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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5節

21-25節

因為上大學前,我一直生活在北京西邊的部隊大院,因此"中關村"或者"海淀黃庄"這樣的地名,在我心中一直是自由、摩登的代名詞。這裡有長發青年、扎馬尾辮的大學女生和牛肉麵快餐。那時候我就是這麼土,覺得牛肉麵快餐都時髦得要命。
石頭在北大住了半年,被保安轟走,住到香山。後來我也搬去,我們各租一個小屋,在一起好幾年。他一到晚上就興奮,說腦子裡像風一樣轉,寫長篇小說,抨擊考試製度。他對食物的要求很簡單,愛吃土豆,認為土豆品質最佳,因為怎麼燒都一個味兒。我們飯後一起散步,我給他讀海子的《黑夜的獻詩》:黑夜一無所有,為何給我安慰/ 天空一無所有,為何給我安慰。他長長地慨嘆:青春一無所有,為何給我安慰。
塗駿,安徽人,1979年生,1996年入北大電子系,2000年入社會學系讀碩,2004年入北京社科院工作,2007年再入北大讀社會學系在職博士。
1998年9月,我背著一隻帆布書包,到北京大學報到。當時我還是一副標準的學生模樣,沒有車,手上沒有瑞士表。當時我最喜歡的娛樂活動就是在籃球場上模仿職業球員的動作。當時我還不覺得可口可樂是垃圾飲料。
住了一兩天以後,我們又被大轎子車拉回了北大本校,參觀博物館和校史館。
第23節:紀念與反思 文/塗駿(4)
朱青生和老錢完全不是一個類型。年齡上要晚一輩,身材高大挺拔,步伐敏捷。戴自製的大黑框眼鏡,手腕上一塊簡易電子錶。他有著很高的理智天賦,聽過他課的人會深深地感受到理性的魅力。他教藝術史,每次課都如同講演,展開豐富的架構,若干條線索穿行,而自始至終他都不會有絲毫的散漫和迷失,這種嚴格的控制力我沒有在其他老師身上見過。
那天聚會後老錢和我們一道吃晚飯,聊天後送老錢走,老錢不辨方向了,問該朝哪個方向打車。我們送老錢上計程車,忽然覺得老錢顫巍巍地,老了。車走後,主持聚會的胡少卿一拍腦袋,嘿嘿一笑:"哎呀,忘了給老錢付打車錢了。"
第21節:紀念與反思 文/塗駿(2)
老朱做現代藝術,做到了兒https://read.99csw.com子身上,他給兒子起名朱元璋。老朱曾經給桂林市長寫信要求在桂林山水中挑一座小山漆成紅色,以質疑綠色環保觀念。老朱說:"綠水青波之上出現一座紅色的小山,其實也很美是不是?"有反對者說,用油漆漆山會把山上的生物比如螞蟻殺死,老朱真漆了一座巨石,長期守望,拍下了昆蟲在紅石頭上聚居交愛的錄像和照片。又有反對者說,油漆散發有毒氣體,會污染環境。老朱回答說,你們家裡的碗櫥都是用油漆漆的,也沒有看見誰被毒死。
我愛這些人。和他們相比,北大人不算什麼。
後來,這個班主任女老師離開了北大,出國去了。再後來,我接觸了很多在北美呆長了的中國人,總體感覺這些人都是木木的。所以一想起美國,我就想起了昌平園,想起了玉米地和農民家的狗。所以我本科畢業之後,決定不出國了。
我和她的男朋友,從那時候起就以被人視為一個混蛋為榮。這個追求也一直保持到了今天。
