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血衣梅
「誒?那花塢里的屋子都是絲綢被衾的鋪陳,你怎地不愛睡?」我只好指了指柴房方向,「喏,那邊挨牆的一大間都是柴房,門栓鉤子往上提一下門就開了。」
「既然這麼熱鬧,小月姑娘也留下看會子戲吧。」我正看那骷髏戲檯子有趣,不知待會唱得什麼樣,鄭梅夫這麼一說,我巴不得趕緊答應了。等鄭梅夫坐好又擺妥茶水點心,小骷髏把鑼鈸一敲正式開始——
「別、別喊,是我,是我。」竟是那個粗黑脖子大嘴巴的矮胖客人從黑暗裡縮頭縮腦地走出來。
「……望虛檐徐轉,迴廊未掃,夜長莫惜空酒觴。」一段歌聲忽然字字清晰飄到耳畔,我再轉頭看時才知已經走到台階頂端,面前竟豁然開闊出一爿梅林白雪的境地——
我只好隨她轉入一扇菱花門楣,裏面是一方蒼白格子地的天井,正中直對一大間掛滿幾重白色帷紗的敞屋,看不清裏面的人,只聽綾鶯的聲音在裏面道:「剛唱的是《紅林檎近》,難得廚房居然也送來這一碟紅林檎。」
當我隨著她們的白衣輕袂一道落在長廊上,驚魂甫定時,身後的流水卻像煮沸的鍋水一樣冒出大串泡泡,長廊的屋檐同樣「嘚嘚」地抖顫,但比在「雪鵷嶼」上的震蕩似乎小許多,鄭梅夫校書四下看了看,神情十分凝重道:「是有人想要阻隔幽冥與人間的聯繫,這邊人間地面的撼動果然就小多了。」
王八寶頓時止住哭聲,低頭又看看身下的碗里,已經吃得乾乾淨淨了,便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從碗里爬回地面,我看著它那樣子,不由得有些替它擔心:「你想出去嗎?我把你扔出牆外面你就能逃走了。」
「唉,不知道小武現在在做什麼呢?」我想起在外面的小琥和小武,心裏不禁悲從中來,眼眶有點發酸,又怕被王八寶甲魚發現,趕緊用衣袖蹭蹭眼睛。
末后,我才知道「雪鵷嶼」所發生的一切,是梅枝秀由始至終一直都沉浸在她自己冤屈死去的情境中無法自拔,其實在她的黃泉路上,並無陰司轉輪王的生死善惡判斷,就連那老王爺死後再投胎被她所殺也不過是她自己深陷仇恨中想象出來的,骷髏戲台演的所有的所有,包括連我肉眼都能看到的光雲和那張男人面目,全部來自她心中妄想的具象顯現,就如她身上那襲從未脫下過的血衣,在死壽這一天,她魂靈的怨憤又將自己所有深重的不甘和痛楚都重複一遍罷了,怨憤一時發泄盡去,以她鎮守的結界一角也就崩壞掉了。
「我試試!」綾雀一邊答應一邊將腰間緞帶拋向高處,那白蛇似的長練朝前方飛延出數丈,就碰到無形障礙立刻反彈回來,綾雀絕望道:「這裏已經被禁錮了!」
「你說的法子也好,梅花還可以做醒酒冰,熬化石花菜放進梅花和冰糖,涼以後切條擺一碟放冰匣子里送去。」烏糍姐一板一眼地扳著手指,數出好幾樣點心樣式,這時卻因沒有足夠人手,羅娘指派我去花塢送一提盒熱菜了,我心想去一趟花塢也好看看那個王員外什麼情境,便立刻接過東西往花塢走去。
烏糍姐聽不下去了,畢竟她還是知道一些萼樓的內情,這時便打斷趙不二的話:「不是讓你燒一道牛乳鴿蛋湯么?反正你連給鄭梅夫校書提鞋都輪不上,瞎嘰歪個什麼勁兒?」
春陽仍是衣著那身雲芝紋的白鶴氅,淡漠疏離的神情,手裡捻著那白絛走來時,抬起目光看那天空中的怪色雲片,我似乎聽到他嘀咕一句:「結界還是裂開了啊。」
「啊呀呀呀!」匣子里的骷髏也嚇得抱作一團在那發抖,我若不是已經害怕到極點,就定會被它們的樣子逗笑。鄭梅夫站在那裡好半晌沒有聲音,我憋不住了悄悄回頭去看她,只見她立在那裡,一雙深凹的眼眶竟流下兩行紅黑色,莫不是血淚吧?綾鶯和綾雀也站在那嚇傻了。
王八寶這時叼起最後一塊肉仰脖子吞進肚裏,「我和烏龜又不是一家子,我是鱉,當然吃肉!」說完又低頭把碗邊的米粒一一揀食掉,「可餓壞了我,都怪那不知道哪兒來的凶神惡煞餓鬼小子,哼!要是我師傅在,哼!一缽給你扣下去永不超生……」我聽他嘀嘀咕咕的話,忍不住道:「你總說你師傅,你師傅去哪兒了?」
「我、我……」我撲在門上,不敢回頭看她,嘴皮抖得不能自抑,「沒、沒想做什、什麼……」
可我對王八寶謀划奪回缽盂的事還是很擔心,畢竟萼樓上下有大大小小那麼多惡鬼呢!提著一食盒點心,我又站在「雪鵷嶼」對岸的廊廡下,想著這些事心裏七上八下的,連綾雀什麼時候拋來腰帶橋也沒注意到。
「嚇?你沒告訴她們我在這兒吧?」那人一下跳起來,但那黑乎乎的屋裡都是雜物,他一動就撞在什麼東西上發出「砰」的悶響,只聽「唉喲唉喲」一連串慘叫:「我的眼睛啊!瞎了、瞎了啊!如何是好……」還好這回沒敢高聲,我手心都替他捏著一把冷汗,「你、你撞到眼睛了?你放心吧,我沒告訴她們。」
我不由多看了一眼,是個臉大脖子粗黑的矮個兒中年男人,穿著綢緞的衣服但沒半點斯文,且嘴巴長得奇大,進廚房門便尖著鼻子到處嗅:「喲!那鍋里還燜著什麼?我看看!」說著不等廚房的人反應,就自己下手去一一掀開灶上的鍋,「喲!這鍋里的是什麼?可被我發現了,嘿嘿,酒方大肉!你們是想存著私底下瓜分了么?」他老實不客氣地拿起鍋邊一雙筷子就要去杵那鍋里的肉,阿旺連忙拽住他袖子,「客人!這是花塢住的那位陸員外要吃的,我這還沒來得及送去罷了!」
「哎、哎!你別走啊!」王八寶禁不起嚇唬,立刻就轉了口風,「你千萬別告訴去,我、我說給你聽不就是了?」
「行,你一個人做不來,咱倆趕著天亮前做得了好睡覺。」烏糍姐抬頭看天色說著,我曉得做這雕花蜜煎是有些費時,趕緊找來小刀和板凳,攤開兩簍果子一個個揀出果樣完好的,清洗一遍然後用小刀剔除果蒂和果核,烏糍姐則拿個小刻刀在果子上旋轉幾下,刻出梅花或福字模樣,牆角灶頭燒滾一鍋糖水,將雕好花樣的果子投進去,再溫火熬個大半時辰,加入一碗海棠花露,待水分略乾涸以後小心地翻炒至黏稠拉絲即可。
一個演判官模樣的骷髏立刻從後台鑽出來呈上一本薄子,翻了幾頁就清了清嗓子道:「伶人梅枝秀,今世橫死某王馬蹄之下,實為了卻三世前公案;其三世前本為江南士族子弟,娶侯門女為妻,因婚後無所出故暗侮欺凌,且性情耽於聲色淫樂,終日廣與樂籍為伍而棄絕仕途,侯門女妻則終生篤信釋家虔誠但被其夫虐至抑鬱成病身亡,死前生起大嗔心念,願後世親自報應一命,只是梅枝秀前世仍有福報餘慶,故二人際遇安排今生,梅枝秀轉投女身,福消是為伶人下賤,果報如前已畢,侯門女與梅枝秀前緣了斷,下世可各行各路不再糾纏……」那骷髏判官還在一板一眼地讀著,一個茶壺就飛到戲台上陡然將它砸個正著,發出「呀」的尖叫彈到幕布上,我這才驚覺身周陰寒驟起,轉向鄭梅夫,她那原本妝容分明的人樣已變成灰白猙獰的鬼臉,咬牙切齒恨聲說道:「誰……胡編誰的因果?」
春陽似乎正凝神在尋找王八寶的蹤跡,聽見我的話,默了默,才微微側目,「你怎會在這?可知這是什麼地方?」
「啊?」我還未反應過來,只覺腦後驀地旋風大作,寒意噴涌而來,我下意識回過臉去,一把蒼白骨節、徑尺長黑色尖利指爪已經送到眼前,我喉頸間一緊,連驚叫都發不出——
「粗脖子大嘴?」阿旺首先怪叫一聲,「花塢住的那個王員外吧?他昨晚跑來廚房亂翻東西吃來著,今天卻沒見到他,姐姐這是怎地?」
「轟隆隆」,屋外的悶雷聲比先前更響烈,戲台上的情節也愈演到緊湊處,只見一個頭上插著王帽的骷髏端坐當中,下面兩個公差模樣的押著個鬼跪在那裡,骷髏旦走入,一眼看見那跪地的便失色尖聲道:「你個殺人賊!我上天下地尋你,竟冤家路窄在這裏見面。」「呔!小鬼,大殿之上休得造次!」解她進來的鬼卒厲聲呵斥。
誤打誤撞倒幫助了王八寶,他一直在尋機會要將萼樓的四角結界逐一破壞好奪回缽盂的,這下總算找到出口了。但他又對我說因梅枝秀想起過去,常聽老和尚念誦一句:「凡所有相,皆是虛妄。」從前諸多不解,現在思想來,果真所有物相、心相都是不該執著的啊!
