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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最後的贏家

第九章 最後的贏家

那下撞針擊落的聲音乃是我這輩子聽過最可怕的聲音,但是子彈並未擊發。槍膛里有子彈,我看得見它們,但子彈就是沒有擊發。走路男皺起眉頭,再度扣下扳機,跟著又扣了一下,但是子彈說什麼也不肯擊發。他試了試抵在我胸前的那把槍,同樣沒有反應。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向後退開一步,擊落走路男手中的雙槍,接著一拳打在他的嘴巴上。他大叫一聲,向後跌開,突然坐倒在地。他伸手捂住血流不止的嘴巴,神情驚恐地看著自指縫中滲出的血液。
「我曾經親眼看見與真名之槍合而為一的霰彈蘇西為了殺你而自可能的未來回歸過去。」渥克道。
「不管我們想不想當最後的希望。」影像伯爵道。
走路男緩緩點頭。「我還是要殺他們。因為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和我作對的人……」走路男的聲音充滿耐心與理性。「就等於是和上帝的意志作對。這表示,從定義上而言,他們將不再是好人。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完全掌握在各位手中。我不是來找你們的。我只要找當權者。」
「你在這些話里看見任何公義了嗎?」我問。「這一切都與公義無關,你自己清楚得很。你殺戮,是因為這是你唯一能做的事。因為你的體內已經不再殘留任何人性。我曾經殺過不少人——為了保護他人,沒錯,有時候,為了維持正義。但是每殺一個人,每造成一個人死亡,都會腐蝕你的心靈。直到最後你的體內空無一物,除了槍和槍所為你帶來的快|感之外,什麼也沒有留下。多久了,艾吉安,你像世界上其他所有犯了毒癮的毒蟲一樣,自己出去找人來殺已經有多久了?」
安妮·阿貝托爾,身穿美艷的露肩寶石綠晚禮服,正在用研缽與葯杵混合某種極端強效的毒藥,然後沾起毒藥,在一支看來足以誅殺藍鯨的原始指向骨上塗抹威力強大的符號。她的神情堅定不移,沒有絲毫擔憂之色。安妮曾經殺過許多男人,對她而言,走路男不過就是另一個男人。
※※※
「我們不會交出當權者的!」奧古絲塔道。「我這輩子從來不曾聽過如此傲慢的言語!滾出去,不然我就用這根手杖戳穿你!」
「喔,它當然會成功!」影像伯爵不安地換腳說道。「它會殺死他,然後殺光所有人!這是它最擅長的事!」
走路男大搖大擺地來到一眾冒險家之前,所有人神經緊繃,隨時準備動手;接著他停下腳步,面對眾人露出輕鬆的微笑。他左顧右盼,對許多熟悉的面孔點頭,臉上的笑容始終流露出一種「我愛做什麼就做什麼,你們根本不能拿我怎麼樣」的意念。
「我不在乎。」走路男道。
「沒錯,艾吉安。」渥克絲毫不為所動。「我找回了聲音。現在給我退下,艾吉安,立刻向我投降。」
「我們可以拯救夜城!」朱利安·阿德文特道。
「我一定要做點什麼!他折斷了我的劍!」
他只是一個身穿長風衣,鞋跟磨損,行走世界各地,以暴力手段行善的男人。他還沒有拔槍,但依然是整間俱樂部中最危險、最可怕的男人,我們全都感覺得出來。他行走天堂之道,死亡的陰影如影隨形。他彷彿洪水般無法抵擋,好似心臟衰竭般冷酷無情。他臉上掛著一貫傲慢無禮的笑容,嘲弄地打量著聚集在他面前的這群冒險家。他來此是為了要做一件事,不管我們打算怎麼阻止他,他都一定要達到他的目的。
