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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玉面丸

二、玉面丸

「血腥味?沒有啊?」我更加奇怪了,抬起胳膊聞聞袖子,「我怎麼沒聞到?」
「嚴月兒。」
「我……我是廚房做事的,請問一下回廚房的路怎麼走?」
「但她們會挑人的,能夠幫她們做事,又做得好的人,她們不會有加害的意思……只有些不斷新招來跑腿的小廝,或者像你這樣的……其實我也不太清楚她們是怎麼一回事,只是來到這裏日子久了,看著應該是這樣吧?」她雖然不太確定,但又很想安慰我的意思,我卻不肯領情,「她們是鬼怪!鬼怪會吃人的!」說到這我鼻子一酸,眼淚都要掉下來,「早知道是這樣我就該聽哥哥的話,不來這裏做事了……」我想起小琥,白日間他還那麼擔心我,可我卻還覺得他是想太多了,以至於現在陷入這樣的危險,「為什麼走不了?出了那個偏門就能到外面了。」
我將信將疑,在江都城時確也曾見過那些鬼神們使用的障眼法,但歡香館的桃三娘說過,那些障眼法大多隻能一時的……平時這個偏門沒有人把守,而廚房的人都在屋裡忙碌,根本沒人會發現我這時就跑出去的,我熟練地找到偏門,那門一般都虛掩著,這會兒也不例外,輕輕一推就發出「吱呀」的聲音。我屏住呼吸把門推開一道僅容我一身的寬縫,就側著身子悄然無聲地溜了出去。
我已經被嚇得四肢發軟,只曉得貼地往屋外躡手躡腳挪出去,又怕被小玉香在窗戶里看見,只得順著牆根往長廊爬,那些戴面具的小孩都看見我了,但還好他們沒說什麼,仍繼續拿幾個千千在地上死命抽打,聽那「咕嚕咕嚕」瘋轉。
自我昨晚與阿晉去風露人間送東西分開后,廚房裡的人就再也沒見他回來過。阿旺正打算去風露人間找雲香問問,想來她們也不會把阿晉留在閣中一整天。
——我頓時驚醒,不由分說坐起來,把雙手指甲縫仔細一看,微微的紅色,果然有些殘留在裏面,是胭脂?我腦子裡「嗡」的一下響,原來那胭脂真的有毒!
連滾帶爬下床跑到院子里看,烈日炎炎下,什麼人也沒有啊?我怔在那裡,剛才明明有人進來說捉拿下毒的人么?哪兒去了?

小琥一直對我在萼樓做事而十分擔憂,聽完我跟他描述的昨晚的情形,他沉默了一會兒,「那盒摔碎的胭脂你打掃了么?」
我接過來喝進一大口,不曾想涼水入喉就覺一陣刺辣,馬上俯下身去嘔了起來,還好晚飯只吃了點粥和鹹菜,所以沒嘔出什麼,倒嚇得阿濁拚命給我捶背,「小月你別嚇唬我啊,小月你怎麼啦?」
「沒、沒帶在身上。」我訥訥地答,腦子裡又似糨糊一般沒頭緒了,怕她再糾纏要我換衣服,便忙道:「我剛做的菜豆腐和點心要給風露人間送去,涼了就不好吃了,姐姐我得先去了。」說完低頭就走,不曾想她轉身跟著我後面也往迴路走:「那正好我也有話跟風娘說,咱一道去。」
過了一會兒那小手又伸了過來,阿濁把芋頭也給了他。
她還是蓬著亂髮,臉蛋髒得稀里糊塗,只有一雙眼睛在夜色中的灶火邊映得犀亮,看見我走來便笑道:「小月,你今晚要做什麼好吃的?」
露哥這才不再擺弄我了,進到碧蘢夫人的房裡,夫人倚在榻上,正用塗滿鮮紅蔻丹的手指捻起一顆李子送到唇邊咬著,我在燈燭下似乎有些眼花,好像看見夫人的嘴角還有絲絲血跡,心裏困惑李子肉也有那麼猩紅?
「小月,」阿濁伸手抓住我的拳頭道,「你聽我說,你別急,眼下你是逃不掉的。」我更加錯愕地看著她,她忽然微微嘆口氣,「我來到這裏以後發現的……只要進來萼樓的人,就再也走不掉的,只要你發現了什麼,有了想離開這裏的念頭,就走不掉了……羅娘,你看羅娘就是,但也有願意留下的,就像烏糍姐那樣,她也沒地方可去了,索性就在這裏做事吧,她說外面兵荒馬亂的,不如在這裏可以安生過幾天太平日子。」
「又是新衣裳?」我心裏涼颼颼的,她們到底想幹什麼?
默了默一個女子悅耳而慵懶的聲音才道:「嗯,雲香,把那畫都拿去給我烹一壺荷露茶來。」
我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姐姐……看著就比我大一些,如何就誇我好……」
「啊……是!」我嚇得一激靈,趕緊繼續手頭的事。
我心裏巴不得她這一句,連忙告辭回廚房去了。
「他有次喝醉了時說的,他有個表妹是新入宮不久的選侍,按說有機會親近龍顏吧,可沒幾天這皇帝老兒就遭難啦!他們家因為有官路門道做生意,所以錢多得是,逃到南邊來仍舊能過他的好日子……」這時兩個人迎面走過,阿晉立刻壓低了聲音,我沒當他說的是真事,聽過也就罷了。
這一個說完剛走,又一個跑來:「尚書公子要來『風露人間』擺茶局,快上小菜果碟。另外尚書公子要吃炸酥了的黃雀下酒!」
「方才夫人吩咐我來找你的,讓我好生寬慰你,勸你暫時就留在萼樓做事吧。你可知,夫人可少有的那麼褒獎一個人啊!她既誇你做事是難得的好手藝,又是少有的乾淨人品,目下雖留你在萼樓做長些差事,但自然不薄待你,等忙過這一陣自然多給些銀錢就放你回去的。」露哥笑吟吟地解釋道。
晝間的萼樓,洋洋烈日頭底下,能照清所有障人耳目的幻象;那裡皆是些頹階殘斷和荒草蹊徑罷了,一爿連山而下,大多數歪斜無名的墳塋分佈池水林間,偶有三兩個赤身裸體地摟著骷髏酣睡在墳洞里的男人,我知道他們還在做著紅粉溫柔的美夢,或許就此再也不會醒來。
我給她看我手裡的裝米的簸箕,忽然她用力吸了吸鼻子,頓時皺起眉頭,提著燒火棍就連跳帶躥地過來,「小月你剛才去宰雞還是殺魚了?」
阿魚不服氣:「今日大暑嘛!熱氣把臉皮都蒸糊了……」露哥更用力拍她一下:「臉髒了洗!妝糊了就畫!還頂嘴!」
阿晉就這麼不見了!
趙不二要我幫忙做白切肉,先把黃瓜條鋪在盆底,再把姜芥水煮過的帶皮紅白六層花肉切成燈影兒里能透亮的薄片,碼放整齊后淋鹵蝦油、醬油、糖、鹽、醋調的汁;後來風露人間的人傳話說風娘想吃粗菜豆腐,這倒可忙壞了我——
「月兒、月!怎麼睡在這裏?快醒醒!」
阿濁趕緊把茶蛋遞到那手裡,手便縮了回來,阿濁又沖那個磚縫裡說道:「我這裏還有個芋頭,來拿么?」
「不……我不要留在這裏!」我急得眼淚奪眶而出,「我還有個哥哥在外面等著我的!」
是小琥的聲音,我睡得頭昏昏的,模糊睜眼,「誒?什麼時辰了?」
待再仔細看清,原來是一群戴著各色面具的小孩子,嘴裏還歡唱著:「大鬼、小鬼、打千千;冰燈、水燈、放紙鳶;牛頭、馬面、追陀螺;躲進萼樓聽風雨……」唱著唱著他們又圍成一圈,手下打著幾個千千在地上瘋轉,其餘的仍拍手起鬨唱歌。
「通、通報?」我更加傻了地看著那人,旁邊另一個則已看出我不對勁,「誒?怎地是個活人?」她的話一出,船里頓時傳來些幾個女子喧雜的聲音,「有活人?有活人?」幾個身影說時已經奔出船頭,同樣是幾個看著漂亮模樣的少女,但她們爭前恐後來望我時卻露出一口不是人模樣的長牙:「好久沒吃到人肉啦!」「這能吃嗎?」「給我幾根手指頭也成!」
那些小孩也沒反駁,一個喊:「老虎,看你的千千跟耗子跑了!」
她似乎被我發現了什麼秘密似的不好意思:「我想請小弟弟們先吃。」看我驚訝的表情,她趕緊解釋:「這堵牆根下面有聲音,我來這兒不久就發現了,他們在說餓……」
我被她這麼一說,心裏油然有些發毛,喉嚨里本來就不舒服有什麼噎著似的,這下感覺更堵得慌,連忙用力咳了幾下嗓子,阿濁看我這樣,趕緊去水缸里舀一瓢水來:「怎麼了?喝點水試試?」
「我不去……」我想反抗,但禁不住她的力道奇大,幾乎就腳跟拖地那樣被她拖到露哥面前。
露哥這才又恢復慣常的笑容,「真沒見過你這樣古怪的女孩子!不論是哪家的大家閨秀還是那小家子的碧玉,哪個不愛弄這些胭脂香粉搽的?怎麼就你不使用?」
碧蘢夫人朝她使了個眼色,「去把那邊桌子上那盒胭脂給她。」
「而且腥得重,都是死了的味道。」阿濁用手指揉揉鼻尖。
「燒、燒一鍋水。」我還不習慣支使別人。
我知道萼樓的大小規矩,到各院沒有通傳丫頭幫忙遞話,我是不好直接過去敲門的,便站在廊檐下等著,這鴛鴦館的庭院不大,只有七八步的長寬,雨水打在屋檐垂下的木蓮藤蔓,翠色的葉子發出輕微悅耳的叮咚聲。
「後來?後來連那幾個也不知道是著急過頭還是怎麼的,也有的開始彎下來大吐黃水的,還有的跑到茅廁去瀉肚子,反正都十分不舒服起來了。」丫頭聳肩,「夫人不是正好也在風露人間么,聽說花塢也出事了就趕過來張羅,這會兒還沒抽得空查緣由呢,若是因為廚房這裏做事不幹凈導致老爺們得病,她可不輕饒!」說完她就走了,剩下廚房一屋子人面面相覷。
「宰雞?沒有啊?」我低頭看看自己身上,她不信,靠近我身上又聞了一下,「你身上沒沾血,怎麼一股子血腥味?」
「沒事就好。」烏糍姐拍著胸脯:「聽說夫人讓人尋查究竟,也查不出結果,有人說會不會外面的人混進來給大人們下毒的?現在世道那麼亂……因此今晚開始各院會準備銀簪子試菜,大家做事都小心些就好。」
依著記憶中找回去的路,在亭閣園林間卻漸走漸迷;這曲欄里擺滿了盆景,好像方才並沒有走過,返回去幾座假山芭蕉後面,又有一個月亮門,竟不知通往哪裡。
