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活死人
庄小溪離開了辦公室,大約一刻鐘之後,她帶回了查到的信息。
「當然不便宜,不過最重要的是人要住得舒服,對嗎?」沙發上的那名女子接過了羅飛的話茬,她一邊說一邊站起身,向前迎了兩步,又道,「住院費由我來負擔,所以不用為此擔心。」
王獻搖搖頭:「我當然不知道。」
羅飛盯著張立奮看了片刻,忽然提高聲調問道:「王獻你認識吧?」
「為了掩蓋真相。」羅飛接過對方的話頭說道,「王蕾一開始肯定是住在普通的多人病房裡。同病房的人會知道很多和她相關的事情。肖嘉麟能夠管住醫護人員的嘴,但是管不住其他的病人。所以必須把王蕾轉移到單人套間,這樣才能徹底切斷這條線索。」
「沒錯,花|蕾的蕾。」
「可是你只有一個好腎。賣掉這個腎,就等於把自己的命也賣了!」
王蕾抬起頭看著羅飛,說了聲:「好。」
「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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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王獻提出了一個要求:在死之前他必須再見妹妹一面。正是這個要求給警方爭取到了寶貴的時間。由於沈源一直在人民醫院監視王蕾,婁鐸始終沒有找到讓兄妹倆碰面的機會。最後只好在附近的賓館先住下來,繼續等待時機。
羅飛點了點頭。
肖嘉麟又找到了換腎專家李俊松,遊說後者為唐楠實施換腎手術。在高額酬金和權勢力量的雙重作用下,李俊松接受了這個任務。不過在對王獻進行深入體檢的時候,李俊松卻發現這個賣腎者身體內只有一隻好腎。他把這個情況及時通報了肖嘉麟。肖嘉麟只好委託張立奮繼續尋找新的腎源,可是後續的尋找並不順利。合適的匹配者始終沒有出現,而唐楠的病情已經不能再拖延了。
眼看局面僵持,肖嘉麟開始跳出來打圓場:「哎呀,誤會,都是誤會。這位是興隆集團的老總,趙霖趙女士。她怎麼可能是盜竊案的嫌疑人呢?肯定是弄錯了嘛!」
「沒有墓地?」
所謂「有罪」,是否就是指半年前那次非法的器官移植手術呢?按這個思路展開的話,有罪者就不光是李俊松一人,參与運作這起手術的人全都有份兒,其中當然也就包括唐兆陽。
「行,那我們就不見不散。」尹劍說完掛斷了電話。旁邊的羅飛把手一揮:「走吧。」
「你的意思是,李俊松參与了一起非法的器官移植?」
「你覺得他們會……」宋局長凝起目光,他顯然是聽懂了羅飛的潛台詞。
尹劍眨著眼睛回憶了一會兒:「我們……我們就是查了一下王獻的戶籍資料啊。」忽然間他意識到什麼,訝然道:「難道風聲就是這時候走漏出去的?」
羅飛帶著試探的語氣問道:「你是王蕾的親戚嗎?」
羅飛的臉色僵住了。這部手機明明是那個變賣首飾的男子所有,當喬靜和那男子通話的時候,羅飛在一旁甚至都聽見了男子的聲音。一小時之後這個電話就撥不通了,而現在卻又突然出現在面前這個女人手中。羅飛開始意識到:這個女人絕不是偶然出現在這裏的,這分明是對手專門針對自己設下的好局!
「你真以為王蕾一直在高檔套房裡住著?」
在前往人民醫院的路上,羅飛給肖嘉麟打了個電話。對方是醫務科的主任,如果他能出面陪同的話,醫院里很多事情都容易應付。肖嘉麟答應了羅飛的請求,他在住院部七樓和羅尹二人會合,同時他身邊還帶了一名個子高高的男醫生。
「王蕾說的啊。王獻死了以後,他妹妹來派出所辦的手續嘛。」
