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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0節

6-10節

那時夏天也不像現在這樣喧囂。小郵局旁邊的報刊亭空空蕩蕩,隔街兩座破敗的宿舍樓,藏青色,笨拙的影子小心翼翼探出馬路牙子。街上路人三五個,在濃密的樹蔭下默默行走。微風吹過,樹葉簌簌作響,枝葉間灑下的明媚陽光晃了眼睛,在他們的面龐上輕輕跳躍。
這是北大最壯觀的園林布局。軒樓朱閣,飛檐嵯峨。如果不是這棵銀杏生得天庭飽滿,地閣方圓,枝雄干壯,外秀慧中,怎能壓住這裏的氛圍。
王立剛,1994年入北京大學哲學系讀書,留校至今。
它們的遭遇是柿子林悲劇的延續,但不同的是多了些荒誕。
變和化是不同的。
來得太晚的人無法想象它的美麗。
你仍舊不擅長和喜歡的女生相處,拘謹如履薄冰,辭不達意。偏偏幾個地方都沒有滿意的式樣,冬天你只穿黑色,下擺要長及小腿,起風時能輕輕揚起。你羞於這樣向她描述,只是不住搖頭。又或者,你只是喜歡同她一起,從物美超市拐過學五食堂,在博實路邊的小商鋪一家家問,接受只羡鴛鴦的目光。那件黑色的長風衣最終在北新商店買到,此前你從未走進這座土灰色的建築,雖然它就在三角地西側,每天落日的餘暉掛住它的檐角,再緩慢投在三角地的花壇中,就像黃昏的一道關卡,盤踞在那裡,方正如骨灰盒。據說原是為尼克鬆訪華建造,那位背運的美國總統就在這裏發表演說;風格卻是蘇式,堅固厚重如堡壘,天花板高高懸起,雖是一層平房卻近兩層高。木頭門窗寬大腐朽,舊漆剝落皴裂,昔日的禮堂如今光華不再。你們好久才適應室內昏暗的光線,灰塵細密,在你掀開門帘時透進的陽光里翻飛。笨重的玻璃櫃檯,少得可憐的陳舊貨物,躲在陰影里抿茶水的售貨員,眼神冷漠,行動遲緩,都像足童年時家鄉那間供銷社。你想或許就因為這個,你們後來那麼喜歡這裏。她說,我們去北新喝奶茶吧,我們去北新吃冰激凌吧,你願意陪我去北新照大頭貼么?似乎從未見過別的顧客。你們並非不知道,物美的服務更好,博實的貨更多。可就是深深迷戀門帘掀開的剎那,時光倒流的錯覺,就像一條河從身體里穿過。
第八,五四體育館大門旁邊的金合歡樹。
第二,西門南華表的銀杏。
第五,臨湖軒的竹子。
在夢境里,樹陰如同錦繡,綉在女生雪白的裙邊上,她的膝頭放著布萊克的詩集,我卻記不起她當時讀得是哪一頁。
這不是懷舊,不是物哀。
北大所宗的是什麼呢?
第一, 三角地的柿子林。
第8節:北大最美的十棵樹 九-九-藏-書文/王立剛(3)
回憶有如明代梳妝台上那面鏡子,美人輕輕放下去,再拾起時,容顏已老。多好的芳華絕代,也不抵黃粱一夢的物是人非。十九歲你再來此地,東門外的衚衕平房已拆得斷井殘垣,憑弔良久之後數月,你才知那家隔著衚衕對開的小書店就是大名鼎鼎的萬聖書園,如今遷到成府路上,在藍旗營小區門外裝修得典雅潔凈。可惜你始終再未愛上它的偽小資情境。九月,夏天即將過去,北京的蟬聲依舊很躁,而三角地張燈結綵,喧囂如市。後來你想,你並非討厭人群,只是不能忍受粘濕汗味中不知所措的氣息。他們同你一樣,不過是大一新生,眼神清潔如幼小的鹿,迷茫亦如幼小的鹿。
霜白而秋實,萬柿如燈,說不出的璀璨和溫暖。
第7節:北大最美的十棵樹 文/王立剛(2)