「香?」我只得把胭脂盒攤開在掌心裏,掀開蓋子,果然一股說不出濃膩的甜香登時散出來,看著裏面一攤殷紅,我吸了吸鼻子,卻嗅到另一絲腥氣,忍不住打了個噴嚏,連忙合上蓋子不好意思道:「謝……謝夫人,可我並不懂用它……」我抬頭望向碧蘢夫人之際,分明見她看我的臉上閃過一點詫異神色,心裏也不由升起疑惑,身旁一直喋喋不休的露哥這時也沒作聲,我轉頭去看她,她也有些錯愕似的看著我,「露姐姐,怎麼?」
我和趙不二在一旁都還不知所以然,阿旺沖我倆齜牙,「真要查出來是廚房做事不幹凈,那輕則罰扣月錢,重的……那些老爺都跟官府有關係,莫不要送咱都到官府法辦?」
「景蕭索,危樓獨立面晴空。動悲秋……」裊裊的歌聲如水一般傳來,我的腳步不由地慢了:「可惜當年……落花流水忽西東……」
「是雪鵷嶼的梅夫先生在唱柳三變的詞《雪梅香》。」阿晉也聽得一臉神往。
他們唱的那些話聽起來前言不對後語,更讓我疑惑的是,在萼樓這樣地方怎麼還有這許多的孩子,但還是趕回廚房做活要緊,我拉住一個問道:「請問一下……小弟弟?」
就聽得一個男聲說:「下毒的人找到了,看她手上指甲縫裡還粘著紅的,就是毒藥的鐵證!」
我一驚趕緊推辭道:「廚房裡做活的人不能穿這麼好的衣服,姐姐你留給別人穿吧!」
小琥思忖著,困惑地搖搖頭,他也拿不準該如何,再看外頭夸夸其談的趙不二,他恐怕早就將昨晚的事件忘得一乾二淨了,這時他的堂客走出來喊我去做飯,吃完了好打發我倆去萼樓做工的,我只得不想那麼多,按捺下不安去忙了。
「我也說不清楚,總之你別吃就是了!」阿濁雙手緊緊抓住我的兩邊手臂,眼睛還看了看周圍,略小聲急切地道:「來這裏做事的人,總是說不定哪天被她們叫去,就回不來……小月,我不想你也回不來……」
再深吸幾口氣,度量著距離,再多八九丈遠就到石橋了,就算是真水也可能是橋底湧出來的,應該沒不過我的頭頂吧?只要憋一口氣上了橋也行……一邊心裏計算著一邊又走了五六步,冰涼的水已經到我腰上了,而且聽著水下還有「咕咚咕咚」的暗流在涌動,看來還在不斷上漲!
「對啊,我都忘了!」我別了她跑回廚房去,還好大家吃完飯都在那四散九*九*藏*書閑坐著,趙不二正巴結在羅娘旁邊賠笑說話,羅娘卻話不多,總黑著臉不苟言笑。趙不二正沒趣,看見我就沖我伸著懶腰道:「哎哎,交五鼓了,咱回去吧,忙了一夜我都睏乏得緊了。」
回到廚房,露哥卻並沒有拿什麼東西,只是來回巡視了一遍,烏糍姐把一碗熱騰騰的金瓜海參羹端到她面前請她吃時,她卻一手掩口鼻一手連連推開。烏糍姐正疑惑起來她就趕緊道:「這些好東西還是呈給各院的大人們吃吧,我這兩日臉上起些看不見卻很癢的疹子,所以只能吃涼粥呢。」
「噢?哎!」我回過神趕緊拿布把蓋子掀起來,還好沒灑出多少,趙不二炒著一鍋菜一邊朝我道:「剛才叫你泡的金針呢?木耳呢?」
阿濁點點頭,這時廚房那邊傳來烏糍姐的喊聲:「小月,阿濁,你們倆別顧著在那兒說話,快舂米啊,我這等著用呢!」
「大暑」民諺有一候腐草為螢、二候土潤溽暑、三候大雨時行的說法,明日就是「大暑」了,今夜院子里果然就飛來好些螢火蟲。
「嘿嘿……老虎說今天來了個新姐姐,是好人,還叫我轉告要謝謝你。」
隨著他們跑去的方向,轉過幾叢蕭疏的樹影,倒真聽見遠遠有些人聲傳來,我踩著碎石小路循聲繼續走,卻意外發現進了一爿院牆裡的犄角死胡同,哪裡還有路?莫非走岔了?方才那幾個小孩明明往這裏來的?……不過人聲就在院牆那一面,牆上有個寶瓶形的窗框,我走過去踮起腳尖往外望,幾座一人高的攀枝琉璃燈把倚石傍溪的一片空地照得清楚,燈下展開一張長桌,桌上有許多盛滿了花草或什麼東西的簸箕,有三五個人正用乳缽在研舂著什麼,又有人走來走去運送著東西,而方才那幾個戴面具的小孩此刻恰圍在桌邊,有一個說:「那是畫眉的青黛么?也給老青把面具的眉頭畫上吧!」另一個擺擺手說:「面具上畫了沒用,得在臉皮上畫……」
「怎麼這樣怠慢?」其中一女子登時怒目圓瞪,「兩位校書到鬼界各處君府周還這些日子,先已定好今日歸期,夫人不來人導引,月船如何入樓?還不快去通報?」
「啊!」我嚇得大叫,轉頭一看就是方才船上跟我說話的那個珠衣少女,她不知何時已如鬼魅一般飄落我身後,我拔腿就想跑,卻被她一手攬在肩上,「來,跟我過去。」
「會的。」我連忙點頭。
「可是……」我想到方才在鴛鴦館時的情形,彎腰再去撿起地上那碎裂的胭脂盒,藉著光看裏面,那胭脂塊也已散開,我捻一撮在手裡搓了搓,那種花香中隱隱透露出的刺鼻腥味更大,我困惑地看看阿濁,她也一頭霧水地看著我,那邊廂烏糍姐端著面盆在裏面開始罵罵咧咧了,阿濁便拉我去石臼舂米,我慌慌張張的當兒,連摸過胭脂的手也沒洗,加上黑天里靠一盞小豆油燈看不清,就把米都舂好了。烏糍姐用糯米粉包桂花糖做餡兒,蒸熟后滾炒香芝麻末兒做了幾十個芝麻糰子,各送去了風露人間和花塢春曉。
我聽得是「月船仙」名號,才終於曉得為何來了萼樓一段時日,都從沒分派過去那送飯菜的活,原來只聽說「月船仙」在湖中,但萼樓里的大小蓮花湖、池上也並未看見有住人的軒閣,眼前看來這「月船仙」還真的是一艘行船,不對,應是一艘鬼船吧?
那些孩子根本不在意她的話,照舊圍著長桌周圍打千千追逐著玩,我看著眼前亂糟糟的情景有些茫然,但是耳朵里聽著那些不成韻調的歌謠:「大鬼、小鬼、打千千……」我腦子裡又想起做玉面丸就沒回來的阿晉,方才雲香她們的神情頓時讓我背脊寒毛都倒豎起來,不對,雲香說的該我了,可明明該做的都做好了,卻非要拿我來做什麼?阿濁早說過那胭脂有不對的氣味,還有被叫走的人都再沒有回來,莫非……不行,我得回廚房去,鼓足了勁兒我朝向雲香的方向:「雲、雲香姐,我剛想起還有點事,先走……」話還沒說完我掉頭就跑!
我正看得不明所以,忽然肩頭被人一拍,幾乎沒嚇得大叫起來,轉頭一看卻是笑吟吟的露哥,她執著燈籠就站在我身後,也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
我心裏又是一驚,不知他們會不會說的是我,腳底更不敢沾地,循著印象中的來路往回逃也似的跑,耳朵就聽著後面那群小孩跟著也跑,還一邊喊:「耗子!追耗子!」
「哦……胭脂?」她好像冥思苦想了一下,「這是吃的么?」
「都是姐姐們的孩子啊。」阿濁笑道,忽然她做個噤聲的手勢,然後把耳朵貼到牆上聽了一會兒:「你聽,他們來了……」
趙不二便朝她略彎身打一哈哈,那羅娘也就笑笑沒作聲。露哥又引我們看另一邊,有個同樣罩個一尺篾絲狄髻,稍微比羅娘年輕一點的女人,帶著一個小廝在捏點心:「這是專門做點心果子的烏糍姐,」露哥笑道,「就因為她做的烏糍特別好吃,咱都這麼叫她。」
我剛包好幾十個翡翠燒賣放進籠子里蒸,就見一個身材高挑、面色異常白皙的姑娘走到門邊,「我們風校書的荔枝凍、菊花參須凍和玫瑰水羊羹都做好了沒?怎麼還不送來?」
我窘在那兒:「我……我回去問問烏糍姐,這些都她管著。」露哥和風娘看我的模樣,面面相覷下都似乎覺得好笑,見我不敢動,風娘給雲香個眼色,她點點頭,也是一副抿嘴竊笑的神情,這才過來引我出了敞軒外,「你就先回去吧,回頭我去廚房拿缽子再叫你。」
我不懂什麼是做玉面丸,但既然他們說有人在那邊,不妨跟去瞧瞧,說不定就離廚房不遠了。
露哥對我驚怕的樣子完全不在意,斯斯然地抬手給我引見旁邊的二位銀裝高髻的美人:「小月,快來見過,這是『月船仙』的夷光、修明二位校書。」
我守在正燉著蓮子鴨子的小灶旁邊,一邊扇火一邊心不在焉地走神,阿旺走過我身後時提醒一句道:「火大了,湯都沸出來了!」

「但你也一起幫忙幹活啊,為什麼不讓你進去吃飯?」我也蹲下來,把帶來的鹽芋和茶蛋遞給她。
「後來呢?」烏糍姐急得扯著傳話的丫頭直問。
「小月姑娘,」站在長桌邊,此刻臉是背對我的雲香忽然道,「接下來的就該你了。」
我眼盯著黑魆魆的前方什麼都看不見,水聲再加上她的呼喊,我以為都是幻覺,直到她喊了五六次我才忍不住又回頭看時,見她露出半個身子在門裡,背著光也看不清表情,只覺得她很著急地喊我:「小月?你在哪兒?聽說附近的山坡垮了……山洪暴發了……小月……萼樓是高處,淹沒不了,你別再往那邊去了!」
我滿心希望烏糍姐她們誰能站出來制止,只說還有很多事要分派我做,可她們都只是淡淡望一下這邊,就又低頭各自忙自己的去了。雲香熱切地拉著我走:「不遠,就在那邊園子里,現採的幾樣花瓣研成泥。」
阿濁也俯下身來,卻定定地看著我,我一邊用水瓢里剩下的水洗臉一邊不好意思說:「怎麼?我臉上還有什麼?」
來接應我們的還是露哥,到了廚房裡,先見到兩個跟我年紀相仿的女孩在地上擇菜,進門便聞到一股油煙氣,只見灶上一口大鍋燒著滾油,有個頭上罩著一尺高篾絲狄髻的中年婦人正在炸獅子頭,聽見我們進來就側了側目,露哥介紹道:「這位是掌廚的羅娘。」
「喏,把那些小青菜跟麵粉拿去,和好做餛飩皮來我使用。」烏糍姐把一盆洗好擇過的青菜和面盆塞到我手裡並不忘叮囑:「麻利些!緊等著使用!」
我搖搖頭。
「我真的不懂這些……」我急得快要哭出來了,心裏「咚咚」打鼓,怎麼辦?怎麼辦?