尹劍感覺有些尷尬,他不明白羅飛為什麼要急著在這裏上廁所,這畢竟是女同志的病房嘛,終究有點不方便的。
「唐書記啊。」宋局長打了個招呼,然後自報家門,「我是老宋。」
警方全面掌控局勢,自唐兆陽往下,所有的涉案人員都被控制住,王獻也得到了解救。在他隨身攜帶的挎包里,警方搜出了庄小溪家中失竊的那幾樣首飾。
和戶籍照片上那副炯炯有神的模樣不同,現在這個男子全然是一副無精打採的樣子,他的目光黯淡,滿臉病容。
「一定要把這傢伙找出來!」羅飛斟酌了一會兒,開始部署接下來的方案,「現在我們兵分兩路:沈源,你就在這裏守著,把702病房盯緊,如果有什麼人來和王蕾接觸,立即向我彙報;尹劍,我們倆這就去排查監控,看看他離開金店之後又去了哪裡。」
「怎麼判斷?」
「哎,肖主任的朋友,價格怎麼敢亂說呢?現在就聊嗎?」
「好的。」尹劍其實已經在心中認定李俊松之死跟王獻無關了,所以雖然答應了羅飛的安排,但他還是忍不住嘀咕了一句,「那傢伙到底搞什麼?」
「這屬於私人話題吧?我可以不回答。」女子不慌不忙地應對著,一副胸有成竹的姿態。
尹劍的腦筋轉了兩下:「你的意思是,兇手故意栽贓王獻,讓警方懷疑王獻就是兇手,同時又能引來唐兆陽的勢力,假手對王獻實施滅口。王獻一死,他就有機會逍遙法外了?」
「人民醫院?」尹劍心念一動,「你是指肖嘉麟嗎?」當羅飛和趙霖在病房中交鋒的時候,肖嘉麟表面上在調解,但他說出來的話實際上是偏向于趙霖一邊的。
唐兆陽回答完這句之後,宋局長不再應聲,兩人之間呈現出沉默的狀態。終於還是唐兆陽先綳不住了,他反問了一句:「怎麼突然聊起這個?」
張立奮瞅了一眼,含糊道:「好像有點眼熟。」然後便抬起頭來,暗地裡揣摩著羅飛的反應。
「肖嘉麟本來是想藉機把柯守勤免職的。後來柯守勤找到醫務科,他一隻手拿了一大瓶醫用酒精,另一隻手拿了個打火機。見到肖嘉麟之後,什麼話也不說,直接把酒精往對方身上一倒。肖嘉麟嚇得腿都軟了,當場就把處分報告撕得粉碎,扔進了垃圾桶。」庄小溪說起這事,嘴角露出一絲淺淺的笑意。
羅飛皺起了眉頭:「你知道我想問什麼嗎?」
庄小溪又問:「那李俊松的死會和這件事情有關嗎?」
「法律來講,這叫作傳喚。如果你拒不執行,我們可以依法採取強制措施。」
「這個是王蕾的電話吧?」
尹劍便拿出手機開始撥號,電話接通後傳來一個嘶啞的男聲:「喂,哪位?」
凌晨時分,唐兆陽接到了宋局長的電話。幾句簡單而又明了的對話之後,他知道大勢已去。
「我們在人民醫院的腎臟科病房,住院部七樓702房間。」女人痛快地把地址說了出來,然後又問道,「你們大概什麼時候到?」
喬靜又道:「我還給那些首飾拍了照片呢,說是要給我老公看的。」她擺弄著手機把照片調了出來,羅飛認真端詳了一會兒,果然與庄小溪失竊的首飾極為吻合。他把手機還給喬靜,同時誇讚了對方一句:「你做得很好。」
郭嘉帶著眾人走進了病房。羅飛四下里一打量,發現這病房裡居然還配有專用的衛生間,他驚訝道:「這裏條件不錯啊。」
尹劍跟著羅飛走出病房,肖嘉麟和郭嘉一路陪著,直把這二人送出住院部才止步。
「沒錯。」肖嘉麟側著腦袋,好像在回憶著什麼,「那是三月份的事吧?那天晚上就是你和王蕾兩人送的急診,王獻喝多了,嘔吐物嗆在了氣管里。我們雖然全力搶救,但是窒息時間過長,人還是走了。唉,年紀輕輕的,可惜啊。其實我們也希望他沒死,但是人死不能復生,是事實終究還得接受……」
「是啊。我還奇怪呢——你是有目的的?」
尹劍轉過身來看著羅飛,一臉的茫然,前來變賣首飾的那個傢伙,竟然是一個死人?