那甲魚腦袋轉來看了我半晌,似乎度量出我真的沒惡意,它才爬出來中,「這事太複雜了,我沒法簡單幾句告訴你,但這事絕對是他們不對,我來是要找回我的東西,不對,我師傅的東西。」
「嗨!小月,你發什麼呆?」綾雀近來與我混熟了,又特別愛吃我做的小點心,每回接我都急不可待地要問:「今天又新做的什麼好東西?你不知道,今日『小雪』了,也是我們梅夫先生的死壽,方才正彈琴有些傷神呢。春陽少爺不在,據說是大閻魔天處有事召他回去了。」
我心裏一緊,一邊拿眼偷看鄭梅夫,這麼慘兮兮的劇情她看下去會不會又觸景生情?還好她這會面無表情,繼續看下去,本該是王婆婆跟兒子對話,卻忽然一聲馬嘶,有個骷髏坐在一輛由木棍、竹節拼的馬拉的車慢悠悠出來,頤指氣使地指著地上站的兩個骷髏:「梅枝秀,孤王賞你一件好事罷,先拿一千兩金與你贖身,然後你便嫁給我那去世老僕人的兒子為妻如何?」
聽他這麼喊可真把我嚇一大跳,萬一要招來人怎辦?
原來,在記不得是三百多年前,王八寶還是一隻生活在西湖畔某個依山流水溪澗里的小甲魚的時候,有一回被人捕到差點被拿去市集上賣,幸得一位路過的和尚看見並懇求加花錢買下了它,因為一隻爪子折斷了,和尚便把它放在自己化緣的缽盂裡帶回暫時掛單寄住的寺廟,它當時雖然無知無識,但本能地因為被救而待在缽盂里,從此它就只把缽盂當家一般,和尚給它治傷、喂它吃食,它就會爬出來圍著和尚繞圈子,睡覺時又爬回缽盂去,那和尚對待它也像寵溺一個小孩子一般,除去托缽化緣以外,也就由得它待在缽盂里。沒多久它的傷完全好了,和尚要把它再放回當初的溪水裡,它卻死活不願意,每回把它放走它都爬回來用嘴咬著和尚的衲衣一角,和尚最終拗不過,搖頭笑道:「難道你我的因緣還未了么?命中注定今世我救你一回,想來我也是償還了前世欠你的一因?到此還不願散,莫非仍有緣故?」
我回頭望時,眼前的房屋就像剛被龍捲風掃過一般,連屋瓦帶牆壁竟都已被掀去好大一片,露出仍站在屋中間的鄭梅夫、綾鶯、綾雀她們三個,不遠處那個骷髏戲匣子已經碎裂成一地雜渣滓,而在她們上方七八丈高遠的半空,一片光雲如同無聲綻開的煙花,迅速擴展至四面八方而去,鄭梅夫的長發與一身帶血衣袂在風中飄散開來,她抬頭眺望,好似終於明了什麼,「原來是你在作祟……是你一直不肯放過我!」
麵糰放置在那醒發,我見廚房內蓄水作用的水缸里快見底了,阿旺他們又都有事不在,只好自己提桶去院子外面一角的水源打水。說起這個水源,畢竟萼樓沒有打井,因此用水都靠一根長竹管從外面引來泉水,在那牆角上鑿洞並下設幾方石板架住一個木槽接水,我提一盞小燈照路,走到那兒,剛拿起葫蘆瓢準備舀水,忽然眼睛餘光瞥見木槽後面一個菜盤子大的圓形黑影子,豎起個尖尖的小頭正在接水花,我愣了一下,趕緊拿燈照近看,「這麼大一隻甲魚啊!」九-九-藏-書
說時遲那時快,我們背後「咻」一道寒風颳起,數張帷紗登時被捲起豎直向天,就見白影一閃掠空而去,綾鶯和一位臉色蒼白的白衣麗人奔出來,只聽那麗人朝天喊一句:「少爺當心!」綾鶯則攙住她的身子道:「校書,咱先到外面空地處等等吧?」然後她又彎腰拉綾雀和我起身,「走,快到外面去。」
「你別胡說,我先聽誰講起,今夜『雪鵷嶼』有貴客,似乎是碧蘢夫人家裡那位少爺……」她正說到這,忽然覷見我走近,便閉口不語了,只是「哼哼」地漱了漱嗓子:「金太尉要吃的羊血燒粉條兒、羊肉韭菜盒兒有做來么?」
又一些歲月過去了,一天它發現自己被日月照射的腹背軟甲顯現出金銀顏色的紋理,又有一天開始,它能變化大小,然後慢慢琢磨著,甚至能幻化成人形,那套金銀色的軟外甲恰好變成身上衣服,就連模糊艱澀的口舌之間都漸漸平順,能發出清楚的人類語言;於是它化成人時坐在溪水邊,學人樣裝作垂釣或休閑,缽盂縮小回最初普通水碗的大小,渴了舀一遍水澆在身上,有時路過些人與非人,它也都隨意地攀談幾句,請人家喝一碗水,日子倒是增添了不少興味。
「你想看么?」鬼女賣個關子,「這可是人間最美的東西,輕易不能亂看的。」
這萼樓終歸只是紅粉骷髏鄉的奢靡幻象境地,人只待在這裏,便是與世隔絕一般的混沌,聽不見外面的人間世道新聞如何,也不曉得流年人事的變革幾何,唯從近來萼樓不斷進來的一些北方客人中,多少窺探一二端倪;細端詳那些客人,每每操持各種口音,出手彷彿都腰纏萬貫,行事派頭皆十分豪爽,不知從哪聽得這裏幾位頭牌校書乃天仙姿色,於是為見幾位頭牌校書一面,可競相擲千金也面不變色的!只是飲食口味有點刁鑽,廚房裡專掌大菜廚藝的羅娘給做些拿手的煨鴨子、滷雞肉,卻都吃得極不順口,有人就把他們自家從北方帶來羖羊、鹿干送來廚下,吩咐要吃羖羊的灌肺、酥煿的鹿脯,我當羖羊是什麼,原來竟是有角的黑公羊,活生生一頭拴在院子里十分兇巴巴的興頭,有人敢拿刀靠近便亂甩蹄子,根本沒人懂如何殺剮,至於用酥油做肉菜,我們這兒的人也是聽也不曾聽聞,羅娘只能大致用豬脂油拌切碎的鹿脯,加些蔥韭鹽醬之類的煎香呈上,自然也得不到好話。後來又有嫌烏糍姐做的甜點膩味,叫做些椒鹽香的剪花饅頭來填塞的,也叫烏糍姐聽了很是作難,單隻是椒鹽味的還好說,如何剪花卻不太了了,我在一旁忽然想起先幾年在江都還未進嚴家前,一直在家巷子口柳青街的歡香館桃三娘處幫廚,她的飯館迎來送往間有不少北客,若有人思忖吃那家鄉飯,桃三娘妙手蓮花必定什麼都能夠辦到,其中這剪花饅頭也算最常見的,於是我就自告奮勇找烏糍姐說讓我試試。
「怎辦?」我心頭急切籠罩更盛的不安,再看鄭梅夫,她正推開身邊的綾鶯,一襲白地血衣如鬼域羅剎女般的身影在煙塵動蕩的白光里展起雙臂,飛揚而上的波濤黑髮升起刺目青火,只聽綾鶯爆發出駭極的呼喊:「先生——」
看看四下無人,我才大著膽子把柴房門推開一些,又不敢進去,只在門上輕輕敲幾下:「客人?那個……王員外?」
「然後?」王八寶沮喪又失神地望天長嘆一口氣,「你眼下不也就在我的缽盂里么!」
王八寶讓我把碗放在地面上,保持甲魚的形象就直接爬到碗邊將頭伸進碗里「呼哧呼哧」吃起來,我蹲在旁邊雙手撐著下巴看著它吃,「你是甲魚啊,怎麼還會吃肉呢?我家養的小烏龜就不吃肉,它叫小武,只吃米飯或者菜葉子,對了,他也能變化出人形,是個男孩子。」
「為何會震起來呢?」阿濁嘀咕著,我想起方才遭遇的情形,也不禁嘆口氣,「是啊,為何呢?」一時走了神,手裡抱的半缸糟米酒傾側過來,竟然潑到自己前半身衣服上都是酒水,我「哎呀」一聲,阿濁趕緊接過酒缸,「真不小心,快去找水洗一洗吧?」
「哼!這些惡鬼偷走了師傅留給我的寶貝,以為我就找不到么?可惜功虧一簣啊,現在那些惡鬼都防範起來了,還找來那個餓鬼小子做幫手……」王八寶還在那絮叨發著狠,我聽著越是奇怪,「你師傅究竟留給你什麼寶貝?這幾天碧蘢夫人她們確實都緊張兮兮的,莫非說碧蘢夫人請春陽來幫忙就是為的你這事?」
「哎?來了!」我趕緊應道,困惑她怎麼忽然說起江都的糕。
那人探出門外朝四下張望,然後又抬頭看看天色,用力吸溜著鼻子道:「哎,今夜要下雨啊,是好時候。」
綾雀也想拉住她,「是啊,是啊,綾鶯去扔掉就是了……碧蘢夫人千萬叮囑您不要動氣的,咱去告訴她,『月船仙』送來什麼勞什子!」
「誒?」我嚇了一跳,「誰?誰在那兒?」
裏面的人根本沒反應,我只好在地上撿個小石子兒朝那屋裡扔進去,本來是故意朝鼻鼾聲的旁邊扔的,但那人忽然一翻身,石子兒就「啪」地一聲鈍響,似乎恰好打在那人什麼地方了,許是猛地被驚到,只聽「嗷」一聲怪叫,那人一疊聲高喊起來:「別打!別打!我有金子……都藏在溝里呢!」
「人間最美?那怎麼才能看到?」王八寶是個直腸子,它沒想太多。
「老青和老虎他們都不見了,我好擔心他們……不知道都怎麼回事。」阿濁憂心忡忡地道。
「是什麼東西?你知道放在哪么?」我更加好奇。
「以前幫廚時學的,壓成算盤子兒的樣子,三個顏色也好看,然後配上筍丁、雞丁炒。」我解釋道,「待會兒再做個甜的,蓮蕊紅糖角兒,先我拿了些蓮蕊去泡發了,再和紅糖、麵粉一起舂成餡兒。」
「誰說我要逃走的!」它突然又提高了嗓門,「我來這裡是要收回我師傅留給我的寶貝的,那天要不是那個長頭髮、白衣服的餓鬼小子突然出現,我早就把寶貝收回來了。」
「砰」,閃電打在殘牆亂柱上,激起木屑和瓦礫飛濺,綾鶯和綾雀尖叫著擁護鄭梅夫也往空地這邊躲閃跑來。我的腦子好半晌才轉過來:那光雲里的就是鄭梅夫的仇人?那個王爺?……誒,他不是找人把梅枝秀的魂魄鎮壓在陶壇里了么?怎麼還有梅枝秀把他再投胎轉世做的人給殺了的後續?骷髏戲匣子也不是「月船仙」送來的,而是他的鬼魂糾纏變化來的?莫非戲匣子里演的是真事?轉輪王判那王爺再去投胎,然而梅枝秀的仇怨不解,再去把他殺死了,再然後兩人都成為枉死鬼繼續互相追討仇恨么?不行、不行,細想之下又成漿糊了!
