有皇太極一個人得到了後代史家這個字眼的評價——聖。至於康熙皇帝被他的兒子加「聖祖」謚號,顯然是不同的另外一回事兒。
天聰九年,多爾袞遠征察哈爾,獲得傳國玉璽,令后金人眾認為這是天命所歸,從而士氣大振。眾人仿效當年推舉皇太極繼承汗位的做法,紛紛立誓書擁戴皇太極上皇帝尊號。皇太極指示由於大貝勒年紀大了,可以免於立誓。代善不同意,主動要求並最後帶頭在眾人面前發下擁戴皇太極登帝位的重誓,表示,若像莽古爾泰、德格類那樣心懷不軌的話,將天地不容、遭殃而死。(《漢譯〈滿文舊檔〉》)
皇太極即位后,曾經作出一項規定,限制諸王貝勒的侍衛人數。代善可能不太高興,有一天,他不帶侍衛,自己牽著馬,腋下夾著褥墊去見皇太極,顯然是故意做給皇太極看。後來,皇太極稱帝的第二年,代善違反規定,為自己多配備了十二名侍衛,並對有關部門負責人說,皇太極的護衛也超過了定額。這件事逼得皇太極當眾對證,最後,證實其侍衛人數不但沒有超額,反而還不夠定額。(《清太宗實錄》卷三十七)我們知道,皇太極前後執政十七年。這件小事的意味深長之處在於:在皇太極繼承汗位十年、登基做皇帝兩年之後,代善仍然敢於和他攀比,並不將他看成是可以為所欲為、至高無上的皇帝。
阿敏是皇太極的堂哥。努爾哈赤將弟弟舒爾哈齊殺死後,讓阿敏繼承其父親舒爾哈齊留下的大部分遺產。因此,阿敏死心塌地地追隨努爾哈赤東征西討,所立戰功頗多,一直是努爾哈赤最重要的戰將之一。大約屬於那種兇猛、不怕死,很能打仗,卻也十分粗野橫暴一流人物,在推舉皇太極為汗的問題上,他表現得很痛快。誰知,皇太極剛剛繼位不久,這位阿敏就要求皇太極同意他「出居外藩」,就是打算自己自成一國,皇太極斷然拒絕。由此,皇太極對阿敏心生不滿。(王先謙《東華錄》崇德四年八月)
天聰四年十一月,正值禽獸最為肥美準備度過漫長冬季的時節,皇太極率眾進行大規模秋冬圍獵。兩員高級將領追逐一隻被射中的狍子,然後,說是皇太極所射中的,將獵物貢獻了上去。皇太極說,這不是我射的,我嚴禁別人強取他人財物,我也不取不是自己的東西。遂將狍子還給了射出那支箭矢的人。
三天後,大明崇禎三年、后金天聰四年(公元1630年)六月七日,皇太極召集所有貝勒大臣,一口氣宣布了阿敏十六條大罪。平心而論,阿敏這廝的確有他自己的取死之道,咎由自取的味道很重,並不值得同情。永平屠城並棄守后,有資料說,該城之中血流有聲,這阿敏實屬罪該萬死。其他那些罪名,也顯然背離了推舉皇太極繼位時他本人親口立下的誓約。因此,細細考究起來,雖然不無欲加之罪的嫌疑,譬如,其中指斥阿敏輕視皇太極、有不軌之心的罪名達十一條之多,叫人無法完全心服口服,但畢竟還不是無中生有。皇太極讓大家集體討論處理辦法,眾人異口同聲,以為應該處死阿敏。最後,皇太極下令將其幽禁起來。(《清太宗實錄》卷七)
女真人的漁獵習俗,涉及了關乎生存的根本經濟利益,因此,有著十分嚴格的禁忌。這種禁忌類似軍紀或法律,簡單、嚴厲而有效率。許多書籍都談到,女真人射獵時,很像行軍打仗,眾人推舉出的箭主——牛錄額真具有絕對權威,甚至可以處死違犯了行獵紀律的部族成員。在他們的行獵紀律中,包括必須聽從牛錄額真指揮,不許亂說亂動,不準擅自離開指定的位置,不準斷圍,不準踐踏莊田,不準砍伐山林,不準把別人射殺的獵物佔為己有,不準把自己射殺的野獸故意讓給別人等等。
此時,大明帝國已經爛到了骨頭裡,皇太極和漢官們所要仿效的卻是那朽爛的制度。他們明明身體在向前走,頭卻偏偏扭到背後去尋找方向。此種狀況,只能說明一個問題:他們政治思維的發育已經停止,他們的頭腦已經凝固,滋養心靈的政治智慧資源已經枯竭。
皇太極的身材比父親努爾哈赤魁梧,中年以後發胖得厲害,體重大約在二百五十斤左右。加上很重的盔甲,致使一般的戰馬很難負擔這龐大的重量。他有兩匹心愛的戰馬,名字分別叫大白和小白。皇太極死後,他的陵墓前面有兩匹石雕的駿馬,據說就是按照大白和小白的形象雕制的。皇帝心愛的戰馬,應該是最為神駿的了。可是,這兩匹馬,其中一匹,皇太極一天只能騎乘五十里,另一匹,一天也只能馱著他走一百里而已。
