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20節
古來三五個英雄
有一次不記得是講什麼問題,他提到了1992年經濟體制改革以後,一位北大的教授從某棟教學樓上跳下去了。這時下面傳來了些許輕蔑的笑聲。劉先生面色凝重地說:"你們不要笑!人家敢為自己的信仰而死,你們敢嗎?"聲音不大,卻把整個教室鎮住了
馮永鋒,北大中文系一九九零級,現在光明日報社科技部工作。
老錢前幾年退休,漸有悲觀的體會。他雖然有些眷戀北大這個地方,但也樂於退休,因為他對北大已經不抱希望,不如歸去。臨退休前的一次講座上,有人送上條幅及花籃:老錢一路走好!老錢笑:"好像給我送終。"退休之後,老錢想,在大學里教魯迅思想已經遲了,因為進來的學生們已經被中考、高考這些考試製度扭曲了,應當到中學生里講魯迅。他就到南京師大附中開課,為了適應中學生的處境和理解力,他精心設計了講義,比如從魯迅和周海嬰的關係講起,講父母和孩子之間的相處,這是困擾中學生的重要問題。他發現,這樣講效果很好,學生們愛聽,課堂很活躍。但是有一天,學生告訴他說:"錢老師,你講的很好,我們愛聽,但現在我們的關鍵問題是要考大學,我們願意先考上北大,再去聽你講課。"
其實每個人都需要些荒涼感,每個人身上也都時有荒涼感在泛起,在升騰。正是這種荒涼感讓人消解了身上的那些世俗氣、煙火氣、惡恨氣,讓人高潔起來、從容起來、寬廣深厚起來。而這種荒涼感時常會被生活的各種淤泥惡沙所掩蓋,需要時常增持和揭示,來自外界的呼應越多,荒涼感就越容易破土而出、拔地而起、成為你生命的重要元素。
草坪音樂記憶(胡續冬)
北大的現任校長許智宏院士先生是生物學界方面的權威,北大生命科學院的學生顯然很清楚北大北部的荒涼給校園裡的"生物多樣性"帶來了多麼大的好處--雖然他們無法阻止園林工人把雜草割除、無法阻止北大內連外通的水系乾涸。而北大之所以能養育出諸多胸懷天下、心掛萬物的人文學者、科學巨人,與北大北邊的這片山、村野居,這片低山矮水有著絕對的關聯。可惜的是,有些人對這荒涼感的潛移默化作用視而不見,對這種平民化精神感而不聞,老想蓋大樓種新草,老想整治,老想重裝,老想皇家化、富貴化、庸俗化,覺得拆遷和建設能讓學人得到更好的"修行場"。其實這純粹是痴人說夢,是平庸者的本能,是淺薄者的短視。本來,這類"存人慾,滅天理"的事件,不應該與我所熱愛的、九_九_藏_書世人所熱望的北大,有任何瓜葛的啊。
我一直堅信,一所沒有面積足夠龐大的草坪的大學是一所失敗的大學,一個沒有許秋漢之類的騎著吉他(和女孩)滿天飛的音樂人的草坪是一個失敗的草坪,而一段沒有傲氣酒氣腥臊氣草莽氣雜糅的草坪音樂記憶的求學經歷,則一定是一段失敗的求學經歷。幸好,我的求學經歷還不算失敗。我自己在腦海中存儲的個人版"北大原創音樂20年"始終帶著大草坪被刈草機修剪過後的迷人的青草氣味,在氣味中浮動的那些為我帶來美妙音樂的人完全不受"北大"二字的身份限制。有兩位進入不了《北大原創音樂20年》這張唱片卻曾經一度與我嘯聚在北大草坪上的非北大裔人士一直和許秋漢一起排在我的北大草坪音樂記憶的前列:一位是長期居住在圓明園的資深音樂人張慧生,他是上下幾代北大音樂人的吉他老師和摯友,幾年前他離我們而去,去得如此倉促,沒有留下任何歌曲的錄音,他譜曲的海子的《九月》已然成為我們時代的《廣陵散》;另一位是我的摯友馬驊,2002年的夏天,他還在靜園草坪上彈唱他寫的極富童趣的《青蛙》,弦動歡聲起,曲終人不見,兩年後的夏天,遠在雲南梅里雪山教書的他不知被瀾滄江水帶向了何方。
幾年前,不知道為了什麼的原因,北大北邊的水系,突然乾涸。只有未名湖大概因為面子問題,校方尚肯抽地下水來保養;其他的湖,就任其自漲自落,有雨就盛一點水,冬春時薄薄的冰層懸空著,下面幹得可隨時冒火。
"青山猶作布良心,朱門卻有田居樂?"中國學術的最大特點,據說是"自由心證",外在的環境生態頗為重要。有意思的是,北大要修整的這片地,居然要蓋成"國際數學中心",數學家需要的,不是精細的裝修,不是堅硬的稜角,不是緊張的秩序,恰恰需要的是文學般的自由與散亂,哲學般的天然與荒涼,農民般的大氣與隨機。而校園北邊的這塊地,不用作任何的裝飾,就憶是數學家最好的"學術公園",是把所有人培養成體會數學之美的最好去處,何必妄自菲薄?何必畫蛇添足?何必自毀前程?