走路男嘆氣。「總是有你這種人……」
「你真的不會想知道的。」安妮道。
渥克無法違逆的聲音力量再度出現,如同上帝的言語般重重地敲擊在空氣中。在如此近距離下,就連我都可以感受到它的威力,像是一道直接發自腦中的晴天霹靂。我轉向走路男,想要看看他有什麼反應。
一寸接著一寸,他緩緩放下真名之槍,一路對抗它的意志,拒絕接受誘惑,遭受控制。因為內心深處,他始終是個不折不扣的好人。
「是的。」我道。「因為你不是唯一了解義務與責任的人。」
「這並非上帝的旨意。」我站在群眾後方說道。「這是你的旨意。」
「你一定是在開玩笑!」賴瑞·亞布黎安無聲無息地衝到我的面前,以他死氣沉沉的藍色眼珠瞪視著我的臉。「我們不能使用真名之槍!它是……邪惡的武器!比走路男本人還要危險!」
「那蘇西呢?」渥克問。
「沒錯。」皮囊之王突然發出一陣竊笑。「它的確比走路男危險。這就是它之所以會成功的原因。」
「啊,好吧,」我道。「祝你好運。」
朱利安·阿德文特移開目光,不願面對真名之槍。走路男神色厭惡地噘起嘴角。
「沒錯。」我道。「的確會。」
會議室中一片死寂。他們全都知道真名之槍,它的本質以及它的能力。我看著他們思索著這把武器究竟是否可以阻止走路男,以及使用真名之槍是否等於推翻了他們打算成就的一切目標,並且在過程中讓他們的靈魂陷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看看你打算殺的這些人!朱利安·阿德文特,當年世界上最偉大的冒險家,同時也是當今世上最偉大的冒險家。潔西卡·莎羅,從不信之徒努力爬回理性的道路。賴瑞·亞布黎read.99csw•com安,就連死亡都不能阻止他為了正義而戰。其他人……都在努力嘗試。他們想要拋棄自己的過去,為了更好的明天奮鬥。不光是為了他們自己,同時也是為了夜城之中的所有人。他們並不打算除掉所有不好的事物,而是想要一步步地帶領夜城迎向真正的改變。」
「讓開。」他終於開口,聲音輕鬆愉快,似乎認定所有人都會遵照他的命令。奧古絲塔·穆恩大哼一聲,率眾而出,刻意阻擋他的去路。她對他怒目而視,單片眼鏡深深陷入眼眶裡,舉起手中的銀柄祝福手杖。
奧古絲塔·穆恩放聲怒吼,高舉木杖一揮而下,身上的花呢套裝在他面前英勇飄動。但是這把曾經擊殺無數怪物的手杖硬生生地停在走路男腦袋上方几寸前,接著在一股無堅不摧的巨力之下折成兩半。奧古絲塔發出驚恐的尖叫,眼睜睜地看著手中的半截手杖在突如其來的撞擊下脫手而出,與折斷的另外半截一起摔落地面。走路男哀傷地看著她,接著狠狠對她揮出一拳。由於奧古絲塔本人說穿了不過就是一名中年女子,所以她當場重重跌倒,躺在地上無力呻|吟。
「先等一等,」我道。「你們兩個認識?」
我對他深具信心。
「我只想親眼看到一個走路男死亡。」安妮道。「成就一件從來沒有人能夠做到的事。」
我對他伸出手掌,片刻過後,他伸手握住我的手。我拉起他,扶他站穩。他已經許久不曾感到疼痛以及震驚了。他緩緩搖了搖頭。
我從來沒見過這裏擠滿這麼多人。他們幾乎把吧台里的飲料都喝光了,酒保必須從後面的酒櫃里拿出沾滿灰塵的酒瓶來服務眾人。有些是我從來沒想過會在現實世界里看到的神話與傳說中的人物,有些人我很確定比我更沒有資格出現在冒險者俱樂部這種地方。奧古絲塔·穆恩和禁衛軍珍都在,當然,傳說中的老處|女怪物獵人以及經驗豐富的惡魔殺手,站在眾人最前面,迫不及待地想要挑起戰端。我看到破壞小姐與賈桂琳·海德,野獸主教和伊果修女,死亡男孩和瘋狂僧侶。形形色|色的人物,龍蛇混雜至極。共同的敵人可以凝聚最奇特的盟友,特別是在夜城。