我的一個朋友外號石頭,從河北來到北大,身無分文,住研究生樓的自習室,晚上等別人自習走後,他在長桌上鋪點東西,躺倒就睡。他的所有家當裝在一個紙箱子里,黑糊糊的枕頭、被子,還有一套海德格爾選集。我們認識后,他常和我大談尼采,他說高中時就對哲學入了迷,整天泡在新華書店裡把哲學書看了個遍。我有時給他講詩,有一次念了首顧城的詩給他,他仔細品味,慢吞吞地說:"這人像水一樣,他的命運是歸向大海。"我聽了大驚,對他的原始洞察力深感詫異。又有一次他看到海子的名篇《亞洲銅》,看了又看,問我:"你說亞洲銅是指什麼?"我搖搖頭。他說,就是指月亮吧,"祖父死在這裏,父親死在這裏,我,也將死在這裏,這是唯一一塊埋人的地方",中國人都死在月亮上了,你看,那麼多詩人迷戀月亮,沒什麼人喜歡太陽。
最近見到老朱是在一個講座上,結束講座時老朱說:"歸國帶回藝術發展最前沿的策略規劃和方法,我常常給北大提教學建議,給校長寫信,十二年過去了,可惜我的想法還是不能實https://read.99csw.com現,但我還是年年提議,成了不合時宜的人。中央美院的院長最近對我說,你還是歸隊吧,到我這裏你可以按你的想法做。我有時也想歸隊,但是我又想,就像今天這樣一個講座,你們聽了如果會心裏一動,覺得受了啟發,和沒聽不一樣,就為了這麼一點不同能在北大實現,我想我還是願意繼續堅持一下。"
在昌平園呆了三天,我迎來了一個轉機,也就是北京大學的文科試驗班開始招生。這個班,也叫做文史哲綜合班,一個學生,要學文史哲三個學科的基礎課。在報紙上,它還被稱為"大師班",或"國學大師班"。也就是說,這個班號稱是培養大師的,而且還是國學大師。
老朱1987年從中央美院調來北大,1990年去德國海德堡大學讀藝術史,1995年回國。在海德堡期間,為了練習德語並提高思維,他每天六點鐘起床,讀兩個小時哲學。給他上課的德國教授時常帶一塊巧克力,在班上提問邏輯問題,誰答對了就得巧克力,巧克力每每被老朱吃到。老朱笑言:"他問的問題只有兩三層邏輯,我研究過佛經,其中的邏輯層次細到有十幾層,你想想我得他的巧克力是不是小菜一碟。"老朱離開北大時對送他出去的老師說:"我五年後回國。"五年後他果真信守諾言,在離開的日子回來了。
年青一輩的學生或許覺得老錢已經落後於時代,理想和抱負如堂吉訶德般可笑。我覺得老錢做了什麼都不重要,我所認識的老師中,沒有一個人具有老錢的獨一無二的特性:集頑童和長者於一身,對年青人永遠是支持,是鼓勵,是同情,無論年青人的想法是多麼幼稚,多麼輕狂,多麼可笑。
在參觀的路上,當時的班主任女老師很同情地說:"從昌平園回來的學生,剛開始都顯得木木的。"
當然,我們那時候都是十七八歲的小崽子,男性最叵測的居心,僅限於觀察女性的第二性徵;女性最叵測的居心,僅限於向男性秀一下第二性徵。一直到今天,那個女生也沒有叵測到哪裡去,她還找了一個和我臭味相投的男朋友。
沒有想到,剛到學校,我就九*九*藏*書被告知,要到昌平園去生活一年。昌平是一個什麼地方呢?那個時候,我們都覺得昌平和河北沒什麼區別。我和一大群學生,還有家長,擠在從公交公司租來的大轎子車裡,咣當咣當地前往昌平。那個感覺,我們不是去上大學的,而是去上山下鄉的。
也就是說,她都承認昌平園有多麼乏味,而燕園本校有多麼豐富多彩。
這裏除了大學生以外,沒有什麼像大學的地方。設施還不如我上過的中學呢。
昌平園,實驗品,兩個人(石一楓)
印象最深的是1999年元旦,老朱把我們藝術協會一幫人邀到體育大學附近的一個農家院,這是他租下做中國現代藝術檔案的。在這個院子里給我們講了三天課,陳明藝術的種種問題,談了七個專題,最後談到人生的寂滅。大家都很興奮,一個個聽得醺醺然,渴了喝喝茶,餓了煮點粥,困了就橫七豎八地打地鋪。非常難忘的三天,魏晉風流,其如此乎?