我對那人的吃相也有點看不下去了,便走出廚房門外,原來烏糍姐和一個新來不久的丫頭叫九妞的正在那嘀咕,我知道九妞是個好打聽的,便也挨近她倆,恰好聽九妞道:「那人還扯他有什麼家產呢!其實就是個幫閑,跟著花塢那個北方富商屁股後面混進來的……蒙吃混喝的在花塢有幾天了!」
「你這臭甲魚還想著喝酒?」我頓時氣結,但想了想還是點頭道,「行吧,你就在這等著,我先把活計忙完了,待會兒廚房裡的人都休息的時候,我再拿吃的給你。」說完我就提著水回廚房去了,做完一甜一咸兩樣點心送到「雪鵷嶼」,回來已經是雞鳴時分,大家都睏乏了,吃過飯在那剔牙閑聊,我這時才瞅空裝了一碗米飯,又在滷肉鍋底下撈出幾塊肉,趁沒人注意偷偷跑回水源那邊。
「哦、哦!」我趕緊低下頭把杯子送到嘴邊,就聽得裡間盞箸觸碰之聲突然停了停,梅夫校書有點意外地問道:「少爺,這點心味道不合胃口么?」
「到這幽冥陰司,不論你生是國戚皇親,還是龍孫帝子,也要承因受果,不是現世現報,就得來生后報,天網恢恢,絕不疏漏。」那戴王帽的按著鼓點念白,我才驚覺這還是在演戲。
「你就是王八寶員外吧?你這兩天都躲在這兒?」我並不想去通風報信,畢竟還不知出了什麼事,萬一春陽出手就殺了它性命,那我就罪過大了。
「哦……拿到屋裡去吧,春陽少爺這時不在。」鄭梅夫幽幽嘆了一口氣,似乎漸漸從往事里抽離回來,她的話語溫柔美妙,待人接物又十分和順周到,讓人見著就覺得心裏綿綿密密化不開,實在想不到她命運多舛到如此地步,想起俗話說的「造化弄人」,便是她這樣的吧?相比起來,我和小琥逃離江都城至今,都還能吃能睡地活著,已是萬幸了。
我的話音剛落,立刻有個腔調熟悉的聲音喊道:「我不是甲魚,我不是甲魚!」
「啊?這、這如何是好?……請王爺開恩哪!」飾旦的骷髏嚇得以袖遮面,隨即立刻匍匐在地,「這斷乎使不得!」
「啊?」那男人嚇了一跳地轉過頭來,一見是我,立刻把手指放到嘴邊,「噓!」
他這樣說時,憑空間碧蘢夫人的身影也出現在他身邊,她眼望著那高處,口吻無奈道:「想不到她固執著的妄念竟在自己死壽之日發作到如此地步!」
嫩掐蔬果知時令的話,我在萼樓這段日子里恰能體會一些;因每日都困在這廚房裡忙活些糕點菜飯,攸忽忽從八月間的白紫茄子、大豇豆、小冬瓜、開小圓筒子花的空心兒青蕹菜,吃到九十月間的粉芋艿、黃栗子、水香芹,算算再吃完初冬一茬新的茨菰、紅藕、糯山藥,又快是一年到末了。
看來真不是普通的客人,像是又往花塢去了?萬一被抓了說出我來可就麻煩了呀!我心裏生起幾分忐忑,想起廚房的事,連忙到儲物房拿出幾包干葯菊和紅、白、綠萼諸色乾梅花,裝作沒事的樣子回到廚房交給烏糍姐。
剪花饅頭其實重在做肉餡和面花,廚房常要做包子所以發麵是現成的,我割一大塊帶肥脂的生牛肉,加研末的花椒、鹽、蔥及一點醬拌勻並切細剁碎,包出圓饅頭,然後又在每個饅頭上揪起一些對稱的小點,拿小剪子剪出仿如貓狗的耳朵、鼻子、尾巴狀,再捏一些面塊,揉出小條做成貓狗的四肢模樣,最後用平時點壽包甜點的胭脂色給饅頭點上眼睛,青草色給繪成毛色的花紋,只是我的手實在笨,根本做不出桃三娘那樣精緻的花樣來,勉強捏出幾隻面目歪斜的小動物,烏糍姐看著好玩,也來幫忙,虧得她倒手巧些,把包了餡兒的面再按扁,用小剪刀沿著邊剪出花,再按上幾顆紅棗做花芯,便是葵花、荷花的模樣,和我這些一起上籠里蒸熟了給客人送去,傳回話說還不錯,大家吁一口氣才算是打發了這項差事。
「校書今日死壽啊?」我背脊一涼,綾雀曉得我對萼樓的內情有些了解,說話也就不避諱那麼多,但乍一聽到這個我還是有些膽顫,所謂的死壽,也就是她們為人時去世的忌日,萼樓的女鬼們有講究的話,都把這日像陽間人過生辰那樣隆重祭奠自己一番的,只是……像鄭梅夫這樣怨憤死去的冤魂,到死忌必然想起的都是生前不平和冤屈,就根本不是什麼好開心的事。
她的話頓時讓我全身打一冷戰,但她若無其事的模樣轉身就引路,我站在那走也不是,想回頭逃也不是,她好像隨即也知道自己失言了,又回頭看到我那樣子,不禁「噗嗤」笑出聲來:「你別怕,我叫綾雀,快隨我來吧。」
梅夫校書只略一點頭,我還沒明白她們接下來要怎麼做,就覺腰間被什麼寬長柔軟的東西纏住,接著一股陰柔力道將我整個人扯到空中,我本能地嚇得雙手一邊揮舞一邊大叫起來,但身邊同樣飛起的綾雀伸手捂住我的嘴:「別叫,對面就是『風露人間』和『花塢春曉』,驚動到那九*九*藏*書裡的人就不好了。」
「想我這草木之人,活生半世只掙得個落葉入紅塵,隨波逐流去的命,不想這陰曹地獄里還有不分貴賤,報應不爽的說法么,那我的冤屈能夠了斷?」骷髏旦抽泣跪下道。
「高柳春才軟,凍梅寒更香……」清冷的歌聲隨風而至,又是從流水對岸那假山高處的「雪鵷嶼」飄來的,就聽得這廂芸妞道:「那梅死人夜夜唱得吊魂離喪的,也不嫌晦氣!」
小甲魚其實聽不懂這些,它只是不舍和尚與那個睡了好些日子的缽盂;和尚只好繼續把它帶在身邊,而它的生命力似乎也比其他甲魚更加頑強,只要每天有點飯食,能洗幾回澡,就可以活得很好。和尚每日參經念佛,或者雲遊行路,甲魚都跟隨在身邊。他念經,它就靜靜聆聽,他到佛堂參拜,它也會從行囊里探出頭來肅穆地仰望……和尚有時也被它的模樣逗樂了,開玩笑沖它說,佛教有七寶,但我還有你這一寶,你這小王八,可是王八寶吧?和尚從此叫它王八寶,於是它便記住了,這是和尚給它取的名字。
在我家與嚴家都遭遇家破人亡浩劫前夕,我曾陰差陽錯跌下奈何橋到過餓鬼道,親眼看到那些生存比螻蟻還不如的下三惡道眾生,它們盲目無依,終日只被飢餓煎熬,不斷發出「餓啊餓」的慘叫,據桃三娘告訴我說,它們是六道之中承受業障之力最為慘烈的眾生。但他們當中,卻還有著極異數的一些餓鬼,是天生稟賦威德福報而性靈悲憫不泯,只為宿世業力因果而墮生到惡道中受苦的,一如春陽,甫出生即目睹眾多親生兄弟姊妹因為飢餓而在面前互相吞食,使得他後來不得不到人間依附於人間的權貴獲取煙火血食,以供養那些家人……
可是有一天,它偶然看見一個奇怪的女人在這一帶山石草木之間徘徊,只見她年方二八且衣飾華麗,初看像是位人間的富家少婦,但細看時她的眼眶一圈黑氣,唇內藏著獠牙,原來是個鬼女。看破她的真身後起初它也沒在意,只是那鬼女總背負著一個花紋錦繡大口袋,鼓鼓囊囊的也不知裏面裝了什麼,可能是偷了人家的小孩?或者是一口大豬?反正它也沒有管閑事的習性,看過幾眼也就罷了。
——她們其實都是些心懷叵測的猙獰鬼怪,卻穿起美人皮囊在人間開設這青樓營生,為了維護容顏模樣必須以活人精神血氣秘制一種玉面丸,每隔數日就要脫皮描繪,我來此廚房做事,初迷路就無意中看到她們的畫皮情景,因此差點也被抓去做了秘葯,幸得有一些出色的廚房手藝吧,萼樓主事的碧蘢夫人後來竟放過我一命,只局限了自由像囚犯一般住在萼樓廚房后的小屋裡,對我應許只要不外泄這裏的秘密,好好做事到一定時候便能放我出去……不知何年月能脫身離開呵……
「誒?怎麼是你?」半空夜色中依稀能看清一張煞白鬼臉,但那疏朗眉目和話音都似曾相識,我瞠目啞口,半晌才結巴出聲:「春、春陽?」
那鬼女三年兩月時常經過溪邊,她那個口袋也始終背著,看著越來越鼓大。有一天黃昏,她又路過溪邊,忽然停下來跟王八寶搭訕起來,不外是關於天氣和附近山野地氣的詢問,王八寶也隨口問她:「你那口袋裡裝的是什麼?」
那人嘖嘖扁嘴:「你這小姑娘懂什麼!」說著他伸個大懶腰,自言自語嘀咕一句:「先找吃的去。」
「我不會說、不會說。」我只得又轉而朝鄭梅夫躬一躬身,鄭梅夫並不在意,擺擺手就讓我走了。
這時跪著的骷髏突然跳起來喊道:「既是我欠下她一段殺人公事,你說如何償了便是!哪怕刀剮頭皮、刷刨背肉也罷,快快完事我好乾乾淨凈投胎!」
我把板栗、芋頭放到滾水鍋里蒸上,然後洗青菜,對阿旺的問話故意不耐煩回道:「他不過是愛吃個江都口味的點心,那日我送到『雪鵷嶼』去的,正好地震就一起跑出來了,算是早就相識么?」
「也對,這缽盂乾淨。」王八寶甲魚不疑有他,大方地把缽盂拿出來,鬼女把錦繡口袋從背上卸下,就往缽盂里一送,然後她自己也突然奮身往缽盂里一跳——
趙不二旁邊看著,許是怕這客人發脾氣,趕緊一拍阿旺肩膀使個眼色:「去拿碗筷呀!」
「下雨?」我也不由得看看天,只有些星光閃爍著,「這天色不像要下雨啊?」
自我來萼樓做事數月,向來都不曾見聞「雪鵷嶼」和「月船仙」兩處叫過任何熱菜或者點心飯食。廚房裡其他人閑磨牙說起這事,也因誰都未曾去過這兩院子,所以估摸二處是另設廚房吧;只有我,因初來不久時得悉這萼樓乃是非人鬼魅聚集的地方,心內不願逗留,趁夜色私自逃跑時卻意外碰到乘坐靈船自虛空鬼蜮回來的「月船仙」兩位校書,算是見過一回正面,當時無計可施被強行留在萼樓后,卻也再沒到過所謂的「月船仙」這一院,想來這兩處本就不是接待凡間情場的境地,才這般行跡成謎吧?至於「雪鵷嶼」……我站在長廊流水邊,望著對岸梧桐樹影遮的那一行台階,該怎麼過去呢?
