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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復古巫毒與多利安·葛雷之靈

第一章 復古巫毒與多利安·葛雷之靈

「是。那你有沒有……」
喬安·泰勒看起來就危險多了。她只是站在那裡,沒有佩帶任何顯眼的武器,但是散發出強烈的冷靜以及自信。我到現在才知道這樣的態度會給人帶來何等強大的壓力。這種感覺很奇怪,在她的臉上看見這麼多相似之處。我可以在她身上看見我自己的影子。她的目光冷酷,充滿嘲弄,微笑之中毫不掩飾羞辱之意。「有什麼本事儘管使出來」,她全身上下都透露出這個訊息。不過我們都知道光靠這點訊息是不夠的。
男爵微笑。笑容之中不帶任何笑意,也沒有多少溫暖。「像我這樣近距離研究生命與死亡課題的人,當然會在過程中發現一些生存的技巧。」他環顧四周,看著一排排無聲受難的病人,臉上再度浮現笑容。「這是我最新的大胆嘗試。我知道——巫毒迷信跟醫療科學並非天生的夥伴,但是我已經學會要去利用各種有助於我研究的辦法。就像這些竹人。很美麗的小東西,是不是?比傳統的駝背僕役聽話多了。」
它們不是活人。它們是人工打造的,身體完全由竹子編織而成。它們的臉乃是空白的竹子表面,沒有嘴巴、眼睛,但是每一個護士都面對著蘇西和我。它們全都身穿相同的白色護士制服,就連竹子腦袋後方也別了頂小小的護士帽。沒有生命,甚至沒有意識之類的東西,但是它們有能力聽從命令。而且它們手上的槍枝都非常真實。護士們以非人的速度飛奔向前,竹子腳在地板上摩擦,轉眼間形成一個完美的半圓,將我們包圍其中。蘇西前後轉動槍頭,尋找有用的目標,儘管心知對方人多勢眾,火力懸殊,但是依然拒絕接受威脅。我倒是倍感威脅,但是我刻意擺出一副毫不在乎的姿勢,靜靜等待操偶師本人現身。
他輕彈手指,接著一男一女彷彿一直都在等待他的信號一樣,推開大門,穿越眾多竹護士,來到男爵的左右站定。那個男的身材高大,一頭金髮,身穿黑色機車皮衣,胸口|交叉掛了兩條彈帶。手中的霰彈槍始終對準著我。那個女的……也很高,黑髮,身穿白色大風衣。她滿臉嘲弄地對我微笑。
「當然。所有人都知道兩位是誰。」
「或許,」喬安道。「不過他是我的瘋子。」
「你們一定要見見我最新的發明。」男爵道。「看看我的研究成果。怪物,站起來!讓他們見識見識!」
「我在那裡已經不可能再有突破了。」男爵說道,完全忽視蘇西厭惡的語氣。「我找到了時間裂縫,於是來到這裏,進入夜城。如此妙不可言的一個地方,不必在乎任何偽善與強權。」
「史蒂芬,喬安,解決他們兩個。」男爵說道。「盡情發揮你們的創意,只要確定能夠造成永久性的傷害就好了。等你們玩完之後,下來找我。我有事要你們去辦。」
「原諒我嗎?」我道。
他站在石室的另一邊,乳白色西裝外還加了一件血淋淋的屠夫圍裙,彎腰看著面前桌上的屍體。對方曾是個年輕的女人,不過此刻已經看不太出來了。男爵抬頭看到我,大吃一驚,舉起手中尚在滴血的解剖刀。我們打擾了他的研究。
我不去理她,痛苦不堪地緩緩自地上爬起。蘇西也自行站起。我知道不能問她要不要幫忙。我們並肩而立,兩個人都站不穩,凝視著我們的分身。史蒂芬·休特散發出跟蘇西一模一樣的危險氣息,但是缺乏那種黑暗的魅力。她直截了當,他則明顯給人一種殘酷不仁的感覺。他是個傭兵,完全沒有道德跟人性。我的蘇西有辦法智取,她可以輕易地將他的腦袋從肩膀上打下來。
「出去。」他道。「你們不能待在這裏。我這裏的研究非常重要。」
「你開始大聲喧嘩了,波西,」我警告他道。「你到底是做什麼的?」
這間病房十分寬敞,有好幾排病床一路延伸到病房的另一端。病床上躺著數百名病患,旁邊放有多到數不清的醫療器材。蘇西和我緩緩前進。沒有醫生,沒有護士,只有裸體男女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滿靜脈點滴、人工呼吸器,還有心肺腎監視器、呼吸管、導尿管,以及不只一副的皮帶束縛器……
蘇西發出一聲低沉的喉音。我們同時神情緊張地轉頭看她。
「啊,是的……波西·達西。他願意給付一大筆錢,但是我無福消受。我沒有辦法為他服務,因為另一個時空的他已經死了。波西……另一個需要解決的問題。幸運的是,我有兩個非常可靠的人負責這裏的安全警戒。我從自己的時空裡帶他們一起過來的。」
※※※
「看看這個。」蘇西道。她找到了一份病房中所有病患的名單。沒有病歷,沒有指示,只有基本的身分資料。蘇西和我一頁一頁地翻閱,許多熟悉的姓名躍然紙上。不光是波西的朋友,會上報紙彩色版面的那些俊男美女;還有很多有錢有勢的人,夜城裡真正具有影響力的人物。我回到病房中,迅速走過一排排的病床,凝視病人的面孔。我認出不少人,但是他們都沒有認出我。儘管雙眼大張,他們依然看不見任何東西,什麼都看不見。
※※※
他慢慢轉身,舉步離開。所有竹護士以腳跟為支點向後轉,緊跟著他一起離去。那些婊子依然踏著整齊劃一的小碎步。我緩緩坐起身來,盡量不呻|吟出聲,但是每一個動作都會引發一陣刺痛。我最討厭被圍毆——因為太難看了。遭到圍毆之後絕對無法維持瀟洒的儀態。蘇西突然坐起,對著地板吐出一口暗紅色的血液。接著她轉頭尋找她的霰彈槍,然後瞪向男性版本的她,只見他嘲弄式地在手裡搖晃她的槍。
※※※
我搖頭。「不可能。」
「會是他們乾的嗎?」
我們年輕氣盛,我們身陷愛河,而且剛剛殺死了一大堆人。這種事總是在所難免。
他依然擁有完整的面孔,其上沒有任何疤痕。他不曾經歷過她所承受的一切。
「那很好。」我大方地道。「不是每個人都有資格搭配這個名字,但是你真的很配。現在,你有什麼事嗎,波西?我還要忙著喝酒沉思呢。」
「哇。那一定很痛。但是選錯邊就是這種下場。」
過了一會兒,我才發現這個病房對夜城而言實在是太正常了。如果有錢有勢的人要的就是這種服務,他們大可去哈利街找。重點在於所有病人和護士從頭到尾都沒有看向我或蘇西一眼,而這肯定不是什麼正常現象。
「他是打算攆我們出去嗎,約翰?」蘇西道。她的聲音冷靜懶洋洋,危險異常。安全人員連大氣都不敢透一聲。
「也不盡然。」喬安神色輕鬆地道。「你和我乃是獨生子的絕佳典範。自給自足,憑藉自己的力量習得生存所需的技巧,一個百分之百自我打造出來的傳奇人物。你母親是不是……?」
「你其實很愛。」蘇西道。
「你無法阻止我。」怪物道。
「也算是一件打發時間的事。」我道。「你有興趣嗎?」
我為自己倒了另一杯苦艾白蘭地,蘇西拋開手中的空酒瓶,伸手又拿了一瓶。我們的雙手依然沉穩,雖然稍早的時候殺了不少人。一隻彈簧腿傑克大腦模仿病毒經由時間裂縫自另一個維多利亞年代的英格蘭時空進入夜城。這個模仿病毒以不自然的速度迅速蔓延,感染並且轉變它所接觸到的每一個人。不久就有數百名彈簧腿傑克湧入夜城街道,沿路殺害許多懵懂不知的狂歡路人。夜城中所有賞金獵人都收到通知,我隨蘇西去,就當是陪她走走。