「他們相信新任當權者。」渥克冷靜地說。「朱利安·阿德文特一直在外面遊說他人;你也知道他的口才有多好。特別是當你知道他的想法沒錯時。畢竟,他是從古至今最偉大的冒險家,而人們十分尊重這一點。再說,人們願意相信他的說法。他說在新任當權者的帶領下,整座夜城,以及所有居住其中的人,都能夠獲得救贖。」
他帶領我們走過擁擠的人群,穿越大廳和酒吧,走上位於俱樂部後方的樓梯,人們讓路給渥克,雖然他們可能不太願意讓路給我或是錢德拉·辛恩。沒有人膽敢惹火渥克。熟悉的面孔對他輕輕鞠躬,對錢德拉點頭微笑,對我則露出難以辨認的沉思神情。
賴瑞·亞布黎安獨自坐在椅子上,沒有理會任何人,眉頭深鎖,天知道那顆死人腦袋裡在想些什麼。在我們所有人之中,他是最沒有東西可供損失的人。
接著上場的是神秘之忍,亞洲的神秘藝術大師。三○年代開始成名的英雄兼巫師。忍身穿金色長袍,長長的指甲綻放銀光,雙眼翻騰出一股恐怖的火焰。他曾經單挑來自煉獄的惡魔,與古老神祇正面衝突,並且成立夜城中大部分的戰鬥巫師學校,世界上再也沒有人比他更懂魔法相關知識。但是他所有的魔法與巫術都無法造成任何傷害,凌厲的毀滅能量退化到和煙火沒有什麼兩樣。走路男耐心地等到忍筋疲力竭,然後藉由完全忽略忍的存在重創對方的自尊心。
「你真令我噁心。」賴瑞·亞布黎安說道。
「當然。」走路男道。
「與天使相比,走路男同時具有優勢與缺點。」她終於說道。「他的存在就是為了執行某個目的,這一點跟真名之槍很像。當天堂與地獄正面衝突時,誰又能確定會有什麼結果呢?」
「喔,他誰都認識,是不是,亨利?」走路男說。「特別是當對方具有利用價值,可以幫他執行骯髒危險且沒有人願意接的工作時。亨利並不光是負責處理夜城中的問題,你知道。特別是當他失去了著名的聲音力量,必須前往真實世界尋找替代品的時候。」
「我不打算跟你對抗,艾吉安。但是我會站在這裏,手無寸鐵,毫無防禦,阻擋你的去路。如果你打倒我,我還是會站起來。不管擊倒幾次都是一樣。想要殺害我的朋友,你就必須先把我殺了。因為他們對於夜城而言遠比我來得重要。」
我繼續向他逼近,突然之間,他的雙槍都已經握在手中。我和他距離太近,槍口緊緊貼在我的胸口。我透過外套明顯地感覺到兩根槍管的存在。我全身僵硬,雙掌攤開在我的身側。
「少天真了。」走路男插嘴道。「這個地方足以腐化所有人。看看你,偉大的維多利亞冒險家,如今竟然經營一家低級報社。看看你都跟什麼角色混在一起——惡名昭彰的約翰·泰勒,一個本來有可能成就一番大事,卻自甘墮落去當個俗不可耐的私家偵探。錢德拉·辛恩,為了他曾經獵殺九九藏書的那種怪物挺身而出。我原先對你們兩個期待甚高……我以為,只要我可以讓你們見識……但是你們聽不進去。夜城會消磨人心,將所有人拉向它的層級,只因為它有能力這麼做。這裏沒有希望,沒有未來,只有污穢、邪惡以及身心腐化。我將會殺光你們,殺光所有意圖掌權之人,這將會對所有人宣告一個無法忽視的訊息。離開夜城,不然只有死路一條。」
影像伯爵飄浮在房間正中央,專心施展他的二進位魔法,身體周遭的空氣不斷激蕩著電漿的光芒。我一直知道他具有成為一代強者的實力,只要他敢拿出一點擔當就行。我想最能夠誘發出一個人真實本質的,就是面對即將到來的死亡,而且自己曾經相信關心過的一切都有可能消失的情況了。
「你一直都很懂得施展骯髒的手段,朱利安。」影像伯爵道,不過卻邊說邊笑。
錢德拉微笑。「你們是怎麼說的——情勢所逼,不得不然?」