春陽的唇角上揚了一下:「行了,前面帶路吧。」忽又看到我還站在這裏,便又道:「你做的點心很好,往後我在這裏吃的,就都由你做吧。」
王八寶翻翻白眼看看我,然後低頭繼續吃。
一幕煙塵就地彈飛而起,我的眼睛、鼻子全被遮迷住了,就聽春陽凌空返落地面似乎一手拍擊地面發出「嗙」的震響:「想逃?」
「不打緊,看我王八寶的身段!」那人說著話就突然腳底抹油一般閃到前面排屋下的陰影里,藉著黑暗的掩護,幾下就沒影了,我追過去看時,若不是他身上穿的綢緞衣裳在夜色里有微微反光,我還真不知道他那麼快躥到那廂長廊門裡,就不見了。
「什麼是艷骨?」王八寶更好奇道。
但王八寶已經沒了蹤跡,我手捂住口鼻往旁邊躲開好幾步,喘了好幾口氣才藉著淡淡月色看清院子里,身穿寬大白色鶴氅,卻散著頭髮的春陽站在那裡,他面前的地上空空如也,王八寶員外確已不知了去向。
我就隨她進了屋,原來裏面也是一間外室,陳設十分素凈簡單,我在門邊一張長凳上坐了,按慣例等裏面退回提盒就走,綾雀說是進去給我拿茶,卻很快又迴轉出來:「你且進來一下。」
一個嘴上粘著鬍子的骷髏裝作老頭的樣子走出來,尖細的聲音念白道:「老漢來到這長街市,替三個孩兒買些紙筆。走得乏了,且坐一坐歇息咱……」
「踩著它過去?」我不敢置通道,「這又不是橋?」
從此,它又像其他野生甲魚一樣在溪石間生活。只是,它的心性不再那麼無明無知,望著兩岸林葉的顏色它便知道四季輪迴,聽著林間走獸彼此呼應它便曉得它們的交談,閑時對著日、月、星辰,它會默默念誦過去在和尚那裡聽熟了的經文,也許有許多錯字、白字吧,但它把這視作是對和尚的追思和供養。只是,沒有和尚給它喂素菜米飯了,它肚餓便在水中捕食魚蝦,吃肉以後它的個頭就飛快地長大起來,但神奇的是那個缽盂也會隨著它的身形越來越深長寬大,永遠都能盛得下它的身軀,它覺得這是和尚還在冥冥之中繼續庇護它呢。
「是我走了好多地方收撿的艷骨。」鬼女神秘一笑如是答道。
「噓!噓……你、你別喊了!」我急得跺腳用手拍幾下門邊,屋裡那人似乎才醒過味來,靜默了一下,「是你啊小姑娘?」
綾鶯嚇得趕緊站出來擋在她面前,「校書不要動氣,我這就去把匣子扔掉!」
那邊地上的綾鶯還未明白髮生事,急切站起身去拉鄭梅夫,「先生、先生?」見她沒任何反應,轉而向春陽,「春陽少爺,校書她受傷了么?方才來了個大怨魂……」
我端著小菜碟子去裝食匣,就見萼樓主理各項事務的總管露哥帶著兩個拿著大棒子的女人進來:「你們這兒誰看見個粗脖子大嘴的男人?」
烏糍姐搗好山藥泥,我拿糖攪過豆沙餡,又印出幾籠山藥糕,后想起既然是送到「雪鵷嶼」,就擇出幾朵花形完整好看的干白梅散在雪白的山藥糕上。這時羅娘管辦的蘇州排骨也做好了,烏糍姐手腳麻利地把肉菜點心裝點好,再外撿四樣蜜煎雕花紅林檎、青柑、荷葉青梅肉、酥筍櫻桃果子碟,全都打點好后,就朝我努努嘴:「你再去一趟吧,若看清是哪樣的貴客,回來跟咱們也說說?」
綾雀回頭朝我努努嘴,我只好道:「東西都是現做的,會遲一些……」我的話還沒說完,那女孩也不搭理就接過提盒進去了,綾雀便轉來牽起我的手,「綾鶯就是性子急,你別在意,進來喝盅茶?」
「夫人在,」露哥說到這頓了頓,眼角覷了一下我們這些人,才道,「夫人一直在『鴛鴦館』等候您已經許久了。」
「嚇!」我驚得四下張望,「是王八寶……員外?你在哪裡?」可看了半天沒見到人,然後我再看木槽后那隻大甲魚,它正慢慢地縮進暗影里,似乎想要逃走,我一手「嘩」地挪開木槽:「你這大甲魚是從廚房裡跑出來的吧?可真會躲啊!」
一點心火在前面浮動著飄,骷髏旦隨著後面走,背景布幕慢慢拖著換作一道橋,橋下畫著滔滔血河,有人畜的手足伸上來,像是希求救命;又走入一座城門,這時奔出一個拿大耙子的骷髏鬼卒,沖骷髏旦粗聲粗氣道:「這裡是轉輪王殿,枉死鬼不得入內。」那骷髏旦似乎被嚇了一跳,「撲通」跌坐在地,「這裏莫非是幽冥的地界?」「去、去、去!最不願與爾等枉死之鬼說話,凈是腦路不分明,不是只記得前世仇怨,就是不曉得眼前身後,一些兒沒條理。再告訴你一遍,此地乃幽冥轉輪王殿,正東來路便是五濁世間,你從哪來便回哪去罷。」那鬼卒一徑驅趕,骷髏旦驚慌失措,幸好城門裡又走出一鬼卒,「且慢!轉輪聖王有旨,叫殿外這孤魂進去。」
我把青菜切碎然後絞汁,待栗子和香芋都蒸軟綿以後,分別將這三樣攪和入一定比例調的糯米粉和麵粉里,再各自揉成有韌性的麵糰,烏糍姐走來看我做的:「這是什麼?咸點心?」
「還看不起人?哼!那你把剛才吃的都吐出來,吃我東西的時候怎麼不說?」我氣哼哼地站起身,「你個臭甲魚,回頭那些惡鬼再問起來,我才不替你遮掩呢,就告訴他們你在這。」
綾雀與我相互挽著對方的臂膀,在造成衝擊的白光來時都本能地抱頭蜷縮在一起,我倆都以為今番是必死無疑了,可四周如白晝的光芒漸漸黯淡下去,我卻並沒如預期那樣被拋到半空,一切彷彿剎時間都跟停滯住一樣那麼靜寂,「誒……怎麼回事?」我抬起一點眼偷望,「雪鵷嶼」一片白茫茫的情景並沒有變,除了倒塌的房屋和東斜西歪的梅樹,以及懸在半空中一段奇特不動的綢緞色雲片,此外就只剩下鄭梅夫一人孑然獨立在那兒,像是被抽走魂靈的木頭人,風吹動她零散的發和衣襟,一長截撕碎的白絛「咻」地順勢飛去。我的目光不由得隨白絛轉向更遠處,那裡有一丈混沌色慢慢顯現成無形的門扇,從中走出一個人來,白絛恰好被他手中接住,但他的嘴角也只是微微牽動一下,沒有過多流露,我訥訥道:「春陽?」
我為免他們抓住我細問,便趕緊道:「我得換衣裳了!」就一溜煙跑走了。
時在晚秋天氣,天高風燥兀地涼意起來;因各院的客人常日間都酒肉過度,容易引發瘡症和牙疾什麼的,廚房裡總要準備各式清涼小菜——
「到處找不到,莫不是已經自己跑掉了?」趙不二在旁邊搭一句道,「昨後半夜在廚房拉著我們擲九-九-藏-書雙陸耍錢,我還贏了他兩子兒,莫不是覺沒意思就從小門走了?」
「小八寶?」我忍俊不住就想笑,但看王八寶哭得凄慘,又不好真笑出來,只得寬慰它:「你、你還是小聲些吧,讓人聽到就壞了。」
她的話說一半就停住了,目光瞥向我,似乎是不想讓我知曉太多她們的事情吧,我巴不得趕緊找個由頭跑掉:「我、我該回廚房去了,不知道那邊有沒有震壞東西……」我一邊說一邊就轉身往回跑,綾雀卻喊住我:「哎!你別把『雪鵷嶼』看到、聽到的告訴人!」
回到廚房剛倒杯茶還沒喝到嘴裏,烏糍姐在那邊拿著一摞木質糕模「啪啪」地敲打一邊喊我道:「小月,快來與我做糕,你們江都的柿糕、栗糕、山藥糕?」
自從在王八寶那裡知道了關於這鬼妓院萼樓的來龍去脈,除了震驚之外,細想來心裏也著實有說不清的五味雜陳;王八寶想拿回和尚留給它的缽盂,但缽盂已被鬼女,也就是開辦這家萼樓的碧蘢夫人所掌控,她奪取缽盂是專為她這好營生建設一爿穩妥的世外秘境用的。王八寶說,先前她不知走過多少各地州府村鎮,尋訪並收斂那些冤死、橫死的年輕美貌女子屍骸,也就是所謂的艷骨。
