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55
"九十年代為北大民間校史留下了大批具有昆廷o塔倫蒂諾氣質的素材。他們不知從那裡搞來了一個大談維特根斯坦的和尚,讓他在北大的講壇上舌戰群儒,弘揚迷宗的歡喜大法;他們以提高校衛隊的文化素質為名,騙取校方的信任為校衛隊進行文化補習……"如今已是北大副教授的作者胡續冬用他一貫潑皮惡搞的語言風格調侃著,"得虧有這個鳥組織,俺才見識了一大批的鳥人。1992年底該組織搗鼓了一次現代藝術展,把還未到鼎盛時期的圓明園畫家村一幫蓬頭垢面、歪瓜劣棗的前衛中青年們弄到了北大三角地,以致於三角地的柿子林快成了這幫藝術家的虱子林。"
聽眾很安靜。"咳咳,逃課。"
不獨學生,先生們也常有此率性而為的草莽氣。我師袁紅冰,一日在課堂上宣稱,倘有白酒一箱、蹄膀一盆、金庸的武俠小說一套,他就可以三十天不下床了。劍橋大學的"三一學院"是否淵源於此,他沒有明示,但弊系酒品從此又高一籌卻是不爭的事實。九三年六月,朱子與另一同道劉峻因為聚眾大鬧了校慶95年的慶典。先是"五四"白天在三角地貼出覆滿招貼欄的通欄海報,大書《精神的魅力》卷首語,既而操辦了一晚的燭光搖滾音樂會,雲集在東草坪高唱國際歌的學生逾千而遭校方整肅,社團"九十年代" 解散,兩名主犯也在處分欄里風雨飄搖了三個多月。先生遂在北大外的飯店裡請我們喝酒壯色。一眾十人無不大醉,赤膊坦胸,摔瓶砸碗,高唱蒙古酒歌,嚇得老闆幾乎要去報警,這才歪斜著騎回北大,路上摔過幾回,都不記得了。自此每聞高漸離於易水鼓瑟悲歌送荊軻之刺秦,都忍不住慨然扼腕,回憶起那場醉飲。袁先生的終極理想是"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喝二鍋頭、啃豬蹄,醉乎梁啟超先生墓前,詠而歸。"我一直嚮往著這種境界,惜乎先生後來不容於當政者,逐居夜郎,如此酒家之絕唱,不知幾時可得實現了。
北大三角地的露天畫展被公認為圓明園畫家村歷史上的一次重大事件,以至於不少曾經參展後來發跡的畫家總要在藝術履歷上記它一筆,但"為北大新文化的成長開路"卻註定是此路不通。北大的新文化在推倒南牆之後,迅速追隨著時代浪潮向教育產業化轉型,而曇花一現的"九十年代社"也早已湮沒在歷史的塵埃中,唯一對它做過漫畫式回憶的,是一篇流傳在互聯網上的文章《我在北大的土鱉文學青年生涯》。
朱靖江,北大法律系1991級。現為獨立製片人,有著譯書籍數部。
九-九-藏-書從某種意義上說,這個名為"九十年代"的社團,是北大校園裡一個學生氣和草莽氣都十足的行動組織,它或許只能出現在北大理想主義傳統斷裂的90年代初期,迴光返照般地在燕園的雪地上撒點野。"這真是一塊聖地。數十年來這裏成長著中國幾代最優秀的學者,豐博的學識,閃光的才智,莊嚴無畏的獨立思想,這一切又與先於天下的嚴峻思考,耿介不阿的人格操守以及勇銳的抗爭精神相結合。"謝冕先生在《精神的魅力》開篇寫下的這段文字,成就了我們在那個時代的思想與行為指南。雖不成功,至少我們儘力地"勇銳"過了。
我並不知道孫玉石老師後悔不後悔那次座談。此後我們同學逃課,似乎果然成了家常便飯。我們班上語言學的老師王洪君教授口碑極好,這倒並不是大家都折服於她的風度或學識,而是因為她上第一堂課就宣布:"按照校規,是要點名的,三次不到,成績就不及格。但我從不點名。"我聽了大概三四次語言學的課,感覺沒大意思,此後便堂堂正正心安理得地逃課了。那時,我們三五周課堂不見人,沒有什麼大不了。但需要自己的人緣好一些。因為人比較多,即使點名,一般也是抽點。我們互相連環地替別人答到似乎是同學之間的應有之義。