我好奇地看著他。「你相信這種話嗎?」
「他來了。」潔西卡·莎羅說,我們全都停止交談,轉頭看她。她憔悴的臉孔面無表情,目光空洞地遙望遠方。「他在俱樂部門口。體內燃燒著異常冷酷的怒火……如此冷酷。」
「她會希望承擔這個風險的。」我道。
「樓下起碼有一半以上的人一點都不符合你的描述。」我道。「事實上,其中還有不少人根本就是你和這間俱樂部的會員矢志對抗的目標。」
「你願意為了他們而死?」走路男問。他的聲音之中充滿好奇。
「最後一次機會,約翰。」
接著,我從外套之中拿出黑盒子,拔出真名之槍,所有人當場停止動作。驚呼聲此起彼落,人們迅速遠離突然出現在俱樂部中的邪惡氣息。那種感覺就像是站在好朋友的屍體旁,或是低頭看著突出於自己腹部的匕首刀柄。真名之槍乃是死亡,是恐懼,是世間萬物的結局,光是出現在它附近,就會令人膽戰心驚,滿嘴血腥。
「喔,天殺的,」賴瑞·亞布黎安說道。「他該不會又讓梅林死而復生了吧,是不是?」
「但它是否有能力阻止走路男?」安妮·阿貝托爾問,我們都在等著潔西卡的答覆。
「沒有人要求他們這麼做。」朱利安道。「他們是自願的,每個人都是。一切都和信念有關,約翰。」
「好了。」走路男道。「這件事到此為止。現在,來辦正事吧。」
「我和走路男談過。」我道。「我認為他所服侍的上帝完全無法跳脫《舊約聖經》的範疇。以眼還眼,以牙還牙,沒有悔改這種事。寬恕與憐憫,很可能還包括理性,都已經不再存在於他身上。為了換取一個懲奸除惡的機會,他早在很久以前就放棄了那一切。」
「我知道。」我道。「當時我也在場。」
「不行。」我說著向前一步,直接站在他的面前,擋在他跟新任當權者之間。我絞盡腦汁思索流浪教區牧師的言語——要阻止一個心靈受創之人,你就必須治愈他的創傷。朱利安說得沒錯。一定有辦法可以接觸艾吉安·聖特的內心,儘管他做過這麼多可怕的事,他依然只是一個凡人。我必須跟他講理,因為我手裡已經沒有足以阻止他的武器。
「我做這種事太久了。」他道。「我厭倦了。行動很容易,思考卻不簡單。或許……這個世界需要一個全新的走路男。如果我今天的所作所為真的錯得如此徹底,或許我已經不再適任這個工作了。」
儘管如此,我還是不得不佩服他們,因為他們全都來了……好人、壞人、亦正亦邪的人,準備攜手合作,並肩作戰,守護新任當權者。雖然我很佩服,但我想不透原因何在。
「這麼多所謂的公義。」我凝視他的雙眼說道。「這麼多人死亡,只為了你曾經痛失的親人。這麼多血腥,這麼多苦難,只為了幫你的家人報仇雪恨。你殺死了害死你家人的飈車族,那樣做有讓你好過一點嗎?」
「那麼聚集在樓下的那些冒險者和壞蛋呢?」我問。「你真的要讓他們血戰至死,只為了守護你們而犧牲性命?」
「我就知道我們可以信賴你,約翰。你找到什麼可以阻止走路男的東西?」
「啊,哈啰,約翰。」他愉快地對我揮手招呼。「我還在想你怎麼了呢。但是你說錯了,知道嗎?從我的角度來看,上帝的旨意和我的旨意是一體的兩面。藉由懲奸除惡來保護無辜者。」
「我很清楚我的職責所在。」渥克道。
這一切都沒有表現在我的臉上,當我終於將槍口指向走路男時,我的手完全沒有絲毫顫抖。他凝視著那把槍,接著看了看我,第一次,我在他的聲音里聽見了一絲猶豫。
新任當權者,一群曾是我的敵人,日後依然有可能變成我的敵人的人。我大可撒手不管,眼睜睜地看著他們死去。只不過如果這麼做,我就會變成我的敵人一直宣稱我是的那種人。而我不喜歡被別人猜到我是什麼樣的人。