我為了避雨,把身子往裡面靠些,卻無意中聽到裏面碧蘢夫人的聲音:「這回做玉面丸竟那麼費事,耽誤這幾日,差點就……」聲音小了下去,聽不清說的什麼,然後接著是露哥的聲音:「今晚下的這場雨,把各處的燈都吹滅了……各院校書還有丫頭們只好待在各自屋裡……」穿堂風「咻咻」地時而掠過我的耳朵,聲音又聽不清了——
風露人間是一幢依山而築的二層小樓,循著長石鋪的台階走上去,便先進入一間四面空曠的敞廳,我甫一走到廳前,就有個丫鬟抬手擋在我面前,不做聲就從我手裡拿過食盒,我愣了愣,鼻子聞到一股特別好聞的熏香氣,並見裏面一扇刻畫著竹林幼筍嬰戲圖的大屏風半掩著,後面人聲走動,一個男子的聲音有些急切道:「你看我給你帶來這一摞好畫,這是周臣的……還有這個,安紹芳的蘭竹,可是難得!」
「嗯?」風娘和露哥她們都一齊望向我,被我喊得一愣。
阿旺的話是打趣我被風露人間的哪位客人看中了,我沒好氣地回頭朝他「呸」一句,旁邊烏糍姐也笑道:「小月生得夠標緻,你真怕她沒花兒戴?」
「我是烏糍姐在路邊撿回來的,只要給我口飯吃不餓死就行了。」她憨憨地笑,我這時才注意到她身邊地上有個缺了一大塊的碗,碗里有點飯菜,碗口還架著筷子,我好奇道:「你怎麼不吃啊?」
「老虎的王字掉下一塊色,姐姐有筆給描一下么?」似乎有個小孩跑到雲香面前去跟她說話,但云香只是氣急敗壞地呵斥道:「誰叫你們跑來這裏的?誰叫你們跑來這裏的?」
我和阿晉都嚇了一跳,把燈籠舉起定定照一下,看那細挑兒高個身段、穿一襲綠地纏枝金茶花披甲、手中執一把紈扇半遮著臉的女子,原來就是風露人間的雲香!
這時磚縫裡又傳來男孩子含糊的聲音:「謝謝姐姐……」後面的就聽不清了,阿濁趴下去聽了一會兒,不時點點頭,然後回道:「好、好,我會轉告的。」待到話都說完了,她像是完成重要心事一樣松一大口氣,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剌剌地拿起那個缺口碗狼吞虎咽吃起來,我好奇道:「你們剛才都說什麼了?」
「玉面丸……你們這些吃人的鬼怪……」一直緊拽住我的珠衣女子這時放開手,我卻順勢癱軟跌坐在地,頭腦里還有點沒轉過彎來,只有一個念頭在轉,可以不被做成玉面丸了?條件就是不說出真相併繼續在這做工?我想到以往天亮就可以走的慣例,心裏剛萌生出天亮就可以逃離這裏的想法,露哥似乎馬上就看穿了:「以後你就住在廚房偏院的房間,這些事我會跟趙不二說明,就從今夜開始……至於家常使用的衣裳什物我們這裏都會給你準備,就像羅娘和烏糍姐一樣,你們幾人還可以作伴。」
露哥卻還是硬逼著我換上衣服:「你看萼樓里哪個女孩兒穿粗布的?你的模樣比她們都好,又常在各院走動,自然不能穿太差。」她為我繫上衣襟的滌帶,「再打上薄薄一點胭脂就很好看了。」她說著話,那邊房裡傳來碧蘢夫人的聲音:「露哥,你帶小月進來吧。」
這時「哐哐噹噹」,好像是屋頂的瓦片掉下來一塊,小玉香穿好了皮卻還沒穿衣服,聽見了還是氣得雙眉倒豎,一頭散發也來不及梳就一手攏起露出前額,然後衝到窗戶「砰」地推開朝外面喊罵:「滾回你們的坑去罷!誰讓你們院子里亂跑的?回頭拿鏈子鎖你幾個琵琶骨再吊到炭上烤來嚼了,剩下幾個才肯安生吧?」
「好!」那阿濁一溜煙就跑了,我則去把灶膛里點著柴火,待她把灶上大鍋倒好水,底下的火苗也漸漸旺盛,我在旁邊等水開好放菜,她在一旁卻很好奇似的打量我,我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忍不住道:「你盯著我看什麼?」
於是我隨趙不二一起辭了眾人,從小廚房的偏門出去回頭羹店不提。
風露人間的飯食現在都依例由我送去,我一個人拿不了太多,便求阿晉跟我一道去,兩樣麵食,還有趙不二做的鴨血瓤糯團、烏糍姐做的蛤蜊油餅等小菜點心就裝了兩大提盒子,我和阿晉都小心費力地慢慢走,還好這幾日已經把萼樓里大概的路徑摸熟了,順著流溪迴廊走下去,看到長石鋪的台階上去就是。
忽然耳朵有一個聲音飄入:「放心過去吧,不會吃你。」
錢塘這附近一帶槐樹不多,所以那幾筐槐花據說是國舅老爺讓人從北九_九_藏_書地摘好后火速快馬送來的,蕊黃粉白的極好看。
我捧著碗吃到一半時,忽然想起先前給我打下手的阿濁,這些吃飯的人裏面沒有她,再不來的話大家可就把食物都瓜分光了。我便拿起兩個茶雞蛋和鹽芋,端著碗走出院子里張望一下,也不見她人影,又繞到後面磨房,周圍一時都黑黢黢、靜悄悄的;我有點害怕,正想趕緊回去,才聽得一個角落頭裡傳來有人嘀嘀咕咕的聲音,我側耳聽了聽,尋摸著靠過去幾步:「阿濁……阿濁?是你在那邊么?」
「啊!」我起身就想逃跑,可抬腿才知全身抖得像篩糠,根本再無一絲力氣,便又「撲通」一下跌倒險些掉到橋下水中,卻聽那發現我是人的女子大聲呵斥幾個吃人鬼:「看你們像什麼樣子?滾回去待著!」可那幾個吃人鬼都饞得口水直流,紛紛伸長了脖子,其中一個更是手腳並用地爬上船桅作勢就要撲下來——
老虎王字臉的拉住青黑色花樣臉,「姐姐們這會兒都在那邊田裡採花草、搗顏料做玉面丸,那邊當然是去花姑姑家的方向!」
「你叫阿旺到門外看有什麼用呢?小月說他是被風露人間的雲香叫去的,你不如叫阿旺去那找他一趟。」烏糍姐說完又「噗嗤」一笑,「去了這麼久,那小子回來時估計腿兒也軟了,還得你給他做碗補湯吧?」
我看她的樣子很反常,心裏也警覺起來,「為什麼?」
偏門以外,夜靄深沉,通往河溝石橋的蜿蜒雜草路徑在黑暗中依稀辨得清,這樣的炎炎夏夜,居然連蟲鳴都沒有。我快走了幾步,卻覺得腳下有些軟塌塌的不太舒服,站定抬起腳試試,才發現褲腿都濕了,我一時沒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又往前走幾步,卻發現越往前水越深,已經淹到我腳踝的高度。我深吸一口氣自言自語:「是鬼怪的障眼法,是假的……」並繼續小心翼翼往前走,很快水就「嘩嘩」地沒到膝蓋,還有路上生長的雜草這時也在水中飄展起來,不時像是活物一般絞纏住人,這感覺頓時讓我想起了數月前曾經落入隱藏有眾多餓鬼的深潭的經歷,心生餘悸不敢再往前走了,但略站一站,又想到如果回去更會被鬼怪抓住,倒不比腳下的水草怕人?