在北大十來年,有人格風範使我深銘在心的良師,寥寥。我來講講其中的二位:中文系的錢理群,藝術系的朱青生。
第20節:紀念與反思 文/塗駿(1)
我1996年入電子系,但愛好文學,讀顧城、北島后開始寫詩。同級的兩位文友,歷史系的周青豐、中文系的胡少卿創辦"我們文read.99csw.com學社",邀錢理群先生做顧問。老錢在成立大會上致詞,講演的題目為"我中的我們,我們中的我",熱情洋溢而有深度。結束后我跑上去找他,給他一封信,說:"我想轉中文系。"老錢看了信,略想了想,給了我家裡的電話,說:"我想想辦法,你過幾天打我電話。"那封信充斥著文學青年的狂熱,現在想來令我羞愧。老錢和我素昧平生,竟然認真對待了這件事。幾天後,我打電話,他告訴我:"系主任費振剛是我同學,我和他說了,你去系裡和他談談。"我帶上作品就去了,費振剛婉言勸我,一、已經過了轉系時間,轉系考試在每年4月份,現在已經是10月份了;二、喜歡創作並不一定要來中文系,中文系並不是教創作的地方。我掃興而去,不過對老錢卻很感激,他並沒有勸我半句。
因為,2006年初,突然傳出一個規劃,北大現在要拆掉它的北部殘存的這筆"荒涼財富"了。要建成精細的、得了高爾魔症的"國際中心",要建成"皇家園林"。
幾個月前,《北大原創音樂20年》的幾個製作人員找到了我,讓我作為見證人提供一些20年來、尤其是90年代初我進校以來北大原創音樂史的註腳。出於命運的偶然,掰著手指頭狂數也識不出簡譜的我的確和很多在北大玩過音樂的人結下過善緣,他們之中有些人還是我的至交。但我所"見證"到的,僅僅是我自己在以這些朋友的音樂為背景的漫長的求學生涯中微不足道的個人成長而已,除了講一些可能只對我自己有意義的瑣碎的小故事、小回憶,實在是提供不出任何對"北大原創音樂史"有價值的註腳。一個月前,《未名湖是個海洋--北大原創音樂20年》唱片首髮式暨演唱會在北大大講堂隆重舉行,又是出於命運的偶然,我沒有拿到承諾中的入場券,無緣目睹這場傳說中的"北大原創音樂盛典"。幾天之前,我終於拿到了這張包裝得像一盒國產殺毒軟體的唱片,看見裏面居然把我也列入了鳴謝人員之列,實在感到慚愧。
有一個春天,利用採訪閑暇,我獨自在校園北部遊盪。一叢竹林邊,有一道門,一邊是一支白薔薇,一邊是一支紅月季,它們像是相約相守似的,分享門的兩邊,對過往的所有人,發出親切的、寧靜自然的問候。它們的美,就在那一剎那間,流入了所有人的心懷。而此情此景,也許不幾天後,將蕩然無存read.99csw•com。
見過老錢的人一定覺得老錢好玩,頭大如斗,禿頂,笑眯眯,像彌勒佛。他兒童時演過《三毛流浪記》里資本家的闊少爺,有一場被欺負了哇哇大哭的戲。老錢以研究魯迅知名,在北大常年開魯迅與周作人比較研究課。有一次課上老錢說:"我不能和老伴一起去買東西,我老是和服務員爭論鬧矛盾,害得東西買不成,老伴怨我。比如北新(北大三角地的一個商店,已被拆),我每次去,都覺得售貨員他就是阿Q,我是小尼姑,老被欺負,他要用手指彈我的腦殼。我就要反抗,一反抗,不歡而散,東西不買了。"大家哈哈大笑。下課後,經常是一幫人前呼後擁,跟老錢去飯館蹭飯。