其實,北大酒風之盛,遠過於食慾。三五好友夜半翻牆,翻出去的多是乘興夜酌,摔進來的必已酒酣意足。嘗聞某學兄午夜醉歸,不識歸路,爽性就卧倒在未名湖畔。楊柳岸,曉風殘月,清晨醒來一頭霧水,摘朵野花便自上課去了。又傳某人平素木訥,唯酒後滔滔不絕,說的居然全是英語。杜甫傳世的《飲中八仙歌》和民間傳說里的"李太白醉草嚇蠻書"加在一起,才有此君的滂然氣派。最高妙的還是我友趙氏,一回因遭女友踢踏,悲從中來,遂邀鄙系酒桶蒙古霍氏以解杜康之憂。兩人對酌山花開,一杯一杯復一杯。霍氏既已二目迷離,趙氏仍是三口一杯,不動聲色。其後兩人又去乘興散步,繞了未名湖二十幾圈,蒙古老兄雙腿酸軟,趙氏卻渾然不覺其累。霍氏欲回,趙氏便威脅要跳湖自盡。大約半夜三點,霍氏終於奪路而逃,不再顧及趙氏的死活。趙氏倒也沒有跳水,而是施施然自己往回走去,鬼使神差地摸進了女教師宿舍。照準房間,開始狂敲班主任的屋門。據說該女教員嚇得魂飛天外,但門既未破,這一音容想必是旁人的杜撰。趙氏恍然發覺走錯,悠然回頭,這一次終於徑直爬回了自己的床上,一覺醒來,已經是傳奇人物了。這樁公案! ! 播傳甚廣,直至後來趙氏與女友破鏡重圓、又隨女班主任信了基督教,仍不時https://read.99csw.com遭人提及此事,譬如蒙古霍氏,便發誓此生不再與之共飲。朱子忝居北大,酒肉之業亦不敢落人後,一次弄來一整條肉狗,斬成大塊,借來電爐,沽得美酒,欲與三五好友共食之。不料北大41樓的電力系統十分不濟,在一層宿舍里還未開鍋,就燒斷了全層的保險絲。於是移師二樓繼續烹煮,只是不免多了幾位厚顏的食客。我們一直燒黑到了五層,才將這鍋狗肉勉強燉成半熟,但靜候分享朵頤之樂的酒肉之徒早已滿坑滿谷,噫嘻狗肉與酒,多乎哉?不多也!而人生之至樂,又有多少堪與北大暴徒們大塊吃肉,大碗喝酒相提並論的呢?
我常懷念在北大時的爛醉。似乎離開以後,不獨再也沒有醉過,甚至連喝酒的興緻,也是一天不如一天。偶爾友人來集,卻發現一個個不是脂肪肝,就是腸胃炎,誰都不敢如在北大讀書時那樣爛飲狂歌,目中無人了。日子在庸常的歲月里流轉,北大依稀還是,我們依稀卻已不是了。
孫主任眉頭不展,瞅著汪老頭,毫無辦法,只能任他講下去。聽眾很安靜。
第51節:底氣 文/侯桂新(8)
翻檢舊帳,1992年10月開張,第二年5月解散的"九十年代"在它短暫的存活期還是幹了幾票有價值的陣仗。時任香港基本法起草委員會委員的蕭蔚雲教授曾受邀開講"香港立法風雲--兼評彭定康限製法案";沉默數載的台灣哲學家陳鼓應教授也在他重返台大之前,由"九十年代"邀請演講了"古典文明與現實生活的對話";中國社科院的金燦榮先生登台縱論"從柯林頓上台看中美關係";當然還有胡續冬在文章里提到的大談維特根斯坦的和尚:廣濟寺的純一法師來講說"禪與九十年代"。那些演講在今天的北大或許不再會引發轟動,但彼時的北大多少有些草木皆兵。
"我想,第一要逃課。要逃課。"
第54節:北大醉魂 文/朱靖江
作為"九十年代"的始作俑者之一,我在離開北大的許多年裡一直緘口不言。它短暫的存在像是一根扎入手指的芒刺,被隨手拔除之後自然萬事大吉。北大校園的大拆大建也不斷地磨損我對往事的追憶:曾經四處漏風卻舉辦過無數次學術講座的老二教變成了設施先進卻如迷宮一般複雜巨大的新二教;圖書館前的大草坪縮水一半,也少有人再坐在上面彈琴鼓噪;而曾經攪動過無數是非的三角地,也在老房子拆歿、柿子林伐凈以及百年紀念講堂開光之後,終於被視作歷史的闌尾,徹底摘除掉了。
"有人問我怎樣成為一個作家?"