儘管人多勢眾,其中不乏許多夜城之中實力頂尖的強者,俱樂部大廳卻依然超乎尋常地安靜。現場氣氛緊張,人們神情專註,等待著真正的主角降臨。沒有人聊天打屁或是炫耀能力,沒有人發表長篇大論的演講https://read.99csw.com或是激勵人心的喊話。所有人都知道走路男——他的身分,他所代表的意義,以及他的實力。在一切專業的備戰行動下,我可以看出他們私底下全都怕得要命。就和我一樣。
「要是我們不讓呢?嗯?你打算怎麼辦?」
他再度點頭,雙眼茫然,凝視遠方,接著轉身走出冒險者俱樂部。沒有人想要追出去。錢德拉·辛恩走到我的身邊。
「我們不能死在他的手上。」賴瑞道。「我們就是夜城最後的希望。」
「我還記得真名之槍。」潔西卡·莎羅說道,所有人停止爭吵,專心傾聽。她對於世界上所有神秘事物的了解,比我們所有人都還要透徹。「我可以聽見它的呼喚,越來越近。它呻|吟,歌唱,憎恨。它是永遠無法滿足的飢餓,永遠無法平息的怒火。因為它生下來就是如此。它曾經殺害天使,藉由摧毀上帝的創造物來獲得快|感。」
「或許我們應該把希望寄托在錢德拉身上。」安妮·阿貝托爾說道。
「那麼,約翰,你打算用什麼去對付無人可擋的走路男?」渥克在我們上樓前往新任當權者會議室的時候問道。「我相信是具有極端危險的毀滅力量的東西吧?」
骨頭和軟骨化為碎片,紅肉變成肉醬,所有人的腦中都聽見真名之槍的垂死尖叫。走路男緩緩攤開手掌,真名之槍的殘骸自他掌心滑落,濺灑在地板上。走路男舉腳想要踏碎殘骸,但是它已經開始消失,所有殘骸碎片通通不見。它離開了,或許是回到槍鋪中,或許是前往某個可以充分發揮實力的世界里去。
「那我們的麻煩可大了。」影像伯爵道。
「沒錯。」賴瑞道。「他們想這麼做。你就算拿棍子也趕不走他們。」
「你只有在行走天堂之道時才會刀槍不入,艾吉安。」我微微喘氣地說道。「而當你決定殺害無辜者時,你就已經背離了那條道路。」
「比那還糟。」我忍不住享受起這一刻的感覺。「我帶來了真名之槍,全套配件。」
他一把自我手中搶走真名之槍,舉槍瞄準走路男,但這時他的手掌已經顫抖不已,雙眼圓睜,腦中竄入真名之槍駭人的聲音,可怕的誘惑——要他使用那把槍,不停使用,只為了享受屠殺的快|感。朱利安看見錢德拉扭曲的神情,立刻伸手想要幫忙,但是我以一個手勢阻止了他。這是錢德拉的戰爭,他必須自行面對。為了他自己的靈魂著想。不然他一輩子都會懷疑自己究竟會做出什麼樣的舉動。
他舉步向前,俱樂部內建的防禦系統立刻開始運作。能量力場聳立在他面前,威力強大的光幕自地下室的外星裝置中產生。走路男大步前進,能量護盾如同肥皂泡泡般當場破滅。防護性魔法與強效巫術在空氣中閃閃發光,扭曲現實世界的物理定律阻擋走路男,但是這些魔法都沒有半點作用。就連機械式的陷阱也沒辦法減緩他的速度。暗門自他腳下開啟,但他只是持續前進。牆壁中突出鋼刺,卻在如同盔甲般的風衣之前斷成兩半。捕獸器咬住他的腳踝,結果卻被他一腳踢開。
「當然。」我說謊。
「無辜?」他問。「你?」
「那就給我。我才不怕它!」
渥克、錢德拉和我迅速跑回樓下,穿越酒吧,來到大廳。所有英雄與壞蛋,以及亦正亦邪的人物並肩而立,神情緊張,鴉雀無聲,雙眼凝視著緊閉的俱樂部大門。渥克示意錢德拉和我跟他一起待在群眾後方,先看看情況再說,我非常樂意這麼做。我真的不想做我打算做的事。空氣中瀰漫著令人難受的緊張感,彷彿等待一顆子彈對你射擊而來,而且你的名字還刻在上面一樣。大門突然在門框中劇震,似乎遭受一股巨力撞擊。好像上帝就在外面敲門,要求進入俱樂部。接著又是另一下撞擊,大門應聲而開,整個脫離門框,在地板上躺平。接著艾吉安·聖特,傳說中的走路男,自俱樂部門外走入。