北方的竹子在筋骨上不入流,但風色卻有獨到的地方,所謂"綠肥"。這在下雪天就格外精神,森郁的竹叢,冷碧的葉子上承著厚雪,很能激發文人之想。難怪當年在燕大的冰心選在這裏住過,她的文字那麼晶瑩明爽,就像被雪澡過的竹葉。如今被書商包裝過的北大才女如走馬燈換了無數代,沒有人能寫出"雨後的青山像洗過的良心"這樣剔透的句子,才高如張愛玲,也得暗服冰心的真。
感喟歷史是種高貴的氣質。
這顆樹斜得很美。就像照水的納西索斯,簡直要一頭栽下來。
但就是在局促和喧鬧中,未名湖區的營造運用中國古典造園藝術的妙手,真的做到了小中見大,咫尺千里的效果,那麼小的一片水面,卻似乎有走不完的湖岸,看不盡的明滅。蕩漾的湖水才是北大流動的聖節。
前面軒敞的草坪作望景,後面平整的紀念碑作幕牆,幾顆白皮松掩映俯仰,退讓合度,如靜如舞,其色如玉,其默如宣。
第9節:三角地 文/叢治辰(1)
柿子林被砍是因為要修"世界一流"的大講堂,儘管光禿禿的廣場並不是"世界一流"的必要條件。但畢竟廣場還是空曠的多,所以柿子樹可以說是"死得其所"。但這排白楊樹的死卻沒換來"世界一流"的體育場。只不過樹兩邊的土場變成了塑膠場地。我們和白楊樹都不明白砍樹的必要性在哪裡。
柿子林散發的是蓬勃之氣。
三角地(叢治辰)
北大裏面松樹很多,但大多背景蕪雜。松樹不是櫻花,不適合成群成片地觀九_九_藏_書看。就像梅樹一樣最能在清冷孤寂處見出夭矯的勁質。
第七,浴室南面的梧桐。
宋朝人讀四書,蒙元人讀四書,甚至八旗人也讀四書,四書是道路,不同的只是行者的腳,這叫變;若宋朝人讀四書,至元朝讀密經,至清朝讀新約,這就不是變,是化。
或許會給人一種錯覺,北大的草木都只在幻境里存在了。這幾乎是肯定的。灼|熱的電鋸和冰涼的鏟車就像植物們不期而遇的宿命。誰知道某年某月某天經過某個角落,看到某棵熟悉的樹橫陳泥淖,抑或一無所見,只是一片陌生的空白佔據著不該空白的空間。
其餘三季倒也不怎麼覺得,唯獨秋天的時候,一樹金黃,如同梵高在藍天畫布上刷出來的。
踢足球的男生躺在下面,橫七豎八,如同水滸刻本里的插畫,頭頂陽光掃過油亮的葉子,彷彿鏗鏘的琵琶。
北大的園林其實非常局促,若不是有"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的名頭罩著,未名湖或許早被改成五星酒店前的釣魚池了。
桓溫說:"樹猶如此,人何以堪。"北大的編年,若只能寫在書上,終是死的;若能寫進樹的年輪里,將永遠是活的。
我說你錯了,這不是變。
樹猶如此
第6節:北大最美的十棵樹 文/王立剛(1)
這些白楊樹對我們那時候的學生有特別的意義。
第九,正南門主路兩旁的槐樹。
每個北大人都有大致相同的開始:因為他們的天分,北大選擇了他們。但最後,卻有很不同的結局,這一次是他們自己的選擇,或者成為北大的驕傲,或者成為北大的恥辱,或者不做選擇,而是把北大的印記一一抹除。
第四,一院到六院的爬山虎。
北大的黛瓦青磚營造的是冷靜的調子,冷碧的爬山虎會讓很多建築顯得有些陰森。但這裏卻因開闊的靜園,獨享了朝朝暮暮的陽光。滄桑的十二面人字形山牆上,生長著這些每年都有青春的植物。就如同十二張宣紙上,爬山虎如墨色,或橫或斜,或皴或染,有時碧綠如潑,有時疏影婉約,是北大造景中的神來之筆。
不知是不是帝苑式的格局對這顆銀杏產生了影響,她透出不可匹敵的王氣。左近的華表是從圓明園弄過來的,還有風傳說為了重修圓明園,有人要"討"華表回去。清王朝真正的餘烈到底是在殘垣斷壁的圓明園,還是在"以期人才輩出,共濟時艱"的太學遺脈呢?
直到真正的歷史成了記憶中的海市蜃樓,有誰還記得拍著樹榦,感喟"https://read.99csw.com人何以堪"?