記得一次呂乃岩老九-九-藏-書師的課正碰上雨,他的課平時來聽的人就很寥寥,這次就愈見少了。我有點逃課經驗,人多的時候,一般不會點名,而人少的時候,確是點名頻發時段。所以這次我聰明地去為應卯而聽課了,大概是第二次聽課吧,實屬難得。呂老師低頭點名,連點了十多個人,居然基本沒曠課的,他說:"這情形不對,答到的人要站起來一下。"嘩啦啦,此後被點名的人一下子十不到一。當點名點到我一個好同學的時候,我因為名次靠前,早早答到過,我想他當時根本沒有抬眼看我呢,於是這一次站起來替朋友應了卯。點名過了一遍,呂老師說:"前面應該有沒來的,我再重新點一下。"於是再次教室里響起了我的名字,我猶豫一下,便理直氣壯地再次站起來,呂老師瞅我半天:"你是高立志嗎?""是啊。"我的無辜和呂老師迷惑的表情使得有人鬨笑。"你不是高立志。"於是我的名字被打了一個勾勾。平時不聽課,還好,極少曠課,這次真的來聽課,倒曠課了。此後我不曾再聽呂老師的課。而結果,我的考試成績也好像很過得去。
"第二,想讀的書就讀,不想讀的就不讀。像列夫·托爾斯泰是很偉大,但我不喜歡,我就不讀。我最喜歡的作家,首先是我的老師沈從文,還有契訶夫和阿索林。我反覆讀。"
孫主任緊瞅著汪老頭,沒有辦法,因為汪老頭的眼睛一直直指著屋頂以外的天空,其中沒有不相干的人。
但偶爾走進北大的學生宿舍區里,望著依稀如舊的灰色磚樓和那些匆匆略過的年輕面孔,又能想起當年那些被熱血、理想和二鍋頭頂得雙眼發紅的"九十年代"老友們,聽到木吉他鏗然的旋律,也會恍惚看到十六年前某個陽光燦爛的中午,蹬上一輛破自行車的我在校園的街角一晃而過,溜出西校門,朝向通往圓明園畫家村的鄉村小路悠然地騎去……
因為必須接受一年軍訓,本科加研究生,我在北大便與抗日同齡,這麼些年,如果問我在讀書方面受誰影響最大,答案似乎有些怪--汪曾祺。
"咳咳。"沉默。
這個"鳥組織"曾經狂熱地抗議北大學生會張羅的校園選美活動,抵制每天清早必須圍著校園西牆晨練的"早操票"制度,呼籲高傲的校圖書館增加本科生的借書額度,還自費印發1500多份調查問卷求證北大的前途與積弊,"九十年代"甚至"脅持"了新當選的學生會主席團在蔡元培像前鞠躬致辭,為蒙灰已久的銅像擦洗塵埃……最終,在北大95周年校慶的當夜,它用一張摹九-九-藏-書寫了《精神的魅力》卷首語並貼滿三角地布告欄的通欄海報,和一次喧騰熱烈卻被多重讀解的"燭光草坪搖滾晚會",在狂歡的最高潮宣告了它自爆式的終結。
2005年末,中國《美術觀察》雜誌在其視角宏大的《30年美術大事記》中以編年體的體例記述:"(1993年)12月3日,應北京大學九十年代社之邀,圓明園畫家在北大三角地舉辦露天現代藝術展。"在畫家們自己整理的《圓明園畫家村大事記》中,對這次畫展描述得更加詳細:"由北京大學學生社團九十年代出面邀請、經北大團委批准,圓明園畫家在北大三角地舉辦了《九十年代現代藝術大展》。引起北大及社會各界的反響,被稱為為北大新文化的成長開路。這也是近幾年在全國高校中舉辦的首次較大規模的藝術展覽。當時大多數圓明園畫家都參加了展出。"
咳咳(乾咳的那種)。
我的北大終究是一場十六年前的舊夢,只夠自己在煙氣騰騰的家裡偶然回想。那個時代的憤懣、張狂和波希米亞式的放浪形骸,幾乎成了一種無法言說的話語屏障,阻隔著我對於往事的客觀描述。與洋溢著物慾氣息和網路符咒的新世紀相比,我們身處的北大多少殘存了一些80年代的烏托邦氣質,又適逢中國社會的轉型之痛與人文精神的觸底反彈,因此在90年代的前幾年,以學生社團為主導的北大校園文化竟顯得有些離經叛道。