羅飛開始用提問的方式來引導助手的思路:「去金店賣首飾的那個傢伙,他既然敢把電話號碼留下來,說明他當時並沒有什麼警惕心,對吧?」
「喂……是我。對對對,我已經到了。」尹劍一邊接電話一邊起身往門口迎了兩步。一個瘦小的中年男子走進來,看到尹劍之後便掛掉手機,然後揮手打了個招呼。
「那135********呢?」羅飛繼續問道,「這是你自己的手機號嗎?」
進了刑警隊的訊問室之後,張立奮便蔫頭耷腦地縮在禁錮椅內,全然沒了先前那股熱情活絡的勁頭。
「我一直覺得王獻這個名字有點熟悉。剛才在書房打掃衛生的時候我終於想起來了……」庄小溪走到牆邊,指著其中的一個相框說道,「你們看,就在這裏。」
羅飛聽得直搖頭。醫保改革,治療費不用參保人墊付,直接從基金划賬,這本來是為了便民的,沒想到執行起來卻變了味。究其根本,還是因為基金總量不足,倒也不能片面地把責任全都推給醫院一方。
「對,就約在人民醫院門口怎麼樣?」
「這位是我們腎臟科的郭嘉郭大夫,也是王蕾的主治醫生。」肖嘉麟首先給雙方做了個介紹,「這兩位都是刑警隊的,這位是羅飛羅隊長,這位是尹劍尹警官。」
尹劍「嗯」了一聲,繼續表示贊同。
「比如說那邊不要活體移植,要做成屍腎,就是以死人的名義搞捐贈。」
隨後王獻被帶到了刑警隊訊問室,羅飛終於和這個「活死人」有了第一次面對面的接觸。
「可是就在今天中午,有人還親眼看到過王獻。」
「這事不對吧?」羅飛凝起目光,「就在今天中午,使用這個手機號的人曾在市區一家金店裡出現過,那個人是個年輕的男子,而且長相和王獻非常相似。」
「不,我是她哥哥的朋友。」女人也回敬了羅飛幾眼,然後調侃般笑道,「你是王蕾的大學同學?那你長得可有點太著急了。」
供體:王獻,男,27歲
今年二月初,唐兆陽之子唐楠被確診患上了尿毒症,需換腎進行治療。因為唐家沒有合適的親屬能夠提供腎源,於是便把目光投向了非法的腎交易市場。人民醫院的醫務科主任肖嘉麟積極籌措此事,他委託黑中介張立奮尋求腎源。張立奮隨後找到了六個有意賣腎的年輕人,其中就包括王獻。而這六人中,只有王獻的生理指標能和唐楠實現完美配型,於是王獻就成了提供腎源的不二人選。
「好吧……看來是我們搞錯了。」羅飛再一次做出了讓步。正當他準備招呼尹劍離去的時候,他的手機鈴聲響了起來。而接下來的這個電話給眼下的尷尬局面帶來了重大轉機。
王獻愣住了。他知道對方這麼問肯定是有原因的。茫然半晌之後,他凄然一笑:「原來他們早就知道了……難怪,難怪李大夫會那麼問我……」
果然,張立奮的語氣一下子熱情了起來:「哦,肖主任的朋友啊!您貴姓?」
大約十分鐘之後,于連海把羅飛和尹劍帶到了王氏舊宅門前。這是一幢平房,門戶緊閉。羅飛在門把上摸了一下,頓時沾了滿手的灰塵。看來這裏的確是很久沒人居住了。
「我們一直在尋找這個王獻,但是戶籍系統顯示他已經死了。」羅飛簡要地解釋道,「現在看來,他的死亡只是一種假象,目的就是為了半年前的這場換腎手術。」
從案件進程來看,肖嘉麟當屬本案的主謀。其行為已然觸犯刑法,必將受到法律的制裁。
「走一趟?」女人鎮靜地反問,「這是什麼概念?」
一走到樓外,尹劍便忍不住說道:「那個女人明顯在撒謊嘛,王獻的手機怎麼可能是她在用?就算王獻真的死了,這事也不合邏輯!羅隊啊,你怎麼輕易就向對方示弱了?」
伴隨著羅飛的困惑,案件也read•99csw•com陷入了困頓。接連數天,警方能做的就是不斷擴大調查範圍,從李俊松的矛盾點往外輻射,漸漸覆蓋到所有和他有過社交接觸的人群。這種調查耗費了大量的人力物力,令整個省城的公安系統都疲憊不堪。
男子便轉過身來,看看羅飛,又看看那老大爺:「這下你們相信了吧?」
「這事你是聽誰說的?」
「來了。」屋內有人應了一聲,片刻後房門打開,一名三十來歲的男子站在門后。這男子又矮又胖,顯然不是王獻。
「我每天看的人多了,怎麼會看錯呢?就是這個人,你看,眉眼這裡有顆黑痣的,對不對?我記得清楚呢!」
略加斟酌之後,羅飛決定先找到王蕾再說。於是他拿出手機,撥通了尹劍查詢到的那個號碼。
「咱們每個人不是都有兩個腎嗎?有一個能用的就行。所以有些人才會出來賣腎嘛。但是這個王獻只有一個腎是好的,另外一個腎有毛病。如果他把那個好腎給賣了,他自己也就活不了多久啦。」
「你是怎麼找到王獻的?」
「李師傅——」矮胖男子搶先說道,「您幫我做個證:我是不是一直住在這裏?」
因為憤怒,羅飛的目光變得有些嚇人。連尹劍也不自覺地躲閃了一下,一時間不敢再多說什麼。
「收手吧。」宋局長重重地吐出三個字來,每個字都壓著宛若千鈞的分量。
「王獻?」張立奮模稜兩可地拖著長音,既不說認識,也不說不認識。
片刻之後,羅飛稍稍平復了一些情緒,他說道:「我要去見宋局長。」
「所以王蕾雖然病情危急,還是拖延了整整兩個月才讓入院?」
「你恨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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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飛苦笑著說:「關於王蕾兄妹好像有很多秘密,肖嘉麟也在有意瞞著我們。」
尹劍立刻安排技術人員展開調查。大約十五分鐘之後,一條線索被反饋上來。
羅飛想了想,又問:「他們的家離這兒遠嗎?」
不過隨即又有好消息傳來,這次是尹劍的調查取得了一些關鍵性的進展。
「肖嘉麟為什麼找你,不找別人?」
在隨後的日子里,警方一度收到過六條舉報信息,也就是說曾有六個人拿著與失竊同款的首飾前來變賣。警方對這六人展開了調查,其中五人能出具合法的購買憑證,嫌疑立刻排除。另有一名男子最初無法說明首飾來源,一度被警方列為重點懷疑對象。但後續的調查發現此人是個慣偷,他出售的金項鏈是從另外一戶居民家竊得,與本案並無關聯。
羅飛的氣息變得沉重起來。靜默片刻之後,他沉著聲音問道:「那後來呢?」
羅飛鼓勵道:「你再好好想想。」
可是這麼做的目的又是什麼呢?明明活著,卻要偽造出自己死亡的假象。這實在有點匪夷所思。而且以王氏兄妹的背景,他們真的有能力偽造出這兩份證明,並且能完美矇騙過派出所這樣的執法機關?