蘇西朝向它的胸口近距離開槍。子彈將它的胸口打掉一半,衝擊的力道逼得怪物向後退開。但是它並未因此倒地,當它恢復平衡之後,大範圍的傷口已經開始自我修復。怪物嘴角一揚,露出一個類似人類微笑的嘴形。
「但是這一切通通停止了!他們不再需要其他診所,只要這間俱樂部就夠了。而且他們看起來全都像青少年!這太不公平了!」
那一晚,陌生人酒館人滿為患……他來到夜城的那天晚上。我們以為那只是一個平凡的夜晚,酒館的氣氛十分熱絡。羅傑·米勒的「公路之王」自隱藏式喇叭之中傳來,十三名身上掛著闊劍、穿著流蘇皮褲以及鴕鳥羽毛頭巾的「同性戀野蠻人部落」成員隨著音樂大跳排舞。兩名身穿長袍的瘦小亞洲召喚師派出他們的寵物小龍大打出手,吸引一群好事之徒圍觀下注(不過我聽說只有那兩條小龍是真的,召喚師只是它們在公眾場合出沒時用來掩飾身分的幻象而已)。半打女性食屍鬼出門歡渡女子之夜,開開心心地享受一瓶母性毀滅,並且大聲要求再來一桶手指餅乾。如果你打算吃陌生人酒館里的吧台點心,做個食屍鬼或許會有所幫助。還有一個男人抱著啤酒啜泣,因為他將自己的心送給了今生唯一的真愛,而她卻把他的心放入瓶子里賣給一名巫師,只為了換取一雙馬諾羅·布拉尼克的鞋子。
男爵再度投入最初的外科實驗。法蘭肯斯坦,活生生的解剖刀之神。
我在護理站里找到第一條線索。桌上擺著一本翻開的大書,就在一排監視屏幕旁。傳統的印刷頁面中印著英文、法文以及克里奧爾語,而我剛好具有足夠理解其中內文的知識。巫毒。洛亞眾神,祂們的力量以及功用,還有藉由祂們的幫助可以達成什麼樣的目的。
「你不是什麼社交名人吧,是不是?」我神情謹慎地道。「我必須警告你,為了維護公眾的安寧,蘇西有一種看到社交名人就想開槍九_九_藏_書的傾向。她說社交名人很喜歡大聲喧嘩。」
「有很多可能性。」我道。「複製技術、預成形體、分身鬼影……這不重要。重點在於,我非常懷疑這裡有任何人是自願來此的。床上的束縛器材就是證據。這裏並非醫院病房;這是一間酷刑室。」
「本尊。」男爵道。「第一個……從死亡之中找回生命之人。第一個拼湊屍塊,讓死人再度站起來說話之人。」
「一切都是從去年秋天開始的,當其中幾個人開始加入一間新的健康俱樂部時,『保證煥然一新會館』。非常昂貴,非常尊榮。如今我所有的朋友都去那裡,每當他們公開露面的時候,他們就會成為目光的唯一焦點,最美艷的一朵嬌花。所有的細節通通完美,不管他們的私生活有多放縱。我是說,像我們這種人,泰勒先生,我們……過著極端的生活。我們體驗……一切。這是為了符合大眾期待,好讓正常人可以透過我們來間接體驗狂野的生活。酒精,毒品,縱情聲色,日日如此,周末加倍。其實我已經開始有點厭倦了,說真的。但是無論如何,在這種情況下,我們都必須時常進出私人診所,治療各式各樣只有社交生活頻繁的人才會感染的疾病,或是取得各種可以提供歡愉的瓶瓶罐罐以及粉末和針頭。想要隨時隨地保持美貌,我們都需要其他人的幫助。一點幫助我們恢復元氣前往下一場宴會狂歡的小東西。我們需要經常性地彌補傷害。」
蘇西和我已經決定這是最有可能讓我們深入了解這間俱樂部的說法。蘇西有半邊臉在之前的案子里受到嚴重的燒傷,留下一大片可怕的疤痕。她的左眼已經不在眼眶內,上下眼皮黏在一起。這並沒有影響她瞄準的能力。這一切傷害都是因我而起。要不是跟去幫我,她也不會受傷。當時蘇西幾乎立刻就原諒我了。但是我一直沒有辦法原諒自己,永遠沒辦法。
「我們的黑暗面。」我道。
「夜城裡所有醫療人員都聽說過兩位的大名。」他依然保持愉快的語調說道。「我們大部分都是在急診室里受訓的,治療各式各樣與兩位接觸過的病患。」
「我的!誰找到就是誰的,動作慢的人只能被埋在無名冢下。」
「我超愛你的思考方式。」我道。
我們站在原地,凝望彼此,雙手在身側緊緊握拳,集中精神喚醒天賦。我開啟我的心眼,第三隻眼,冷冷地打量著她,搜尋她身上的防禦漏洞,任何能夠加以利用的東西。我感覺得出來她也在做同樣的事。我們之間的空氣爆出詭異的能量,無形的力場越積越猛,必須自行尋找宣洩的出口。我的天賦對抗她的天賦。那感覺就像在跟一條虛無飄渺的隱形手臂角逐腕力。
蘇西聳肩。「我願意為了愛情犧牲。」
「喔,這並非我真正的研究。」男爵道。「這隻是為了真正的研究募集資金的小行動。從死亡的悲劇之中創造生命。延長生命,不讓死亡獲得最後的勝利。我所做的一切研究,都是為了全人類的福祉著想。」
我等不及要查個水落石出了。
「我的生活一向非常單純,而我也喜歡這樣。我出席所有正確的場合,正確的宴會,和我的朋友以及同等地位的人社交,藉由我最新潮的流行時尚以及連珠妙語迷惑眾人,確保正確的媒體將會報導這個場合。我熱愛宴會,喜歡製造話題,以我的存在讓整個黯淡無光的世界蓬蓽生輝。我們這種人很多,你知道;從我們這麼高的時候就已經認識彼此,你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夜城之中沒有一間夜店不曾因為我們的光臨而受惠……但是如今一切都變調了,泰勒先生!而且變得很不公平!當所有朋友都在作弊的時候,我要怎麼跟他們在聚光燈底下競爭?他們作弊!」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緊張的氣氛。所有人的手都已經移動到武器旁邊。蘇西面帶微笑,不過笑容中只有一絲笑意。領頭的安全人員誠懇地看著她。
「不會。」我道。「你的存在冒犯了我。」
對方身材很高,體型壯碩,打扮體面,一身乳白色西裝;通常只有被家族放逐到偏遠地帶,專靠匯款過日子的人才會喜歡這種裝扮。本來我以為他很年輕,但是隨著他的接近,我也逐漸看出一些不尋常的小細節。他臉上的皮膚太緊繃、太乾淨,但是雙眼卻透露出一股歲月的滄桑。古老而又冷酷。他的微笑死氣沉沉,陰鬱無比,完全是嚇人用的。這是一個經歷世間一切,認清世態炎涼,打算展開報復的男人。他的一舉一動充滿了只有在長遠的歲月與歷練之中才能培養出來的自信與自製,走路的姿態就像一頭行走在羊群之間的惡狼。他的手掌強而有力,手指修長靈巧——一雙外科醫生的手。儘管儀態優雅,他寬敞的肩膀和厚實的胸膛依然散發出一股強烈的暴戾之氣。他終於在一段不算短的距離外停下腳步,對我點點頭,然後朝著蘇西微笑,完全對她平舉胸前的霰彈槍視而不見。