嫩紫茄子要切小丁,加青毛豆仁抓鹽過油炸熟,冬瓜、筍和藕、香蕈再另切丁,以火腿湯煮軟然後勾芡備用,再有一把脆嫩小青菜和絲瓜一起切成菜泥后以花椒香油炒,方整一塊巴掌大的鮮豆腐放盤子里隔水蒸一下取出,周圍便按照以上制好的菜蔬不同顏色在豆腐周圍紫、金、紅、黑地鋪陳起來,最後一勺香油菜泥輕輕澆在豆腐中間,這才成功,只是細緻功夫磨人。
「噢,我叫阿濁。」她咧嘴一笑,「這廚房裡我最清閑,你以後有什麼事就叫我。」
我頓時被他們「花姑姑、梅姑姑」的弄糊塗了,「我究竟往哪才能回廚房啊?」
「好吧。」青黑色花樣臉也無所謂對錯了,「我們也去看她們做玉面丸。」他的話立刻得到周圍好幾個小孩的附和,於是就一窩蜂地跑走了。
「呵,下這麼大雨還難為你跑這一趟,衣服都濕成這樣子,待會兒讓客人看見就不好了。」她好像沒聽到我的話似的,只自顧拉著我說:「來,換件衣服別著涼了。」
「她們給你吃東西了?」阿濁好像知道什麼似的,恰好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你穿的這新衣服也是她們給你的?」
「你盡可以試試。」阿濁有點無奈地道。
阿濁搖搖頭,「我只知道這牆根下面能聯繫到他們,但那邊是哪裡我可不知道,他們說自己是這個萼樓里的姐姐們的孩子。」
我不好違逆她,只得跟著她來到側邊廂房,那裡像是茶水間,但也有衣裳架子、五斗櫃,櫃檯上有妝奩鏡子和梳子、篦子一類物件,她讓我在一個臉盆里把臉洗一下,濕發用布抹一抹乾,然後對著鏡子讓我塗香粉和胭脂,我只得說我沒怎麼塗過,不太會,且也沒有修眉,再說待會兒回廚房一做事,油煙氣就把妝臟掉了。她卻非得拉我在鏡子前左看右看,「女孩兒的皮肉就是生得好……」
我鬆了一口氣:「是我,今天新來的,我叫嚴月兒。」
據說碧蘢夫人拿出家傳秘制的丸藥給國舅他們吃,他們的急病就全都好了!
頂著暴晒我走到街上的水井邊,打一桶水仔細將手洗了幾遍,把那點紅都摳得乾乾淨淨,才再回到睡覺的屋裡,進門就見我養的烏龜在地上慢慢地挪動,我心裏不禁又想起過去,心裏生起一陣悲涼,俯身抓起它:「小武,你怎麼不變成小武了?」說到這,我的眼淚就掉下來了,「小武,你快出來啊?你以前不是總趁我不注意的時候就變成人么?……你快變啊?」烏龜只是溫吞地睜著綠豆兒眼看看我,就把頭慢慢縮進殼裡了。我蹲在那裡看著它發了好一會兒愣,想想又害怕,但害怕也沒有用,滿腦子亂得像糨糊一樣,蹲得腿酸就索性坐在地上,頭挨著門檻,不知過了多久居然也睡著了,這一覺就睡到日影西斜——
「外頭下大雨,消夏宴自然是不辦了。」她懶懶地開口道,「正好你來了就帶個話回去給廚房的人,那個叫阿晉的夥計今天家裡來人有急事,說是他哥嫂給他在哪裡說了一門親事,要他即刻回去相見,相得好了恐怕就立刻準備擇日成親了,所以萼樓的差事也就辭了不做了,若人手不夠也先暫且等等,明後日再叫人出去找個頂替的回來。」
我趕緊問道:「方才有人進來么?」
「做玉面丸比你廚房那烏煙瘴氣的好玩兒!」露哥抿嘴笑著哄我,「就是用晒乾的桃花、木樨、白檀、白丁香那些花兒、藥材一起搗碎,然後錘蛤粉、玉屑,調水銀霜加蜜熬一鍋便是了。不比你廚房裡的雜碎事乾淨有趣?」
說是要做餛飩皮,但烏糍姐讓我把面片切得正方,然後兩片合在一起,沿著邊把三個片都擰著花兒壓嚴,只留一個口子撐開就扔進油鍋炸,迅速翻動幾下酥硬了便取出排列在竹籃上備用。她一邊做事一邊還不忘提醒其他人:「你去把架子上那幾個寶紅色的蓋盅拿來……你去拿十幾個雞蛋來打碗蛋漿……」

我腦子裡猛地思及那日阿晉被雲香叫去做玉面丸的情景,登時急了:「我、我不去!」
老虎王字臉的又道:「這邊才是去花姑姑家!你該走那邊。」他仍堅持自己的說法。
用晒乾的桃花、木樨、白檀、白丁香那些花兒、藥材一起搗碎,然後錘蛤粉、玉屑,調水銀霜加蜜熬一鍋便是了。
「咣……梆梆」遠處悠忽傳來打更人的敲梆聲,進入丁夜四更了。
廊廡間數盞照明的擎枝琉璃燈被夾著雨水的穿堂風吹得火光搖曳,即刻就會熄滅似的奄奄一息;蓮花池中平素亮紅的絹紗船燈也被雨水打滅,池中砌作蓮花形態的戲台上,樂伎生旦們也不知躲到哪裡避雨去了,原本喧囂迷離醉畫般的萼樓,因為這場突如其來的大雨一時間黯淡得沒了活氣。
「若有事,今晚回去便知道了。」我說這些時已經睏倦得眼皮子打不開了,小琥看我的樣子不禁莞爾,「你先睡吧,我今日出去時也向當地人打聽一下,萼樓既然那麼有名氣,問問便知了。」小琥說完便出門去了。
「誰、誰們來了?」我雖然害怕,但又好奇,只得學著她的樣子也把耳朵貼上去:「……哎?」還真的模糊聽到一些人聲,還有很多雜亂的腳步聲,突然腳下兩塊磚頭「格拉」幾下動了動,阿濁立刻整個人趴在地上沖那個牆根縫隙里輕聲喊道:「老虎?……老青?」
我想起了前日在鴛鴦館被蓬著頭髮、氣急敗壞的阿魚指責偷聽,她說天氣暑熱麵皮都糊了所以回屋畫幾筆眉毛的那種話,現在琢磨著莫非也是這般脫出一張人皮來畫?所以忽然發現我才有那麼激烈的反應?……莫非這萼樓里的女子都是披著人皮的獰鬼?阿晉他們都被獰鬼抓去做可以幫它們化身美人模樣的「胭脂」或玉面丸了?對了!阿濁應該是知道什麼的,她上回就說那碧蘢夫人給的胭脂有死人的味道……目下唯今之計趕快回廚房去,從那邊偏門逃吧……又或者強裝沒事的樣子等放工的時候逃?但云香她們還會去廚房找我的吧?她們肯定也是那種穿人皮的鬼怪!逃吧?逃!

如螢燈中,竟然立著一個齒夾盛長、渾身膿翠並凸著一對紅絲眼泡的猙獰鬼怪!
「是!」我不敢怠慢,朝露哥彎一彎腰正要自顧去忙活了,又想起一件事,「請問……我能用哪個灶?」
我心裏空蕩蕩的,不由得嘆口氣,未來的日子就得先這麼過著了罷。趙不二對我留在萼樓住宿的事竟然毫無歧義,他貌似覺得這樣安排很好,興許他想的是白日家裡還可以省去一個人的口糧?只是小琥必定想到什麼,若趙不二說服不了他,就讓他來萼樓廚房見一面還是可行;露哥說不會留我在此太久,希望這話是真……我心中度量著這些,隨烏糍姐入到一間狹小的偏屋子裡,但好歹是結實的磚瓦房,屋內不大卻也整潔,有一張架好了帳子的床,床邊有張椅子,床尾靠牆還有一個衣箱,烏糍姐把燈放在衣箱上:「你就早點歇息吧,白日里只能在廚房這個院子活動,千萬切記別往裡面去……」
我一一應了,他隨雲香走另一條路,我繼續拾級而上;敞軒外早有人迎候著接過東西,我站在那裡歇下腳的當兒,一陣風挾著大捧茉莉花清冽的香味便撲面而來,我不禁用力吸了吸鼻子,旁邊年紀和我相仿的小玉香小聲道:「香吧?今天來的客人白日里特地包下近郊所有花農田裡的茉莉,叫織娘把鮮茉莉花串成四大張帘子,這會兒將風露軒四面都懸挂起來,不論東南西北風輕輕一吹,都香得什麼似的。」
後半夜還好沒什麼動靜,除了各院來傳喚些湯水外,一直到雞鳴前還算平靜,我和趙不二忙完一整夜的差事,好歹能回家了。
羅娘今晚宰了幾隻鵝鴨雞兔,分別做幾種熬肉和熏肉,趙不二則負責切肚絲、燒鱔絲,還有腰腎雜碎湯,是給各院的大人們滋補的,但因是暑氣最盛的時節,所以最主要的還是做槐花涼水面和甘菊冷淘面。
真是沒禮貌的孩子!我有些氣結,但也無法,只好繞過他們繼續找路,剛走幾步就被人拉住衣服,我回頭看去,卻是兩張畫著青黑色花樣和老虎王字臉的戴面具小孩:「怎麼?」
「你要做什麼?」她看著我把青菜投入已經沸騰的水裡,我反問:「臼杵在哪?還有擠水的布?」
「是了,你不如來幫我做些新的玉面丸?她們總笨手笨腳的,浪費不少東西。」風娘說完,竟沒等我答覆願意不願意,就轉去吩咐雲香:「帶她去吧。」
我有點驚訝他怎麼先問起這個:「打掃了啊,院子里一般都叫阿濁打掃,做完工吃飯的時候我看她在外面打掃來著。怎麼?」
房門這時打開了,露哥匆忙出來,看見我狼狽的模樣,似乎微微舒了一口氣,便朝屋裡回道:「夫人,是廚房新來的小月姑娘。」
「你是新來的吧?」她又習慣動作地湊近來,「你叫什麼?」
說到點心自然是烏糍姐的事,她一拍手:「今天特別忙竟一時忘了,早做好就在冰盒裡鎮著。」一眼看到我,「月,你裝好了就給『風露人間』送去。」
這也怪萼樓的規矩,因為是入夜才開的營生,所以最遲到五更天時這裏各院便熄燈打烊了,從裡到外大小一道道門庭都上鎖緊閉起來,我們在廚房做事的人這時也必須從偏院小門出去各回各處。
廚房裡大家一如平日地做事,同樣給我分派些工作,似乎碧蘢夫人沒有懷疑是我……又或許那個胭脂是有些古怪,但還不至於手指甲里那麼一點就把幾個大男人毒倒吧?只是我心裏仍在意阿濁說的,那些去了就再沒回來的人,都到哪去了?