只是王獻為什麼會把矛頭對準李俊松呢?李俊松只是主刀的大夫,他最該怨恨的,應該是買腎者和那些黑心的中介才對。難道只是因為李俊鬆軟弱好欺?但是有必要殺人嗎?還把人頭棄于鬧市,這該是怎樣的仇恨?
如果這兩張證明是偽造的呢?那就是說王獻並沒有死,只是戶籍系統覺得他死了。這似乎是針對眼前這場生死迷局的唯一的合理解釋。
張立奮,男,四十五歲。手機號139********,在相應時間段和上述三人都有通話記錄,尤其和王獻、肖嘉麟的通話更為頻繁。
最下面一行還標註了手術進行的時間,正是今年的四月二十三日。
羅飛略略斟酌后,搖頭道:「不行!這事肖嘉麟肯定有份兒,現在醫院那邊早就做了防備。我們去調取記錄,不但看不到有價值的信息,反而會打草驚蛇!」
沈源道:「王蕾的確在709病房住過。我當時假裝是王蕾的同學,到病房裡尋找王蕾。旁邊病床的一個大媽說王蕾剛換了病房,下午搬走的。我就湊過去跟那個大媽搭訕了幾句,大致了解到一些情況。據說王蕾在這邊住院,經常照顧她的人是一個年輕的小夥子,王蕾管他叫『哥』。」
羅飛詢問道:「怎麼了?」
「哦。」羅飛懸起的心放了下來,「那你們在哪裡呢?」
打來電話的人是庄小溪,她告訴羅飛:「我知道王獻是誰了——你最好趕快到我家裡來看一看。」
「後來肖嘉麟又讓我再找別人。可惜找來找去都找不到合適的。過了一陣肖嘉麟對我說:『這事算了,別再找了。』那就算了唄。」說到這裏,張立奮又為自己叫起屈來,「所以這事說起來只能算個未遂啊。我既不是主謀,又沒拿到錢。你們可得秉公處理!」
隔壁門也開了,房東老李走了出來,他先是跟老街坊打了聲招呼,然後又用審視的目光看著羅飛等人:「怎麼了這是?」
「不是覺得,是確定。」羅飛看了尹劍一眼,「你還記得我臨走前去了一趟衛生間嗎?」
接電話的女人回答:「不是。」
李師傅搖搖頭:「這麼小的屋子,哪住得下兩個人?」
羅飛決定要問個明白:「後來你們怎麼把王獻做成死人了?是找不到真正的死人嗎?」
「你可以撥一下那個號碼試試。」女子建議說,「看看那個手機到底在哪裡。」
羅飛對這種病知之甚少,他只能籠統地問道:「嗯……這個病嚴重嗎?」
「這幫人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葯?」尹劍苦苦琢磨,「人明明活著,戶籍系統里卻成了死亡狀態。而且有那麼多人都在幫著隱藏這個秘密!」
羅飛期待地追問:「想起來了?」
「介紹住院?你還真能賴啊?」羅飛冷笑了一聲,「剛才通電話的時候都有錄音,我們聊得可是買腎的事。」
「沒成?」羅飛也糊塗了,「什麼意思?」
羅飛耳朵在聽肖嘉麟,目光卻一直盯在王蕾身上。女孩只是低著頭,似乎這一切事情都和自己無關。等肖嘉麟說完之後,羅飛轉過頭來對尹劍使了個眼色,道:「看來確實是我們弄錯了。」
「是什麼?」她越是這樣,羅飛便越要問個明白。
羅飛覺得對方的態度過於淡然,便又問道:「你不覺得這事有些奇怪?」
這分析倒也有理。可是這樣的話,王獻到底是真死還是假死就更難判斷了。
「那個人是十二點左右到店裡來的。來了就說有幾件金首飾想賣,讓我看看能給多少錢。我讓他把首飾拿出來,他就從包里掏出五件首飾,兩條項鏈,一對耳環,一個戒指,一個手鐲。我一下子就想起警察說的事了,再看那些首飾,越看越像。我想報警來著,可惜當時是中午啊,店裡就我一個人,不好脫身。後來我就琢磨,得想辦法穩住他,讓他把個人信息留下來。於是我就說,這些首飾做工都很漂亮的,光按金價回收不合適,肯定得高一點的。具體能高多少呢,我也說不準,得等我老公回來做主。那人聽了挺高興,但又說他下午趕著有事,等不了太長時間。我就說要不你把姓名和電話留下來吧,等我老公回來了,再給你打電話。那人就用手機給我撥了號,他還說了他的名字叫王獻,三橫一豎那個王,奉獻的獻。」喬靜一邊說一邊掏出自己的手機,調出撥號記錄給羅飛查看,對方留下的是一個以187開頭的手機號。