而主路兩邊的國槐,排列有序,樹冠穹合,如同一條綠色的長廊,每年報到的新生都要從這條路走進來,但畢業的時候卻從各自的路散出去。
清秋氣穆,燦然的落英和白果,隕墮如雨,仰首其下,覺得她佔滿整個天空,並且如同天空一樣有尊嚴。
那時你只有十八歲,左腳支地停在單車上,略微有些喘息。沿清華西路騎車過來,右首是乾枯的萬泉河,左首是北圍牆,園裡肥美的枝葉紛紛探出腦袋。拐進頤和園路,你從未想過電視上那扇輝煌如王府的西校門前居然是這樣的逼仄小街。從校友橋衝下,輕快如鳥的兩翼。西側門旁小荷塘後面的秀美小山被圍起來,正在施工,一年之後連你也不能記起那座醜陋校史館的前世前生。狹長如火車的佟府飯店還在,門外擺一排白色塑料桌,撐開陽傘。穿黑色紗質弔帶裙的姑娘坐在傘下,嫻靜而放蕩;她的男友坐在一旁,將腦袋放在她白得晃眼的大腿上;你驚鴻一瞥,嘿嘿傻笑著飛快經過。二體的網球場破破爛爛,零星幾個人在來回奔跑,頂著大太陽,你看不懂他們跑些什麼,鼓盪的熱風吹起你的襯衫,一飄一飄的。
湖畔栽柳是亘古不易的良選。柳樹的婀娜流動與湖面的平遠寧靜相洽,柳絲的垂線與漣漪的橫線相得。
梧桐在古詩詞中多是凄冷的意象,惟在這裏換了面目。樹粘人氣,它們一定是通靈的。
第六,未名湖南岸的垂柳
第十,三教足球場東邊的白楊樹。
槐樹陰森,左木右鬼,栽在邊邊角角的地方,就顯得很邪性。燕南園裡的槐樹就是這樣,陰氣太重。
第三,靜園草坪的松樹。
北大最美的十棵樹(王立剛)
從眾多社團海報中做出的選擇,使你遇到這個女孩,你們有足夠時間相識相知。初冬天氣陰沉,你午睡還未全醒,她打來電話說社團活動要你倆負責宣傳。帶著殘夢的慵倦定下日期去三角地張貼海報,你突然心血來潮,問她,有時間陪我出去買件大衣么?並非全是借口,你從來是生活潦草的人,真的忘記從家鄉帶件禦寒的冬衣。六層樓的窗外,除去結了重霜的天空,什麼也看不見。你感到過了許久電話那端才傳來輕輕的笑聲。好呀,她說。你輕出一口氣,好呀好呀,好呀,因這兩個字,是否你從此可以等在女生樓前的銀杏樹下,可以攜子之手,與子同行在落葉鋪開的地圖上。邊緣捲起的,褶皺的,明黃色的地圖上。湖水陷進去,飛檐吊起來,而你們單薄瘦小,如十年前的舊書頁里抖落兩個標點。
我曾仰慕的山read.99csw.com鷹社隊員們夜訓的時候,月光穿過樹枝,照在他們髮鬢結冰的汗珠上。
靜園草坪原來種了很多果樹,後來拔掉栽草,成了如今的樣子。
東草坪的松柏,佇立的姿勢像望羊的儒者,像嚴冷的隱士,它們像是在庇護、或守望著什麼,這種護望如履薄冰,如臨大敵,而且似乎朝不保夕。
它們美麗的枝條如同穿越歷史的手臂,向我們伸展。
東草坪的松柏,佇立的姿勢像望羊的儒者,像嚴冷的隱士,它們像是在庇護、或守望著什麼,這種護望如履薄冰,如臨大敵,而且似乎朝不保夕。
而失去歷史路標的人們失去了感喟的能力,也漸漸遠離高貴。
然而多少有點諷刺的是,北大園林中最精彩的部分要麼是明清的遺迹,要麼是當初外國設計師的意匠,新近的北大營造只是在不斷增加笑柄。
第10節:三角地 文/叢治辰(2)
我不知道,就如同我從來沒有吃過柿子林的柿子,我曾想象過它的味道,四分甜帶著六分苦澀,因為它必定茹受了很多風霜。