回到營帳后,皇太極對諸貝勒將領痛罵道:「他不過是個弒母邀寵的傢伙,怎麼竟然輕視我到了這個地步?」隨後,痛斥那些御前侍衛:「養你們有什麼用?看他拔刀,你們為什麼不上前護衛?」(《清太宗實錄》卷十二)
這樣的文武全才,如果不是絕無僅有的話,在當時的貝勒老爺里也至少不是特別多見。這種情形,可能使皇太極自我感覺良好,從而有些傲慢而不討人喜歡。或者也可能是因為喜歡讀書的緣故,他顯得陽春白雪,曲高和寡,特別是與阿敏、莽古爾泰、阿濟格這些粗野的武夫站在一起時,想必會有鶴立雞群的效果。
皇太極第一次率軍襲擾北京時,可能有在反方向上打通山海關進軍之路的意圖,因此,攻克永平、灤州、遷安、遵化四城之後,便命留守瀋陽的阿敏率兵前去駐防。當時,皇太極安置了這些城市歸降的官民,並嚴厲約束諸王貝勒,不許對這些人加以侵害,以便在關內漢族地區擴大政治影響,違者將要從嚴治罪。
皇太極生於大明萬曆二十年(公元1592年)十月二十五日,出生地在努爾哈赤起兵后的第一個根據地費阿拉,治下在今天的遼寧省新賓縣永陵鄉附近。在努爾哈赤的十六個兒子中,皇太極排行第八。
不管怎樣,從此,一個新的時代開始了。
有趣的是,這件事情過後不久,代善、薩哈廉就成為擁戴皇太極上皇帝尊號最為積極的人物。皇太極也在登上帝位之後,封代善為「和碩兄禮親王」,成為皇帝之下的第一親王。更加有趣的是,一年後,代善又做了一件更加意味深長的事兒。
《清史稿》在介紹皇太極的愛好時寫道:皇太極「性耽典籍,諮覽弗倦」。就是說,此人在頻繁的征戰廝殺之餘,很是喜歡讀書,經常沉溺於古今典籍之中,孜孜不倦地探討和閱讀。從實錄記載中可以看到,皇太極經常以古論今,可以準確引用我國古代典籍中記載的事例。譬如,他很喜歡用古代名將愛兵如子的故事教育那些貝勒,對於戰國時期那位為士兵吮瘡的將軍,對於漢代那位大將軍于艱難困苦之中不肯獨享美酒,將之倒進河裡與士兵共享的故事,皇太極似乎特別津津樂道。(《清太宗實錄》卷八;《滿文老檔》太宗天聰二十三)
大明崇禎十六年、大清崇德八年(公元1643年)八月九日亥時,即夜九點到十一點之間,皇太極坐在瀋陽皇城中宮清寧宮東暖閣的南炕上,端坐著猝然死去。從癥狀上判斷,很有可能是高血壓導致的腦溢血。死前有兩道「遺諭」,內九九藏書容是安排減免朝鮮歷年貢額等,隻字未提身後繼承人之類事項。(《清世祖實錄》卷二,崇德八年九月丙午)
據皇太極說,他的這位姐姐哈達公主脾氣暴躁乖戾,且特別喜歡在背後進讒言搬弄是非,大約屬於悍婦加長舌婦一類人物。因此,可能從努爾哈赤時代起,姐弟二人關係就不好。這年九月,皇太極率領大家迎接多爾袞遠征察哈爾凱旋。在返回瀋陽的路上,哈達公主和皇太極發生不愉快,賭氣先走。路過代善的營帳時,代善叫他夫人把公主迎進帳,設盛宴款待,並贈送財帛禮物。皇太極知道后,震怒,除派人前去責問外,還不知會任何人,獨自返回瀋陽,並關閉宮門,不許任何人覲見。
努爾哈赤剛剛死去的服喪期間,據說代善和皇太極十分悲慟,在家素衣素食哀悼乃父;莽古爾泰兄弟和妹妹則將歌舞伎召到家裡,大排盛宴,歡歌燕舞,不知是否與努爾哈赤逼死他們的母親有關。
嚴厲執法從而賞罰嚴明,是皇太極執政歲月里十分引人矚目的特點。
我們知道,《清史稿》是在辛亥革命以後修撰的。那時,大清朝已經土崩瓦解了十數年,中國人民正在軍閥混戰的黑暗裡,苦苦尋找著生存圖強的道路。當年不可一世的皇親貴戚們則在鑽頭覓縫地忙於找到買家,好把祖宗留下的家財寶貝——從府邸物業、珍玩字畫、翡翠扳指,到鼻煙壺、蛐蛐罐兒,賣上一個好價錢,以便苦度時光。八旗鐵騎的雄風早就蕩然無存,八旗子弟已經成為膏粱、紈絝、敗家子的代名詞。愛新覺羅這個曾經風光無限的黃金種姓,如今成了不祥的字眼,黃帶子、紅帶子們紛紛改名換姓,用以逃避歧視、仇恨或者覬覦的目光。
皇太極繼承汗位之前,情形大體如此。他做了汗王后,情況變得異常複雜,特別是在皇太極與代善、阿敏、莽古爾泰四大貝勒的關係上。
戰爭中,前線軍帳里甚至出現過召歌舞伎和優伶吹彈歌舞之事。(《清太宗實錄》卷六十一)