「難得,沒錯。」我道。「放棄吧,艾吉安。結束了。」
「我們必須站穩立場。」朱利安頑固地道。「證明我們夠資格成為新任當權者。」
※※※
「是的。」我道。「我想這樣形容恰到好處。」
潔西卡·莎羅,曾經身為不信之徒,形容枯槁但是氣勢不減的女人,穿著黑皮外套走來走去,兇狠地看向所有事物。她直到最近才又再度開始對現實世界以及周遭的人們重拾信心,所以這時她對於有可能即將再度失去這一切感到無比憤怒。所有人都神色警覺地注意她,儘可能離她遠一點,以免她附近的東西開始消失。
他扣下扳機。
「非做不可的事。」我道。「喚醒從前的惡夢去阻止全新的惡夢。」
皮囊之王微笑。「這是我的專長。」
「你在幹什麼?」錢德拉·辛恩問。「我們花了那麼大的心力才弄到那把槍,結果你竟然不使用它?」
「我認識你父親。」朱利安道。「這就是他對你的期待。他將會以你為傲。」
「不行。」錢德拉立刻回應。「我已經挑戰過走路男,而且輸了。約翰·泰勒就是你們唯一的希望。」
「我相信義務與責任。」渥克道。「希望與信念就交給朱利安·阿德文特那種人去負責。」
「不。」我道。
皮囊之王蹲伏在房間角九九藏書落,身邊圍繞著一群只能透過眼角看見的黑暗可怕影像。我仍無法相信他是善良陣營的一員,因為善良陣營通常不會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儘管如此,在這個我認為他早就該逃之夭夭的時刻里,他依然待在此地,準備與其他人並肩作戰。
「你真的願意為了拯救新任當權者而讓蘇西再度面對那種可能的風險?」
「沒錯。」我道。「但是有些東西總是不甘寂寞。你應該很清楚這一點。」
「我們必須站穩立場。」朱利安道。「我們在各自不同的領域中,都是實力頂尖的強者。或許在我們齊心合力下,可以成就前人無法……」
「沒有人真的願意為任何事而死。」我冷冷說道。我口乾舌燥,心跳加速。「但是我依然打算這麼做。因為我非這麼做不可。因為此事關係重大。你打算冷血無情地殺害一名手無寸鐵之人,只因為他阻擋了你的去路?一個只是在嘗試做一件正確事情的人?」
「我們就是新任當權者。」朱利安直截了當地跟走路男說道。「我們是夜城的希望。在夜城漫長的存在之中,這是第一次受到本身居民的掌握。好人、壞人、不自然的人,為了更偉大的良善而共聚一堂。為了更美好的未來。我們將會重塑夜城……」
他舉起一把手槍,將槍口抵在我的額頭上。
「有。」他說。「喔,沒錯。」
「你沒有回答我的問題。」我道。
「我想他已經知道了。」我道。「而我認為他一點也不在乎。」
「我打算殺掉所有擋路的人,然後通過這座酒吧。」走路男道。他的聲音冷靜得彷彿在討論天氣。「我直來直往,前去任何我想去的地方,做我必須做的事。在這個充滿罪孽的世界上執行上帝的旨意。」
「沒錯。」賴瑞道。「再說,嘿,我已經死了。他還能把我怎麼樣?」
樓上,裝潢樸素的會議室中,新任當權者正在準備應戰。朱利安·阿德文特,偉大的維多利亞冒險家,神態自若地坐在椅子上,翹起椅腳、背靠牆壁,擦拭著通常都隱藏在手杖之中的長劍。他英俊中微帶憂鬱的五官看不出任何恐懼或擔心之色。朱利安向來不在乎自己的死活,只要他是站在正義的一方就好。他堅決肯定自己的作為,就像走路男一樣。
「喔,約翰,」他說。「你做了什麼?」
冒險者俱樂部里,除了把護城河的水抽干並且拉起弔橋外,所有能做的防禦措施通通都做了。錢德拉和我抵達時,裏面擠滿英雄、冒險家、壞蛋,甚至還有幾個一看就知道是大魔頭的傢伙。有人放出風聲,所有人都趕來幫忙。不管是為了守護俱樂部,或是新任當權者,或是因為無法錯過一個在走路男面前測試自己實力的機會。這是冒險者俱樂部的最後一戰,沒有人願意錯過。
