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5節
那時你太年輕,尚無從體會有些拒絕背後自有款款心曲,卻也明白這並非太壞的結果。至少你可以坦然地在教室門口等她,同去食堂吃飯,同去圖書館自習。可以在子夜時穿過三角地,一起去未名湖北閑逛,在那些廢敗的土屋之間,乾涸的池塘之間,荒涼的、一人高的蘆葦之間。你們經常在講堂側門巨大的電影海報展板前佇立良久,聽那個頭髮花白的老瘋子站在一旁喋喋不休。那時關於這個老人有太多傳說,如今全都湮沒不聞。你們只知他每天下午都會出現,向每個路人講解即將放映的電影。不論陳年舊片,還是最新流行,都頭頭是道,入木三分。你驚奇地發現,只要談起電影,他就神采奕奕,語言亦極有條理,除語調和語氣不可遏制地流露出偏執的瘋狂,活脫脫是名士派教授模樣。二十歲那年盛夏你回到學校,聽說他已在非典中死去。原來他就住在樓道陰暗的16樓,病發時輾轉呼喊久無人應,最終是一名老校工借了輛平板三輪載他去北醫三院,半路就斷了氣。你獲知此事時,三角地依舊車水馬龍,而再無人知道曾有這樣一個瘋癲的老頭。此時你和她已來往漸少。往事一幕一幕,如連環大戲,無論是時代的,還是個人的。你站在落幕後亂紛紛的舞台上,不免若有所失。
北大需要荒涼感(馮永鋒)
第14節:三角地 文/叢治辰(6)
第12節:三角地 文/叢治辰(4)
二十二歲那年冬天,你再次得到她的消息。她說,快畢業了,出去喝酒吧。你們偏要拖一包啤酒,裹一層層大衣,坐到三角地旁的馬路牙子上。三角地明亮柔和,像是將月光拉成一塊玻璃,再用石子輕輕敲碎,丁丁當當落了一地。北新商店要拆,職工們不肯,每天在商店門口抗議,牆上門上貼滿觸目驚心的標語。我們要吃飯!我們要生活!你將一罐啤酒一飲而盡,問她,還記得這裏嗎?她說,記得。還是拆了好。我現在頂煩他們,有工作時不肯幹活,現在叫什麼屈。你沒說話,只是又打開一罐啤酒,遞給她。那天你們全都喝醉,倚在北新商店腐壞的木頭大門上,她說,你知道嗎,從你之後,我再不會愛上別人。不會愛上別人。你聽到自己說,我也是。事隔三年你想再次攬她入懷,可是,你們都已醉到沒有力氣。
周六是大風天,贊助公司說,要把宣傳的海報貼滿三角地。海報是桔黃色,每塊布告欄貼四張,三塊一共十二張。貼到第十張,一隻手從背後伸出把海報狠狠撕下,你倆都驚住。不能這樣覆蓋海報。為什麼?因為這read.99csw.com裏賣給人家了。你朝他努嘴的方向看,一個混混模樣的人斜跨在單車上,展臂揮舞,往布告欄上刷漿糊,車筐里放著一捲紙張粗劣的小海報。你才明白何以布告欄上永遠整齊地鋪排培訓機構廣告。
第13節:三角地 文/叢治辰(5)
後來秋深了,後來冬至了,後來的體育課甚至要到未名湖上學滑冰;後來地段熟了,緊張感被降解了,被閩北腔嚴重磕絆的普通話也升級到順利交流的水平,這時候,我到未名湖以北的地方,瞎逛野遊的時間,就多了起來。有時候,甚至在小山坡上,裹著毯子,睡上那麼一夜。
十幾年前,我們結束在石家莊為期一年的軍訓,"踢著正步"進入北大校園,開始被國家延遲了一年的正常學習的時候,當天晚上,我和幾個同學,就開始在校園裡摸黑瞎轉。第二天,蒙學校仁慈,又有高年級的"導遊"帶著我們周遊了一趟。當時是在九月份,北方的秋天尚未真正到來,校園裡還一片嫣紅深綠,可能是受此蒙蔽,也可能是因為一時被課堂上的知識嚇昏了頭腦,對校園北部的風景,沒能細細品查。