羅飛點頭道:「不光是肖嘉麟,還有郭嘉。」
「你好,張先生。」尹劍走到近前,探右臂做出要握手的姿態。
于連海不解地「嗯」了一聲。
喬靜掛了電話,告訴羅飛說:「那人說一個小時左右過來。」
于連海搖搖頭:「那倒沒有。」
短短的幾行字,羅飛卻看了半晌。他的神色漸漸凝重,末了他轉過頭來對尹劍說道:「你現在就查一下,唐兆陽書記的兒子叫什麼名字。」
因為王蕾入院時的糾葛,王獻對王鈺那起醫療事故應該也有所了解,而且他對王鈺父子這種大量佔據醫保資源的行徑肯定很不滿吧?這些便為他日後設局陷害王景碩埋下了伏筆。
「大爺,您記錯了。」男子笑呵呵地說道,「一直住在這裏的人是我,照片上這人,我可從來不認識!」
「沒錯,」尹劍看著羅飛說道,「唐書記的公子就是叫唐楠。」
羅飛點點頭,又道:「對手的實力並不僅僅在於能調動趙霖,事實上還有其他更可怕的地方。」
羅飛暫時停止了訊問,他輕輕拉了一把尹劍,低聲道:「出來說話吧。」
這就意味著在公安系統中竟然藏著對手的眼線!尹劍怔了片刻,然後給出了一個大胆的猜測:「會不會是于連海?」
「後來?」張立奮瞪著眼睛,表情頗為茫然,「後來這事也沒成啊!」
「衛生間里放著王蕾住院所需的日用品。只要觀察這些日用品,就可以判斷王蕾是一直住在這裏呢還是臨時換過來的。」
老大爺也不含糊,真的來到隔壁開始叫門:「老李,老李。」
「是他嗎?」尹劍看著喬靜問道。
尹劍會意地笑了起來:「沒錯。」這就好比一個人剛剛搬了家,最初擺放日用品的時候會很隨意,怎麼擺起來方便就怎麼來;但經過一段時期的使用之後,很多日用品就會改變位置,漸漸來到最方便取用的地點。這裏面的差別,只要細心觀察便不難分辨。
「在出租屋裡?」
平房窗口透出燈光,羅飛上前敲了敲門。
羅飛用提醒的口吻說道:「王獻失蹤已經十多個小時了。」
「那你為什麼確定他一定死了呢?」
「後來金店老闆娘給他打電話,他正常接聽了,而且答應一個小時之後過來交易。直到這個時候,他也沒有發現異常,對不對?」
羅飛感覺自己面前出現了一張大網,這網嚴嚴實實地擋住了他的去路。他能感受到執網者的力量,卻無法窺看到對方的真容。
漕河派出所位於省城遠郊,主要管理著漕河村的公安事務。這裏的所長於連海親自接待了羅尹二人。當羅飛說明來意之後,他立刻說道:「沒錯,王獻已經死了。」
「這事一直都是肖嘉麟在中間張羅嘛,不是大人物的話,能煩得起我們肖主任?而且他提的一些要求也跟普通人不一樣。」
「李俊松半年前給唐楠做了換腎手術,腎源供體就是這個王獻。」羅飛的聲音緩慢而低沉,「現在終於可以解釋了,為什麼王獻明明還活著,在戶籍系統里卻變成了一個死人。」
「你們剛才說的唐書記又是什麼人?」
李俊松的頭顱出現之後,羅飛一度對首飾這條線索失去了信心。因為他相信兇犯作案的主要目的並不是為了求財。一個並不缺錢同時又心思縝密的傢伙,他怎麼可能貿然將竊得的首飾拿出來變賣呢?
女子從包中掏出一隻手機,當著羅飛的面接通,然後放到耳邊說了句:「現在你相信了吧?」這句話隨即傳到了羅飛手機的聽筒里,產生了一種奇妙的共鳴效果。
羅飛也覺得喬靜之前的表現並沒有什麼值得懷疑的地方,可是那傢伙為什麼會爽約呢?是那邊臨時發生了什麼意外,還是自己這邊的行動出了什麼問題?