在關於皇太極的歷史記載中,提到他學習歷史、談論歷史的地方可能有近百處。從中可以看出,他對我國歷史涉及範圍極廣泛,從遠古的唐堯虞舜,到宋、元、明、清,且每每有精彩中肯的見解,在我國歷史上的所有帝王中亦屬少見。在三百多年前,他就曾經很中肯地指出:漢文史書,有太多的粉飾之詞,這些浮夸實在沒有什麼益處。(《清太宗實錄》卷二十三)這種情形,或許可以部分地說明,皇太極為什麼會被後代史家讚歎為「聖矣哉」了。
皇太極繼承汗位時,代善推舉最力。當時,努爾哈赤一輩人已經基本過世,代善是年歲最長、行輩最高、資歷和戰功最顯赫的在世者,其聲望遠在阿敏、莽古爾泰之上,且性情寬柔得眾人心,是后金乃至大清決策層中的平衡器與穩定器。可能與母親佟佳氏和哥哥褚英的遭遇有關,代善表現得謙退平庸,沒有顯示出領袖群倫的格局與魄力。我們無法斷言,代善究竟為什麼自動退出汗位競爭,轉而全力支持皇太極。有自知之明?為了六年前與大妃的曖昧傳聞?顧全大局?皇太極眾望所歸?我們不得而知。從代善一生行事品格推斷,也許是上述因素綜合發揮作用所致。
為此,皇太極採取大量措施貫徹這一意圖:繼位伊始,皇太極沿襲舊制,仍然在八旗設置八位總管大臣,但擴大了他們的許可權,規定,「凡議國政,與諸王貝勒偕坐共議之」。(王先謙《東華錄》,天命十一年九月)同時,增設十六位佐管大臣、十六位調遣大臣。兩年後,以不願三大兄長貝勒過於操勞的名義,取消了四大貝勒按月輪值掌理國政的制度,改由諸小貝勒代理。(《清太宗實錄》卷五)同時,實行科舉考試,大量選拔漢族儒生士大夫進入政府各部門。再過三年,完全仿照明朝制度,設立六部,制定各種儀仗禮儀,取消四大貝勒並肩而坐之制,並在住房、行路、儀仗等方面突出了皇權高於一切的特徵;設置蒙古八旗和漢軍八旗,等等。這些措施,可以理解成適應了形勢的發展,可以理解成完善了國家管理制度,可以理解成實現了政府機構正規化,等等。
皇太極在其執政歲月中,干過幾件混賬事兒,樁樁件件被記錄在案,大清朝官方史書上亦有記載,應該不必懷疑。
關於皇太極名字的由來,至今還是一樁疑案。努爾哈赤家族中,許多人的名字與飛禽走獸有關,表明其生存狀態必定與遊牧漁獵的生產、生活條件密切相關。然而,專家們無法說清皇太極這個名字在女真語中的確切含義。於是,人們便不由分說地願意相信,這是一個大福大貴的名字。漢族人、女真人、蒙古人之間相互影響極深,據說,蒙古語中的台吉,是漢語中「太師」的意思,蒙古人稱呼皇帝的繼承人為黃台吉,就是漢語「皇太子」的譯音。於是,皇太子——黃台吉——皇太極三者之間便建立起了某種神秘的聯繫。儘管學術界不同意這種說法,大清朝官方史書也予以否認,但是,既然學術界解決不了這樣一個重大問題,學術界之外的人們也就只好將此看成是天意了。譬如,《清史稿》談到這個話題時的表述就是:等到皇太極繼位,人們「咸以為有天意焉」。(《清史稿》本紀二)
斯時,《清史稿》的撰寫者們,即便是遺老遺少,卻也已經沒有了太多現實的壓力或者動力,去為一個死了將近三百年的先皇帝無原則地歌功頌德,以便為自己賺一個殘渣餘孽的惡名。由此大抵可以部分地知道,在晚明前清時代,皇太極的作為,可能是同時代的所有人物中,最為可圈可點的一位。
皇太極是十五個妻子的丈夫,二十五個兒女的父親,在後金汗王位和大清皇帝位上,前後執政十七年。在這十七年的漫長歲月里,皇太極和他的父親努爾哈赤有一點相同之處:二人死前,都曾經纏綿病榻,也都是在神志清醒的狀態下死去,沒有任何具有說服力的證據可以表明,他們準備指定哪一個人來繼承自己的家業與事業。雖然在帝制傳統之下的中國人看來,這是普天之下、世界之上最最重大的一件事情,已然涉及了「國本」——國之根本,但這二位——此前的努爾哈赤和此後的皇太極——都是這麼做的。同樣,沒有證據能夠證明皇太極曾經著意培養過哪一個兒子做自己的接班人,表明至少在這一點上,他們沒有改變本民族政治文化中的根本原則。
從這些事迹中可以看出,代善顯然不是一個庸懦無能的人。在他的行事中,甚至能夠令人部分地體味出,人口滿打滿算不到一百萬的女真人,怎麼就能夠取代大明,在人口上億的中華帝國,建立了最後一個王朝?!
