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三 伴屍同眠
三、磚窯女屍
進來的是大窪鄉的治安員谷老三,約莫四十來歲,老光棍,不事勞作,僅靠當治安員的微薄工資維持著生計。不知是驚嚇、緊張還是跑岔了氣,本來黑紅的一張臉膛顯得十分蒼白。季強一直看他不順眼,早張羅著要把他換掉,可谷老三和鄉長老婆有點拐彎抹角的親戚,硬是佔著治安員的位置不挪窩。
張芳失蹤的事情慢慢發酵,鄉里流言四起。有青年男女原本就嫉恨麥野和張芳的婚事,正好借這個機會打擊他們,就瘋傳張芳已經被麥野殺害的流言,說得有鼻子有眼,不由得人不信。季強承受不住壓力,開始認真對待這起失蹤案,但查來查去查不出眉目,只好向市局求援。
于銀寶忙彎腰把他扶起來,說:「沒事吧?」
撲通一聲,坐在椅子上的麥野一頭栽倒在地。
季強嘿嘿一笑,點點頭。
坐在一旁的于銀寶撇了撇嘴角,顯然也不贊同季強的做法,但礙於他是我的長輩,也不好說什麼。
谷老三抻著脖子咽口唾沫,瞅見麥野面前的那半杯茶水,話也不問一句,不客氣地端起來,一氣喝個碗底朝天。麥野皺皺眉,流露出厭惡的表情。谷老三用手背擦擦嘴,才說:「今早羊倌關尚武上山放羊時路過廢磚窯,影影綽綽地看見裏面趴著一個人,走近兩步,見是一個女的,一動也不動。關尚武嚇得趕著羊群掉頭就跑,回鄉里喊人。後來人越來越多,有幾個膽大的湊過去把那人翻過來,見人已經死了。有人看那體型和穿戴,說是像麥野家的。」
沈恕促狹地瞅著我,說:「你三舅不是在市裡的一家廣告公司上班嗎?上次到局裡辦事我還見過他,啥時候當上民警了?」
葛目劇是楚原特有的古老劇種,因使用方言演唱,九*九*藏*書地域色彩非常濃厚,外地人聽不懂,所以流傳不廣,如今已經瀕臨滅絕。我雖然是土生土長的楚原人,也沒聽過一場完整的葛劇表演。
天寒地凍,冷風如刀。重案隊辦公室里冷得讓人直搓手,沈恕正聽我向他敘述事發經過。
聽過案情介紹,我說:「你到麥野家走訪過沒有?」
我說:「我來之前和沈恕碰過這個案子,他和你的想法一樣,認為應該到麥野家走訪一次,看看有沒有可疑的地方。再和麥野正面碰碰,他受教育程度不高,從小在鄉下長大,眼界也不太寬,不會有很強的反偵查能力,如果真是他做的案,說不定表情和言語中會露出破綻。」
楚原市刑警隊重案大隊。
張帆不怎麼相信他的說法,因為他認為妹妹不論去哪裡,都會和他打招呼,不大可能就這樣不聲不響地人間蒸發。可麥野是他朋友,兩人的婚事又是他促成的,他也不好過度追究。找遍了妹妹可能去的全部地方,都沒有音信,張帆才向派出所報了失蹤,請季強協助調查。
上午九點多鍾到了目的地。我三舅季強正坐在派出所辦公室里抽煙,見我們進來,掐滅煙頭,說:「丫頭,上禮拜你才幫我辦過案子,這回又要麻煩你,我們鄉下派出所的業務能力真是熊到家了。」
麥野抬起眼皮看看我,輕輕點點頭,又端起茶杯咕嘟嘟地喝了幾大口茶水,看起來渴得夠嗆。季強已經認定了他是嫌疑人,看見他的樣子就覺得厭煩,坐在那裡直嘆氣。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麥野。他的精神雖然萎靡,臉色灰突突的,但眉眼很清秀,加上體型纖弱,整個人有些陰柔憂鬱的氣質。這種長相上了妝,反串旦角的確再合適不過。
辦公九-九-藏-書室里的幾個人,除麥野之外,全都驚訝得站起來。