「哦?」我心裏還是困惑不解,「這個萼樓里的姐姐們的孩子是什麼意思?」
趙不二步子很快,他仍憤憤地記著昨晚的事,「待會看見阿晉那小子必定要敲他的頭殼!今晚罰他洗完所有鍋碗才准吃飯,還有搬西瓜……各院的西瓜都由他搬去!」
「那你會做菜汁餛飩皮么?」
「誒!還忙什麼read•99csw.com?不是說好了你來幫我研幾樣花粉兒的?」雲香反手一把就攥住我的手臂,然後朝屋裡其他人喊道:「小月姑娘我借走一下了。」
做菜汁餛飩皮其實不難,只是這次要做的分量大,我首先燒滾水把青菜投進去燙半熟,撈起後放石頭臼杵里搗爛,阿濁又給我打來涼水,我就用那菜汁兌涼水和面,尤其記得面里要放些素油,那樣出來的麵皮才能不粘膩卻香滑。
黃昏日落時,順著桃柳蔭里的湖畔走,遠近明暗的水面蒲間有好些螢火蟲在飛轉,想來便是我滿腳踩爛的草莖所化生?
「阿晉就走了?」我一時難以相信,「他昨晚在風露人間被雲香姐姐喚去幫忙做玉面丸后就沒回來過,他怎麼今日說走就走了?」
「除了青黛還有胭脂蟲分別調呢,你怎麼知道?」雲香笑著拉我越走越快,「咱萼樓里上上下下都要用它畫面妝!」
「鬼怪?」阿濁眨巴眨巴眼睛看著我,她的神情似乎並不驚訝,但思忖了一下的神情,又搖搖頭,「我沒有地方可去,逃走……外面難道就沒有鬼怪么?」
我正拿著海碗淘洗燕窩,這是待會要加入冰糖在瓷罐子里,隔水用極小的火燉下的,得一直燉到明晚。「阿旺,你去瞧瞧阿晉回來沒有?真不知道死哪去了?他明明曉得明晚的消夏節宴要做很多準備,還跑出去躲懶?」這是趙不二第三次叫阿旺出去看了,他在做夏凍雞、釀藕,他負責的十幾道冷盤,大多都得在五更前做好然後下放到井沿里冷浸著,時間緊迫,他急得兩眼都要冒火星了。
「我剛才?」我愣了愣,「剛才去鴛鴦館了,因為今晚消夏宴的事去請示一下夫人。」
「趙掌柜,那你在廚房都做什麼飯菜?不會還做你那幾碗頭羹吧?」有人寒磣他。
我起初並沒有想到這裏面會出什麼事件,不曾想三更時分,就有人傳來話說風露和花塢兩院的好幾位客人吃喝完茶果點心就各自有些身體異常起來,風露人間的客人還好些,先是臉色紅脹進而發紫,然後全身抽搐,兩眼發直,只想作嘔但又嘔不出什麼,模樣看來像是急驚風,跟班下人已火速奔去尋醫了;而花塢的國舅和其他幾位客人那時正在切西瓜猜裏面有多少瓜籽以做賭局玩,當時國舅正低頭對著兩半切開的西瓜在數籽,突然大叫一聲就一臉撞進西瓜瓤里,眾人把他拉開之際就發現他昏厥了,再灌水掐人中也沒反應,後來一摸鼻息竟然全無了!
我嚇得趕忙擺手,「夫人我穿不來那些好衣服的……」
「我剛出去,從家門到那邊水井再回來這一會兒工夫,貓狗都不見,哪來人了?」女人看我的樣子「噗嗤」一笑,「看你這樣子八成是睡迷了,做夢呢吧!」看她不在意地走了,我仰頭看一看天,日陽刺目,且異常灼人,我只好躲回屋裡,抹一把頭臉的汗重新躺下,一抬手又看見指甲縫裡的紅,驚得又坐起來,莫非他們真是吃了我經手的點心才發作病倒的?……可如何是好?若被查出來是不是真的要被送去官府法辦?這當兒小琥也不在,我連個商量的人都沒有,真急死人了!
我想了想,過去在江都家裡時,跟家對面那歡香館的老闆娘桃三娘最熟稔,幾乎每日都和她在一起,但也未見她搽抹過這些胭脂水粉,只是她的面容顏色比那些搽了的人還要白凈清澈、紅潤好看,我跟在她身邊也就一直沒興起過這個心思。後來到了嚴家做丫鬟,只伺候小琥一人,整日大多隻在他那院里待,旁人極少接觸,所以也沒與人交接過這些,只得道:「我娘從不叫我搽胭脂。」
「月,阿濁在那邊磨米漿,你去把磨好的漿擠干水拿來,我要使用。」烏糍姐吩咐道,我正想去找她,連忙去了。
我揣著「咚咚」狂跳的心一徑飛奔回廚房,甫一進門就差點撞在阿旺身上,他正提著食盒要出門送東西的模樣,往回一避:「嗨!別撞灑了東西!怎走路的你?」
我好笑道:「你聽誰說的?」
我被她說得頓時毛骨悚然起來,「牆根下面哪來的小弟弟?」
阿魚咬牙切齒道:「我就進屋畫幾筆眉毛,她趁我不在瞅空不聲不響這麼溜進來,肯定不知懷著什麼心呢!」
「胭脂?」我瞠目結舌,真是越著急推辭她們就越要以此拿我作弄開心似的,一時間再不曉得該說什麼。
廚房裡大家都在議論紛紛。
「滴里里里滴——嗒滴滴里……」是絲竹的樂聲,近來在萼樓里聽得多了,漸漸不知從哪處飄來,悠遠而動聽,我正疑惑,腦後「嘩」地幾下巨大的破浪聲,我回過頭看時,一艘燈火通明的樓船以略微傾斜的姿態竟從距我大約數丈開外的地方分水而中!
我這才想起這些竟都忘了,忙一迭聲跑去做,阿旺就拿我開玩笑:「方才去風露人間回來就走了神,莫不是哪位大人要賞你花兒戴?」
露哥抿嘴笑,「是。」
和好的面要靜置小半刻鐘才能使用,烏糍姐又讓我去看那一排五個小灶上熬的砂鍋里的甜湯,首先將一鍋冰糖紫米紅豆細沙離火,並放入蜜漬櫻桃;第二口鍋里的糯米紅糖藕粥還差點時候,要攪拌幾下繼續熬;第三口鍋里桂圓枸杞桂花羹,一掀開蓋便香氣撲鼻,已經做得;第四、第五口鍋里的荷葉綠豆飲和鵪鶉蛋銀耳蓮子梨汁則需要盛出來放在井水裡冷浸,好待吃時清心祛火。
「我,我沒有偷聽!」我急得連忙分辯:「我只是進來屋檐底下避雨,剛才,剛才又找不見你,我真的沒偷聽!」
她似乎正因促狹嚇到我們而高興得「嗤嗤」笑,阿晉向來與各院的姐姐關係洽好,便靠過去:「雲姐姐,你竟躲在樹後面嚇人!」
「畫臉上的?」阿濁登時吃了一驚,一擺手打在我拿的胭脂盒上,我沒拿穩就將胭脂盒摔在地面,發出「砰」的碎裂響聲,我雖然不化妝但還是覺得摔碎了可惜,趕緊去撿,「哎!這是瓷的,掉泥地上都糟蹋了……」阿濁卻一把拉住我,「別撿了小月!」我還沒反應過來,她就拉著我挪開兩步,「以後千萬別吃夫人給的東西,也不要接受她給的禮物!」
「我把活兒都做完回來了,你說什麼時辰?」小琥好氣又有點好笑的樣子,「你也不嫌地上涼?快洗臉去!」
「哦,好!」我趕緊答應著走,不曾想雲香卻叫住阿晉:「你先站住,把食盒交給小月先拿上去,我那邊幾人還在趕做玉面丸,急著缺味引子,你來幫忙做一副好了。」
一眾人拿這話打趣,阿旺卻不肯去叫阿晉,趙不二自己一個人更不願去,一邊罵阿晉一邊趕著做完手頭的事,五更敲正時與我一道回頭羹店不提。
「噢!謝謝你!」我心下感激得什麼似的,旁邊青黑色花樣臉的卻緊接著擺擺手:「不對,不對,那邊去是花姑姑家。」
「我……」我愣了愣,「一般的飯菜點心都會做些,只是不知合不合夫人的口。」
「哦……」我並不通曉塗脂抹粉的活計,「露哥姐姐,什麼是宿妝?」
我拐入一條長廊時差點被台階絆倒,恰好一個硬邦邦的東西飛過來砸在我肩上,我回頭一看是個千千,那些小孩「嘩」一下就圍上來了,老虎面具的沖我道:「看見耗子哪去了嗎?」
「嗯,你長得比廚房裡那些人都好看些,以後我們風露人間的東西就由你來送吧……我們校書先生眼裡、身邊都要乾淨,那種臟人醜人走近個幾丈遠都得難受半天。」雲香說著這些話的時候蹙緊眉頭,也是一臉嫌惡的神情,「風露人間的差事做好了,我讓先生賞你個金果子都不在話下,知道么?行了,你去吧。」
「最近聽說廚房新來了兩個人,就是你啊?」風娘接話道,「近來點心都是你做的?」
碧蘢夫人便有點意興闌珊,擺擺手,「總之給你的東西你就收著吧,你把我剛才的話帶回廚房,再叫羅娘燉一道燕窩肥雞、煮腌蒓風雞肉、鹵野雞爪子,送到風露人間去,過一會兒我去那兒與風娘他們喝酒。」
「嘿!什麼人在那偷聽!」突然腦後一個尖利的聲音大叫一聲,我嚇得全身一顫猛回頭,是鴛鴦館的通傳丫頭阿魚,她蓬著半邊頭,一隻手捂著額角和散發,一隻手兇狠狠地戳著我繼續大叫:「夫人,夫人!有人在外面偷聽!」
露哥笑道:「不過是做些上宿妝時搽的香粉面葯,搗幾樣花汁顏色罷了。」