第二條線索在於他們看起來全部比實際年齡還要老上許多——皺紋滿面、皮膚塌陷、四肢萎縮。這些人之中有不少我在最近才見過,而他們的身體狀況都非常良好,就如往常一樣。如今,他們的容貌與身體都透露出明顯遭到歲月摧殘的痕迹,外加各式各樣致命性的反社交疾病。另外還可以明顯看出非緊急外科手術的傷痕,其中有些面積十分廣大,在臉上跟身體各部位都有。有些病人身上包滿染血的繃帶,簡直跟木乃伊沒有什麼兩樣。這種感覺就像是參觀位於戰區的醫院,而這裡有不少病人看起來都像是剛自地獄歸來的樣子。有些人顯然已經性命垂危,完全仰賴侵入性醫療科技的幫助苟延殘喘。
「沒錯,那些通常就是需要被找出來的東西。」我道。「你要我找什麼東西?」
我們過了幾個小時再度回到診所。這段時間足以讓他們相信我們在經過審慎考慮之後,還是決定來找他們動手術。我們在附近一間氣氛不錯的小茶店裡殺時間,我點了一杯伯爵茶,蘇西則狼吞虎咽幹掉了一整盤茶點蛋糕,然後藉著對制服女服務生練習她的兇狠目光、穩定減少店內顧客人數來自得其樂。到我們離開時,店裡的客人幾乎都已經跑光,女服務生也全都躲到廚房裡面去了。我留下一筆慷慨的小費。
我們同時警覺轉身。有人來了。有很多人朝我們而來。蘇西和我迅速並肩而立,面對病房大門。不過這陣腳步聲有點奇怪,聽起來很悶,很單調……片刻過後我才聽出腳步聲是從底下傳來的,不是上面。對方從更底下的樓層爬上樓來。大門終於被撞開,一群全副武裝的護士踏著整齊的小碎步湧入病房之中。蘇西和我動也不動地站在原地。武器嚇不倒我們,但是這些護士卻讓我們大吃一驚。
「但這很顯然是一件急需調查的事情。就交給我好了,波西。」
道根醫生繼續滔滔不絕,告訴我們這間診所有多美妙,他們的新技術有多驚人。不過我只是一直在打量他。他的長袍潔白無瑕,顯然從來不曾沾染任何血跡。他太年輕,相貌太英俊,一看就知道不是實際操刀的醫生,而是擺在檯面上的誘餌。他只是出來表演。他不可能知道診所內部的運作方式。但是我們依然跟隨著他穿越大廳後方的大門,進入展示病房,因為凡事總要有個起頭。道根醫生一直沒有停止說話。他擁有一本專門用來銷售診所服務的劇本,並且記下了其中所有字句,而看在老天的分上,我們非聽他背完不可。
「我跟你去。」蘇西道。「就當是陪你走走。有機會殺人嗎?」
蘇西和我站在對街打量這棟俱樂部。非常有錢的人們來來去去,搭乘豪華大轎車或是私人救護車,但是儘管有一大堆老人進去,從裏面出來的卻只有年輕人。這種現象……十分不尋常。夜城有很多返老還童的方法,但是代價通常會牽扯到你的靈魂,或是別人的靈魂。而且還有很多地方只會賣你虛假的年輕,而這種東西通常無法維持多久。保證煥然一新會館究竟擁有什麼他人所無法提供的技術?
我們發現一扇通往另一道樓梯間的門,彷彿直通地獄一般向下延伸。我們躡手躡腳地沿著水泥石階下樓。男爵必定聽見了樓上的交火聲;但是他不可能知道誰勝誰負。蘇西在前領路,槍口朝向前方,我則儘力維持天賦,利用心眼搜尋樓梯間的隱藏陷阱和警報器。但是樓梯間始終安靜無聲,就連竹護士也沒有見到半個。
他沒有笑。「我認為那並非明智之舉,泰勒先生。」
「多少人?」我疾言厲色地打斷他。他那種肯定的語調之中幾乎帶有一種催眠的效果。
保證煥然一新會館所在位置本來是一間名叫「時代尖端」的低級場所,專門滿足手術植入戀物癖的性變態需求。那間店後來因為售後服務不佳,以及低級到連夜城這種地方都無法接受的理由而關門大吉。新老闆把舊房子整個拆掉,重新來過,所以這間俱樂部是一間全新完工的大廈建築,外觀布滿鋼鐵和玻璃,具有強烈的風格與品味,入口大廳完全以蒼白紋路的大理石打造。有人花下大筆資金提升這個地方的消費層級,而這一點完全表現在外觀之上。不過話說回來,金錢總是會吸引更多金錢。
「我不了解。」他問。「什麼多少人?」
「這不就表示你已經兩百多歲了嗎?」我問。
在上城區,就連惡魔也會打領帶。
我花了一點時間才了解這是怎麼回事。這是一種古老方法的新運用。關鍵就在於那本巫毒大書裏面。躺在苦難病床上的這些人,並非真正的夜城名人;他們是活生生的分身。有人利用書中的技巧,將他們轉化成類似巫毒娃娃的東西,只不過是反轉效果。本來是發生在巫毒娃娃身上的事情,將會發生在受害者身上,然後就變成發生在真人身上的事情會被轉移到分身身上。就像多利安·葛雷的畫像一樣,這些可憐的混球承受著真人放縱無度的行為所帶來的後果,好讓他們能夠保持年輕貌美,毫髮無傷……這些病患老化受苦,並且經歷許多非緊急外科手術,好讓有錢有勢的人可以取得所有好處。九_九_藏_書
「嘿,蘇西!換舞伴!」
蘇西和我還有其他的事要忙。
他臉色一沉,為了我在聽完他精心解說后依然不能體會他的苦心而憤怒。
「時間裂縫。」我道。「有人穩定了一道時間裂縫,令它維持在開啟的狀況;一道隨時可以進入其他現實的門戶。」這種事必須花費許多時間與大筆資金。時間裂縫本質上絕不穩定,宇宙會自我修正,討厭異常現象。「據我所知,只有財神購物中心曾成功穩定時間裂縫,他們專門提供來自其他時間軸的商品與服務,但他們從來不和人分享他們的知識。」
我點頭。她這麼說也有道理。「我們想要來看看蘇西的臉。」
「喔,我認得兩位,泰勒先生,休特小姐。」實習醫生開心道。「有人不認得嗎?」
「請。」他說。
在酒館比較隱密的地方,一小群朦朧鬼的身影在一張並非一直存在的桌子旁忽明忽滅。朦朧鬼乃是一群因為離家太遠而找不到路回家的男男女女。如今它們穿梭在空間之中,從一個世界到另一個世界,從一個現實到另一個現實,迫切地試圖找出回家的路。很多朦朧鬼都會到陌生人酒館短暫停留。艾力克斯·墨萊西為了它們特別在克萊酒瓶之中存放老酒的回憶。不過它們是拿什麼東西付賬我就不得而知了。朦朧鬼齊聚一堂,低聲訴說著從來不為人知的世界、英雄以及歷史,儘可能地為彼此提供慰藉。
至少他們還在呼吸……
「該死,」蘇西道。「這下我可大開眼界了。」
「除了這些被束縛在床上的可憐人。」我道。接著一個想法突然浮出水面。「你不是這個世界的人,對不對?你和這些病患來自同一個現實。這就是我從來不曾遇見你的原因。」
於是我們一人拿起一把解剖刀,將怪物擊倒在地,然後一刀一刀地將它碎屍萬段。它不斷掙扎,不斷尖叫,到最後我們必須一塊一塊地將屍塊燒掉,才能阻止它們繼續蠕動,但我們畢竟還是把它解決掉了。
「你們只是兩個乖乖牌。」史蒂芬道。
當我們回到保證煥然一新會館的時候,整座大廈已經全面封鎖。門全部緊緊關閉,窗戶也以鋼板彌封,十幾名安全警衛毫不掩飾地站在門外,彬彬有禮地告知前來的客戶,此刻醫院不接受任何訪客或病患。一些非常有錢的名人迫切地想要進去,但是這一次,不管是大吼大叫,金錢賄賂,或是大發雷霆,都沒有辦法迫使守衛通融。診所關閉了。我對自己能夠造成這種影響感到沾沾自喜。不過說實話,他們之所以這麼做多半還是因為蘇西的關係。有不少地方只要一看到她就會關門歇業,這也就是家裡的日常生活用品都是我在採購的原因。
我們沒花多少工夫就找到之前那間展示病房。這間病房就和其他地方一樣死寂,沒有任何動靜。我輕輕推開病房大門,和蘇西一起溜進去。光線比之前昏暗,病人都變成病床上隆起的陰影。病房裡有六名護士,但是她們全都動也不動地站在兩排病床之間的中央走道。蘇西和我緩緩接近她們,她們始終沒有任何動靜。