於是羅飛又問道:「王蕾現在在什麼地方,你知道嗎?」
「李大夫,我知道啊——」王獻黯然垂下頭,「是給我做換腎手術的。」
「就在我住的出租屋裡——前天吧。」
「是的,腎病。具體的病情我也不太懂啊,反正得住院治療,要花很多錢。王蕾雖然參加了醫保,但是個人承擔的那部分費用也不小啊!於是王獻又得忙著給妹妹九_九_藏_書籌措治病的錢。要說這兄妹倆也真是可憐……」于連海再次重重地嘆息了一聲,「就在這個節骨眼兒上,王獻還死了。」
「喂,王先生吧?」喬靜熱情地打著招呼,「對,是我。我跟你說,我老公看過照片了,他也覺得這些首飾很好的,可以在回購金價的基礎上,每克另加十塊錢的工費。嗯……你覺得可以啊?那你什麼時候過來……對,現在過來就能付錢……好的,那我們就在店裡等你。」
一個多月之後,就在新年來臨的前夕,王獻病逝。
既然這樣,羅飛也覺得無能為力了,只好說:「那你什麼時候想起來了,一定要立刻通知我。」
沒錯,那傢伙說了馬上要過來。只要能把他控制住,一切困惑都可以迎刃而解吧。所以現在實在沒必要胡亂猜測,耐心等待就好。
「那天臨進手術室的時候,李大夫有點心神不定的樣子,後來他反覆問了我好幾次:如果要用我的命去換我妹妹的命,我願不願意?我當然說願意。現在回想起來,大概他已經知道我賣了腎之後就會死吧。」王獻用一種淡淡的語調訴說著,帶著哀傷,帶著無奈,卻唯獨感受不到憤怒。
「依法的話,你沒有權力對我採取強制措施。」女人一邊說,一邊從包中掏出個小本本來。她把小本本遞到羅飛面前,「看看吧,我是省人大代表。」
「醉死的?」羅飛覺得這死法聽起來蹊蹺。
羅飛又問:「你覺得李俊松也不知道?」
「所以你就拿著這些首飾到金店裡去變賣了?」
羅飛也湊到兩人身後查看,照片被點開之後,屏幕上出現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男子,又黑又瘦的,但兩隻眼睛炯炯有神。
「簡單說吧。如果是住了很長時間,那所有的日用品都會放在最方便取用的位置;如果是臨時搬進來的,那所有的日用品都會放在最方便擺放的位置。」
高手過招,講究的是知己知彼、出其不意。現在對方還不知道換腎的事情已經敗露,警方便沒必要給他們提這個醒。要知道,下午自己只是查了一下王獻的戶籍,立刻就引起對手的強烈反彈,直接導致了後來的步步被動。現在總算有了新的轉機,面對那個強大的對手,必須格外慎重才行。
當初給王獻辦理假死的手續,于連海肯定是知情者之一。所以當尹劍把查詢電話打到漕河派出所之後,立刻引起了唐兆陽的警覺。於是各路人馬粉墨登場,圍繞著王氏兄妹做足了文章。目的就是阻止警方挖掘出半年前的換腎事件。
「這事不能賴我呀。」張立奮一邊骨碌碌地轉著眼睛,一邊開始講述,「那是肖嘉麟先來找我的,說是手上有個病人要換腎,又沒有合適的腎源,讓我幫忙給找找。我就給聯繫了幾個人,其中就有這個王獻。」
在李俊松失蹤的第二天,庄小溪發現家中的首飾少了好幾件。共計是金項鏈兩條、耳環一對、金戒指一個、金手鐲一個。一開始庄小溪以為是李俊松偷偷取走賣錢去了,後來經羅飛提醒,她才意識到可能是綁匪拿著自家的鑰匙上門竊財。於是她將那幾件首飾的品牌款式向警方作了詳細的描述,警方則把相關信息轉達到市內的各個當鋪和黃金收購點。
「查是查到了,確實有王獻這個人。但是……」尹劍搖搖頭,「戶籍資料顯示,這個人已經死了。」
庄小溪點點頭:「醫院內部對醫保基金也是有分配的,各個科室都有一定的配額。像王鈺這種病人,一年的花費都要一兩百萬的,這得堵死了多少普通醫保病人進腎臟科的門路?所以王鈺一死,原本被他佔據的配額一下子都釋放出來了。王蕾這才得到了入院治療的機會吧?」
二十分鐘后,羅尹二人來到百合家園和庄小溪碰了面,後者把他們帶進了李俊松的書房。
「屬於比較嚴重的腎病了,得長期住院治療。如果預后不好的話,有可能轉化為尿毒症。」郭嘉簡單介紹幾句,最後總結說,「總之是個既費時間又花錢的麻煩病。」
羅飛盯著于連海看了一會兒,問道:「王獻真的死了?」