假如在十數年漫長歲月里,皇太極處心積慮干下了那些謀兄弒母、奪弟權位的事迹,如今又說出這樣一番話,那麼他就是古往今來排名第一的大壞蛋;那些十年前推舉他走上后金汗位、十年後又擁戴他坐上大清帝位、兩百多年後再用「聖矣哉」來讚歎他的人,就是一群地地道道的白痴。
這種情形,可能是皇太極吸取歷史經驗,以霹靂手段嚴明執法的重要原因。平心而論,若沒有他的努力,他的後繼者想要入主中原,恐怕遠遠沒有那麼容易。
二人之間最嚴重的衝突,發生在天聰九年,事情是由皇太極的姐姐引https://read.99csw.com起的。
大明萬曆三十一年(公元1603年),這一年,皇太極的母親去世了。也是這一年,努爾哈赤將他的王城由費阿拉遷到十余華裡外的赫圖阿拉,他們的家業更大了。不過,據說皇太極仍然將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條,而且很對努爾哈赤的心思。這樣的鍛煉與經歷,對於一個十幾歲的少年,應是不可小覷。
史籍中,對皇太極的母親評價很高。比如《清史稿》中,認為這位葉赫部落的孟古格格「莊敬聰慧」,溫婉和順,聽到順耳的好話,她不沾沾自喜,面對忤逆或誹謗,仍然能夠和顏悅色而不改常態。她不好逢迎諂媚之言,也不接近奸佞之輩,「耳無妄聽,口無妄言」,從來不干涉外界事務,只是一心一意地侍奉自己的丈夫。這樣一位母親,想必對童年時期的皇太極影響不小。
這件事情看起來並不大,其中透露出的大量信息卻頗為耐人尋味。
從史書記載上看,那是一個不小的攤子。當時,努爾哈赤全家住在費阿拉城的內城裡,用木柵欄圈成了一個圓形的大院,其中,有一到四間不等的瓦房、草房十余座、三十余間,其中住著努爾哈赤眾多的妻妾、兒女、衛兵、僕役、文書等工作人員和教育子女的教書先生等等。此外,城外有眾多的莊田,城內有大量的財產。(申忠一《建州紀程圖記校注》)
十二年後,崇德三年八月,禮部承政祝世昌建議皇太極,改變把俘虜的妻子淪作娼妓的做法。不料,皇太極大怒,下令痛加批駁,並嚴厲查處。最後,將相當於禮部尚書的祝世昌發配到極寒的邊遠之地,將為他潤色文稿的助理孫應時處死,還牽連了幾位贊同這一看法的官員。(《清太宗實錄》卷四十三)揣度皇太極的心理,可能也覺得這種做法不是什麼光彩事兒,但又害怕此事過於敏感,張揚開既丟人又可能影響社會的安定團結,於是就將指出皇帝沒穿衣服的聰明孩子殺死了。
史書記載說,努爾哈赤對皇太極「愛如心肝」。(《滿文老檔》,太祖卷三)除了孟古格格的原因之外,可能和皇太極的聰慧有很大關係。據說,皇太極三四歲時就很懂事,接觸過的事情「一聽不忘,一見即識」;到他七歲時,努爾哈赤便「委以家政,不煩指示,即能贊理」。(《清太宗實錄》卷一)就是說,這是一個七歲的小大人,不用大人指點,他就可以幫著把家裡的事情打理好。
為了推行重用漢官、調和民族矛盾的政策,皇太極採取了極其嚴厲的措施,他將肆意騷擾漢族官民,視同企圖作亂的罪魁禍首,以連同妻子一起殺死相威脅,以此強力制止女真王公貝勒荼毒歸順或投降的漢人。(王先謙《東華錄》,天聰七年六月)為此,他甚至說出了準備辭職的話,從而導致努爾哈赤之後,后金政權局勢的全面迅速好轉,以至於許多遼東漢人認為:后金是可以安居樂業的樂土。(《清太宗實錄》卷二十三)
在皇太極的諸多作為中,肯定還有一個動機也在發揮著重大作用,那就是儘可能削弱其他大小貝勒的權勢、地位與影響,將權力最大限度集中到自己手上,從而形成至高無上的地位。這種動機的形成,大體與下列因素有關:努爾哈赤在世時威厲暴烈、一言九鼎的影響;后金政權整體形勢的發展;建功立業的衝動;威權日重后的心理膨脹;還有一個絕非不重要的因素,即漢族官員們極力、大量的慫恿。
另外兩件特殊殘暴的事情發生在松錦大會戰中。松山城破后,皇太極下令,除了洪承疇之外,其餘被俘的三千多人一律處死。隨後不久,錦州城內「糧盡,人相食,戰守計窮」。守城主將祖大壽率部投降。結果,清軍入城后,「屠戮城中人民」,將全城洗劫一空。皇太極更下令:除祖大壽家人及婦女兒童外,已經跟隨祖大壽放下武器的三千余守城官兵,全部被殺死。(《清太宗實錄》卷五十七)這兩次殺俘、殺降事件與皇太極一貫的做法差距很大。有人認為,這是為了殺給洪承疇和祖大壽看,以寒他們的膽,令他們對自己更加感恩戴德。顯然,不管為了什麼,都不能成為這種惡行被原諒和饒恕的理由。