他在我面前停下腳步,不屑地低頭看我,完全無視蘇西的存在,這一點絕非明智之舉。接著他擺出一個戲劇化的姿勢。
「是呀。」我道。「他們看起來就像是被我們打擾的樣子,是不是?我們改天再來,等他們比較願意交談的時候。」
我第一眼看到它,就打從心裏討厭起它。這怪物……不太對勁。或許只是因為它的舉止不像人類,因為它的臉上不帶任何人類的思想以及情緒。看著這個怪物,我突然有種被蜘蛛突襲的感覺。一種出自本能的衝動,讓我只想要出手攻擊這個絕不可能激起好感的怪物。
我啟動天賦,尋找固定這個怪物身體各部分的連結,但是根本沒有這種東西。男爵並未使用科學或魔法的方式拼湊他的怪物,一切都是出於數個世紀以來所磨練出來的專業手術技巧。我關閉天賦,看向蘇西。
「你們兩個怎麼會湊在一起?」我趁著情況尚未失控之前趕緊問道。我必須讓喬安繼續說話,為我自己爭取時間,因為想要擊敗他們,就必須找出我們之間的差異。
他說得一副好像身後伴隨著打雷閃電的效果一樣。我差點忍不住笑出聲來。
「我的創造者將我製造得很好。這是他一輩子最好的作品。」
「你又露出那種笑容了。」蘇西道。「那種『我剛剛基於十分正當的理由而做了一件後果嚴重的壞事,偏偏沒有人能夠證明是我乾的』的笑容。」
「我願意出五十萬英鎊。」
「有。」她笑容擴大。「我讓她在我面前搖首乞憐,然後才殺了她。」
「那麼,」我確保自己咬字清楚,語調漫不經心,儘管我的嘴巴已經傷痕纍纍。「我的邪惡雙胞胎。我想這種事遲早會遇上的。」
蘇西·休特,又名霰彈蘇西,身穿黑色機車皮衣,外加鋼鐵飾釘、鎖鏈以及兩條交叉掛于壯觀的雙峰之間的彈帶。她留著一頭長長的金髮,臉部輪廓深刻而引人注目,藍眸中的目光冰冷至極。我私人專屬的黑皮衣女戰神。她是一名賞金獵人,如果你還沒有猜到的話。
「我需要你的服務,泰勒先生。」波西語調僵硬,彷彿如此直截了當地提出這種要求會降低他的格調。「我聽說你很會找東西。秘密的事物,隱藏的真相,這一類的東西。」
女性版本的我滿臉虛假的笑容,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我真的很希望自己微笑時不是這副德性。她湊向前來,凝視我血跡斑斑的面孔。
安全人員看起來十分專業,所以蘇西和我故作輕鬆地漫步到大廈側面。不是到後面,那是業餘者會犯的錯誤。任何有拿錢在做事的安全警力都知道,要以同等強大的火力防禦後門。但是這種建築基本上都會有讓員工和維修人員出入的側門,大部分的人都不知道這種側門的存在,或是不會想要提起。大廈側面還是有幾個彪形大漢在注意狀況,但是他們間隔太遠,要偷溜進去並不困難。
「男爵這個地方弄得還不錯。」怪物道。「我想我應該接手來做。」
「但是你依然試圖趕來我的身邊,為了保護我。我看到了。我完全沒有想到要為你這麼做。你一直都是個比我好的人,約翰。」
他是個高高瘦瘦的男人,臉上膚色黝黑,儀態高貴,有種貴族般的驕傲,身穿一件亮黃色的禮服外套,搭配粉藍色無袖上衣,以及綠白相間的條紋長褲。腳上穿著小牛皮短靴,手上戴白色絲綢手套。他看起來和陌生人酒館格格不入,不過話說回來,我想不出來有什麼地方能夠配合他的格調。他昂首闊步地經過目瞪口呆的酒客,而他們也就任由他走過,只因為大家從來沒有在同一人身上看見這麼多流行時尚。就算對我們這種人而言,他還是太詭異了點;就像在黑暗中出現一隻充滿異國風情的花蝴蝶。而且當然,他筆直朝著我這桌走來。
正如我所想象的,竹子護士突然分站兩旁,無聲地讓出一條中央走道,供它們的主人不可一世地出場。出乎意料的是,我竟然不認得他。他不是成名強者,甚至不是野心勃勃的新進勢力。我完全不知道這個漫不經心穿越竹子護士軍團而來的男人是誰,這可不是常常會在夜城中發生的事。
「我們不是來找麻煩的。」我立刻說道。「我們只是來看看而已。」
道根醫生突然不再說話,我們身後的大門開啟,十幾名安全人員迅速衝進來包圍我們。這些人體型壯碩,身上能夠佩槍的地方全都鼓鼓脹脹的。蘇西嚴肅地打量著他們。
保證煥然一新會館位於上城區,夜城最高級的地段,專為最高級的人物提供最高級的服務。不過蘇西和我還是說去就去。那裡身穿鮮艷制服的巡邏警力一看到我們,立刻想起在其他地方有非常緊急的事情要忙。那裡的霓虹招牌與其他區域一樣華麗,不過或許比較節制一點,所有俱樂部、餐廳以及用途不名的建築物,都如同光彩奪目的珠寶般聳立在夜色中。迷失的靈魂湧入街道與廣場,漫步在人行道上,四下尋找著比較高級的墮落。
側門就在我認為它該在的地方。蘇西花了幾秒鐘的時間解決門鎖,我們就這麼輕輕鬆鬆溜了進去(通過緊鎖的門戶只是現代賞金獵人的必要技能之一,不過當你擁有一副利用真正的人類骸骨所製造的萬能鑰匙時,這件事就會變得更加簡單。個人認為,蘇西開鎖的技巧之所以如此高超,完全是因為那些鎖就跟所有人一樣,怕她怕得要死)。門后是一條狹窄、鋪了白色瓷磚的走廊,照明十分充足,完全沒有陰影可供躲藏。附近沒有其他人,暫時沒有。蘇西和我迅速穿越走廊,沿路隨機推動兩旁的房門,查看門后是否有值得一看的。幾間儲藏室,幾間辦公室,還有一間需要添加空氣芳香劑的廁所。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無害。
「我們殺掉一大堆人,解決許多往日宿怨,燒掉半座夜城,然後在有人發現前逃出生天。」史蒂芬道。他面帶微笑,一種陰險狡詐並且露出太多牙齒的笑容。
「你身為藝術品的存在如今隨時面臨消失的可能,」我道。「如果你再不停止自戀。儘快解釋到底是來找我幹什麼的話。」
「地底下。」蘇西道。「夜城裡所有read•99csw.com真正的生意都是在地底下運作的。」
「到哪都不能帶你去。」我對蘇西說道。
他走出桌子後方,面對蘇西和我,拿出一塊破布,擦掉手中的鮮血。「請試圖了解並且體會我的苦心。我早就已經不局限在複製自然的層面之上了。如今我是在追求提升自然。我只使用最完美的器官,利用幾個世紀的時間所磨練出來的手術技巧,重新塑造這些器官。我……化繁為簡,去除所有不必要的細節。利用這些完美的器官,我製造出一個全新的產物——一個各方面都處於完美狀態的活體生物。我看不出任何他不能長生不老、永恆存在的理由。我浪費了許多時間才終於了解……關鍵在於不能使用屍體,而要使用活人!從他們身上採集我所需要的部分——最新鮮、最有活力的組織!」
我想象著此刻夜城裡所有頂級俱樂部、酒館與商店裡的景象,有錢有勢之人的容貌突然衰老,並出現各式各樣縱情聲色以及外科手術所帶來的後遺症。我可以想象他們在痛苦、震驚以及恐懼的尖叫之中恢複本來的面貌。還有什麼比這更完美的復讎?