第24節:紀念與反思 文/塗駿(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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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我本人,我在北大的經歷微不足道,本科畢業時我考了社會學系的碩士,受費孝通《鄉土中國》的影響,入了社會學的門。自那以來已經七年。我更願意談談我在北大認識的一些朋友,這些朋友不是北大人,他們漂在北大。北大的一個奇特傳統便是有許多流浪者在這裏棲身、聽課、交友。他們比北大人更自由,因為他們無需經過萬里挑一的嚴酷高考進北大,他們聽課卻不需要強迫自己,覺得不好就走人,他們也無需應付課程考試。這些人中有的人有非凡的才華,非凡的性格。
而我們畢竟還是年輕人,即使成為熊貓,也不是暮氣沉沉的熊貓吧。大抵是1990年亞運會吉祥物盼盼--舉著金牌興高采烈地跑步--的那種熊貓。
繼續說我成為實驗品的經歷。我在公共汽車上,心情十分悲觀,因為所望極致,路邊都是玉米地,玉米地里鑽著農民家的狗。而我要在這個環境里呆上一年。
和我同宿舍的,一個是東北人,一個是廣西人,另一個是河南人。大家都對這個地方缺乏激|情。我們一起在園子里唯一的飯館吃了一頓飯,吃完了回去睡覺,大家都有被誆到這裏的感覺。
第22節:紀念與反思 文/塗駿(3)
在公共汽車上,我認識了一個人大附中畢業的女生。她當https://read.99csw•com時長了很多青春痘,卻已經習慣用沉穩、智慧的眼光審視一切人了。後來我知道,這個女生從小到大都十分優秀。一直到今天,她還是那麼優秀,工作一天,稅後所得相當於一個民工工作100天。這種人類價值的差距,實際上是跨國公司與國內大資本共同造成的,可有些人卻把這個黑鍋扣在了我的母校頭上。他們不時暗示,我的母校就是一個培養精英(人上人)的地方。這種論調是居心叵測的。
老朱有時也感慨今天的中國人文化處境的艱難。老朱說,今天的中國人要想在文化上真正有所創造,一要懂希臘語,希臘是西方哲學的源頭;二要懂梵文,才能真正了解印度對中國文化有過的影響;三要多懂幾種作為現代漢語語源的外語。更要精研古漢語,懂甲骨金石文字。老朱說:"未來五十年,中國仍是處於譯經時代。"意思是五十年內我們不可避免仍是西方文化的學習者。一次聚會,老朱向我們舉杯:"我和你們約定,二十年後我們一起來翻譯《伊利亞特》。"
我問他高考過沒有,他興奮地說考過,考了零分,這是他有生以來最大的成就。因為他痛恨高考制度,覺得考試吞噬了一代代少年人的青春。後來我去他河北家裡玩,他父親告訴我,這孩子讓我們煩惱透了。從小到大成績很好,總是考第一,但就是不好好聽課,上這個課他要看那個書,經常逃學,跑到山上玩,要不就是躲在玉米垛里看書。中考之後,有個高中派車子來接他去上學,他沒上多久,就回來了,人家老師在上面上課,他把書啪往桌上一摔,站起來說:你講得不對。老師很尷尬,說那你上來說說,他又不說。他老這樣,老師很沒面子,學校沒辦法就不要他了。他就上了市裡另一個高中,上了幾個月他又不幹了,不上課,整天泡在市圖書館和新華書店裡看書,書是看得很多,和那裡的人都混熟了,別人都認識他。後來參加高考,我和他媽對他還是滿懷希望,陪著他考了三天,給他買健力寶喝,我們就喝白開水。考完了問他怎麼樣,他笑笑說:可以。成績下來時我懵了,16分,怎麼考也不能考16分哪,就是我去考也不止這個分數啊,是不是卷子改錯了。我就去教委查試卷,查一份十塊錢,查了以後read.99csw.com教委的人對我說,確實沒有錯,你孩子就沒答什麼,你還是回去問問他自己吧,錢我也不收你了,你都這麼難過了。我給氣的,他也就答了個作文,還沒按題目答,自己寫了個讚美牛頓和愛因斯坦的文章,得了16分。問他為什麼,他也不說。這孩子,現在都三十歲了,在我們這兒人家都覺得他是個怪人。他自己挺自信,在北大轉悠,還找過季羡林。
當時我對國學大師的印象,就是參觀本校時,路過一處破敗的小園子。有人說:"這裏住的都是國學大師。"另一個人說:"哇,國寶。"另一個人說:"哇,熊貓。"另一個人說:"哇,搞學術的熊貓。"
第25節:昌平園,實驗品,兩個人 文/石一楓(1)
我們在昌平園下車,領被褥蚊帳,分配宿舍。昌平園叫做昌平園,是因為和北大有關的地方都有叫"園"的傳統。比如說靜園、勺園、中關園等等。而昌平園是一個真正的園,菜園。
我晚一年進北大,沒有見到1995年的老朱,據說他當時上課,穿輕便的西裝,胸口上別一朵小花,把課堂上學藝術的女孩們迷得要死。我也見識了很多老朱的趣事,有一次課堂上一位同學起身離開,快走出去的時候老朱叫住他,"同學,你能把離開的理由告訴我嗎?"被問的人張口結舌。老朱在考試上也別出心裁:"你們有的同學如果實在很厭煩考試,想不考試就拿到學分,也不是沒有可能,你寫封信給我論證你不能考試的理由,我可以考慮。"過聖誕節時,老朱送班上的同學每人一張自製賀卡,上面寫著:"沒有人是藝術家,也沒有人不是藝術家。"這後來成了他一本書的名字,書名之長冠絕古今。
然而人都有自己的命運,他人是對自己的成全。我經過七年的跋涉終於在社會學上找到了方向感,常常想起老朱的譯經之約,勉勵自己以學術為業,常常想起老錢對年青人的拳拳之心,告誡自己不要荒廢了青春,常常想起朋友石頭的特立獨行,醒覺人生之路何其寬闊,狹窄的學院外大有洞天。以此紀念北大,並反思北大吧。
不理智乎?一種一以貫之的風格就是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