「你一大早就把他傳來了?」我略感詫異。
麥野搖搖頭,說:「沒事。」眼眶紅了,淚水在裏面打轉。
季強說:「張帆當過兵,腦子也好使,從部隊複員后,把自家的地都租出去,就靠倒騰糧食掙了不少錢,是大窪鄉的收糧大戶。這個人心眼也好使,獨自把妹子拉扯大,多少媒人登門給他說親都被他駁回去了,說妹子不出嫁他就不結婚,就怕媳婦進門后給妹妹氣受。小劇團是大窪鄉的老傳統了,傳了幾輩人,唱的就是咱楚原地區原汁原味的葛目劇,張帆唱小生,麥野反串旦角,在大窪鄉很受歡迎,只要有他倆的戲,觀眾場場爆滿。」
季強說:「不用去他家,麥野就在所里,我早把他提溜來了。」
原來禁閉麥野的房間和我們只隔一道門,是個小儲物室,麥野萎靡地靠牆角斜躺著,我和季強之前的對話他應該都能聽見,也就是說,季強明知故犯地向我和嫌疑人同時介紹了案情,並且全盤托出了他的辦案思路,雖然其中並沒有關鍵線索,可是,還有比這更荒唐的事嗎?警察和嫌疑人之間肝膽相照,毫無保留?
我說:「麥野在哪裡?帶出來見見。」
「你們沈隊不肯來?」季強有點失望。
2003年2月18日。晴。酷寒。
我和于銀寶第二天早晨就動身趕往大窪鄉。天上飄著小雪,地面覆蓋著棉絮似的薄薄的一層。司機們大都不喜歡這種小雪,尤其是鄉間道路,被小雪覆蓋后,下面暗藏許多坑窪和堅冰,開車時必須格外小心翼翼。
我跟季強說不清楚,他的工作方式簡單粗暴,思維也是一根筋,在農村,像他這樣的警察為數不少。當然https://read.99csw•com,農民們的維權意識淡薄,維權道路艱難,也是造成這種現象屢禁不止的主要原因。
下面是季強向我們介紹的案情。
我見狀,攔著谷老三不讓他再說下去,說:「咱們一起過去,再耽誤兩分鐘,恐怕現場被破壞得不成樣子了。」又對麥野說:「我建議你在這裏等著,或許還有需要你的地方。」
這時外面突然跌跌撞撞地跑進一個人來,上氣不接下氣地說:「老……老季,不得了啦,你快去……去看看,磚窯里……有一具沒……沒穿褲子的女屍。」
「什麼一大早,他已經被我關了三天了,這小子嘴硬得很,怎麼也撬不開。」
「起來,坐到這邊來。」我提高聲音,對麥野說。
我說:「大窪鄉有個女的失蹤了,到現在已經有半個來月。她失蹤前和她老公的關係特別不好,三天兩頭地吵架,鄉里有人猜她已經被她老公害死了,可是又找不見屍體,派出所沒法立案。鄉里人鬧得很兇,派出所沒辦法,只好向上級單位請求支援。」
我遞給麥野一杯釅茶,說:「喝點水潤一潤,你現在就可以回家了。我們是市裡來的警察,來幫忙尋找你妻子的下落,希望稍後能到你家裡看看,多個人就多雙眼睛,說不定能發現你妻子留下的什麼痕迹,我們順藤摸瓜,就能弄清楚她的去向,也免得鄉親們議論紛紛。」我盡量讓語氣保持溫和,免得讓麥野的防範心理更強。
失蹤的女人名叫張芳,前幾天我們在四平媽家門口撞見的年輕人張帆,是張芳的哥哥。張芳的老公麥野,和張帆是多年的朋友,又是鄉里小劇團的搭檔,他和張芳的婚事,也是張帆牽線搭橋才促成的。
「谷老三,你別像丟了魂似的,這麼大個人,遇事https://read.99csw.com冷靜些,說說是怎麼回事?」季強和他說話時從來沒有好語氣。