當時我最愛的,就是北部無論春夏秋冬都頑固存在的那種荒涼感。我是個蒙昧的人,一開始時,這種荒涼感讓我驚詫不已:堂堂百年學府,裏面怎麼會有荒山野嶺孤村僻落安存?那時候對校園的合併史、校園的擴張史、校園的征地史尚不知情,也對北大為何比清華佔地面積小一半的原因不甚了了。對以前的校長陸平的"以山為門計劃"只是模糊地道聽途說上那麼一兩句(據說陸校長的想法非常雄渾,他想在昌平的一座山裡面,以"北京大學"四個大字,蓋上一個樓群,作為學校的新址,學校沒有大門,"以山為門"。在校本部與昌平間,鋪上鐵軌,開通小火車,接送師生們上下班,上下學。可惜他在動亂中被打倒了,他的雄偉計劃只完成了很小的一部分,只蓋了"北字"的半邊。這半邊就是俗稱的"昌平200號",後來被其他單位佔用,后收回;在上世紀九十年代曾經作為北大一年級文科生的"昌平園",現在似乎又停用或改作它用了。)
你後來終未想破,如何兩人會漸行漸遠。或許裂紋早在冰層以下蔓延,而冰面兀自光可鑒人。十九歲那年元旦,照例有露天的九_九_藏_書新年狂歡。在講堂廣場一角搭起舞台,載歌載舞通宵達旦,整個廣場擠滿人,歡呼跳躍如浪翻騰。你未能約出她。她說,玩了一學期,要考試了,我得複習。她說,和你在一起,我就沒有心思做正經事。你似乎已習慣喧囂,在人群之中既不煩悶也不歡騰,只覺人頭攢動卻如對荒原,無比空虛,無比遼闊。老校長跨上舞台準備敲鐘時你的手機突然響起,回頭髮現她站在人群外的高台上。你趕緊擠出去,在午夜鐘響時將將拉住她的手。
第15節:北大需要荒涼感 文/馮永鋒(1)
第11節:三角地 文/叢治辰(3)
那個冬天你反覆吟唱那首陳舊的校園民謠。校門口的酒館里也經常有人大聲哭泣,黑漆漆的樹林里,有人嘆息。宿舍里的錄音機也天天放著愛你愛你,可是每到假期,你們都倉皇離去。倉皇離去。你很晚走,獨自留守冬季的校園,在三角地長久觀察乾枯的喬木。以墨藍的天空為背景,樹枝粗壯黝黑,如金屬浮雕。偶爾烏鴉飛過,你莫名想起她走前最後一次約會。站在話劇散場后的長安劇院門口,你看到人群逃難般離開,像清水滲入土中。夜裡十點,經過一個一個十字路口,北京的紅綠燈程序複雜,令你們永遠找不到合適的時機。倏忽來去的汽車尾燈幾乎晃花你的眼睛,你突然聽到她說,北京怎麼這麼大。這麼大,這麼多車,這麼危險,這麼叫人心發慌啊。
愛啊。愛。開始的開始。愛啊。我們唱歌。愛。最後的最後。愛啊,愛。我們在走。我們在走。在走。愛啊。
叢治辰,1983年生於山東威海。2002年考入北京大學中文系,2006年保送攻讀該系當代文學專業碩士。曾任北京大學"我們"文學社社長。發表小說、詩歌及評論若干。
新學期你繼續沉迷於這項遊戲,幾乎不能自拔。每個未能見她的夜晚,你都不能控制地出現在凌晨的三角地。就像你從小熱衷將未好的傷疤揭開,隱秘的快樂,伴隨隱秘的痛楚。你漸漸發現,完全撕掉那些廣告無異幫斜跨單車的混混們清理戰場。於是改變戰略,只撕一半,讓撕開的半截廣告耷拉在布告欄上,除非清理乾淨,無法繼續粘貼。開始有人關注此事,某天你再去時發現廣告上貼著許多小小的綠色橢圓標籤。北京大學廣告粘貼許可證。你不免想起某個周六,大風天。想起小飯館里你們說過的話,窗外風聲呼嘯,她眼睛明亮。你頓覺奇恥大辱,不禁怒火中燒,瘋狂踢打已被撕得如同爛瘡的布告欄。薄鐵板發read•99csw•com出空洞鈍重的聲響,在午夜傳出很遠。你聽到雜沓的腳步由遠而近,趕緊轉身跑掉。保安的喝問聲接踵而至,躲在講堂西側門陰影中的你,大氣不出,卻不能抑制,淚流滿面。