「這裏不是手術室。」我道。「這是一間屠宰場。」
你不會去陌生人酒館找人作伴。你不會到世界上最古老的酒館把酒言歡、玩搶答遊戲,或是參加主題之夜。你肯定也不會為了追求快樂時光而去。你不會為了食物而去,因為很難吃;你不會為了氣氛而去,因為氣氛更差。你去陌生人酒館是為了藉酒澆愁,自怨自艾,並且策劃報復這個冷漠無情的世界。你去那裡,因為其他地方都不歡迎你。世界最古老酒館的規矩很少,標準更低,唯一要注意的,或許,就是不要招惹是非。
我沒看見乳|房或生殖器,但是他既然說了我就信。「這一次你用的是誰的腦袋?」我終於問道。
不管操控這些護士的人是誰,他絕對不會錯過能在蘇西·休特和約翰·泰勒兩個赫赫有名的人物面前露臉的機會。如果他還有一點理性的話,他就應該命令護士一看到我們立刻開槍,但是越自大的人,就越需要在別人面前表現自己。
「我是波西·達西!」他說。「那個波西·達西!」他以一種這個名字應該具有什麼意義的樣子凝視著我。
波西當場噘起嘴唇,並且擺出一副自尊受損的姿態。「拜託!社交名人?我?我是……出類拔萃的人物!我的聲望完全建立在我個人身上!我不是什麼明星,或是歌星。我不是功能導向的人物;我是裝飾導向!我是城裡最時髦的男人,一個廢物,一個寄生蟲,而我為此感到驕傲。光憑我的存在本身就能夠為任何場合增添魅力與光彩!」
我微笑。「我們一點也不像。我的夥伴是專業人士。你的只是一個瘋子。」
「我確定這位好先生沒有這個意思。」我小心說道。「走吧,蘇西。」
我們沒花多少時間就找到一條通往地下的水泥階梯。牆壁上沒有指標,沒有任何東西標示出這道樓梯通往何處。顯然你要嘛就是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不然就是你根本不該出現在這裏。空氣十分凝重,除了我們踏在水泥階梯上的腳步聲外,完全聽不見任何聲響。樓梯不斷向下延伸,帶我們前往街道地底的深處。在樓梯底端我們發現了另一道旋轉門,看起來十分正常,沒有任何鎖或是警報。蘇西和我推門而入,來到一間截然不同的病房。
「不。」我道。「我們想要先了解一下這裏所提供的服務。」
在夜城以外的正常理性世界中,當人年華逝去,容貌開始衰老的時候,他們會前往整形診所或尋找相關療法。在夜城,有權有勢的名人有機會接觸到其他選擇,其中有些選擇非常下流並且極端。
我們身處一間寬敞的石室,在岩床之中直接挖鑿而出。牆壁和天花板凹凸不平,崎嶇的地板上鋪著許多血跡斑斑的襯墊。光禿禿的燈泡垂在鏽蝕的長鎖鏈下,為整間石室提供冰冷無情的照明。石室角落存在著陰影,但是完全不足以掩飾發生在這裏面的慘劇。許多擱板桌並排而立,每一張桌上都躺著一具人類屍體,或是屍體殘骸。被解剖的男男女女,以及慘遭截肢的肢體。白色的肋骨在暗紅色的肉塊底下若隱若現。成堆的內臟在冰冷的空氣之中悶出蒸氣。所有屍體都被皮帶緊緊綁在桌上。這表示他們是在還沒死亡的情況下慘遭解剖。
「他們很厲害。」我道。「但是他們不是我們。他們沒有接受過夜城生活的洗禮。」
「你開始讓我毛骨悚然了。」蘇西道。「我們去找男爵,終止他的實驗吧。」
「當我看見這些病人的時候,我就應該知道事情跟法蘭肯斯坦家族有關。」我道。「你的家族總是會被外科手術的黑暗面所吸引。」
我看向蘇西。「看來我們至少提供了一些工作機會。」
他挺直腰身,然後十分小心地將解剖刀放在女人的屍體旁。「不。」他冷靜地道。「屠宰場是屬於死亡的地方。這是一間致力於生命的工作室。事情不能只看表面,泰勒先生。我的工作就是要擊敗死神,讓祂的受害者逃脫祂的掌握。我在死去的血肉之中注入生命,完全都是出自於我自己的努力。你絕對想象不到我在人類的身體之中見識過多少奇迹與榮耀。」
「這和我往常接辦的案子不太一樣。」我道。
「是不是很不可思議?」凡·法蘭肯斯坦男爵說著,走過去伸出大手搭在怪物赤|裸的肩膀上。「雌雄同體,當然。可以自我修復、自我繁衍,具有永生不死的潛力。」
結果展示病房令人印象非常深刻,而且超級做作。整潔的病人,整潔的病床,沒有人表現出任何不雅觀或是令人不適的癥狀,所有人都有年輕貌美的制服護士照顧。到處都有鮮花,就連空氣中的消毒劑聞起來都和香水一樣。燈光明亮,空間寬敞,完全沒有人承受痛苦。一個夢想中的醫院病房。當然,我們不被允許跟任何病人或護士交談。實習醫生竭盡所能地以復元率之類的數據混淆視聽,我則四下搜尋任何不尋常的事物。這間病房看起來沒有任何問題,但是……我就是覺得很不對勁。
史蒂芬·休特突然傻笑,一種令人心緒不寧的笑聲。「沒有錯,沒有錯。我非常享受我的工作。這就是我如此擅長這份工作的原因。熟能生巧。」
「我真的不知道,泰勒先生。我並沒有數。為什麼要數?重要的是他們的器官。他們又不是什麼重要人物。不是什麼舉足輕重的人物。夜城裡隨時有人失蹤,根本沒有人關心。」
「我很確定我們不行。」蘇西道。
「好幾個月!幾乎快要一年了!雖然我老早就開始懷疑……聽著,我認識這些人。認識他們一輩子了。我知道他們的容貌,就像我清楚自己的長相,所有的細節都一清二楚。只要有人整形,我馬上就會發現,不管是眼睛附近還是下巴……但是這次不一樣。他們變得更加年輕,絲毫不受光陰或是我們這種生活方式所帶來的壓力影響。」
「等等。」他道。「我確定我們可以坐下來講講道理。」
「有機會談條件嗎?」我道。
「沒有那麼簡單。」他環顧四周,看向除了我之外的所有人,藉以凝聚心中的勇氣。接著他回過頭來面對我,深深吸了一大口氣,然後突然前傾身子。他的演技實在太棒了;你必須花費大筆金錢才能在劇場里欣賞這樣的表演。波西以一種自認居高臨下的目光凝視著我,接著充滿自信地湊向前來。
「隨時都可以。」蘇西·休特道。
「我們離開這個垃圾場。」蘇西道。
「我們已經來這裏好多年了。」喬安·泰勒道。「做過許多你們絕對無法認同的事。而這些事多半都算在你們頭上。所有人都聽說過你們,但是沒有人聽說過我們。不過說真的,我並不相信那些關於你們的傳言。」
最後,我們在一扇極度平凡的房門后找到答案。門上繁雜的電子鎖引起了我們的懷疑,於是蘇西輕而易舉地以萬用鑰匙打開它(魔法依然凌駕于科學之上,而且通常是強勢凌駕)。她拉開房門,我們同時後退。這扇門后一片虛無。很多很多的虛無。這裏的空間不是空間,而是只能以心眼或靈魂看穿的扭曲光線。這道虛無具有一股可怕的感染力,強大的吸引力,讓你心裏浮現一股想要跳進去、直墜谷底的慾望……我小心翼翼地關閉房門。