烏糍姐讓阿濁把一筐筐的瓜果和罈子盛的腌菜都搬出去,她自己和九妞則在地上里撿蒸籠,那地上撒了好些包子、點心和麵粉,烏糍姐連叫可惜,九妞一邊順手拿起糕,撥了撥泥灰就塞進嘴裏,一邊繼續收拾。我走進去,大家也沒空暇搭理我,我便和阿濁一道搬罈子,阿濁挨近時看看我,又在我身上聞了聞,小聲問道:「你到哪去了?」
只見那仙子一樣的女孩走到水邊,雙手將腰間的宮絛捧起往空中一拋,那輕紗就似活了一般生長展開並朝我飛來,我嚇得「哎呀」連連後退幾步,但輕紗卻輕輕地落在水面上,正好一頭接上我腳下的岸邊,那女孩招招手:「別怕,踩著它走過來吧。」
我站在近處看著這位鄭梅夫校書的形容,雖然面色蒼白有些薄淡,但一簇梅花簪子斜插著盤雲髻,鬢角修飾得尖齊,貼著幾朵雪粉花鈿,耳垂處掛下兩滴青金墜珠兒,恰把纖長脖頸映襯得十分優美白皙;額間剃掉眉毛用青黛化出一雙微蹙娥眉,胭脂色淡抹了唇點,倒使得秀削麵頰更雍容端麗了。我心裏不由暗暗嘆服,這樣的女鬼真比天仙還要美啊?只是再往下看她的衣著,雖然同是輕羅白衫褶裙,但從衣襟到裙擺處,都散落著不少血色痕迹,彷彿有意暈染出來的花團一般,但若是真的花團,就該用絲線綉刻邊沿才對,她這卻明明都是從內透出來的血跡……我背脊發寒不敢往下細想,就聽綾鶯道:「不知碧蘢夫人和少爺抓到搗亂的老鱉沒有,真是掃興啊,難得少爺來一趟……」
「先生不如也回屋吧,『月船仙』的修明、夷光二位送來那樣有意思的賀儀您也不去瞧瞧?是活骷髏戲匣子呢!據說會演《包待制三勘蝴蝶夢》和《單刀會》等好幾本,我去烹一壺露茶,您再嘗嘗小月姑娘的點心。」綾雀故意說些別的引鄭梅夫高興,半催半促就把她拉進屋去,綾鶯在裏面果然正擺弄那骷髏戲匣子,原來是一個半人多高的大木箱子,將一面打開就是個舞台,有幾個約半截手臂那麼小的活骷髏忙忙碌碌地打點戲台、敲鑼試鼓點,另還有好些個各穿上生、旦、凈、末、丑的戲袍蹲在箱子的隔面里,臉上或粘或畫好妝,貌似準備開場了。
「是、是我……」甲魚的腦袋動了動,「你千萬別喊啊,那幫惡鬼都在找我,我可打不過他們那麼多個。」
芸妞撇嘴道:「罷了罷了,你跟她啰嗦什麼?露哥那邊還等著呢!」說完兩人就匆匆走了。我暗暗長舒一口氣,把東西徑直送到花塢,還好金太尉要的菜式都有,我拿回空提盒走時,四處打量一下院子,到處也不見那王八寶員外的蹤影,心下更升起不小疑惑,但還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還是只管低頭做好自己的差事算了。
「她的妄念?」我和綾雀面面相覷,還有些懵懂,春陽低頭看手裡的白絛,碧蘢夫人則輕嘆一口氣:「這結界一角崩壞了,可惜……也是命中注定吧,偏偏就是弟弟你不在的這會兒,不消那老鱉動手,她自己就先將這裏斷送了。」
春陽將手攤開,白絛輕輕飛起,在離開他的掌上之際便化作灰燼消逝而去,「若無貪戀六塵境界的虛妄之心,又如何會有這天上地下?」春陽如是說。
「先生,小月姑娘送點心來了。」綾雀小心翼翼地向鄭梅夫稟報。
「如何使不得?你一介教坊司藝伎,嫁與我管家為兒媳,還能辱沒了你?他雖然有些愚痴,但好歹還是殷實正道的子弟,門戶而言你是高攀,何況再復多言?敢不怕治罪於你?」那骷髏更聲色俱厲,我看得驚呆了,再看鄭梅夫,只見她手中緊緊攥得青筋暴突,死死盯著戲台上,正旦旁邊那個凈角不知什麼時候就換上一副老旦的抹額和髮髻,見正旦哀求一陣都不得獲釋,便一頭衝到馬車下,那竹節馬挺身而起一聲馬嘶,前蹄落地頓時把老旦踏在地上!
「噢,原來這樣。」我想起方才看到蕙兒和芸妞她倆也說起過什麼自家來的少爺,不過口味倒也不算刁鑽,既然是江都糕點,本是容易做好的,我請烏糍姐蒸些山藥泥,自己則去找出十來個大幹柿餅,切條去核,然後再入舂臼內搗爛,另篩一升糯米粉、粗糖,加少許水與柿餅拌勻揉成團,特意挑兩雙如意、和合圖刻印的糕模板子,將柿糕嵌入印好后,上籠蒸熟。
「我去送飯菜啊?」我明知道她指的什麼,便裝作沒事答道。
「呵!花塢新來的那個金太尉吧?也不曉得太尉是個什麼官銜?帶進來好些人前呼後擁的,看著排場大得很,可原來也就是襯這種人做個樣子罷了。」烏糍姐冷笑一句,「可到了花姑娘手裡,憑你金的銀的也遲早銷成茅坑爛石頭!」
我更奇了,便湊近些小聲問:「你怎麼又回來了?」
「轟隆」,屋頂上傳下一聲暴雷,將屋內的鬼火也炸得熄滅,眼前一黑再出現大片刺目白光,我下意識覺得屋頂被炸開了,立刻抱頭蹲下身子,果然一陣「嘩啦啦」磚瓦碎裂,但無一落在我身上,反倒是一股邪風從地捲起,把我連人帶身邊門板都掀翻過去。
「咣當」,桌上的茶壺被嚇懵了的綾鶯碰倒滾落,我嚇得望向她,她則一臉慘白看著鄭梅夫,那鄭梅夫的雙手的骨節被她自己扼得「咯咯」作響,但她沒有發作,我們都不敢做聲。
「至少得放在一個潔凈的地方才能打開,你看這道路上都是泥土,石頭上都是鳥屎……嗯,你那缽盂不錯,我把它攤開在裏面正好放得下。」鬼女指了指它身邊的缽盂。
王八寶還告訴我說,它先前一直被碧蘢夫人的結界阻隔在缽盂之外不得其門而入,是因為四位怨魂的執念穩固,但近一年間,人世各處都不斷發生刀兵禍害,一切預兆都顯示即將天地變色、江山易主,不久后整個大世道都將塗炭一般完全烏黑顛倒了,所以這氣運皸裂,人間千百萬人的生死疲勞能傳導至天上地下九萬里,何況地面任何結界凈土?因此趁著這裏傾坼出縫隙,它才終於混在客人里溜進來的。
她由始至終一直都沉浸在自己冤屈死去的情境中無法自拔,骷髏戲台演的所有的所有,全部來自她心中妄想的具象顯現,就如她身上那襲從未脫下過的血衣。
原來萼樓設立的風、花兩院,便專是接待各地來此花錢的普通人類,兩位紅極校書的容貌確實人間難見,那些聞名而來之人為見一面就得先出血數千銀錢,待一見之後發現名不虛傳,自然愈加連個祖宗姓名都忘懷了,而那些紅粉骷髏們似乎更捉摸通透了男人的心思,或拒或迎或談雅論調,擺花局、茶局、詩酒局都樣樣靡費精細,就說那「風露人間」風娘的品位見識,癖以古名畫烹茶煮酒,據說客人你不必給她看到真跡,只焚了點杯茶酒一嘗,就能說出來路真假、畫作名號,曾有人拿來灶炭灰熏染做舊的假畫哄她,她一端起杯子就皺眉說:「哪來的土人,拿鍋底灰抹的仿古贗品來臟我的眼!」下面一疊聲便給打出去了。這話傳到外面,反更叫那種獵奇的、風雅的、附庸的,誰不來見識?因此這等的風流富貴就不在少數,那風娘又是每試絕不落空,三言兩語輕輕點中,無論何人都叫你心服口服,莫不嘆為觀止了。而「花塢春曉」處的花校書,我也是從別人口裡聽來的一些色情話,據說她容貌絕麗還在其次,尤其床上風情更加無比陷人,哪個男子只稍見她一面,與她四目相對一下,都彷彿被攝魂取魄一般再難清醒,別說大把大把撒出銀子掙一夜良宵了,你就是要他交出身家性命都沒有二話的,所以烏糍姐那句茅坑爛石頭的話,我信……只是我如今也深陷在這裏,不知何年月能脫身離開?