「是障眼法,假的……」我還在安慰自己,可帶著草泥腥氣的水花已經撲騰到我的臉上,四面八方几股小風掀起一點浪就朝我身上亂撞,一個不小心腳底就在打滑,我又站住定定神,回頭再望向出來時的小偏門,還是那樣虛掩著,縫裡面透出熒熒淡淡的光,接著門扇好像還被風帶得輕微開闔幾下,彷彿招手叫我回去,我的背脊都涼透了,轉回來暗暗罵自己:「千萬別回頭!什麼都別看!都是鬼怪的障眼法……」水底不知從哪湧來一陣滑蛇般急促的寒流,我全身都忍不住打起顫,胸口都被水沒過了,我開始大口喘氣,整個人都控制不住地要浮起來,走一步都倍加艱難,就在這時腦後傳來阿濁的呼喊聲:「小月!……小月?」
「是,烏糍姐有事忙不過來,有些點心就讓我做。」這時軒外陣陣輕風貼著地掃進來,把風娘的衣衫的寬擺吹得飄飄然,把我看得有些呆了,露哥卻又用扇拍我肩頭,「風娘,你還別說,這位小月姑娘的烹制手藝可的確好,碧蘢夫人也常誇她。」
烏糍姐環顧了一下,周圍幾口灶都有人佔著用了,「這樣吧,你跟我來。」說著她帶我走出廚房門外,一指院子外間靠牆一口大灶,突然就大聲喊道:「阿濁!阿濁?」院子里暗暗的,好像沒有人:「阿濁!……那丫頭跑哪躲懶兒去了?」烏糍姐又提高了嗓門,終於一個人影不知從哪個旮旯里跑出來,「來了!來了!姐你叫我?」
那獰鬼一頓,便急走兩步到窗邊,也不開窗便開口發出人聲呵斥道:「死小鬼頭!都到別處玩去!」
我不禁氣結,又不知怎麼反駁,這時門外有人喊我:「小月姑娘,我來拿乳缽了。」
「吃飯?」她很意外,「他們從來不讓我進廚房吃飯的。」
露哥回頭看了看我,她的臉映在紅燈籠明昧不定的光影里,也不知是笑還是什麼表情,然後又轉回去繼續看路,「小嚴姑娘這個年紀的麵皮兒那麼水靈,哪裡用懂這個?」
我都傻了,下意識在周圍地上看看然後搖搖頭,那小孩忽然又指著一個方向:「到那去了!」說完他們一幫人又「嘩」地朝那邊跑,我慌不擇路的竟也跟著他們跑,轉過個彎,長廊那邊有個房間半開著門,小孩子好幾個在門前跑過去了,屋裡有燈但靜悄悄的,我心裏卻想的是雲香她們會追來,索性就放輕腳步入了門裡準備躲一躲,不曾想屋裡有人,我大氣不敢出,怕被人發現,可這單間的屋子畢竟不大,中間只有幾扇拉折的竹屏風隔著,我定睛看看,後面似乎擺著一張桌子並站著一個人影,小孩子們還在屋外喧嘩,屋裡那人倒低頭忙於什麼根本無暇理會。我想這裏靠近風露人間,屋裡的人不會也是雲香她們一夥的吧,偷看一眼要是眼熟不如立刻開溜,於是躡手躡腳走近屏風的縫隙間朝裏面看去——
這一段路越走竟越荒僻似的,我待找個人問問也沒有,繞來繞去冷不防看見一群面目猙獰的小鬼斜刺里嘩然跑出來,嚇得頭皮一麻、全身一震——
我所在的小石橋彷彿一道分隔的門檻,那船就穩穩噹噹停在我的面前,船上的人低頭拿燈照著看我,「你是碧蘢夫人派來迎候的么?」
「啊?」我指著另一個方向問他,「那我走這邊對嗎?」
「嚓」的一聲,一個火星燃著了,阿濁將豆大一點的小油燈舉起來定定地看了看,我順著燈點走過去,依稀看清她蹲在盡頭的牆根下,不知道在幹什麼,「我是想叫你去吃飯的,你一個人躲在這裏做什麼?」
「上上下下都用……」我起初並沒覺得這話有什麼異樣,隨雲香走著,三轉二彎的路並不熟悉,就忽然轉入了一爿沒來過的花園;園子里點著一人高的攀枝琉璃燈,把兩張長桌照得清晰明朗,幾個有認得有不認得的姑娘已經在那擇花瓣,篩藥材,這個地方應該就是上回我隔著牆在寶瓶read.99csw.com形窗框里看到的吧,現在的情景與上回也並沒有什麼不同。
「好、好!」我回過神來,結結巴巴地回應了她,但心裏卻「咚咚」地打起鼓來,阿濁看我驚魂不定的樣子,連忙又拉我的手去放在簸箕上,「不過烏糍姐和羅娘在這好久了,還好好的啊……可能是我瞎猜的吧。」
是山洪?我腦子裡一片空白。不是鬼怪造出來的?……可是,也許那個阿濁也是假的呢?我記得曾經掉入過餓鬼製造的幻境里,他們還化作我爹的模樣要帶我走……這萼樓里的鬼怪恐怕也有這種本事吧?我咬咬牙仍然不理會,繼續往石橋方向走,可越來越激烈的水浪打在頭上、臉上,我手邊連個扶的東西都沒有,很快那水就會漫到我的脖子了!我心急之下不管許多,雙臂拚命向後划動幾下,人往前又挪出幾步,就在水已經快蓋住鼻子的當兒,腳下終於碰到個熟悉的硬東西,是台階!
羅娘和烏糍姐一邊答應著一邊更是手腳不停,不一會兒幾個人都被派去送飯食了。

「嘁!我炒的菜那些老爺都愛吃得什麼似的,平時山珍海味吃慣了,偶爾換我這種有滋味火候的小菜調劑一下,才覺得好呢!」趙不二洋洋得意,我一邊洗臉一邊聽著,冷不防小琥走過來低聲道:「我今天也跟人打聽過,那萼樓就是本地數一數二的妓館,只是地處得荒僻些,一般人少去,且只接待巨富貴胄,普通人根本消費不起,所以知道裏面底細的人也沒有。」
小橋四下里傳來「細細簌簌——咕隆咕隆」的聲音,好像橋下有什麼在迅速吸水,我藉著大白船泛著的淡淡熒光看到船下的水線果然在飛快地下降,不消轉兩個念頭想明白怎麼回事的當兒,原本高於我整個人的水就全部流入我身下的橋底不見了,而船上桅杆也忽然輕飄飄地變作三尺白綾落下,再看大船也沒了蹤影,只有一行約七八個穿著珠光琳琅衣飾的女子立在那裡,站在末后的幾個就是方才在船上嚷著要吃我的長牙鬼怪,這時仍在不住回頭朝我的方向看,那目光敢情隨時就會撲過來一般!我心知逃不掉了,從我這裡能看見露哥掛著一張笑臉跟那些人說話,說了幾句那為首的幾個也都朝我這邊望,然後露哥還是笑著朝我招招手,我頭皮一麻,從地上爬起身,卻木木地站著不曉得挪步。
然後她又喊來兩個十五六歲、眉清目秀的小廝,「這是阿旺和阿晉,專門給趙掌柜做傳送和打下手的。夫人說了,掌柜的剛來,這裏的鍋盆碗瓢用著未必順手,有什麼需要便儘管列出單子讓人去買。」說著她又一一指點了各樣瓜菜、柴米物什擺放的地方,我跟在她身後正詳細聽著,冷不防她轉身拉起我的手,「聽說那晚的翡翠燒賣是你做的?夫人說有種特別好的滋味,讓我問你還會什麼?」
突然一陣「噼里啪啦」,豆大的雨點毫無徵兆地照我們一頭潑灑了下來,趙不二一手擋頭撒丫子就跑,我跟在後面跑了幾步,前面就是河溝石橋了,過橋就能看見萼樓前面的蕉樹和瓜田,我剛踏上石橋的一階石磚腳底就一滑,險些撲倒在上面,還好一手撐住,頭朝下之際望見了橋底,原本那不寬的河溝都長滿了雜長的草葦而已,我低頭的一瞬間卻瞥見草葦根底下似乎有一些眼光轉動:「嚇!」
我還好奇那些人在做什麼,跟在露哥身後還不禁問道:「方才我看見好些個戴面具的小孩子……還有那些人在做什麼玉面丸?」
我正站那發獃,趙不二的堂客從街上提一桶水回來了,看見我便奇道:「這才巳時二刻你怎麼就醒了?」
「那可得再做些了……」雲香給露哥遞了一把紈扇,露哥便拿在手裡看,「這緞子真水滑,小月你摸摸看?」她說著就把扇子伸到我面前,我直覺觸鼻一陣濃香,差點就打個噴嚏,忙道:「不了,不了,我剛做菜來著,手有油。」
「回不來……」我腦子裡立刻閃過阿晉的面容身影,「這麼說,阿晉就是因為跟她們去了才回不來的?」
「咳!這有什麼,我雖然沒讀過書,但校書們唱的曲兒我從小就聽過不少。」他不無得意地說著,這時我倆已走到迴廊盡頭,路旁一棵大半藏在夜影里的桂樹蔭里忽然閃出一人,「你們來得真慢。」
阿濁還是不修邊幅蓬著亂髮的模樣,看見我來了就咧嘴大喇喇地笑,「小月?」她話沒說完,我就一把抓住她的手壓低聲結結巴巴道:「阿濁、阿濁,你知道么?那些人都是、都是鬼怪!風露人間的小玉香,還有她們……做什麼玉面丸就是為了畫臉么?脫下人皮就變成鬼怪了……你告訴我吧,你肯定知道的,這裏究竟哪些是人?哪些是鬼怪?……也不對不對!阿濁,我們逃走吧!這裏恐怕就不是活人該來的地方!」
這愣神之際,那獰鬼已經回到桌前,將桌上人形好似衣服一般雙手抻起,然後張開干窟窿模樣的嘴在上面輕輕吹氣,才小心在意地披在身上,手腳也如穿長袖與小衣那樣套進人形里,片刻之間果真就是風露人間里那個與我年紀相仿,活蹦亂跳的小玉香站在那裡!