三角地那排衣冠楚楚的宣傳牆后是16樓,二者之間的尺寸之地,常年幽靜無人,與一牆之隔的三角地相比,如遭遺棄。她拉你離開人群,她說,我不喜歡人多。於是不知不覺走到這裏。你們如偷窺一般,看不遠處人人狂歡。她的手似乎輕輕勾了一下,又勾一下。你不明白月光怎能如此明亮,滌凈所有聲光電影,令你一下想起初見她那個傍晚。你轉臉看她時,她正匆忙將臉掉開,突然間你無比慌亂,不知是否就在此時,該抱住她,親吻她。此後很長一段時間,你以為只因當時太怯懦,其實不是,是恐慌。她說,不知明年此時會怎樣。你看到月光從三角地花壇里兩株松樹之間流溢,打出她柔和的側影,又想起那時她說她不知道,不知道。眼神里真的全是茫然。你腦子裡遂全是呼嘯的尖叫,我不知道,不知道。後來想想真可笑,不過是擁抱,那時太年輕。可沒有辦法,就是恐慌,彷彿一旦攬她入懷就會淪陷。你們都一樣,沉溺而自私,沒一點安全感。而就在你要伸出手時,她輕輕嘆口氣,說,太晚了,回去吧。
可是,可是。可是第二天你就在那間小飯館看到她和男友。她拉著男友的手,將腦袋埋在他兩腿上,表情慵懶,小鳥依人,看到你時,照舊神色坦蕩。傍晚時小飯館再次響起音樂。老狼的聲線沙啞如故,葉蓓的高音仍如裂帛,每一個字都敲在你的心尖上。他們說開始的開始,是我們唱歌;最後的最後,是我們在走。我們在走,在走,在走。
坐在北新商店北面油膩的飯館里,聽到北風呼嘯而過,木葉沉吟如暴雨將至,你想象那些新貼的廣告邊角已微微捲起,在強風裡瑟瑟發抖。從未感到如此沮喪如此需要交談,你說,原來的三角地從現在的位置往北,還要延伸很長一截,直到如今的百年講堂。那時百年講堂是大飯廳,學生把想法和意見寫成大字報,貼在大飯廳的民主牆上,逐漸成為三角地的傳統。你說起白衣飄飄的八十年代,大聲朗誦詩歌的青年,貼在布告欄的爭鳴文章,都足以引起圍觀。那時的三角地是否也如現在社團招新一般,壅塞如不堪重負的心臟,血管隨時可能炸開?你看到她的眼睛閃閃發亮,令你幾欲落淚。你們還互相談起童年,如何各自在城市的十字路口遊盪,孤獨地長大。輕率誠摯地戀愛,然後塵歸read.99csw.com於塵,土歸於土。談起夢想,中學時代因傳說對這所學校的愛戀,如今在喧鬧的聲浪里夜夜不能入眠。傍晚時飯館里響起音樂,老狼的聲線沙啞蒼涼,葉蓓如帛綻裂,每一聲都敲在心尖上。開始的開始,是我們唱歌;最後的最後,是我們在走。開始的開始,開始的開始,開始的開始啊。你突然開口向她表白,自己都嚇了一跳。她怔怔盯住你。我不知道,她說。我不知道。聲音越來越小,囁嚅著,眼睛也低下去。我不知道,給我點時間吧。
幾周后北新被拆,變成一片小樹林。那間小飯館拆去一半,轉作半間列印店。七月流火,心宿星西落,畢業生亦拖著行李匆匆離去;兩個月後新來的人,童年時即未曾見過供銷社。而在此之前,新年狂歡夜不再露天舉辦,轉入講堂室內,只有少數人拿得到票;你十八歲初來此地看到的佟府飯店,早被夷成平地。她隨男友南下廣州,從此再無音訊,因此也不會知道,在你二十四歲那年,三角地被學校拆毀,據說將代以官方操控的電子公告屏。如爛瘡般的布告欄沒有了,三角地如此乾淨;可是再沒有一個地方,能夠敲打出金屬的空曠回聲。即使那回聲已爬滿鐵鏽,如今看來也彌足珍惜。她將不會知道,再無一個地方可供歌唱,可供緬懷,可供愛戀。