開學后第二周,學生社團劃地為界擺攤設點,如鄉間小販奮力叫賣。你貼著很多發熱的身體穿過,二十米的路足走了十分鐘,擠出來時兩手攥滿海報,耳朵幾近聾掉。喧囂如同回聲,將始終在此響起,即使你經過時空蕩無人,也隱約敲擊耳鼓。你才開始懷念某個寧靜的下午,悠長隱秘的時光。就像多年以後,你也常想起深秋傍晚時站在布告欄前那個女孩。碎發短及耳廓,眼睛明亮,穿白色大衣,圍紅色圍巾,在昏暗路燈下,皎潔如一泓月光。隔著上世紀80年代幾座舊樓,太平洋電腦城陽|具般矗在東南,霓虹猩紅,高高閃爍。而在那一刻,你感到三角地倏然垂落,成為紅色天空下唯一逃離魅幻燈光的地方。
但你只截斷,截斷……
世間的生靈惟有樹既誠篤,又靈動,沒有不美的。所謂"最美"決不是對其他草木的貶損,只是單出於某時某刻的感興,或者不知不覺間的"比德"。
當三角地柿子林和圖書館東草坪被剷除之後,很多人都覺得這是一個前兆(Omen),或許校園歌手早在彈唱wind of change 的時候就已經憂鬱地預言了。
這排美麗的梧桐生長在北大最熱鬧的地段,多少女孩的雨傘上曾經落過它巨大的葉子,多少男孩的短髮上曾經落過它濾下的雨滴。多少個酷夏,人們從它們腳下獲得短暫的清涼,多少次沖澡,對它們"坦誠相見"。
走得太早的人沒有親歷那種悵然。
北大還怕變嗎?北九_九_藏_書大本自戊戌變法中來,康有為說得好:變則通,通則久。北大是一直在變的,但萬變不離其宗。北大所宗的東西如果也變了,那就是化,北大也就不是北大了。
它們主幹雄壯,側枝如怒發上沖,盛夏之時,綠意磅礴。
而如今這磅礴的綠意只能偶爾如潮水漫入很多老北大的夢境。
北大裏面,人有俗人,但樹無凡品。
東草坪彌散的是靜穆之氣。
高掛的柿子總讓我想起五六十年代的宣傳畫里青年們的臉頰。那種氣色是如此飽滿,就像是神在他們的靈魂里塗了一層金子。
這也是一些被消滅的喬木。
這是一些早已被消滅的美麗喬木。
從回憶的畫面開始,到回憶的畫面結束。
北大的路糾結盤錯,令你一度擔心走丟,其實不管怎樣七拐八拐,最後都會通向三角地。就像把散落的線頭收拾起來,打一個結。道路如蛛網般四面延伸,不用多遠就再次分岔,三角地因此成為一個中心,彷彿煢煢獨立,卻又如繭自縛,令你感到莫名惆悵。你下車買了瓶水,坐在16樓後面的長椅喝完。那些將大字報貼滿牆,爬上16樓平台大聲演講的人們大概也放假回家,或已畢業離去,只留下這座寂寥的校園。你平靜地這樣想。下午三四點,從東門出去,門外是大片衚衕平房,你在衚衕深處找到一家書店。隔著衚衕,對開的兩間屋,光線昏暗,紙香彌散,你突然想起小時在電視里看到的北京老城。站在衚衕中間仰起腦袋,天空沒那麼藍,臟髒的,既沒聽到鴿哨,也沒看到鴿群,而不時從衚衕穿過的北京大媽,讓你恍惚如在故鄉。
你說北大總是要變的。
沿街走到盡頭,正對長長一排宣傳牆,玻璃櫥窗里端正地擺放印刷精美的海報展板。學術十傑,優秀學生幹部表彰,北大年度建設成就,等等,正襟危坐,衣冠楚楚。而三角地落寞地站在一旁。那是夏日的午後,太陽尚未向西過多偏移時的落寞,能想象得出嗎?蟬聲嘶叫如泣,拉長午後緩慢的時光,就像童年時蹲在路中間看螞蟻的你突然轉過頭來,黃土飛揚的馬路一直向遠處延伸。陽光濃烈有如一管炙烤爆裂的桔黃色油畫染料,塗抹在16樓掛滿窗子的北牆,以及三角地幾面鐵鏽斑駁的布告欄上。小廣告層層疊加如補丁,培訓機構花色繁多任君挑選,校內學生床位三百一月,可以日租。發脆的紙角微微顫動,彷彿一觸即碎,讓你想起家鄉貼滿性病廣告的電線杆。
三教那時是北大最大的教學樓,沒有空調,銹跡斑斑的窗子,狹窄逼仄的桌椅。多少學生在百無聊賴之時望向窗外,那排白楊樹是我們的雙眼唯一可以投靠的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