烏糍姐皺眉阻止道:「阿晉的事還不是第一要緊的,本來今夜要各院齊聚院中大荷花池邊飲消暑宴,這會兒突然下雨,一時也不能停的模樣,你不如去鴛鴦館請示碧蘢夫人的意思。阿旺自己去風露人間就是了。」
「你必須留在這裏。」露哥的語調一冷,打斷了我的話,「夫人已經說了不會薄待你,就是不會動你分毫的意思。眼下萼樓最是缺人手做事,所以留你下來就只是做事罷了,到了時候,自然不會食言便放你出去的,可如果你現在不願留——」說到這露哥嘴角微微一撇,跟其他人相視一笑,「為免你把這裏的秘密泄露出去,你,還有和你一起來的那個男人,就只能立刻帶去給姐妹們做玉面丸了。」
「小嚴姑娘,你怎麼一個人在這兒?」
「大鬼、小鬼、打千千,冰燈、水燈、放紙鳶,牛頭、馬面、追陀螺……」一群戴面具的小鬼不知道從哪兒突然奔跑出來,一邊用鞭子追著地上的千千一邊「嘩」地一下都涌到我們當中,我被當中兩個走路不看路的當腰撞一踉蹌,後退兩步差點坐在地上:「誒?又是這些戴面具的小孩?」
「哪個女孩兒家不愛美的?」露哥硬把一盒胭脂塞到我手裡,「你聞聞看?這胭脂可香了。」
雲香一到就開始檢查眾人手裡的活:「二十斤桃花和十斤的木樨都籮得夠細么?碧蘢夫人吩咐說還可以加點琥珀進去的,你們都加好了?」
「兔崽子就別瞎攪和了!」羅娘呵斥完阿旺,大家都默在那裡,好半晌才散開繼續幹活去了。
露哥一拍我的肩,「夫人給你就拿著,幾件衣服也不值多少銀子。」
「我是新來的……沒有聽過……」我瞠口結舌地搖頭,她便不理我,自顧蹲下看火燒畫,我想告辭回去,她沒有看我但忽然開口道:「你叫什麼?」
「是啊……」我更覺詫異,「沒給我吃什麼,不過給了我這個。」我從懷裡拿出那盒胭脂給她看。
「是。」我心裏懸著七上八下的終於得以回到廚房去。
「你看這丫頭真是奇了,給她個躲懶的差事,她卻百般不願意。」露哥訝異地朝風娘她們攤手,風娘看著我,嘴角掛著一抹似有若無淡淡的笑,然後又望望雲香,那雲香好似就明白她的意思,便對我說道:「不懂做就罷了,不過咱這前次打破了搗葯的缽子,就借你們廚房的缽子來使用一下總可以吧?」
那雲香不笑了,卻仍用扇子擋著臉把身子往樹蔭里退了退:「今晚有貴客來閣中與我們風校書消夏,茶過三巡只等吃面,小月,你還不快走著兩步,再晚點挨罵了。」
我驚訝地看著阿濁,也俯下身過去看那磚縫,但臉都印在泥地上了也只是黑乎乎的,什麼都看不清:「這堵牆後面是哪裡?他們是姐姐們的孩子?哪些姐姐們?」
遠處不知從哪傳來的雞鳴,恍惚已經是第三還是第五遍了;東方的天空很快就要泛起白來?我將一摞洗好的盆勺逐一用干布擦凈水汽,旁邊挨著井沿站的烏糍姐便端起油燈:「小月,來,我帶你到你睡的屋子去……這邊走,別踩濕了鞋。」
「啊……」我惶恐震詫得差點頭腦都空白了,還好屋外孩子們的喧嘩蓋過我的驚呼,而那獰鬼此刻捻一支纖細毛筆,正聚精會神地描畫著桌上一張人形……光線太暗,但人形上面似乎眼眉口鼻清晰,獰鬼又轉而蘸了蘸筆尖,仔細反覆端詳一番,時而再添幾筆,忽然外間傳來「桄榔」一聲脆裂聲響,傳來一個孩子的聲音:「老青的千千上房頂咯!」另一個聲音反駁:「是耗子上房頂了!」……
「呸!呸!」我聽不下去了就啐他,「你瞎編的吧!他再糊塗也不會說自己不是真國舅啊?」
我在一旁看著,似乎該研磨或者籮篩的物什都齊備,且這幾個人已經把各色細料都快做好了,還有我什麼事呢?
「你先前不是就說過,奇怪為何萼樓那什麼夫人要請趙不二和你去做工么?」小琥眉頭擰緊,「阿濁說的話大概就是答案之所在……萼樓恐怕很危險,只是我想不通她們究竟是怎麼做的,把人叫去弄走,能做什麼呢?那胭脂有什麼玄機?」
阿晉壞笑一下,「花塢的蕙姐姐說的唄,那國舅是個嘴裏吃著、手裡攥著、眼裡還得看著的老色鬼!花校書不在眼前一刻鐘他就往蕙姐姐、芸姐姐她們房裡鑽。我常去蕙姐姐那送東西,她沒事的時候也愛關起門來單獨留我喝兩盅……」
烏糍姐帶著幾個人揉面切細麵條,煮熟后就放入冰塊涼水裡浸漂,然後鮮槐花加鹽裹面蒸熟,再拌入雞油炸的香蕈,椒鹽水酒腌漬的生青蝦肉、油醋汁、香油炒的萵筍脆絲、蔥芯碎等,以備吃時配那涼水麵條的;還有甘菊冷淘面則是把錢塘本地有名的白菊花瓣汁和面,配以蟹粉海參段或藕梢糟魚塊,擺放精緻漂亮地呈去各院。
露哥剛要說什麼,忽然耳後一個聲音打斷她道:「會做點心的?那就先過來幫我和面看看!」
「啊?什麼?」我被露哥的話弄糊塗了。
羅娘雙臂抱在胸前朝烏糍姐努嘴,「先幾個時辰里,酒飯茶果都吃過,如何查呢?」
阿晉把食盒給我,又把燈籠把柄別在食盒的把手裡,不忘叮囑兩句:「好生走路,到了上面就喊人接過去。」
我有點驚訝:「你懂那唱詞?」
烏糍姐讓人熬了一大鍋白米粥,切了幾大碗什錦香瓜茄小鹹菜,擺了煮茶雞蛋、五香爛蠶豆、燒鹽芋、腌橄欖、煮菱角等幾色果碟;羅娘則叫人把飯鍋底一層鍋巴剷出來,兌一壺溫白茶,再把做上面大菜剩下的雞鴨魚肉或燜燒或油炸幾樣,作為下飯菜,廚房裡都忙了一晚上的人,從上到下這才圍坐下來歇息吃飯。
我終於如獲大赦般出了鴛鴦館,揣著胭脂又穿著露哥給的衣服灰溜溜地跑回廚房去,趙不二他們一邊忙活一邊還在那等我,見我回來的模樣都有點艷羡,對阿晉離開的事談論了幾句但都沒太上心,我卻自從聞了那胭脂味以後心裏喉嚨里七上八下說不出哪裡不自在,直到烏糍姐讓我到外面院子里舂黏米做芝麻糰子,我見到在那裡燒水的阿濁——
我忽然想起前些日子曾經在園子里迷路時,確曾遠遠碰見過她們在搗花泥做玉面丸,心裏微放下一些,腳下不情願跟著她挪:「噢……還要錘蛤粉、玉屑?我聽說還有青黛什麼的顏色料?」
「找、找我?」我心裏「咚咚」敲起鼓,「姐、姐姐,方才跟你說話的人怎麼不見了?」
到了風露人間,今日罕見的竟沒有客人。聽見露哥到了,風娘穿一件玉色垂紗披風從屏風裡走出來,我是第一次這麼近著看清風娘的正面,雖然夜色燈燭里仍不太真切,但她一頭高高狄髻,瓜子臉龐,纖長手臂上繞幾圈雪白晶瑩珠串,高挑的身形步子一動腰際系的玉佩絡結相碰就發出悅耳「郎當」聲,真宛如畫上下來的清凈仙女。
我趕緊站直了身,再仔細看時,橋底下黑黢黢的,天色已經因為暴雨而完全陰暗下來,什麼都看不清。是錯覺么?橋下那光景似乎哪裡感覺很熟悉……我已經被雨澆得落湯雞一樣,心裏又害怕,連滾帶九九藏書爬地跑回廚房,甫衝進門,卻發現廚房裡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轉到我身上,我心裏「咯噔」一下子,顧不得頭髮還滴著水,站在那不敢動:「怎、怎麼了?」
「廚、廚房裡還有好多事等我去忙,實在不敢幫您這個忙……」我情急只好隨便編個謊。
忽然碧蘢夫人伸手讓我走近一些,我還茫然不知道,露哥推我過去。夫人笑道:「你給她穿這衣服很好看,待會兒去那邊屋子裡找那塊杏紅的料子再給她做一件這樣的,我記得還有柳綠或者蔥黃的緞子和紗?就給她做條裙子,你前日做衣裳剩下的櫻草色綢子就給她再做條膝褲……」

我循聲望去,是那個烏糍姐,她抬起滿是白面的手朝我招招,我便走過去,她道:「聽過『綠荷包』么?」
我連忙道:「我跟你一起去?」
「我、我叫嚴月兒。」我聞見她頭髮上飄出陣陣的油汗酸氣。
就在我已經嚇得快要魂飛天外的當兒,突覺身後一片綠光大綻,我惶恐回頭,只見露哥手拈一根長長飄動的白綾立在青光之中,朝白船這廂微微躬身然後笑著揚聲道:「接引來遲還望二位校書及諸位姐妹恕罪!」說話時就將白綾拋擲半空,那白綾飛起就自動散成一幕灰白閃爍的霧色,巨大的白船趁著霧色就朝我的方向駛來,眼看就要迎面撞到小石橋和我的身上了!我只覺撲面而來一股寒入骨髓的陰風,眼睜睜地看著大船竟從我身上一瞬間穿透而去,再反應過來時,它已穩穩噹噹地停泊在我出來時的那個小偏門前。
「不對呀!她們、她們要拿人去做玉面丸的?」我拚命搖頭。
嘀嘀咕咕的聲音停了一下,過了一會兒才提高一些回:「是我,誰?誰叫我?」
這時那兩位叫夷光和修明的校書已經顯出睏乏的神色,露哥連忙躬身請她們進了門裡,待她們所有人都走盡了,她才回頭睥睨著我道:「那你便讓趙不二帶他來這看你就是了,只要他別生什麼旁的心,被哪位姐妹哄去做了玉面丸,你也別來找我哭。」

露哥卻走去一手拍在她肩上:「誰叫你進去畫眉毛的?這個時辰來請示夫人事情的人自然會多。」
「啊……」我心裏「咯噔」一下,定了定神才答應道:「噢!雲香姐姐,就來。」一邊故意著急忙慌地去架子上拿下乳缽跑過來再遞給她:「姐姐拿好,我這還忙,就不送了。」
「沙子迷眼了?」露哥湊近了端詳我,「怎麼今天沒穿我送你的衣服?你這單衣太素凈了,昨天夫人給你的胭脂帶在身上么?還不拿出來抹點!」
「啊……鬼、鬼……」我已經驚異得說不出話來,隨即就見船頭站立兩位珠衣銀裙的美貌女子,各手裡還舉著一盞風燈,一邊朝這邊喊:「是『月船仙』夷光、修明先生回來了!還不快出來迎候!」
因萼樓只在太陽落山以後才開門迎客,所以我們需酉時二刻到二門下應卯,從一個小角門走十餘步去到偏院大廚房便是。
「先放著吧,我這會兒還不想吃。」風娘淡淡道,神情慵懶地回身走到屏風旁邊一架吊蘭下的太師椅上坐,「上回玉面丸做了不多,各院姐妹上下一分,一埕子已經見底了。」

「不知道呢。」阿濁無所謂地笑笑,「你都吃飽了嗎?你出來這麼久他們不找你?」
「小月,」她還是那樣看著我,有些鄭重其事地壓低聲音問,「你剛才去哪兒了?」
露哥在一旁道:「咱這裏人多事雜,排場又大,多少人來人去都是常有的事。各院的校書說不準哪天就被贖身出去的也未可知,到時候照樣說走就走。」
「這是畫在臉上的。」我有點好笑,「那些姐姐們化妝在臉上,抹這個紅紅的會很好看。」
我一個人打著燈籠尋摸到碧蘢夫人所住的鴛鴦館,走進院子里,也不見平時在門首接應的小丫頭,且房門緊閉,屋裡燈火通明,有女子的身影在燈前走來走去,像是仍在梳妝打扮。
「剛才有人跟我說話?」露哥看看左右茫然不知的神情反問,「剛才沒有人在啊?」
她抿嘴一笑,又摸到我身上衣服還是濕的,轉身去柜子里取出一件豆綠緞子交領、小桂花紋樣的短衣,一條淺玉色的百褶裙:「這是我新做的衣服,偏窄小了些,看你肩膀腰身應該穿上正好。」
「可是……我剛才親眼看見小玉香把身上的皮脫下來了啊!」阿濁鎮定的模樣讓我不敢相信:「那天是你說的,她們把人叫去就回不來了,剛才她們也叫我去做玉面丸,那情形不對的……我、我就逃回來了!」我急得又說不清楚,攥緊了拳頭不由得直跺腳,「你要我怎麼說才信呢?現在怎麼辦才好!怎麼辦才好?」
「昨後半夜也沒什麼了,也許只是虛驚一場?」我想了想,「其實也不確定那胭脂是否真有毒,但按理說如果胭脂有毒,那碧蘢夫人她們自己不先被毒死了?我是太緊張所以自己嚇唬自己吧?」
阿晉看看我,其實我曉得他能有這樣差事心裏早樂開了,只是礙於幫我提食盒,我雖為難但不好逆雲香的意思,空出一手:「給我吧,就這幾步台階而已。」
那人聲居然如此耳熟,我腦子裡有些僵硬,好半晌才迸出個名字——就是風露人間的小玉香!