北大從來都不是"最高食府",正如北京從來不敢自詡為"食都"。飲食粗糙自不待說,學者固窮,學生們更是難得耍幾個閑錢養胃。一年到頭,就算下幾回館子,總逃不出幾道"底價名菜"的套路。我友昂某,雅好會飲而阮囊羞澀,每每入席必以"麻辣豆腐"、"熗土豆絲"下飯。店主引以為常,常將菜量加大幾分,以示關照。一日昂兄暴得百金,遂邀狐朋喚狗友,堂然落座。正待讓小二將本店名菜細細報上,櫃后的老闆不待吩咐,早已殷勤地將兩大盤土豆絲和豆腐送上桌來。
第55節:逃課記 文/蒙木(1)
三兩年間,正統和非正統的北大新社團狼煙四起,山頭林立,打著學術、搖滾、延安思想、氣功、國情調查等五花八門的旗號,每天都在三角地的布告欄中彰顯他們的力量--雖然在那個年代里,破爛的招貼版上張貼的內容遠比今日更為火爆,隱約嗅得出危險的味道,但"整飭校園環境,拆除三角地"的偉大念頭還從沒有被擺在檯面上。老牌的"五四文學社"也正是在那個時候(1993年)才把海子的忌日定為"未名湖詩會"https://read.99csw•com;的正日子,而北大詩人們遽然擺脫了校園文化的青澀滋味,從詩藝和做派上都明顯江湖孟浪了起來。
北大醉魂(朱靖江)
"當初推薦我留校,朱自清先生就不高興,因為我老是逃課。"
逃課記(蒙木)
汪曾祺說,他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北大人。他在西南聯大上的學,清華也認為他是清華人。1992年,大概9月份這個樣子,在五四體育中心二樓的一個小房子里,人不多,僅僅屬於中文系的一個小範圍座談。時任系主任的孫玉石教授主持。汪老頭仰著大頭,兩眼很大,像魯迅門前的棗樹,直指著天空,似乎屋頂有一個洞通向更為五彩繽紛的世界。這麼大年紀的老頭眼睛還很澄明,以至於其中沒有不相干的人。他偶爾咳嗽兩聲,想半天才說一句話--
"痛飲狂歌空度日,飛揚跋扈為誰雄。"
90年代初期那段騷動不安的校園史,或許部分源自1989-1993年間對北大新生軍訓一年政策的反作用力。嚴苛漫長的軍政訓練沒能讓"奉公守法"成為北大學生內化的行為準則,倒讓不少正處在反抗期的青年男女愈發憎惡被束縛、被壓抑的生存狀態。以致於我所在的法律系不得不經常舉行"遵紀守法大會",拉一些違規的學生上台給大家"作報告"。而中國傳統意義上的"單位"體制在這一時期迅速瓦解,也讓更多非主流的邊緣文化進入北大學生的視野之內。除了法國學校的藝術電影、歌德學院的文化講座之類西洋舶來品,除了正當紅的搖滾樂隊如黑豹、唐朝和眼鏡蛇之外,《流浪北京》、《我畢業了》、《北京雜種》之類的地下電影開始鬼祟流傳,而聚居在相隔北大不遠的圓明園村落里的流浪藝術家群落,也用他們貧困、混亂而自由的生活方式,在某種程度上影響了那一時期北大校園的文化氣質。
第52節:底氣 文/侯桂新(9)
第53節:底氣 文/侯桂新(10)
鄙系另一名師周旺生先生,平素溫文爾雅,謙謙乎君子者也。然而一次與學生在宿舍里新年飲宴,逸興勃發,席間慨然說道:"待諸君畢業之日,請你們喝茅台。一碗酒、一碗肉,一碗乾飯!"眾人轟然稱是,爭向周先生狂灌二鍋頭,不多時便將他麻翻在桌案上,這才想起沒人知道先生的住址。於是只好將他背起,在學生宿舍里轉了一遭,最後放在了朱子的床鋪上。接下來就是我終夜未睡,恭坐一旁,不時聽先生在醉夢裡發幾句中國立法的牢騷了。周先生一直待我甚厚,不單將他的大箸簽名送給我,還曾為本人遭整肅一事奔波不平。雖然我終究沒能遂先生的心愿作他的研究生,但離校經年,卻始終忘不了扶他回家的某一新年的第一個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