有證據表明,在皇太極執政之初,這種情形已經在後金政權高層初露端倪。
瀋陽攻防戰號稱遼東開戰以來的「第一血戰」,雙方搏殺得異常慘烈。激戰中,明軍的大炮因發射頻次太高,導致炮管過熱,以至於裝葯即噴,無法發射。后金軍也是死傷慘重,「卻而復前,如是者三」——再三再四地潰退後,又衝上來。最後,在渾河邊上,一員后金軍將領面對眾寡懸殊的明軍不敢再戰,向後潰逃。皇太極立即率騎兵迎頭衝擊,結果,竟然將兵力佔有絕對優勢的明軍衝垮,以至於不可收拾。史書中不止一次談到,皇太極曾數次在戰場形勢危急的關鍵時刻,不顧死活地率隊投入戰場,從而扭轉了戰局。
有一次多爾袞出征,按照慣例,皇太極率領諸貝勒大臣出城送行。多爾袞的親弟弟多鐸以避天花為名,實則很快樂地躲在家裡和妓|女們廝混。當時,他身著優伶服裝,學習「傅粉」之態。(王先謙《東華錄》,崇德四年五月)其情形,大約就是塗脂抹粉,男身女態吧。
《清史稿》是這樣評價皇太極的:「太宗允文允武,內修政事,外勤討伐,用兵如神,所向有功。雖大勛未集,而世祖即位諅年,中外即歸於一統,蓋帝之詒謀遠矣。」《清史稿》作者認為皇太極的某些對外交往之道,甚至可以媲美遠古之聖賢。最後,作者用一句崇高的感嘆結束了對皇太極的評價,曰:「嗚呼,聖矣哉!」
皇太極掙足了面子,遂下令寬免代善、薩哈廉,罰款了事。(《清太宗實錄》,天聰九年九月壬申)
在其當時,漢字漢語對於皇太極來說,是一門真正的外語和異質文化,而翻譯事業又遠不及今日之發達。這也就難怪後代史家會認為,皇太極是一位「聰睿絕倫」的人。(《清史稿》太宗本紀一)
最後,心驚肉跳的諸貝勒大臣會同六部官員公審代善,擬定革大貝勒名號,削和碩貝勒職,奪十牛錄,罰雕鞍馬十匹,甲胄十副,銀萬兩,並擬定處罰他的兒子薩哈廉。然後,所有人等一齊來到朝門前,跪請皇太極出宮視政。
從民族學和文化人類學的角度講,相對於中原農耕文明地區的漢族文化而言,契丹、女真、蒙古文化屬於一種截然不同的遊牧漁獵文明的異質文化。世界文化發展史表明:在兩種文化劇烈碰撞、融合的過程中,不同文化之間的優質或精華部分相互結合后,會孕育出更加燦爛飽滿的文明花朵和果實。同時,另外一種情形也不在少數,即不同文化中劣質或糟粕部分同樣具有異性相吸的強大力量,從而,催生出千奇百怪的惡之花,結出足以令人目瞪口呆的醜陋怪胎。這種情形,在人類發展史上屢見不鮮。歷史事實表明,遼、金、元三個政權,在其建立之初,全部具有似乎可以無敵于天下的力量。然而,在吸納了漢族政治文化傳統之後,這三個曾經生機勃勃的政權,大體都迅速衰變,其墮落的速度驚人,其腐敗的花樣百出,其朽爛的深重程度,全都遠遠超出了人們的意料。
事實上,這裏已經涉及了皇太極的為人品格和政治品格問題。
三貝勒莽古爾泰是皇太極的五哥,在努爾哈赤的眾九*九*藏*書多子侄中,他能夠成為四大貝勒之一,顯然與他驍勇善戰且戰功赫赫有關。莽古爾泰很早就與皇太極並肩作戰,兩人之間的關係可能一度還很親密。二人反目是在阿敏被幽禁的第二年。
翻檢史書,這種情形和元朝末期「以肉陣為軍陣,以酒令為軍令」已經相去不遠。
一般說來,皇太極和代善的關係還算不錯,團結多,鬥爭少,即便有鬥爭也從不涉及根本的利害關係,一旦觸及,代善立即謙讓後退並堅定支持皇太極。譬如,莽古爾泰和皇太極爭吵時,明明有可能是皇太極理虧,代善仍然氣恨恨地斥罵莽古爾泰:「如此悖亂,還不如死!」(王先謙《東華錄》,天聰五年十二月)並在後來主動提出不再與皇太極並肩而坐,使皇太極順利實現了「南面獨坐」。(《滿文老檔》,太宗天聰四十五)
皇太極出生那一年,正值大明朝抗倭援朝戰爭爆發。七年後,這場戰爭結束。不久,朝廷又將李成梁派來第二次鎮守遼東,時間又是七年。這十幾年,正是努爾哈赤擴張實力的關鍵時期。有記載說,當時,皇太極年長的兄長如褚英、代善等,跟著努爾哈赤常年在外征戰,努爾哈赤便將全部家政,交給了年僅十余歲的皇太極。