梅貽琦說:"所謂大學者,非謂有大樓之謂也,有大師之謂也。"今天的北大,怕已當不起這句話。
後來全國跑去參觀的大學多了,就更加珍惜起北大來;工作時只要經過北大,都要在裏面混上一混,像當年做學生般,閑步遊走。最愛去的地方,自然,就是校園北部的荒涼。我以為這種荒涼,是北大精心的培育和故意的疏忽,是北大精神的重要體現。因為一個學校的人文精神,至少要來自兩個方面的養成,一是學術上的互相啟發和碰撞,二是自然界的親切關懷。在全國的大學中,能兼具二者的是少之又少,而能夠有意識地匹配二者的,想來可能一所都沒有。
第17節:北大需要荒涼感 文/馮永鋒(3)
10年前,在我的大學生活中,"草坪"是一個極其重要的關鍵詞,它具有雙重的功能,一重功能相當於今天的MSN,而且還是一個肉身版的MSN,大家吃完了飯有些興奮,要祈求上蒼保佑糧食順利通過人民,就在草坪上陸續"上線",好友們互相社交一下,陌生人們互相搭訕一下,然後就愉快地"下線",社交完了的回宿舍繼續發獃,搭訕成功了的找個穩妥的地方去辦該辦的事情。另一重功能,說玄乎點,就相當於今天的"神六",載著大家飛呀飛,在充滿猥瑣和無奈的求學生涯中儘可能不猥瑣、不無奈一下,把低眉順眼的心境發射到一個俯瞰寰宇的狷狂的高度。這兩種功能的實現往往都離不開所謂的"校園音樂",對於第一種功能,音樂保證了社交的友好氛圍和搭訕的由頭(或者說"前戲"),對於后一種功能,有一類音樂似乎是專門為它而生的,離開了這些音樂,我們就根本無法掙脫我們縮頭生活的緊身龜殼,比如說,如果沒有許秋漢的《未名湖是個海洋》,我們對北大
九-九-藏-書又愛又恨的深情可能會變成肉麻的口水或雞毛蒜皮的牢騷,如果沒有許秋漢的《長鋏》,我們可能很難挖掘出我們身上和上古時代隱秘相連的孤憤和曠達。專寫這類音樂的歌手則似乎是專為草坪而生的歌手,離開了在草坪上引領我們的氣血和神思直衝雲霄的氛圍,他們就會像哈利波特失去了掃帚,完全找不到自己的氣場。所以,許秋漢、陳涌海、石可、張力之類的"草坪族"即使不在所謂的"盛典"上出現而僅僅只在唱片里露幾嗓子,也會從魔法世界跌落到麻瓜世界,他們在草坪上具有無窮魔力的嗓音在唱片里險些淪為過於狡猾的編曲、過於職業的伴奏的點綴品。《未名湖是個海洋》這首歌在10年前和今年先後錄製出來的兩個版本都無法和許秋漢的頭髮沒有中年早謝以前的任何一次草坪即興版相媲美,離開了草坪,未名湖或許註定是個乾涸的海洋,或者如我的學生、音樂人張力所言,"未名湖是個劉海洋",一個向特殊年代威嚴的巨獸臉上潑硫酸的版本。
第19節:草坪音樂記憶 文/胡續冬(2)
第16節:北大需要荒涼感 文/馮永鋒(2)
胡續冬,詩人、隨筆作家,本名胡旭東,1974年生於重慶,1991年考入北京大學中文系,1996年入北京大學西方語言文學系攻讀比較文學與世界文學碩士,2002年于北京大學中文系獲現當代文學博士學位后留校任教,現為北京大學外國語學院世界文學研究所副教授。