這個聲音夾帶著無比的權威,回蕩于空氣之中,在場所有人,包括走路男在內,全都轉過頭去看著朱利安·阿德文特帶領新任當權者穿越群眾而來。朱利安氣勢驚人,一派英雄形象,身穿傳統維多利亞年代的服飾,外面披了一件黑色歌劇斗篷。其他人圍繞在他身邊,每一位當權者都散發出各自的氣勢跟尊嚴。即使在這種組合之中,四面八方擠滿一大堆英雄跟冒險者的情況下,新任當權者依然流露出一股鶴立雞群的高貴氣息。不論善良或邪惡,他們都立志要走向更美好的道路,不只是為了他們自己,同時也為了整座夜城。我來到朱利安身邊,錢德拉立刻站在他的另一邊。
「那麼你為什麼如此肯定我不會認同它?」
「跟你混久了就會變成這樣子。」錢德拉道。我們同時微笑。
「的確。」渥克道。「我沒回答。」
「好吧,你這說了等於沒說。」影像伯爵道。
禁衛軍珍憑空拔出兩把自動手槍,朝走路男正面開火。她曾經參与超過百場惡魔戰爭,槍里始終裝滿祝福彈和詛咒彈,但是這些子彈通通無法找到目標。禁衛軍珍或許準備周到,但是走路男卻受到上帝的守護。她不停開火,直到彈藥耗盡為止,而走路男只是站在原地承受她的攻擊。到最後,珍低頭看著手中的空槍,將它們收回槍套之中,蹲下身去安撫奧古絲塔。
「不。」我道。
「嘿,」我道。「沒有人說你一輩子都得干這個。」
真名之槍的意志竄入我的腦中。一種充滿憎恨的邪惡存在,古老而又強大,幾乎無法抵擋。它攻擊我的心靈防禦,試圖強行突破,進而接管我的身體。它想要我,需要我,命令我去使用它,因為儘管力量強大,它依然沒有能力自我擊發。它為了殺戮而生,但是它需要我才能殺人,於是它的聲音在我腦中激蕩,要求我扣下扳機、隨便殺人。殺誰都行。它不在乎死的是誰,它從來都不在乎,它只是渴望念誦具有反創造力量的言語。手中由紅色生肉所組成的槍身沉重無比,那是我靈魂的重量,試圖將我扯向墮落的邊緣。但是我緩緩地,一步接著一步地憑藉我的意志力與它對抗,然後贏得最後的勝利。因為不管它有多可怕,我都曾經面對過更可怕的力量。
「真的?」我問。「那你為什麼還在世間遊走,懲奸除惡?你到底要殺多少人才能獲得滿足?要殺多少人才會讓你變得跟你所殺的人一樣邪惡read.99csw.com?」
渥克在樓梯上突然停步,回頭凝望著我。我從來不曾見過他的神情如此冷酷,目光如此陰沉。
「你越來越憤世嫉俗了。」我道。「和你很不搭調。」
「我也是。」走路男說。接著他擊倒渥克。那一拳憑空出現,渥克當場倒地不起。我真的有點被嚇到了。沒有人敢動渥克。就算偶爾有人敢這麼做,通常也會被他反咬一口。但是如今他躺在地上,動彈不得,鮮血自嘴角與鼻孔中不斷流出。走路男嚴肅地凝視倒地不起的渥克,拔出一把手槍。我立刻將手伸入外套之中。
「因為它是真名之槍。」
「好哇,」他試圖擠出輕鬆的語氣,但是並不十分成功。「看看這個。真名之槍;幾乎和你一樣惡名昭彰,約翰。我早該知道它會出現在這裏了。它就是屬於這種地方。我以為五年前沉默兄弟會與卓德家族在伊斯坦堡大戰時,這把槍已經毀在我的手中……但它總是有辦法回歸人世。你真的打算使用這把邪惡的武器嗎,約翰?你會利用一把邪惡武器來阻止好人執行上帝的使命嗎?以這種方式使用那把槍,你的靈魂將會永遠墮落。」
「儘力而為,約翰。」朱利安·阿德文特道。「但是最好不要使用真名之槍。」
「哈啰,亨利。」走路男道。「很久不見了,是不是。」
「待在這裏!」我對朱利安道。「讓我們先試試水溫,看看有沒有機會跟他講理,或是阻止他。你們下去的話只會讓他想要動手辦事。」