大明崇禎四年、后金天聰五年(公元1631年)八月十二日,皇太極率軍圍攻大凌河城,猛攻不下,傷亡甚眾。第二天,莽古爾泰找到皇太極,要求把隸屬他的旗下,如今被差遣出去的精兵歸還給他。皇太極說:「我聽說你的部下凡有差遣,總是違誤。」莽古爾泰說:「一有差遣,我的部眾總要比別人多一倍,什麼時候有過違誤?」皇太極惱火道:「果真如此,就是誣告,我會嚴加追究;如果揭發屬實,就要把違誤者繩之以法。」說完,皇太極紅頭漲臉地準備上馬離去。莽古爾泰急了,說:「皇上應該出以公心說明白,為什麼總是和我過不去?因為你是皇上,我一切都順著你,你卻這麼不知足!難道是想殺我嗎?」邊說邊握住腰間的刀柄,注視著皇太極。莽古爾泰的同母弟弟德格類見此情形,忙打了莽古爾泰一拳,並罵道:「你這是大逆不道呀。」莽古爾泰怒罵道:「蠢東西,竟敢打我!」說著,將佩刀拔出了半尺許,德格類連忙把他推到了一旁。
大凌河戰役結束后,當年十月,眾貝勒議定,以莽古爾泰「御前露刃」的「大不敬罪」,革去其大貝勒爵位,降為多羅貝勒,罰款一萬兩白銀,奪五牛錄。莽古爾泰也在事後表示,當時喝酒喝多了,所以沒能控制住自己。第二年,莽古爾泰參与了征伐蒙古察哈爾部與攻掠大同、宣化的戰鬥,十二月,莫名其妙地死去。
在鐵與血的搏殺中,一次次戰勝對手,是古今中外英雄建功立業的途徑,為此,他們時常會在民眾中形成巨大的威望。這是人類的悲劇,卻也是人類的現實。因此,將皇太極受眾人推舉繼承了后金汗位,理解為是這種英雄業績的邏輯後果,似乎不會比在這個問題上的那些「陰謀說」之類更遠離事實。誠如魯迅先生所言:搗鬼有術也有效,然而有限;以此成大事者,古來無有。先生的這番話,若用在皇太極身上,似乎頗為恰當。仔細翻檢史料,我們幾乎找不到任何稍微堅強一點的證據,足以證明皇太極是通過陰謀手段拿下的汗位。就是在辛亥革命前後,排滿、仇滿情緒空前高漲,也鮮見此種臆測。這多少令人感覺到了些許欣慰。想想看,今天的史家,大多傾向於同意這樣一個看法:多爾袞之所以能夠進據中原,並建立了大清帝國的穩固統治,是在皇太極的十七年執政生涯中奠定的根基。即本章開篇引用之《清史稿》所言:「蓋帝之詒謀遠矣。」如果皇太極憑藉陰狠狡詐,便創下如此偌大一份功業,豈不令人眼前一片漆黑?
鏈條首先是在二貝勒阿敏身上被打斷的。事情發生在皇太極繼位為汗后的第四個年頭。
冷兵器時代,在像建州女真這樣崛起的漁獵部族國家裡,若沒有出類拔萃的軍事建樹,要想出人頭地,成為領袖群倫的人物,其可能性微乎其微。在諸多史籍中,我們可以讀到不少皇太極「料敵制勝,用兵如神」的記載,應該說,此種評價不算過分的溢美之詞。事實上,不僅僅伐謀伐智,皇太極伐勇伐力,相當勇猛地身先士卒、衝鋒陷陣也頗為引人矚目。以至於後來努爾哈赤擔心他在戰陣中發生意外,阻止他到戰場上去衝殺。而皇太極本人也很快成為努爾哈赤最為倚重的將領之一。
在皇太極身上,曾經發生過幾件小事兒:一天,皇太極出宮時無意中違背了禮儀規定,按照制度,需要接受罰羊的處分。有關部門將此事通過皇太極身邊的工作人員告訴了皇太極。他立即認錯,並將所罰羊只送往該部門。就在這一次,針對法治廢弛、有法不依,他說了一句堪稱千古經典的話:「朕若廢法,誰復奉法?」(王先謙《東華錄》,天聰五年二月)
天聰元年三月,皇太極繼位後半年,一位名叫岳起鸞的讀書人上書皇太極,建議他不要進兵朝鮮,應該和明朝議和,儘快把俘獲的漢人歸還給明朝。皇太極認為,議和可以,但俘獲的人乃「天之所與,豈可復還敵國耶?」隨即讓漢官討論此事。誰知,漢官們竟義憤填膺,所有人都發起怒來,一致認為該人最好的出路是被判處死刑。皇太極不同意,認為不能因為別人提不同意見而殺人,那樣就沒有人敢說真話了。努爾哈赤再暴烈,也沒有這樣干過。不料,漢官們不依不饒,一再力請,說是此人蓄謀向敵,不殺不足以平民憤。結果,皇太極就把這個讀書人幹掉了。(《清太宗實錄》卷二)