果然,「雪鵷嶼」的梅林里,鄭梅夫校書一如平素般穿著那襲斑斑血跡的衣裙坐在琴案邊失魂落魄的模樣,四周梅樹都枝椏花朵零落滿地,也不知是她懊惱自己掰扯掉的還是催動陰風吹散的。聽說,她前生半世飄零,母親是本朝禮部屬下金陵教坊司藝伎,不知與什麼人契合有了她,因夫籍不詳,她只能繼續隨母為樂籍伶人。從小其母一邊親自教授她琴歌書藝,一邊卻又告引她看懂勾欄坎坷,不要趨利逐勢、不學以色媚人,只願日後求一有心人能幫忙脫籍婚嫁才是最好了結出路。然而世事總與願違,鄭梅夫十三四歲便出落得姿容出眾且歌藝非凡,無論雜劇小令或古今樂府詞都能唱出獨特韻味,一時止不住便聲名四播了。連當時的教坊大總管都親自為她起藝名梅枝秀,是寄望她的歌藝繼續精進,有一天能與前代名伶順時秀和珠簾秀她們比肩……由此慕名來尋梅枝秀的王侯子弟、士人清流日漸增多,她的纏頭身價也隨之高漲,到十七八歲時聽歌一曲甚至要價在數十兩金以上。可她心裏惦念著尋一位真心郎君以求帶著母親脫離樂籍,便選中一位家道殷實的青年儒士,初時二人山盟海誓,她是樂籍出身不能為士人正妻,那儒士還信誓旦旦說日後必不娶妻,可不到兩年那人又反悔,以梅枝秀無所出為由娶了一位門當戶對的正房,可這還未完,婚後才曉得那位正房性妒有心機,不到半年便把她逐出家門,梅枝秀帶著母親無處可去,一邊嗟嘆男子薄倖一邊又只得回到教坊司。還好她年紀尚在妙齡,因此身價仍在,只是遭遇變故後人的心氣已經灰了大半,性情變得愈加冷僻起來。后又因數次拒絕一位六十歲老親王的邀約,引致那老親王惱羞成怒,動用勢力手段不許她再在公開飲宴雅集地方表演,還派人誣陷她母親盜竊,受到手指插針的酷刑,梅枝秀情急之下為救母親只得接受老親王的深重羞辱,即當眾脫去簪環外衣,只穿貼身的扣身衫子和小衣,背負一大束荊棘條跪爬到老親王的腳邊懇求贖罪才罷。這事過後,她母親氣鬱成病纏綿病榻,她的聲譽身價受創生計開始每況愈下,追捧她的男人更只剩尋花買肉之流……到這,梅枝秀作為伶人的前程已成破敗定局,再無翻身之日。翌年初冬時節,她與病情稍有起色的母親乘車到郊外散心,不曾想又冤家路窄碰上那位老親王率家人族丁出行,當時他那府上的前任老管家剛去世,家裡只遺下一痴獃兒子,已四十余歲還未有婚娶,老親王一時不知是出於憑弔故人還是看到梅枝秀想起過往的事余怒未消,就派人喚梅枝秀來到跟前,提出要拿銀錢將她贖身然後嫁給管家的痴獃兒子,好替管家延續家族血脈香九_九_藏_書火。梅枝秀當場跪下回絕,那老親王卻駁斥梅枝秀說,她一介藝伎可以作為自己管家兒媳已是意外恩典,堅決不會收回成命,她的母親在旁也苦苦請求老親王改變心意,一再被拒后,竟情急衝到他的馬車駕下,驟然驚動了拉車的高頭大馬,兩匹馬當場蹺起馬蹄便將她母親踏在地下。梅枝秀眼看母親罹難,奮不顧身就撲上去想救出她來,哪曉得連自己也被馬蹄踢中倒下,等車夫拉緊韁繩控制住兩匹躁狂的大馬,她二人已經浸在血泊里奄奄一息了。梅枝秀的母親臨死前拉住她的手,連句話也說不出,很快就咽了氣。而梅枝秀當時還活著,只是胸腹肋骨幾乎都被踩斷了,藥石無用,之後極苦痛地捱了數天,到「小雪」那天夜裡才斷氣,死時雙目圓睜絕不瞑目。那老親王目睹這樣慘烈的變故,良心過意不去自然是出資分別厚葬了她們,還請來高僧做法事超度,可直到下葬,任何人在她墳前點燃香火都會無故熄滅,傳說是死人心懷怨憤深重,所以絕不肯收受生人供奉之意,那老親王更是經常在睡夢中見到她一身血衣化作厲鬼的模樣來討命。最後無法,只得請來會法術的道士,將梅枝秀的屍骨和魂魄都鎮梏在一個陶壇內,以符咒封存好后重新安葬于地底……少說也有數十年吧,老親王作古已久,碧蘢夫人才尋到她的陶壇,把她釋放出來,既然錯過輪迴又無處可去,她只得依從碧蘢夫人留在這萼樓。
「餓鬼小子?哦!你說的是春陽吧?那天晚上整個萼樓都在地震,難道就是你弄出來的?」我恍然大悟:「難怪後來他們一直都在查找你的下落,而你卻變回原形躲在這裏。」
「是。」我連忙想起什麼,「還有今晚那些酸柑子,鮮果也實在沒法吃,還是壓實了做濕蜜煎吧?」
月光下幾十棵枯枝白梅樹錯落林立,有幢飛檐紅窗小築在其中燭火通明,只是門前立一根高桿懸挂三丈飄揚白幡,讓人看著有種很不吉祥之意,我揣著惴惴不安待走近小築,到那垂白帳簾幕的門外時,綾雀停步回頭打手勢示意我噤聲,然後接過提盒再走到門邊,屋裡立刻有個女子挑開簾幕露出半個身子,我仔細看去也是個裝束跟綾雀很像的女孩兒,只是眉心貼著一朵銀色花鈿,神情同樣俏皮,「怎麼才來?」
「那個……小姑娘,敢問你們這柴、柴房在哪兒?」那人道。
「綾雀,你來倒一杯荷露茶給外面那位姑娘吧,勞煩她走這一趟。」一個輕柔的女聲這時在裏面吩咐道,綾雀答應著進去了,不一會兒就用小托盤盛著一杯茶出來,我心下對鄭梅夫校書的溫順和善十分驚訝,接過茶時不由得伸頸朝帷紗縫隙間細看,只見那屋內陳設琴案燈柱,鋪陳卻都是一色的素白,多少叫人想起人家祭奠的靈堂模樣,而手持酒酌的綾鶯侍立在一個身形更高挑窈窕的白衣女子身旁,二人圍在一張八仙桌邊,卻看不清那坐的是什麼人;忽然綾雀的臉擋在我眼前並小聲道:「看什麼?讓你來喝茶就好好兒喝你的吧。」
表面上,春陽與人永遠都是冷漠疏離,可曾有兩次,我都承他救過性命,所以心裏一直是存了感激,這一趟巧遇,不曉得還能求他再救命一回,脫離這鬼地么?