我迫不及待地把這張唱片當作下廚時的勞動背景音樂播放了起來。生活變化大啊!以前在哼哼唱片里的幾首熟悉的歌的時候,經常是走在通往食堂的路上,一手持搪瓷飯盒一手拿金屬飯勺敲打出快樂而飢餓的節奏,現在,我竟然是在人到中年的廚房裡腆著無恥地隆起的大肚腩重溫這些清瘦的歌。這樣想來,我又覺得善解人意的命運陰差陽錯地沒讓我去看那個首髮式暨演唱會其實也是為我著想,因為在我的記憶中,除了在飢餓的時候哼哼,我和這些歌最自然、最親切也是最和諧的相逢場合是北大的草坪。先是在老圖書館東側的大草坪,後來大草坪上要蓋新館,我們發動的"保衛草坪"活動(在《北大原創音樂20年》里被隆重封禪的前校園音樂人許秋漢還曾經為此寫過一首現在沒有多少人能夠記得的《保衛草坪》)未取得成效,又移師到了委曲求全的靜園草坪。我很難想像,像《星期天》、《未名湖是個海洋》、《長鋏》這樣的歌如果離開了草坪移植到室內的"盛典"里會變成什麼樣子。
紀念與反思(塗駿)
北京過去算得上是&q
九*九*藏*書uot;水鄉",而海淀自明朝以來就有無數名園沉澱,北大領地及周邊就佔據著不少遺址。比起江南園林來,皇家園林少了許多精細和品味,更多的是霸道的物品堆徹和地塊佔用。好在北大以前的園林,只能是皇家園林的"擦邊球",是一些小公主小王子們使用的,還多多少少有了些人的態度和性格。在這樣的態度里,有一條是共通的,就是對自然界的放任聽之。有一片水,就任其一片水,只須稍加點飾,美感無論是縱深還是場景,都會自然地生髮出來。中國的"自然"一詞里,其實包含著兩層意思,一是純粹的"鳥獸草木蟲魚",這叫"生物多樣性";二是散落大地的村莊農居,這叫"文化多樣性"。北方的房子多半矮小緊密,與自然界緊緊勾聯,生物多樣性與文化多樣性因此相隨相應。
第18節:草坪音樂記憶 文/胡續冬(1)
很多人懷念北京過去的美,可很多人可能沒去想過,北京過去的美是平房時代的美,是自然經濟時代的美。這種美對人有著良好的養育能力,所以歷代"造園聖手",都很注意保存和發揚這種自然聖境。很多人也知道燕園原本屬於燕京大學,是一個美國設計師設計的,大體分成三大塊,按我的分法,南邊是住宿區,中間是教學區,再往前就有點像是"學術滋養區",也就是一教北邊的那條路往北的整塊區域。任何一個人進入北大,從南往北走,自然而然地步移景換。所有的北大人都知道,任何時候,只要往北走,就會得到許多源自自然界的元氣和美感。
老錢在北大常說些不合時宜的話,常被警告,老錢卻一直很樂觀。有很多人認為,老錢熱情有餘,理智不足。老錢本人對這話也有些認同:"我的朋友汪暉就曾經說我,你研究魯迅,魯迅是非常悲觀的,但你的氣質卻和悲觀差了十萬八千里。"老錢頑童般呵呵一笑,眉眼擠成了一線。
幾個月前,"我們文學社"慶祝建社十周年,請老錢來座談。老錢笑哈哈地給我們講他"文革"時候的事,念他當年寫的豪情而可樂的詩篇,依然是童心未泯。不過偶爾他的臉上也會閃過一絲自嘲和感傷。他對中學生也不抱希望,他說:"假如說我自己做事情的熱情和努力是一百分,我所產生的效果卻很小很小,我的貢獻只有零點零零幾,小數點後面幾位。不過沒關係,我對自己說,好歹是個正數,正貢獻,只要是正數就行……"老錢又呵呵一笑,眉眼擠成一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