默了默,那塊磚頭被完全推開了,裏面伸出一個小手,有個男孩子含糊的聲音回道:「來了……」
直到後半夜雞鳴時分,天雖還沒亮,但各院樓來分派的事情都已經漸漸平定,廚房裡也慢慢閑下來。
「該……我了?」我就在一愣的當兒,「咻」地一陣風把四周風燈的光影吹得一晃,驟然錯覺般火光有些漸入螢綠起來,長桌邊幾人都望向我,齊齊都在笑——
這時外面急匆匆走來一個丫鬟,進門就道:「花塢的國舅老爺起身了,要喝碗濃濃的白魚湯,你們快做好了送來!」
「不知道!」那孩子大聲嚷完便不理我,繼續去看他同伴打千千。
「剛、剛才明明有個人跟姐姐一起走著,怎麼一下子就不見了?」我伸脖子望她身後,長廊上空空如也,莫不是……我又看見什麼不該看見的東西?
老虎王字面具的指著一個方向:「你往那邊走。」
「夫人有什麼話要說么?」風娘說話時微微昂起下巴,耳垂上有些誇張的細圈大翠環便一晃一晃的,她的聲音也像掠過的風聲那麼輕淡。
青黑色花樣臉又擺擺手,「不對,不對,這邊是去梅姑姑家。」
我好半天才緩過來,擺擺手,「沒、沒事。」
我把這粗菜豆腐和一些風露人間慣常要用的點心裝盒送去,一路提燈籠走時不由得一路看,總覺得心裏還惴惴的,可心裏越怕越見鬼,走到長廊半路時,藉著廊上風燈就遠遠見露哥和另一個人說著話從那邊走來,我一遲疑就想避開,可身邊沒有去別處的通路,只得硬著頭皮過去,待走得近些,平白一陣小風颳起,我手裡燈籠的火苗也一晃,再抬頭好像眼花,露哥身邊的人身影倏忽就不見了!我頓時一愣,露哥已走到面前,還是一副笑面迎人的模樣道:「誒,小月姑娘,我正要去廚房找你的。」
「是。」端凍點心進去的丫鬟復捧了幾卷畫軸出來,見我還站在那裡便豎起眉頭小聲不無責怪道:「你還在這裏做什麼?」
「老青,那邊有隻耗子跑了!」戴面具小孩中有一個忽然尖聲大喊,接著一群孩子都附和他:「哇!去追!」
看我驚嘆不已,她嘖嘖嘴:「這算什麼?我們風校書的雅趣高貴且刁鑽是出名了,越這樣那些人越願意來圍著她花銀子,還打趣說古有褒姒笑聽裂帛,今有風娘喜畫煮酒。」說罷,她趕忙著自己手頭的事去了,我想起來了風露人間這麼多回,還沒有正面見過風校書長什麼模樣呢,現如今外面世道混亂糟糟不成個道理,萼樓里倒這麼一派歌舞榮華昇平的景象。一邊這麼胡思亂想著,我一邊往回走,阿晉幫忙捶葯,肯定得要一些時間,我還是自己先回去了。
「我、我……」我氣喘吁吁又欲言又止,這時看看廚房裡其他人,大家都一如往常般忙碌,根本沒有異樣。我呆了一呆,趙不二就喊我:「小月啊,方才你一走,夫人房裡的露哥就帶著賬房來發月銀了,五百個錢我代你領了,還有份例里的夏布做的一身新衣裳,我都幫你收著放那邊櫥子里啦。」
我傻子一樣搖搖頭。
阿晉來萼樓做事的日子只三個多月,其實並不比我長許多,為人嘴巴有些輕佻但做事麻利,心眼又很好,廚房裡誰有什麼需要幫忙的他都會主動過來沒有二話的;這會兒走著路,他嘴皮也不閑著:「你知道住在花塢那個國舅吧?嘁!什麼國舅啊?你知道?大明朝已經完了!他哪個姑姑親姨是皇貴妃也沒用!再說他哪有什麼親戚是當皇妃的?」
我半敞著門昏昏睡熟,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依稀聽見大門外有人走進來,像是陌生男人的腳步,略翻個身,心裏還想到頭羹店都關張了,大上午的有誰會來?
露哥便轉身引我往來路走著一邊道:「我恰好要去廚房拿點東西,咱們一道走吧。」
羅娘這邊又叫我去幫忙洗烏魚蛋,因此露哥什麼時候走的我也不知道。
我揉揉眼趕緊爬起來,走到院子里水缸邊舀水洗臉的當兒,就聽見趙不二的大嗓門從外面街上傳來:「……你們不知道,那萼樓真是名不虛傳啊!什麼皇親、國戚、巨富的大人物都有!」
「可是……」我想到小琥,「可我哥哥怎麼辦?他一個人在外面,他看不到我回去肯定會急死!」
「也沒什麼要緊事,就是問你上回做的玉面丸都用完了沒有?」露哥說著卻看了看我,不知她是什麼意思,也引得風娘看看我,她的大丫鬟雲香趕緊接過我手裡的食盒,把菜和點心端出來,「嗯,今兒的粗菜豆腐是小月姑娘做的吧,火候顏色看著很好。」
從前我並沒有用橄欖炭烹過茶,按照雲香的指點,我在爐底重新鋪了一些薄木炭,然後點火慢慢扇著,再用鉗子將一顆一顆已被燒成炭色的橄欖核放進去,待放到三四十顆時,又接著扇火。雲香把茶銚子拿來,卻並不急著燒水,而是把那些畫軸攤開,將裏面的畫小心揭下並摺疊起來,我正困惑她的動作,她竟把折好的畫紙都投入爐中,並不忘叮囑我:「動作再輕點。」然後把茶銚子架上燒水,我不禁驚道:「畫都燒了?」
「真的?」她說話的樣子一派率真,我頓時少了戒備,對她有了好感,「那謝謝了。」
我定睛一看,竟是個頭髮蓬亂,身上穿著也是髒兮兮粗夏布衣褲,跟我一樣大的女孩,正困惑萼樓里也有穿著成這樣的人?烏糍姐就對我道:「讓她幫你擔水燒火吧。」說完就進去了。
我趕緊說:「沒、沒什麼,我這就回去了。」剛要轉身她卻又叫住我:「銅爐里的火都熄了,你來幫我點著那些橄欖炭吧。」
阿魚捂著臉進去了,露哥這才轉過來,臉上掛著慣常的笑向我道:「小月姑娘,來找夫人有什麼事?」
「就、就是問問下這麼大雨……今晚荷花池的消夏宴該辦不了了,廚房的羅娘他們叫我來問夫人怎麼好?」我總覺得露哥的反應有點古怪,但又說不上哪裡不對,但方才確實是我不對,我不做聲就待在房門外,別人沒把我當賊就算好的,「露哥姐姐,我真沒偷聽你和夫人說話,我真的什麼都沒聽到。」
一張畫著黃紅大花的面具轉向我,上下看了看:「你是誰?」
我沒敢多問,那阿濁已經湊近來:「要我做什麼?」
「我……我先才去給風露人間送點心,回來就找不著路了。」我不好意思道,「萼樓這裏花園子真大!」
我偷眼看趙不二,他也在那「嘩嘩」地炒最拿手的五香螺螄,我這一走神,烏糍姐就故意在我耳邊大聲說:「剩下的麵皮你去做了翡翠燒賣來!」
雲香瞥了我一眼,嫌我大驚小怪的樣子,「我們風校書的雅趣之一便是以字畫烹茶、煮酒,你是新來的吧?沒聽過么?」
手腳並用地爬上幾級台階,我身上全都濕透了。還好橋面是乾的,可按照那水漲的速度,再不停止的話淹過橋面也仍是遲早的事。我茫然無助地一邊抹臉上的水一邊四下張望,這麼黑洞洞的夜色自然什麼也看不到,只有奔騰流散的水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