「這個嘛,」我以理性的語氣說道。「既然這間俱樂部這麼厲害,你為什麼不也加入就好了?」
「我接收的。顯然財神購物中心本來座落於此。當他們搬到更大的地方去的時候,就把所有的時間裂縫一併帶走……但是他們遺漏了一個。偉大的事物就是在如此單純的巧合之下誕生的。我將會完成偉大的使命。我當時就有這種感覺。」他並非在自吹自擂或是試圖說服自己,他完全相信自己的說法,相信自己的天賦將會成就那必然的事業。他面無表情地看著我。「我可以請問……你是為何而來嗎,泰勒先生?」
「可能沒有。」
一道旋轉門將我們帶往建築主體。這裏光線明亮,所有平面都上蠟磨光,不過還是一個人都沒有。彷彿這棟建築里的人都在匆忙間完全撤離了。四周一片死寂,就連空調系統的嗡嗡聲都聽不到。我看向蘇西。她聳了聳肩。我知道這個動作的意思。它表示「你是頭腦,我是肌肉。快點決定吧」。於是我隨機選擇一條走廊,然後走了進去。搜過好幾條走廊后,我們依然沒有遇上任何人,就連一個執勤的守衛也沒有。他們當然不會只因為蘇西和我跑來打探就真的把一切清空了吧?除非……這裏本來就空無一物,整間會館的存在都只是為了掩飾另一個場所……
「一件一件來。」我道。「我受夠這裏了。無辜者不該繼續受苦。在我眼前不行。」
起碼有十幾種方法可以治愈或是修復這些傷疤。但是她選擇不要這麼做。她相信一頭怪物就應該要有怪物的樣子。我從來沒有要求她去整形。我們這些怪物就應該聚在一起。
「夠了。」男爵終於說道,竹護士立刻後退。我狼狽不堪,全身無處不痛,滿臉鮮血,不斷滴落,但是感覺似乎沒有骨折。我看向九九藏書蘇西。她動也不動地躺在地上。我也照做。讓他們以為我們已經無力反抗。我努力平復呼吸,壓抑我的憤怒與憎恨,試著在身上找出一處不會痛得要命的地方。
「因為他們不肯讓我入會!」波西癱在椅子上,彷彿在轉眼間老了十歲,似乎如今他只能藉由強大的意志力來維持自己的風采。「我說我願意給付任何報酬。願意付出正常價格的兩倍,甚至三倍價格。我苦苦哀求,搖首乞憐,泰勒先生!他們還是拒絕收我,好像我是什麼無名小卒。我!波西·達西!如今我的朋友都不願意和我在一起了。他們說我……沒有辦法融入他們的生活。」
他突然站起身,慣有的自尊再度回到臉上。「這是我的名片。一有線索請立刻通知我。」他在桌上丟了張非常昂貴的厚紙板雕花名片,接著抬頭挺胸地穿越群眾大步離去,沿路伴隨著一陣零零落落的掌聲。我拿起名片,在下巴上輕輕敲了幾下,然後看向蘇西。
我的白色大外套直挺挺地站在我們桌子旁邊。我總是認為一件可以照顧自己的外套乃是生活必需品。人們刻意退避三舍,特別是在我不小心提起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喂它之後。這件外套是我唯一鍾愛的衣服;我認為私家偵探就該有私家偵探的樣子。而且當人們對這件大衣出現先入為主的印象時,他們就會常常忽略我暗中耍弄的一些手段。我是個高個子,膚色黝黑,遠看還算英俊的男人。不管生活有多拮据,我絕對不會辦理離婚案件。
「他們怎樣作弊?」我當真有點糊塗了。
四周安靜得可以聽見蘇西穩定的呼吸。
「我們把家鄉搞得天翻地覆。」喬安故作羞怯地道。「我們一同度過幾年傭兵生涯,擔任專業糾紛調停人,隨便你愛怎麼稱呼都行,總之最後我們犯了一個錯誤,殺了一個政商關係良好的公務人員——渥克。一切都是他的錯。愚蠢的老頭,自以為有權告訴我們哪些人可以殺,哪些人不能殺。我們本來就打算免費殺他,幸運的是他樹立了很多敵人……史蒂芬一槍把他轟成兩半,然後我們一路笑著回家。可惜後來我們才發現渥克的朋友也不少,而且個個有權有勢,就這樣,我們當場失寵。所以當男爵十分好心地提供穩定的工作機會與全新的開始時……」
蘇西以她冷酷的藍眼睛瞪了對方一眼。「他必須先說『請』。」
「你也是。感謝老天賜給我們狼人之血。」
我們以極快的速度誅殺彈簧腿傑克,但是大腦病毒擴散的速度比我們還快。夜城街道上充斥著賞金獵人們的槍聲,屍體越堆越高,水溝里積滿濃稠的血液。我們沒有能力解救他們。大腦病毒徹底改寫了他們的個性。到最後我必須利用天賦找出感染的源頭——時空裂縫本身。我打電話給時間工程處,他們派人封閉時間裂縫,然後一切就結束了。除了躺在街上的那些屍體。死在彈簧腿傑克手中的屍體,以及死在我們手中的屍體。有時候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殺死一大堆人。
怪物直視凡·法蘭肯斯坦男爵的雙眼,心滿意足地看著他的創造者再也看不見任何事物,然後將腦袋拋到一旁。接著它一臉嚴肅地緩緩轉身,打量著蘇西和我。
「如今既然我存在了,你就是多餘的了。」怪物對著男爵逐漸失去生氣的雙眼說道。它的聲音如同音樂;恐怖的音樂——沒有流露絲毫人性。「我擁有你的一切知識、一切技巧,你對我來說還有什麼用處?沒錯,你創造了我。我知道。你認為我會心存感激嗎?」
「不在這裏。」我道。「我認為我們得往下走,看看究竟有什麼東西隱藏在這一切底下。」
「求求你,泰勒先生,我需要你幫我查出事情的真相。我要知道那間俱樂部為什麼不肯讓我入會。查出他們緊閉的大門之後究竟在幹些什麼勾當……如果他們在作弊,就讓他們關門大吉!這樣我才不會繼續遭人排擠。」
接待小姐的微笑絲毫不減。「當然了,泰勒先生,休特小姐。我只需要你幫我填妥這些表格……」
「你話太多了。」蘇西道。
角落的黑暗陰影中突然傳出騷動,一隻怪物緩緩起身。它一直都安安靜靜地坐在椅子上,完全沒有任何動靜,所以我們都沒發現它。蘇西立刻移動腳步,將槍口對準慢慢走入光線之下的怪物。它具有十分美麗的外表。身材修長,毫無瑕疵,赤身裸體,比我們所有人都高出一個頭,身體比例完美,完全看不到任何疤痕或針線縫合的跡象,感謝現代手術技巧。它的五官同時具有兩種性別的特徵,舉手投足間都透露著卓然出眾的優雅氣息。
他彈了彈手指,一整支竹護士軍團自牆面上浮現,突然進入現實,佔滿了我們跟男爵之間的空間。它們迎上前來,竹手抓向蘇西和我,但是這一次我早有防備。我一直都在等待它們。我自外套口袋中取出一顆火蠑螈蛋,一把捏碎,然後丟入竹護士之間。火蠑螈化為一片火海,當場吞噬了十幾個竹護士。黃色的火舌高吐,隨著竹護士前後奔走,以及胡亂揮舞的手臂而迅速延燒。沒過多久,整間石室就躺滿了微微顫抖的燃燒軀體,牆面上閃耀著彷彿來自地獄般的光芒。蘇西和我早已跑回門口,只要情形不對隨時開溜,但是男爵受困在另一邊的牆壁之前。他絕望地看著竹護士撞上擱板桌,將它們掀倒在地、一併燒毀。到最後,他別無選擇,只能大叫咒語,撤銷控制它們的法術。竹護士癱倒在地,身體持續燃燒,不過再也沒有任何動靜。火焰燃燒的聲響在寂靜之中聽來異常清晰。