沈恕說:「如果真有人命案咱們搭把手也不是不可以,可現在僅是一起失蹤案,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的,也輪不到重案隊參与。除非這樣,不走官方程序,你和于銀寶隨便找個理由下鄉跑一趟,摸摸情況,能找到人或屍體最好。就算找不到,我們也摸清了案子的詳細情況,到時再決定是否正式參与進去。」
季強晃晃腦袋,滿不在乎地說:「農村哪講究這麼多,他要是不說,我繼續關他。」
我安慰他說:「就鄉下這條件,沒人沒錢沒設備,就算把公安部刑偵局長派來辦案子也得犯難。」接著,把于銀寶介紹給他。
「啊!原來是這麼回事。那案子又是什麼情況?」沈恕貌似才知道的樣子。
我說:「廣告公司那個是我姨姥家的三舅,當民警的是我二舅爺家的。除了這兩個,我還有三個三舅呢!」我懷疑這小子是誠心的,明知道我家親戚多,故意騙我再解釋一次。
「是大窪鄉的一起案子,我三舅在當地派出所當民警,被案子難住了,問市裡能不能派人幫忙。」
麥野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十根手指絞在一起,顯得局促又緊張不安。我和于銀寶簡單溝通過,都認為麥野已經在沒有任何真憑實據的情況下被關了三天,警方理虧在先,如果繼續訊問恐怕不會有什麼收穫,而且也違反辦案程序。
「三舅,你搞什麼?你什麼證據也沒有就隨便抓人,這是非法拘禁,你到底懂不懂?」我一下急了。
「這案子不尷不尬的,鬧那麼大動靜幹什麼?我們兩個先把情況摸一摸,有必要的話重案隊再正式介入。」我瞅準時機把季強拽到一邊,又悄聲地說:「當著我同事的面,
read.99csw.com別管我叫丫頭,留點面子好不好?求你了。」麥野是大窪鄉小學的副校長,生得一表人才,有「大窪鄉第一美男子」的稱號。張芳也是十里八村數得著的漂亮姑娘。兩人在一起堪稱郎才女貌,十分般配。但緣分這東西真說不清楚,外人看上去千好萬好,可麥野和張芳卻怎麼也相處不來,結婚一年多,為著點雞毛蒜皮的小事,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鬧得家裡雞犬不寧。大家以為年輕人火氣大,等磨合一段時間、有了孩子就好了,可張芳的肚皮卻遲遲不見動靜。時間一長,外人也搞不清兩人不生孩子和打打鬧鬧這兩件事哪個是因、哪個是果。
季強「嘿」了一聲,說:「去了三四趟,沒發現有什麼疑點,但我琢磨麥野這小子嫌疑最大,就沖他以前經常和張芳吵架,加上張芳失蹤后他不主動報案,就能斷定這案子就算不是他做的,他也逃不了干係。」
我把一張椅子挪到他屁股下面,說:「坐吧!」
我不大讚同這種主觀臆斷,岔開話題問:「張帆以什麼為生?怎麼和麥野還是什麼劇團里的搭檔?」
麥野倒沒什麼情緒,扶著牆慢慢站起來,一步步蹭到我身邊,看起來被關押三天,身體有些虛弱。
二月初,張芳忽然不見了,麥野不向外說,開始也沒有人在意,是張帆張羅著找起來,大家才知道這件事。張帆的父母早逝,親戚們親情又薄,兄妹二人相依為命,張帆又似長兄又似父親,妹妹突然失蹤,他急得不行。麥野的說法是,張芳失蹤前,兩人又大吵了一架,張芳甩了幾句狠話,就離家出走了,也沒告訴他去哪裡。這種事情以前也發生過,張芳在外躲一陣消消氣就會回來,所以麥野沒太在意。誰知道這次走了這麼長時間,怕是進城打工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