羅飛把王獻的照片遞了過去:「你認識這個人嗎?」
「王獻死了以後,一定要回祖宅里辦喪事的吧?然後宅子又沒人住,那麼應該會保留當初辦喪事的痕迹才對,可是現在一點都看不出來呢。」
羅飛沉吟了一會兒,又問:「你親眼見過王獻的屍體嗎?」
「那怎麼了?」羅飛不懂對方的意思,「有醫療保險不是好事嗎?」
羅飛不敢把話說得太滿,只道:「他需要用錢,又具備仇恨李俊松的理由。這兩點符合我們之前設定的兇犯特徵。而且坑害他的不止一個人,這也可以解釋兇犯為什麼會在李俊松的頭顱旁留下那張字條。」
羅飛緩緩地搖著頭:「不是人大代表的事……」
於是沈源繼續留在人民醫院的住院樓,羅飛和尹劍則趕往喬靜的金店,那裡正是追蹤王獻行跡的起點。王獻離開金店的時候並未刻意隱藏身形,所以排查工作進行得很順利。到了晚上七點鐘左右,羅飛已經找出了王獻最後消失的地方——距離人民醫院不遠的一片城中村。
羅飛點點頭。這時尹劍那邊也查出了一些結果,趕過來彙報說:「羅隊,電話號碼查過了,是實名登記的,機主就叫王獻,身份證號碼也有了,看起來應該是本市戶籍。」
羅飛沉著臉色說道:「對方的力量很大。」
「他不是一直住在這裏嗎?」老大爺對男子的說法表示質疑,然後他又打量了對方兩眼,嘀咕道,「你是誰啊?我怎麼沒見過你?」
羅飛沉默了良久,末了他輕輕地嘆息了一聲。這聲嘆息顯得他並沒有十足的把握。但除了這個猜想,他又實在找不出更合理的解釋了。
「那是什麼事?」
「哦。」尹劍品出些味兒了,「你覺得是臨時調換了病房?」
男子瞥了一眼說:「不認識。」
像這種黑中介,經常會在醫院里活動,發名片招攬生意。王獻應該是陪妹妹就診的時候看到了張立奮的名片,於是便萌生了賣腎換錢的念頭。
「王獻?」庄小溪咀嚼著這個名字,往照片上又多看了幾眼。
直到十一月十日中午,終於又有一條關鍵的線索被反饋上來。
「我已經讓派出所那邊把王獻的戶籍照片發到我郵箱里,這事得請老闆娘核實一下。」尹劍一邊說一邊扭過頭來問喬靜,「你這邊有電腦好上網的吧?」
一小時過去了,已經到了約好的時間,可是那傢伙並沒有出現。
王蕾低著頭不說話了。
「哦?王獻家裡是什麼情況?」
「關機了?」尹劍用不妙的口吻猜測道,「他是不是察覺到什麼了?」
羅飛也皺著眉頭,一時間猜不透其中的玄機。末了只好說了句:「先等他來再說吧。」
最終肖嘉麟做出決斷,讓李俊松摘掉了王獻唯一的好腎,以供手術之用。手術非常成功,唐楠的生命得到了挽救,而王獻則在不知情的狀況下把一隻腳踏進了鬼門關。
「我們這邊是農村嘛,戶籍數本來就少。而且這王獻一家子從來都是社區的重點幫扶對象,我印象自然比較深。」
羅飛迎上前問道:「什麼情況?」
雙方已經在前日下午談好了條件:王獻服毒自殺,唐兆陽則負責王蕾的後續醫療,不僅保證把女孩的病治好,且承諾日後會給她安排一份體面的工作。
這事真是沒法細想,因為越想謎團就越多。想要破解的話,就必須要找到其中的核心當事人了。
在羅飛進行這番思考的同時,尹劍的腦袋也沒停著。此刻後者提出了一個建議:「要不去醫院查一下當初換腎的醫療記錄,或許能發現些東西。」
尹劍說了聲:「好吧。」對方便開始轉接,尹劍又和漕河派出所通話一番,末了他掛了手機,眉頭緊鎖。
「這個王獻就是殺害李俊松的兇手嗎?」
線索緣自庄小溪家中發生的那起盜竊案。
「有點不可思議,是嗎?」羅飛正色說道,「既然不存在其他的可能性,哪怕是再不可思議的事情,我們也得認真面對。」
「沒成就是沒成唄。」張立奮看著羅飛說道,「我找來的那幾個人,只有王獻能和對方配型成功。但是後續的檢查發現:王獻只有一個好腎,這事就搞不成了嘛。」
後續調查證明王獻的確和李俊松之死無關。自從王蕾入院以來,王獻的生活就在出租屋和醫院病房這兩點一線之間徘徊。這個事實得到了醫護人員、王蕾同房病友以及出租屋房東的諸多口證,亦有醫院方面的監控加以佐證。總之王獻涉及綁架殺害李俊松的嫌疑已基本可以排除。
羅飛直接找到了宋局長家中,兩人在書房展開密談。在聽完羅飛的彙報之後,宋局長臉色凝重。