「歡迎來到保證煥然一新會館。泰勒先生,休特小姐。」接待小姐說道。
「但是……我是波西·達西!真的!你一定曾在八卦報刊看過我,還有新聞節目。除非有我在場,不然任何場合都算不上是上得了檯面的場合!」
波西湊到離我極近的地方,聲音嘶啞低沉。「他們保持年輕魅力,但是我卻逐漸年華老去。我會老,但是他們不會。我是說,看看我。我臉上已經有皺紋了!」
喬安揚起一邊眉毛。「你會談嗎?」
「你真了解我。」我道。「現在,我們剛剛說到哪裡了?啊,對了——男爵。」
波西噘起嘴唇,神情受傷,接著拉過一張椅子,打算在我面前坐下。不過他在坐下之前還先拿出一條花押字的絲質手帕擦拭椅子就是了。他神情不定地看了蘇西一眼,然後將注意力集中在我身上。我不怪他。蘇西喝到第二瓶酒的時候,就會開始面目猙獰。
「不會。」蘇西道。「他們在碎片之中安息。」
「多少受害者,你這個渾蛋!有多少好男好女死在你的手中,只為了你那隻天殺的完美怪物?」
「我們聲名遠播。」我冷冷地道,同時與他握了握手。他握得很緊,很有男子氣概。當然,他也想要與蘇西握手,但是她只是看著他的手掌,而他立刻就縮回手,順勢塞入外套口袋之中,好像他本來就打算這麼做。他身穿傳統白袍,脖子上掛著一條傳統的聽診器。
我不能任由這種情況繼續發展下去。我們和分身勢均力敵,太多無辜者遭受波及。於是我在喬安左腳下找出一塊鬆脫的地板貼片,讓她突然絆倒,注意力渙散,然後趁機對蘇西大叫。
「一點也沒錯。」男爵道。「我經由一道時間裂縫而來。」
「我自己的。」男爵道。「至少,是將我的記憶下載到一個完全清空的腦袋之中。電腦將我的研究帶往一個全然不同的境界。你看得出來嗎,泰勒先生?就算你在這裏把我殺了,我的研究還是會繼續下去。從各方面來說,我算是能夠繼續存在下去。」
「做?我很有錢,親愛的朋友,我不需要做任何事。我把自己打造成一個活生生的藝術品。我只需要繼續存在,接受人們的崇拜就夠了。」
男爵聳肩。「沒有關係。我的護士還在。」
「我們必須採用麻煩的手段來解決這個傢伙。你準備好弄髒你的雙手了嗎?」
「為什麼?」蘇西問。「你又遇上一群拿著火把的暴民?還是另一隻起身反叛的怪物?」
陌生人酒館吸引的酒客多采多姿,即使以夜城的標準來看也一樣,而艾力克斯必須有能力應付各式各樣的需求,包括修苟斯的特別老酒、天使尿(不幸的是,並非商品名稱),以及迪勒林樹須(嘗嘗那裡面的葉綠素!)。艾力克斯從不透露某些稀有商品的貨源,不過我卻知道他與許多其他空間跟現實之中的人們保持聯繫,包括一大堆聲名狼藉的鍊金術士、盜墓狂徒以及時間旅人。
他突然比了個手勢,竹護士立刻以非人的速度直撲而來。它們搶走蘇西的霰彈槍,將她毆倒在地。我跑過去幫忙,它們以槍柄將我擊倒。一切都來得太快。它們聚集在我們身邊,用槍柄毆打我們,不停地打。我試圖爬到蘇西身邊,想要保護她,但是我根本爬不過去。到最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縮成一團任由它們毆打。
男爵神色不定地看向她,然後將注意力轉回我的身上。「進步總是需要付出代價,泰勒先生。人必須犧牲才有收穫。而我所犧牲的就是他們。」他比了比所有桌上的屍體,嘴角露出淺淺的微笑。「我就是喜歡觀眾。我承認這是一個缺點,這種需要透過解釋來為自己辯解的需求……但是我認為我已經說得夠多了。沒猜錯的話,喬安·泰勒跟史蒂芬·休特不會一起過來聽了?」
她淺淺一笑。「好吧,就原諒這一次。」她看向喬安的無頭屍體。「我最討厭廉價仿冒品。」
※※※
「壞人。」蘇西·休特道。她拉動前手握把、退殼上膛。「我要把他的護士編成一個大大的柳條人,然後把它活活燒死。」
蘇西和我再度回到石室里,小心翼翼地避開滿地焦竹。男爵嚴肅地打量著我,臉上的表情一點也不像我想象中那麼憂心,一副就是有王牌還沒亮出來的樣子。
那天晚上,我和我的生意夥伴兼愛人,蘇西·休特,坐在酒館後方的一間包廂之中。我品嘗著一杯苦艾白蘭地,蘇西則是抱著一瓶龐貝琴酒猛灌。我們剛剛處理完一件對任何人來說都不算喜劇收場的案子,此刻正在放鬆心情。我們沒有交談。我們鮮少交談;因為我們沒有必九*九*藏*書要交談。我們都很享受彼此的陪伴。
「我真不敢相信他沒有預料到這一幕。」蘇西道。
「你是如何穩定時間裂縫的?」我問,因為真的很好奇。
「赫赫有名的約翰·泰勒以及惡名昭彰的霰彈蘇西。」他道,聲音低沉渾厚,帶有一種陌生的口音。「好了。我很榮幸。我早該知道如果有人會找上門來的話,一定就是你們兩位了。」他輕輕一笑,彷彿剛剛講了什麼私人笑話。「允許我自我介紹。我是法蘭肯斯坦。維克特·凡·法蘭肯斯坦男爵。」
接待小姐收起她的表格。「我們有位實習醫生馬上會過來帶兩位參觀。」她說,依然維持專業親切的態度。如果我整天掛著那種笑容,臉頰一定會痛的。「啊,他來了。道根醫生,這位是……」
「這在夜城裡面可不是什麼不尋常的名字。」我道。「這裏的法蘭肯斯坦多到數不清。這些年來我不知道已經遇過多少法蘭肯斯坦的子子孫孫,外加各式各樣出自貴家族手筆的怪物。你們認為熟能生巧,但是我至今還不曾見過巧在哪裡。那些怪物幾乎都是徹底失敗的作品。說真的,你和你的家人到底為什麼會對墳場如此情有獨鍾?我很肯定在醫療科學萌芽的年代,你們的技術絕對是尖端科技,亂搞屍體器官、蓄電池、宇宙射線什麼的,但是我們其他人早就已經隨著時代而進步。科學已經進步了。你們應該像其他科學家那樣,學點肢體移植或者是人體複製之類的東西。所以你又是另一個法蘭肯斯坦。講明確一點,什麼親戚關係?」
我將我的想法告訴蘇西,她聽完皺起鼻子。「這下……可真夠低級的了。他們是從哪裡找來這麼多的分身?我是說,一定要是一模一樣的分身才能夠達成這個目的。」
「比我們更加黑暗。」蘇西道。
安全人員護送我們出去,從頭到尾都保持著一段十分恭敬的距離。我對他們的專業態度感到佩服。我曾經見過蘇西光靠一個眼神就嚇哭了一堆惡棍。這就導引出一個問題——為什麼像保證煥然一新會館這種表面上如此單純的場所,會需要這麼強大的防禦武力。他們究竟隱藏了什麼秘密,會用到這種層級的保護?