二十四歲的夏天,你與女友在16樓租房同居。開學第二周,三角地再次如壅塞不通的衰弱心臟。你在二樓,兩手緊緊攬住她的腰,喘息如牛,汗流浹背。女友白皙的身體滲出細密的汗珠,長發飛揚,如醉如狂。愛我么,愛我么,愛我么。愛,愛。愛。愛啊。女友不斷揮舞的手臂一下推開窗戶,尖利如裂帛的聲音遠遠傳出。你就在那一剎腦中空白如洗,聽到窗外霎時安靜。只有某個社團的音響依舊放出音樂流瀉如水,女友高亢的呼救聲從中刺破。
三角地狹窄如郵票,擁擠如蜂房,人來人往,走丟幾個絕不足奇。再次深秋時候,三角地多出一張桌子。一名骨格奇清的男子坐在桌后兜售著作,有人說是身殘志堅的殘障人士,有人說不是。漸漸無人議論,橫豎此地從不缺奇人。初冬時候,三角地又多出一張桌子,第二位骨格奇清的男子坐在桌后兜售著作,有人說是身殘志堅的殘障人士,有人說不是。漸漸也無人議論。那天清早,你穿黑色的長大衣,匆匆穿過三角地,趕公車去公司實習,兩位奇人正在路邊廝打。骨格奇清甲說,你拜讀我的大作,為什麼在書上亂划!乙說,那些句子就是不通!甲說,不通也輪不到你來改!連你也不禁莞爾,側臉看https://read.99csw.com去,奇人身手敏捷,絕非殘障。奇人背後,16樓似乎又頹敗了幾分,北面的17樓已開始改建,不知為何16樓遲遲不曾動工。你想起某個已無人知曉的瘋老頭,突然想知道,他在生前怎樣度過冬天。你掏出手機,想發一條簡訊。寫了刪,刪了寫,終於把手機合上。
回家之後,她反不再依賴手機,你總得不到她的簡訊回復。那晚簡訊再次石沉大海,你在南門的小酒館自斟自飲,直到兩點。凌晨的三角地一派狼藉,布告欄上的小廣告自從放假無人更新,早已殘破,紙屑滾滿地。趁酒氣上涌,你站在布告欄前,狠狠撕扯殘留的廣告。起初逞匹夫之勇,收效甚微;冷風吹到腦袋漸漸清醒,你開始認識到這是一個技術活。手指必須保持高度敏感,細細摩挲,尋找未粘嚴實的邊角,輕輕挑起,緩慢撕開,切忌用蠻力,那隻會撕裂,從而失去線索。有時漿糊的空隙在紙張中間微微鼓起,要先用指甲擠裂。凌晨四點回到宿舍,想起留在身後光禿禿的布告欄,有如決鬥勝利,興奮得不能入睡,索性八點鐘直接收拾行李去趕回家的火車。
2008年1月8日
逐漸對校史了解得多些了,也讀了不少老校友的回憶文章,如剛剛去世的王選院士的回憶文章,才知道燕園成為北大主校園之後,在過去五十年間,校園面積的擴大既讓人辛酸,又讓人興奮。後來採訪北大科技園負責人,了解到幾乎是全國最早的北大科技園為何至今蓋得不如清華科技園像樣的兩個原因,一是因為北大科技園位於未名湖保護區,樓的標高不得超過18米,也就是不得超過6層,而清華科技園卻可以愛蓋多高就多高。二是這塊地耗6億元拆遷后,北大校方認為還是改作"教學科研辦公用地"比較好,所以又收回想法,在上地補償了一塊地給北大科技園。於是學校東邊的平房區,就這樣慢慢地蓋起了"政府管理學院"這樣的房子。於是乎,校園北部的荒涼感,開始逐步少了周邊的襯托。西邊剛剛蓋起的學生宿舍樓"暢春新園",原來是個空地,在我們上學時,裏面時常種著麥稻,冬天還經常辦著早市什麼的。就這樣,一步一步地,北大北邊,只能與更北邊的與圓明園保持它們的血脈關聯了,而從圓明園的最近的做法來看,顯然,今後這樣的血脈也可能會斷絕。似乎是預知前景暗淡,不等其斷絕,北大突然要開始"自宮"起來。難道,北大真的想練妖魔外道的"葵花寶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