「是的。」渥克道。「她會,不是嗎?」
「他的確找到了。」渥克道。「但是你們不會喜歡。」
「那……真是讓我開了眼界,約翰·泰勒。你知道他殺不了你嗎?」
我不必打開外套就知道那個黑盒子也隨它一起消失了。
我緩緩壓低真名之槍,它在我的掌心扭動嘶吼,因為這才是槍鋪老闆希望我付出的真正代價——讓我的靈魂墮落。我不會這麼做,就算為了朋友也不幹。因為我知道他們絕對不會希望我為他們這麼做。
「當然,」錢德拉道。「我們是冒險家。英雄、戰士,以及光明守護者。這就是我們出現在這裏的原因。」
「我希望看到這麼多具有相同信念的男男女女齊聚一堂可以讓走路男恢復一點理性。」朱利安道。
他們全都滿懷希望地看著我走入會議室,完全忽視渥克與錢德拉。我對所有人微笑點頭,儘可能露出輕鬆與自信的神態。朱利安·阿德文特自椅子上站起,將長劍插回手杖,迎上前來,以其一貫的熱誠態度和我握手。
「你真的要殺我們?」禁衛軍珍問,聲音冷酷沉著。「要殺這麼多好人?」
「我們要靠約翰·泰勒去和走路男講道理。」賴瑞·亞布黎安道。「我們死定了。」
「從來不曾有人殺死過走路男。」皮囊之王道。「但是他們並非無法擊敗。在我看來,一把專門用來殺害上帝使徒的武器,正是符合我們需求的東西。」他突然竊笑,低俗的魅力如同發霉的翅膀般拍擊著周遭的空氣。「我等不及要看看……」
「這些人為什麼願意為了新任當權者而不顧他們自己的性命跟聲譽?」錢德拉搶在我之前詢問渥克。「我成為這間俱樂部信譽良好的會員已經很多年了,但是我不認為我曾聽過任何人說過夜城一句好話,或是當權者。我們來夜城只是為了挑戰自我的勇氣與技巧。」
「沒有必要走到那個地步。」朱利安堅持道。「我拒絕相信當我們向走路男表明我們的立場后,上帝還會讓祂的使徒對善良的陣營宣戰。」
「錢德拉……」
「不要動他!」
走路男一直等到真名之槍槍口指地,然後伸手輕輕自錢德拉手中接過那把槍。印度怪物獵人身體搖晃,差點跌倒,但是朱利安和我在身旁扶持著他。他渾身發抖,面色蒼白,冷汗直流。走路男將真名之槍捧在手中,反覆觀看,彷彿他一輩子從來不曾見過如此醜陋的東西。如果有任何聲音在他腦中響起,他也隱藏得很好。在仔細打量過這把槍,並且完全找不到任何良善的蹤跡后,他一把捏碎真名之槍。
「我以為你摧毀了那把邪惡的武器。」
渥克擠到群眾前方,所有人讓到兩旁,想要見識一下他的手段。錢德拉和我緊緊跟在他的身旁。走路男認出渥克,臉上的笑容擴大,傲慢無禮,咄咄逼人到令人難以忍受的地步。渥克停在他的面前,哀傷地打量他,如同對一名前途大好的學生感到失望的教師。
「我和他們不同。我並非為了快|感殺人,並非為了利益殺人。我只殺非殺不可的人。當法律失去效力,公義淪為笑柄,起碼世人還可以依賴走路男。」
「和走路男正面衝突是我們最後的選擇。」朱利安·阿德文特堅決地道。「除非絕對必要,不然我不要看到任何暴力衝突。我們還是有機會和他講道理,讓他了解我們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種人。讓他了解我們想要成就的事。」
他對渥克哈哈大笑。「我認得這個聲音。」他愉快地道。「我每天都會聽見它。不過比你的聲音更加清晰。我必須說,亨利,你實在太讓我失望了。你才是最應該挺身而出對抗這些新任當權者的人。一堆老派英雄與大壞蛋的集合,其中還有兩個是徹頭徹尾的怪物?你到底在想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