「我不是從廚房出來的,你別抓我啊!」王八寶員外的聲音又響起來,這一次聲音很清晰,就是從那隻甲魚身上發出來,我難以置信地盯著那甲魚看:「你就是……王八寶員外?」我手裡的燈湊近了些照那甲魚,夜色里隱隱地就見甲魚平整的脊背上泛出淡淡綢緞般金銀色光澤,像極了我先前見到王八寶員外時他身穿的綢緞衣,我想到綾鶯她們說過的搗亂老鱉,還有春陽也在找的,應是這王八寶鱉精無疑了。
「我才不會告訴你,你這個人類小姑娘,說了你也不懂。」王八寶倨傲地一昂首。
我這一句話忽然就把王八寶帶動哭了,它腦袋看著尖尖小小,可聽我一提它師傅,就突然直著嗓門張大嘴哭嚎起來:「哇!我師傅……我師傅他老人家去了西天啊!丟下小八寶就去西天了啊!」
我連忙點頭,「是的,我該怎麼過去?」
趙不二在旁邊插話:「要說最奇的是,那春陽少爺不是碧蘢夫人的親弟么?怎麼他來以後,這萼樓上下的人,包括碧蘢夫人都對他唯恐怠慢一分半毫的?本來夫人請他來,聽說是有什麼重要事情要商量,還是幫忙的,可他夜夜只宿在『雪鵷嶼』不出來,嘖嘖,年紀看著不大,卻是個色中老手么!其實按我說吧,這麼個傲慢不近人情的小子能頂什麼事?」
那人聽我說沒告訴,立刻又忘了疼,「哎?真的?小姑娘你真是好人啊!」他說著就從屋裡三步兩步跳出來,我看見他那張大嘴巴的臉從黑暗中伸出來,心裏就一陣發憷。連忙後退幾步,「別……不、不用謝。」
「我……」我正不知從何說起,遠處趙不二和烏糍姐還有阿旺他們舉著燈就一疊聲跑了出來,「怎麼回事?怎麼回事」「什麼聲音?」
「啊?」我更加錯愕地望向他們,他們顯然並不認識春陽,見到我二人在那,還好此時春陽已經收起猙獰鬼臉,恢復一如從前掛著淡漠氣度的清雋少年模樣;我不知所措看看春陽,又看看他們眾人:「沒、什麼事也沒!」
阿旺不得已這才去拿碗,一邊還用眼撇那客人,可那人就是臉皮忒厚的模樣,根本不在意這些人的目光,喜滋滋地圍著鍋,等碗拿來了就扒著鍋邊撥肉攪飯自顧著「呼啦啦」吃起來。
「唉,倒霉!」我忿忿地抖著衣服,打算回我自己睡的屋子去換一件上衣,可走到後院路過柴房門口時,就看見一個黑乎乎的矮胖身影正在那門邊地上匍匐著,一邊還伸手去拔那門上的栓子,我認得那身微微反光的綢緞衣色,不無驚訝地走過去,「誒?你不是王八寶……員外?」
我連忙解釋:「方才和阿濁在搬米酒的時候潑灑了一身,我想回去換身衣服的,碰到這位少爺,他許是走岔路了……」我不太會撒謊騙人,所以說著說著臉都脹得通紅,還好夜裡趙不二看不太清楚吧?我又看看春陽,他自然不必在意趙不二的話,方才身上那件彩綉雲芝紋的白鶴氅沾染到塵土,於是他將雙手收在長袖裡,低頭將衣擺兩邊各自撣了撣。
「總之大家都留意著,別讓不相干的傢伙再渾水摸魚了。」露哥說完又急匆匆帶人走了,我一直沒敢作聲,想起天亮前還看見那客人說要去睡柴房,當時我給他指路來著,現在不知道還在不在那裡……便跟烏糍姐說要去後面儲物房裡找些做點心的乾花,就一個人溜到後面,果然走近柴房門外就聽到裏面傳出陣陣鼻鼾聲,我暗暗驚道:「居然還在睡?」
落入這莫名鬼窟竟能再遇到春陽,我想到他便不由心生感慨,當年仍在江都原籍時的生活也如過影傳燈似的歷歷過目;那年我才十歲,因為貪嘴,便總愛跑到家對面柳青街那間名為歡香館的、不大的飯館去幫廚,店裡老闆娘姓陶,但大家都通稱她桃花三娘,桃三娘雖然來歷不明,卻做得一手天南地北的好菜,無論你想吃什麼,只要找得到食物材料的,她都能做——因此,愛到歡香館來吃飯的,不止有販夫行卒和街坊百姓,還有窮奢極欲的達官顯貴,甚至靈界狐鬼、三惡妖魅,當中就有這個來自下三惡道之一餓鬼道的少年……
「娘親啊!」正旦展開雙臂撲到老旦身上,隨即又被竹節馬踢翻,兩人滾在地上徒勞無助地四處伸手慘叫著「救命」,其他妝成跟班模樣的骷髏這才上去拉馬和救人,馬車上的骷髏伸長脖子問:「都死了?」一個跟班答:「還沒、還沒,只是老的滿口血水噎著一口氣沒上來。」「罷罷!帶去找個郎中醫治醫治罷了……」一個跟班過來拉著車走了,幕後場景布陡然變成全黑,一個穿著血痕白衣的骷髏鬼旦從半空吊下來,幽幽地唱道:「尋尋覓覓,冷冷清清,凄凄慘慘戚戚黃泉路,該尋著仇人的頭顱點盞燈才好照路走。」最後一句唱得一字一頓,我聽得背脊惡寒,接著又憑空落下指頭大的一盞燈火,骷髏旦神往地問道:「那是什麼?」空中有個聲音:「是你心中的仇恨燃起的心火。」骷髏旦困惑道:「這心火可照路?這、這是去往何處?」那聲音又道:「去的是你心裏想的去處。」
就在這時,地上一直蜷縮狀的王八寶員外忽然直起身大喝:「呔!」
那人更焦急起來,拚命打手勢,「噓——噓!」
廚房這邊廂果真亂了套,我走進院子里就看到羅娘和阿旺正把一大口熱氣騰騰的鍋搬到空地中央,趙不二一手拿著鍋鏟一手拍著大腿,「屋頂的瓦片都砸到我使用的鍋里了,砸漏了都,再怎麼炒菜?」然後又罵一個給他幫廚的小廝:「愣著作甚?快去撿那些沒砸爛的瓷器碗碟啊?萬一又震起來怎麼是好?」
裡間又靜了靜,我看一眼綾雀,她也一臉茫然,我的心頓時提到嗓子,卻忽然聽見一個似曾相識的少年人淡然的口吻道:「沒什麼,只是有些奇怪,這裏廚房的手藝竟然跟當年在江都吃過的那家有點相似……」
「好了、好了,春陽少爺回來就沒事了!」綾雀這時攙我一道起身,可我看春陽的模樣,覺得事情不是這麼簡單,走近些看鄭梅夫,她還是一動不動,雙眸蒙上了一層白翳,一絲流動的光彩都沒有了。綾鶯還在試圖叫醒她,春陽忽然有點不耐煩地一擺手,「不必喊了。」
「咳,沒錢混賴吃食的傢伙罷了!昨兒就要找他,原來真跑來廚房了。」露哥咬牙道,「你們誰看見了趕緊來告訴一聲,這種人慣會偷雞摸狗的,斷不能留在萼樓里。」
這回真幸好綾鶯反應及時,她將我們幾個拉出小築外面,就聽見背後屋裡「嘩啦啦」地一通零落砸碎,我們幾個站在空地當中,腳底震顫愈加激烈,月光下眼看著這白石地面已經迸開不少斑駁裂紋,綾雀急切道:「這萼樓是碧蘢夫人一手建立的結界,怎會忽然崩裂?」
燕窩清蒸鵪鶉羹、手剝鮮蝦青蒜芯兒釀燒賣、縐紗雞肉餛飩、紫蘇糖果子糕……我每日變著花樣做出湯水點心,在廚房其他人眼裡我是刻意去討好春陽,但我心裏打定主意只是以此報答他從前的救命之恩吧。
正發愣,就覺有陣涼風驟起,那叢梧桐樹「沙沙」地輕輕抖擻幾片枝葉,有一片雪白飄帶先是從樹身後面晃起又落下,緊接著一個雙鬟髮飾的女孩兒伸出頭來,見到我便朗聲問:「你是來送糕點的么?」
「它就是橋,過來吧。」女孩兒抿嘴一笑,我看她的樣子不像捉弄人的,且想來她本也是通曉神通的鬼怪吧,便小心翼翼地伸腳在水面的紗上試了試,觸感彷彿是踩在微微柔軟的草地上,便大著膽子踏在上面,果真沒有沉下去,於是趕緊三步並作兩步走過對岸。
「又跑了!」春陽咬牙低聲恨道。
「小月,這是你要的冬筍、香芋、小青菜,這板栗去好殼了,還有這肥雞,我已經幫你宰好了……嘿!你還在發什麼痴獃?」阿旺將一笸籮肉菜忽然遞到我面前,然後繼續發一通牢騷,「真想不通那個什麼春陽少爺,她們還真是在意啊,吩咐採辦去專門另買了最好的回來,還不許和別人吃的混在一起做,燉燕窩、燒鹿尾、煨海參都說不好,反要什麼西施舌燒的湯、鱘鰉魚制的白鯗……這時節哪找西施舌去?哎小月,你跟那少爺早就相識么?他倒是對你另眼相看啊?」
「這一包黃瓣菊花,花芯微赤,乃是錢塘本地的特產;而這包白瓣菊,花芯蕊黃,則是滁州的名品,消暑祛火的良藥……先前配蜂蜜或參須做的凍點心怕是吃膩味了,換換做法九九藏書吧?」烏糍姐兀自在那思忖做點心的新點子,我也幫著想了想,「那些北方來的客人不是不愛吃甜么,就把菊花泡軟錘碎然後和進魚肉麵粉里做鹹的小煎餅吧?梅花就撒點在煮好的肉羹上,不是挺好看的?」
「是因為地震,他們都躲起來了?」我想了想反問道,其實來萼樓這麼久,我也明了那幫戴面具的孩子必然不會是正常的人類小孩,但阿濁每日都堅持把自己吃的飯食分出一部分給他們,將他們當做弟弟一樣看待和照顧,我也就不多問什麼。
不記得又過了幾個寒暑,有一天,和尚一如往常帶著趴在缽盂里的甲魚行路,但走到一段山石溪邊就把它放下了,然後跟它語重心長地說了很多話,可惜他大多不記得了,只有一些句子是念經的時候經常會提到的;八寶啊,須臾之間可生滅三千世界,一切皆是起心動念造作出的緣起……八寶啊,為師走後你可在此好好安住,身心安住才能生慧,才可明心見性……和尚說著說著,終於就乏了,歪在一邊睡覺,也再沒起來,據他睡覺前最後說的,他要去西天見佛祖了,王八寶覺得那必是真的,因為它看見和尚的身體漸漸縮小,最後在溪畔上空化作一道虹,連溪水裡的魚蝦毛蟹都驚動了趕來張望,虹光直上雲霄,好一陣子才慢慢消失,只遺下和尚的衲衣,隨著溪流飄然而去……王八寶原本懵懂無明的心地,在看到那道虹光后也像雨過天晴的天地一樣逐漸明朗起來,過去在它眼中混沌的事物也像擦去塵垢那樣頓時看清了面目,還有許多它從前根本不會去想的事,也都自然在腦海里生出了形象……只是它也突然明白,和尚走了再也不會回來,他把生前一輩子化緣用的缽盂留給了它,這個是它擁有的對和尚的唯一念想。