有一天,莽古爾泰的奴僕強奪一個士兵獵獲的鹿和野豬。皇太極知道后,嘆息道:「大凡出兵行獵不錯不亂,事業才能成功。一個小卒人困馬乏又能得到多少東西?如此妄行,下面的人怎麼活?」莽古爾泰遂將鹿退還原主,卻把野豬留下給了皇太極。皇太極說:「這不是讓我犯錯誤嗎?凡事不要以為小,最怕積小成大呵。」據說,莽古爾泰很羞愧,把野豬也還回去了。(王先謙《東華錄》,天聰四年十一月)從許多類似的記載中,大體可以知道,皇太極是一個能夠設身處地為下屬著想的上司。
皇太極享年五十二歲。他死後八個多月,他的弟弟多爾袞而不是兒子,率領大軍殺進山海關,並一舉拿下全中國。他死後正好一年,多爾袞迎接皇太極的兒子,從瀋陽遷都到了北京。這本來是皇太極的夢想。
在古人的觀念中,極為崇高從而達于極致的睿智與道德方才可以稱之為「聖」。這是一個僅次於「神」的字眼,不是可以隨便使用的。
接下來,輪到了莽古爾泰。
不料,阿敏根本不以為意。他一到永平,就對部下說:「既然已經拿下城池了,為什麼不屠其民?我既然到這兒了,就不會讓你們空手而歸。」當時,正值孫承宗率領明軍實施大反攻之際,這廝既不組織抵抗,也不支援友鄰部隊,而是下令屠城,將已經歸降的所有漢官與永平(即今天河北省盧龍縣)與遷安兩城百姓全部殺死,將所有財物擄掠一空,然後一溜煙跑回了瀋陽。
違犯了這些紀律的人,可能要付出嚴重的代價,遠不僅僅是名譽掃地而已。這種習俗顯然十分有助於培養一個人的紀律觀念、忠於職守、合作精神和
九-九-藏-書忠誠老實的品質。由此稍微展開一下聯想就可以發現,這裏,培養出來的根本就是一個優秀的戰士。兩百年以後,鴉片戰爭打開了中國的大門,從此,西風日盛。有報道說,當西方人準備前往清國做生意時,曾經到過那裡的前輩們會忠告他們:到了中國之後,最好和滿族人來往。因為,比較起來,他們更誠實守信。
崇德四年底,皇太極攜眾人前往葉赫地區打獵。代善馬失前蹄,傷了腳。皇太極跳下馬,親自為他裹傷、給他敬酒,並且流著淚責備他:「大哥年紀大了,我再三勸你不要馳馬,大哥為什麼這麼不善自珍重?」隨即罷獵而還,並命代善坐轎緩行,一直護衛到家。(《清太宗實錄》卷四十九)
崇德二年,在進行第二次征服朝鮮的戰爭總結時,皇太極認為:「諸王以下,諸將以上,多違法妄行,命法司分別議罪。」刑部審議后,認定自禮親王代善以下共計六十四人犯有不同程度的罪過,分別判處二十四人死刑,十三人撤職,五人鞭刑,二十二人罰款處分。其中,有皇太極的兒子、哥哥、弟弟、侄子、額駙(即駙馬),皇親國戚佔四分之一左右,將官一級佔三分之一。最後,從代善開始,這些人分別受到了處罰。據說,這幫傢伙全部心悅誠服。(《清太宗實錄》卷三十六)僅此一項,與中國歷史上所有最偉大的帝王相比,都毫不遜色,甚至出類拔萃了許多。
史書記載說,皇太極參加了莽古爾泰的喪禮,直到後半夜才回來,然後,在中門設靈堂祭奠,大哭了一場。(《清史稿》列傳四,諸王三)三年後,莽古爾泰的弟弟德格類死後一個月,有人告發莽古爾泰兄妹三人合謀危害皇太極。抄家時,發現了十六塊刻著「大金國皇帝之印」字樣的牌印,遂削奪封爵,莽古爾泰的妹妹和一個兒子被處死,六個兒子降為庶人,所有人口財產抄沒入官。莽古爾泰所屬的正藍旗收歸皇太極自己統領。最後,形成了正黃、鑲黃、正藍的所謂上三旗。
皇太極收到明軍反攻的軍報后,立即派遣部隊緊急赴援。隨後,便傳來阿敏棄城逃歸的消息。皇太極大驚,勒令阿敏駐屯于城外十五里處,不許進入瀋陽城,並責問原因。
這個話題敏感而令人頗費躊躇,但卻很可能是事實。皇太極繼位之後,立即開始重用漢族官員,並通過各種方式大量選拔漢族儒生進入政府機構。他們對於后金政權的國家管理、緩解內部民族矛盾肯定發揮了不小的作用。同時,翻檢史料也會很容易發現,這些漢官發表了數量不小的言論,核心思想在於抨擊八大貝勒共治國政制度,反對四大貝勒並肩而坐,要求皇太極獨坐稱尊。這些漢族官員大聲疾呼,為皇太極「雖有一汗之虛名,實則無異於一旗之貝勒」的情形鳴不平,對這種狀況表現出了真誠的痛心疾首,並且斷言,憑藉八旗鐵騎,即便拿下中原,也必將在數年之內錯亂不已,終至不可收拾。(《天聰朝臣工奏議》卷上;胡貢明《五進狂瞽奏》)結論則是不言自明:仿效明朝「君權至上」的集權制度,對后金政權進行改革。