我搶上前去,一拳打在她的臉上。她向後跌落,四腳朝天地摔倒在地。她的手根本沒有機會離開口袋。我轉過頭去,只見蘇西已經自休特手中搶回自己的霰彈槍,並且以手肘頂中他的喉嚨。我面露笑容。不久之前,蘇西和我體內都曾獲注狼人之血,濃度不高,不至於真的變身,但是依然會有迅速自我醫療的能力。我的傷口已經不再疼痛。我凝視地上的喬安·泰勒,笑嘻嘻地看著她憤怒地爬起身來。
艾力克斯·墨萊西是陌生人酒館的老闆兼酒保,一個悲慘私生子家族中的最後一條血脈。他總是穿得一身黑,包括臉上那副太陽眼鏡以及刻意戴很後面用來遮掩禿頭的扁帽,因為,他說,不這麼做就太虛偽了。艾力克斯每天傍晚都在憤世嫉俗的情緒中醒來,而且情緒只會隨著夜色深沉而越來越糟。他具有一種少找零錢的天賦,鮮少清洗酒杯,並且調得出世界上最難喝的馬丁尼。聰明人都知道不要接受他的特殊招待。
我們迅速穿越病房,朝向遠方的大門前進。我一直在等護士或病人突然醒來,啟動警報,甚至攻擊我們。然而護士始終一動也不動,病人也都乖乖地躺在床上,就像一群暫時沒有拿出來玩的玩具。我心中突然浮現一種可怕的想法,或許這整個世界都是如此,只要我一轉身……等我們抵達門口時,我幾乎已經是用跑的了。
「允許我為兩位引介史蒂芬·休特與喬安·泰勒。」男爵十分享受這個時刻。「在我們的時空里,他們和兩位一樣大名鼎鼎,只不過或許用聲名狼藉來形容比較恰當。他們的命運引領他們走向與兩位大異其趣並且更加黑暗的道路。我一直認為他們很有用處。」他好整以暇地打量著我,然後以同樣謹慎的態度凝視蘇西。「我本來想要好好地與兩位合作。解剖兩位的身體,研究兩位的器官,看看我能夠把你們改造成什麼樣子。外科手術是一門藝術,藉由我的手術刀,我可以利用你們的血肉創造出美麗的奇迹……但是如今你們發現我的研究,其他人必定會循線追來。我必須被迫關閉會館,離開此地。」他嘆了口氣。「這是我一生的寫照,真的。」
我隱約察覺病房已經被蘇西和史蒂芬鬧得天翻地覆。霰彈槍火光四射,同時還伴隨著許多手榴彈的爆炸聲響。病床翻倒,病人落地,所有生命維持裝置通通離體而去。醫療裝置起火燃燒,病房內煙霧瀰漫。
「不。我不這麼認為。他們已經透過合法手段賺取了稅務會計師作夢也無法想象的大筆金錢。為什麼要為了這種事鋌而走險?無論如何,至少我們知道這些分身是從哪裡來的。這個地方的主人跑去其他世界,找尋我們這世界重要人士的分身。物理特徵一模一樣的分身……被綁架到我們的空間里,承擔所有疾病、手術以及他們加諸在自己身上的傷害,好讓這些人不需要承受這些痛苦,並且永遠保持年輕與美貌……」
「他關心。」蘇西突然說道。「這也是我愛他的部分理由。他會連我的份一併關心。」
這在夜城來說不過是司空見慣的事情罷了。
「他們不是我們。」蘇西同意道。她走到我身旁,凝視我的臉。「你被打得很慘。」
我思考著這種說法。「你認為……會不會有比我們更加光明的我們?在其他的世界里?品德比較高尚的我們?」
我嚴肅地打量著她。「你知道我們是誰?」
走近一看,這些護士似乎比較像人體模型。她們的五官空洞異常,沒有呼吸,眼睛也不眨。蘇西拿出一支筆型手電筒,在一名護士臉上照了照,瞳孔完全沒有反應。蘇西收起手電筒,對著護士的肩膀就是一拳,但她只是微微晃了一下。我們檢查病床。病人直挺挺地躺在床上,雙眼無神地凝視上方。他們並未死亡。感覺比較像是他們從來不曾活過。一間展示病房,擺有許多展示護士和展示病人,一切都不是真的。我把這些告訴蘇西,她立刻點頭。
我再度啟動天賦,利用心眼觀察整間病房,直到找出男爵以科學與巫毒法術在卧床病人與夜城中比較幸運的分身之間所製造出來的連結。每個病患的身上都有一條閃亮的銀鎖鏈向上延伸到天花板。一找出它們,我便輕而易舉地利用心靈力量折斷鎖鏈中最脆弱的一點。恐怖的平衡失去重心,整個系統當即瓦解,閃亮的鎖鏈在轉眼間完全消失。床上的病人同時發出震耳欲聾的叫聲,所有歲月、手術以及放縱的生活對他們的身體所造成的影響通通消失;就這樣,他們再度恢復年輕與美貌。他們沒有醒轉,或許這樣比較好。讓渥克派人下來幫助他們,最好能夠送他們回家。
「探病時間已經結束。」最高大的安全人員說道。「你們打擾到病患了。」
她立刻了解我的意思,槍口當即轉向喬安·泰勒。趁著史蒂芬遲疑的時候,我利用天賦找出他身上一顆保險銷鬆動的手榴彈。保險銷突然脫落,史蒂芬低頭往下看,接著就是一連串流暢的爆炸聲響,因為所有手榴彈都隨著第一顆手榴彈的爆炸而引爆。身後傳來一聲霰彈槍擊發的槍聲,當我回頭的時候,喬安·泰勒已經直挺挺地躺在地上,脖子上的腦袋不翼而飛。她大概是浪費時間去尋找阻止蘇西的辦法,蠢蛋。沒有人能夠阻擋蘇西·休特。
我沒看見任何皺紋,但是他既然說了我就相信。「這種現象已經多久了?」
難怪可憐的波西·達西沒有辦法跟他們競爭。
他溫柔地輕拍怪物的肩膀。怪物轉過完美的腦袋,若有所思地凝望著他,接著將完美的手掌放在男爵的臉上,當場將他的腦袋自肩膀上拔了下來。屍體癱倒在地,不斷抽搐,頸部斷口噴出大量鮮血,怪物則將男爵松垮的面孔提在自己面前。男爵的雙眼依然轉動著,嘴巴也還是持續蠕動,但是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我心中開始浮現一種非常不祥的預感。當醫院出問題的時候,通常都會是大問題。
我朝向正門前進,蘇西跟在我的身邊。她的鋼鐵鎖鏈輕輕發出聲響,霰彈槍插在背後的槍套中,槍柄自腦袋後方突起。兩個身穿正式西裝、身材十分魁梧的紳士站在大門兩旁。安全人員,不過不算太顯眼,因為他們不想讓那些尊貴的女士先生們受到驚嚇。看見我和蘇西出現時,他們明顯露出緊張的神色,但是並沒有採取任何阻止我們的舉動。我們不可一世地走過他們身邊,大搖大擺地進入大廳,一副好像在考慮買下這間俱樂部的樣子。許多人朝我們露出各式各樣的表情,但是沒有人膽敢發表任何意見。我們直接走到尖端科技的大型接待櫃檯前,我對著櫃檯後方外型冷酷、效率十足的年輕接待小姐露出親切的微笑。她身穿一套沒有任何標誌的白色護士服,臉上帶著百分之百的專業笑容,絲毫沒有任何溫暖。她在我的白外套和蘇西的皮夾克之前,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畢竟,這裡是夜城。
「你有一個顧客沒有辦法忍受你拒絕他申請入會。」我道。「千萬不要小看專業俊男美女的憤怒。」
接著我突然聞到一股臭氣。一股混雜了鮮血跟腐肉,噁心的事發生在噁心地方的濃重臭氣。當我們走下最後幾級台階,面對一扇普通的木門時,這股臭氣變得更加強烈。空氣又濕又熱,有種油膩的感覺。那是一種在冰冷的房間之中剖開屍體,鼓動的內臟暴露在外時所發出的熱氣。法蘭肯斯坦……我默默推開蘇西,拉動門上的手把。門沒鎖。我閃身進入,蘇西緊跟在後,如同復讎的鬼魂一般安靜無聲。
「櫥窗擺飾。但是如果這隻是給訪客參觀用的,那真正的狀況究竟是什麼樣子?真正的病房和真正的病人在哪裡?波西·達西的名人好友?」
喧囂的酒館突然安靜下來,因為有個人進入酒館。人們放下了手邊的事,轉過頭去注視此人大搖大擺地穿越擁擠的酒館。在一個以極端古怪的——甚至可以稱得上精神錯亂的——酒客聞名的地方,他依然能夠給人鶴立雞群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