我有點畏懼她倆,低聲答:「菜是羅娘做的,我並不知道。」
我仍不敢置信地看著春陽就站在我的面前,腦中恍然想起先前在「雪鵷嶼」送點心的情景,「……原來方才在『雪鵷嶼』要吃江都點心的人是你呀?」
「先來人傳話,今日有自家來的貴客……你別望我,我也不曉得誰是自家來的貴客,只說今夜宿在『雪鵷嶼』,要吃蘇州排骨、江都糕點,我想這江都糕點不外就是這幾樣吧?由你來做便穩妥了。」
「好,我不喊,可你明知道他們是惡鬼,又為何要來招惹?那天夜裡地震也是你弄的吧?」我蹲下身來,「你變成這模樣躲著,難怪他們都找不到你呀。」
「客人?你怎麼還沒回去睡?」我有些戒備地問道。
我一邊又張望一下四周,一邊好心提醒他道:「你是王員外吧?方才萼樓的總管帶人來廚房找過你。」
「你等著!」女孩兒這才從樹後走出來,我頓時有點驚異,只見她身穿一件銀線刺繡的水藍襦衣,下穿著素白六幅湘水月華裙,腰間所系垂地寬長的一大段雪花白紗宮絛,上面並沒串玉佩或寶件來壓裙幅,因此走起路時那宮絛便自飛起飄飄然的,一時映襯在水畔樹影婆娑下,竟美如絹畫上的月宮仙子落凡塵一般,我不禁揉揉眼睛定定神,訥訥只知道「哦」的應一句。
「砰」的一下,我仰躺在屋外的地面上,還好腦袋沒撞到,只是肩膀摔得生疼,為免被繼續倒下的東西砸到,我顧不得疼痛趕緊爬起來往空地上跑,只聽身後綾雀驚呼道:「先生,看!那天上是什麼?」
這女孩兒的名字挺好聽的,倒無形中消除了我心裏一些忌憚,再定定神深吸一口氣,跟著綾雀拾階而上,走了三五十步卻還不到頂,心中暗暗驚異,想不到這一座看似人工堆砌的太湖石山,並不只是作勢修葺得高聳,再往回看那底下對岸的迴廊燈火時,都顯得淡遠朦朧了。
「你倒爽快。」戴王帽的骷髏威嚴一肅,「念這二人的善惡因果薄來!」
「然後呢?」我急了,「她往缽盂里一跳就怎麼樣了?你快說啊?」
「哦,走岔路?」趙不二和阿旺他們幾個的臉上果然露出竊笑的神色,他們肯定是把我和春陽想成在這裏苟且私會的關係,但這也就罷了,我更怕他們再說錯什麼,萬一惹怒春陽會招來殺身之禍的!幸好這時又有一陣急匆匆腳步聲傳來,是露哥舉燈帶著一行女人跑來,她們所有人一見春陽立刻驚惶地迎上來齊齊躬身行禮:「春陽少爺,原來您在這,小的們來遲請恕罪!」
他說完便拂袖而去,留下我與其他人面面相覷,趙不二見露哥畢恭畢敬地引著他走遠了,才吐舌做個怪樣子:「怪怪!這十幾歲的毛孩子是什麼大來頭?」
「敢情好呀!」那人喜滋滋就按著我說的方向跑去了,剩下我在那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但那種古怪客人也輪不到我搭理,我忙累一宿還得快睡覺才是正理。
露哥這副卑躬屈膝的模樣把廚房裡所有人,包括我在內都驚住了,春陽只是點點頭:「嗯,我姐姐在哪兒?」
我正蹲在一行腌菜罈子邊,拿長筷子在其中一罈子里擇鹽腌黃鸝芽,這小菜過去我在江都卻沒見過,據說是春天山野間生長的開紫花小樹葉,嫩芽摘回來生吃倒也清香但還是帶苦澀,需鹽腌過貯存著,若暑日里下粥吃,清熱生津特別好。再夾幾碟椒鹽末紫蘇葉、豆豉拌黃菘梗、麻油調鹽漬梔子花、鹹水梅槌甜菜頭,恰湊成五色擺盤。
「這位是……哪來的客人?」趙不二看看春陽又看看我,那說話語調明顯有些曖昧起來,「小月,你在這做什麼?廚房裡大家都忙成那樣,你還有空跟人在這閑聊?」
「都說了沒唬你吧。」女孩兒順勢拉我一把,然後反手將長宮絛收回,「摸你的手是暖的,你是人間來的活人吧?我都好久沒見過活人了,來!隨我這邊走。」
「梅枝秀!此番必要你魂飛魄散!」震耳欲聾的咒罵伴隨硬雷劈帛的電閃噴涌直下,連同光雲都爆發開來,一瞬間整座「雪鵷嶼」都湮沒在這雷霆攻擊里,眼看就被化解至無形!
我聽到這,心裏還是不由打了個顫,因我來萼樓這些時日,對這裏的事物終歸有些了解了。
我們這廂在外間忙碌,廚房裡那位沒禮貌的客人還沒要走的意思,吃完就拉著趙不二和阿旺幾個男子陪他喝酒、擲雙陸,倒是玩得很起興,最後還是被羅娘拿掃帚把他們趕走了。我讓烏糍姐先去睡,自己拿埕子把林檎蜜煎收好,再打水準備洗漱睡覺時,卻聽得旁邊一處堆放雜物的地方有人「噓——噓——」了兩聲,我起初沒在意,又聽得「噓——噓——」兩聲:「嘿!那小姑娘……叫你呢!」
屋裡人的話還沒說完,我的腦子裡也還未轉過彎來,猛然外面震天一聲「轟隆」巨響,緊接著一片延續呼啦的山石崩塌聲,我頭頂的瓦礫連帶我腳下的方磚都晃動起來。綾雀受驚了一個沒站穩靠到我的身上,我和她兩人一起跌坐在地,我驚叫:「怎麼回事?地要震了?」
「咳,太複雜了,我說給你也不懂。」甲魚腦袋搖得撥浪鼓一樣,「你這個人類小姑娘看著還挺有善心的,能去給我拿點吃的來么?咳,酒就不必了,有飯有肉就行。」
「你找柴房做什麼?」我更覺奇怪。
「小月?你站這發什麼愣?」烏糍姐的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把我驚了一跳,「先前一忙起來卻忘告訴你,那邊採辦買的兩簍好紅林檎果,要趁著新鮮做些雕花蜜餞果子吧?記得把果核也旋乾淨。」
因為這些女子都死前或遭受莫大冤屈、或橫死不平,她們的魂魄深陷水火般的執著中,不得歸去地府與輪迴,因此成為遊盪世間的孤魂野鬼,藉助這些女子的怨憤冤屈,碧蘢夫人便在這缽盂天地之中設下了怨魂結界,分別以四處最大的怨魂鎮守;一如「風露人間」的風校書,她生前是英宗朝時身份高貴的正三品官家千金,因閹宦王振弄權,父親在瓦剌入侵之時隨帝親征,后英宗皇帝被俘,王振被錘殺,她父親作為從徵文官也死於戰亂之中,然而沒想到的是,事後朝廷誅殺王振一黨時,將她父親也莫名其妙牽連進去,導致家族老少男子處斬的處斬,充軍的充軍,而近親女眷悉數貶為官婢,也就是做了妓|女。風娘當時年方二八還未出閣,正是青春自負的年紀,何況其容貌極美又富有書畫文才,遭遇這樣的家族巨變,她本想一根白綾弔死,卻又被人拿住,之後不斷反抗於是受盡多番污辱凌虐,最終被人關在黑屋裡活活餓死了。因此,她的怨憤餓魂已然淪為餓鬼凶靈,在按捺著一股對世間富貴與男子都固執根深的仇恨,被碧蘢夫人在一處亂墳崗找到屍骨后,甘心被其掌握以得到這報復的機會……所以我所見到的風娘總有一派清高孤傲,偏執于富貴風流畫煮酒的奇特雅趣,勾引世間男人和一切金銀富貴,原來也只為是填補她那吃不夠的餓殍魂靈罷了。
光雲凝結得更亮,當中團聚厚重后光澤如擦光的鏡面,接著鏡面上顯出一張怒目圓瞪的男人面目,他朝著地上張口便吐出一道閃電:「梅枝秀,幽冥陰司早有定奪你之前命因果,你卻不服,仍要追赴人間傷我再投生人世時為人的性命,致我淪為枉死魂魄,這怨仇該如何了斷?」
屋裡的燈燭全部變作熒熒的綠光,我害怕得奪門就想逃,鄭梅夫一揚起手,門窗全部「啪啪」合上,耳畔聽見她厲聲道:「你想做什麼?」
「該怎麼說呢?」王八寶支著四隻小短腿在地上繞了幾圈子,似乎在冥思苦想一番,最後看看天,東方的啟明星已經亮了,它望著那顆星星嘀咕道:「太白曉星出來了,又快天亮了啊……」
猛然綾雀一把按低我的頭將我拽得一個踉蹌,彎身在地,「小月,快逃啊!」順著她的話,森冷的利刃白光在我頭上幾乎挨著發梢劃過,我連忙緊緊攥住她的衣角,一起往梅林里跑,「綾、綾雀,怎辦……快去告訴碧蘢夫人吧?或、或者如何去找春陽回來?」
原來這演的就是三勘蝴蝶夢,講包龍圖為民伸冤、救孝子的故事,我等著看是哪個小骷髏演大清官包拯,正看得津津有味,就聽得窗戶外間隱隱傳來雷聲,似乎是要下雨了吧,我沒在意。
「你別紅口白牙就來哄我呢!什麼陸員外柒員外的?你曉得我是誰呀?我王員外家有良田八百畝,佃戶百八六,廣宅五七百間,家丁下人就比你家橫豎五服加起來還多!竟就吃不起你一塊肉?」
「睡覺啊!」那人左右周圍都看了看,「我可不想回那些窟窿里睡覺了,這廚房裡好歹有乾淨地方……」
我見梅夫校書眉頭緊鎖,似還在思忖什麼,旁邊綾鶯就道:「先不說這個,要再震下去恐怕這山石容易滑塌,不若咱先落到對面人間平地去?」
看看滴漏,時已近雞鳴了。萼樓快到關門打烊的時候了。我正打算坐下歇口氣,廚房外卻傳來吵吵嚷嚷的聲音,我不由得伸長脖子張望一眼,是外出送飯食的阿旺回來,他身邊還跟著一個不認識的男人,「小哥給我燙三斤好金華酒,我且拿魚乾配著醒醒頭腦,方才跟金太尉那屋裡實吃不慣羊尾油澆的回回飯……」
後來妝成正旦的骷髏上來唱:「苦孜孜,淚絲絲,這場災禍從天至,把俺橫拖倒拽怎推辭!」
我見他抬腿就要走,趕緊叫住:「你往哪兒去?要被發現的!」
長廊里的穿堂風「咻咻」地把我手裡燈籠吹得忽明忽暗,對面有兩個有說有笑走來的姑娘,是花塢的蕙兒和芸妞,她倆都隨花顧年校書的性子,最是風流潑辣又促狹的,我曾見過她倆灌醉一桌男客人後,就散開頭髮坐在他們身上提壺喝酒,連頭皮脫下一塊竟也不覺,生生露出半邊紅黑爛肉的骷髏相,累得我去送醒酒湯時活活被嚇個臭死!所以每次看見她倆我都心有餘悸不敢正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