大明崇禎十二年、大清崇德四年(公元1639年)八月,已經進入晚年,來日無多的皇太極很感慨地和臣子們回憶往事:「從小跟隨太祖出獵,我從來沒有把別人獵獲的野獸佔為己有;軍中獲勝后的戰利品,我也從來沒有私自留下過一件什麼東西中飽私囊。因為我存心正直,所以才能獲得上天的眷顧。」(《清太宗實錄》卷四十八)
做了汗王后,有一次,他信步走進文館,看到一個官員正在伏案工作,便問他在做什麼。那位官員回答:正在整理汗王的實錄。皇太極馬上說:「這是史官的工作,我不適宜觀看。」隨即按規定退了出去。(《清太宗實錄》卷八)
同時,這些舉措也和修理三大貝勒一樣,實實在在地達到了「君權至上」的目的。
嫁給努爾哈赤時,孟古格格只有十四歲,努爾哈赤則為三十歲。那一年,是努爾哈赤起兵的第五年。當時,努爾哈赤可能已經有了至少五位妻子。他們是在結婚四年後,生下的皇太極。十一年後,孟古格格重病去世。努爾哈赤表現出了少見的悲慟。他痛哭不止,下令四個奴婢殉葬,不飲酒、不吃葷達一個月之久,並將靈柩停放了三年方才下葬。當時,努爾哈赤與葉赫部落的關係十分緊張,重病中的孟古希望最後見自己的母親一面,被她的哥哥、葉赫部落酋長拒絕。為此,激怒中的努爾哈赤,曾經不顧實力相差懸殊,在妻子去世后不久,便率兵攻打葉赫部落。這一年,皇太極不滿十二歲。
有一次,努爾哈赤說了很長一段話,訓誡皇太極:你是賢人,就應該什麼事情都做得恰如其分,寬以待人,讓兄弟們生出敬愛之心。但你卻獨善其身,放縱諸兄弟任意行事,這是很不對的。你想當汗嗎?你退朝時先送送你的哥哥,那麼你哥哥們的子弟必定會回報你,送你到家。現在,你不送哥哥,而你哥哥的孩子送你,你都默然接受。這樣行事,是賢明的表現嗎?為此,已經引起你弟兄德格類、濟爾哈朗、侄子岳托等人的不滿,說你做得過分。這雖然是讒言,但也不能說你賢明。努爾哈赤很動感情地說:「你是我的嫡妻所生,我很喜愛你,可你不能為此就自以為了不起。你這樣想,是何等愚昧無知呵。」史書記載說,動情處,努爾哈赤老淚縱橫。(《滿文老檔》太祖卷五十四)
當時的一位觀察家記錄道:努爾哈赤的建州女真酷愛射獵。每當大規模圍獵時,人們帶上炒麵,用水調和后充饑,風餐露宿,不以為苦;馬匹也很能耐飢勞,只吃很少的水草便可以晝夜馳騁;女子奔騰馳獵不亞於男人,十來歲的孩子也能夠弓矢馳逐,爭強鬥狠。(李民寏《建州聞見錄》)多年以後,皇太極曾經回憶說:「小時候,聽說要出去打獵,個個歡騰雀躍,事先就調鷹蹴球,如不讓去,哭著向太祖請求批准。」(《滿文老檔》太宗崇德二十三)這種情形,可能是皇太極成年後武功超群的部分原因。不止一種史書記載道:遠征蒙古察哈爾部林丹汗時,途中缺糧,皇太極與全軍將士一起射獵為生。他一個人一次便獵殺黃羊五十八隻,其中,竟有不少一箭貫穿兩隻黃羊者,可見其武功神力。(王先謙《東華錄》天聰六年五月)據說,瀋陽實勝寺里收藏著皇太極當年使用的弓箭,矢長四尺多,尋常的強壯漢子根本就拉不開那張弓。(阮葵生《茶餘客話》卷一)
從各種史料、實錄中,我們會注意到一個醒目的現象:皇太極講起話來特別平實。用今天的語言描述,就是他比較注重擺事實講道理,絕少粉飾浮夸、裝腔作勢。一個特別刺眼的對比是:這種東西在同時期大明朝的官方文件中幾乎是不勝枚舉,稱得上比比皆是。在明清之間的最後一次大決戰——松錦會戰中,洪承疇統帥十三萬大軍,穩健持重,前線清軍連連敗績,情勢危殆。鑒於明軍兵勢浩大,皇太極麾下的高級將領一再勸他緩行。皇太極笑著說:「我只擔心他們聽說我來了會潛師逃遁。他們要是不跑,我將破之如摧枯拉朽。」(《清史稿》太宗本紀二)這話聽上去讓人很不舒服,怎麼看都頗有點自吹自擂的嫌疑。偏偏後來發生的事實,證明了皇太極沒有吹牛皮。
常識告訴我們,這可能不是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