公眾對案件的進展極為關注。在鬧市區驚現人頭這種事對普通市民產生的衝擊力是巨大的,這起案子不破,人們便無法找回失去的安全感。在給警方施加壓力的同時,民眾也積極提供各種援助。一周的時間內,警方共獲得市民提供的線索三百多條,可惜的是這些線索沒有一條能經得起後續的深入調查。
「是啊,前天下午我從醫院照顧完妹妹,回到家一開門就看到地上有個信封,大概是從門縫裡塞進來的。」王獻詳細說道,「信封里就是這些首飾。我一開始還以為是房東的,就問了一下,但房東說不是他的。」
羅飛也正在考慮這個問題。
有的人活著,他已經死了;有的人死了,他還活著——我曾經以為這樣的話語只存在於詩歌中,現在卻發現生活遠比文學更有意思。
宋局長點點頭,又問:「你現在採取什麼行動了?」
「挺好的。」
羅飛立刻起身:「讓他在住院部門口等我們。」說完便帶著尹劍向庄小溪告別,兩人又趕回到住院部門口。沈源已等在那裡,他手裡提著一袋子水果,看起來就是個來探望病患的普通人,可實際上這人卻是刑警隊中一名得力的偵查員。
羅飛繼續問道:「你知不知道要買腎的是什麼人?」
王獻再次給出否定的回答:「有什麼好恨的?我都說過了,為了救我妹妹,我死也願意的。再說李大夫後來還幫了我那麼大的忙。」
「不就是花錢買來的人大代表嗎?」尹劍不以為然地撇著嘴,「有什麼了不起的?」
羅飛從衛生間里出來,他環視了眾人一圈,賠著笑說:「哎呀,這次多有打攪,實在是不好意思。我們回去再查一查,看看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說完便招呼尹劍,「我們走吧。」
「那柯守勤呢?沒被肖嘉麟扔出去背黑鍋嗎?」
「你好。」羅飛出示了證件,「我們是警察。」
羅飛也笑了:「柯守勤這傢伙還真是個混不吝,肖嘉麟可治不了他。」
「怎麼了?」
「這是刑警隊的羅隊長。」肖嘉麟上前介紹了一句,看他說話的神態,好像跟那女人之前就熟悉似的。
「那能對付得了嗎?柯守勤是一點人情都不講的,坐在病理科主任的位置上,三天兩頭地就給肖嘉麟惹麻煩。」
于連海感覺到對方口吻中的質疑態度,他無辜地把手一攤:「這事我騙你幹嗎?」
「難道因為這個就能拒絕病人,有病也不給看嗎?」羅飛理解了其中的邏輯,但不能理解這樣的行醫態度。
羅飛覺得有必要給對方一些提示,便指著照片說道:「這人叫王獻,我們懷疑你家裡失竊的那些首飾就是被他偷走的。另外他還有個妹妹叫王蕾,最近一段時間一直在你們醫院的腎臟科住院治療。」
「不太了解。」于連海猜https://read.99csw.com測著說,「她不是生病了嗎?應該在住院治療吧?」
「哦?」羅飛眯起眼睛,「為什麼這麼說?」
那個想要變賣首飾的神秘男子留下了用王獻身份實名登記的手機號。對這個手機號深入調查后發現:男子平時的通話記錄很少,主要聯繫人只有一個。這個聯繫人的手機號碼也是實名登記的,機主正是王獻的妹妹王蕾。
「187********。」羅飛報出了一串數字,「這個是你哥哥的手機號碼吧?」
「這怎麼可能呢?死人還能復活嗎?」于連海咧開嘴,覺得這事很荒謬似的,片刻后他又猜測道,「或許只是某個和他長得很像的人吧?」
「我沒有錢,買不起墓地。」王蕾解釋說,「所以火化之後,我把他的骨灰撒在了長江里。」
「因為我們國家對活體器官移植有著非常嚴格的限制,供體和受體必須是三代以內的親屬。但如果是死後捐贈的話,對供體和受體之間的關係就沒有任何限制了。」尹劍一邊思索一邊說道,他用這種方式努力跟隨著羅飛的思維。
「喂?」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沉穩而有力,聽起來不像是個年輕的病人。
「恨他?為什麼?」王獻眨了眨眼睛,試圖尋找其中的邏輯,片刻后他似乎想明白了,便搖頭道,「不,我不恨他。賣腎這事是我自願的。」
「我妹妹治病要花錢啊。我想反正也找不到主人,就……就先賣掉救救急吧。如果找到主人了,那我肯定同意還給人家。」王獻的態度很誠懇,像是要急於彌補過錯似的。
「因為王蕾是有醫療保險的,她個人只會承擔一小部分的治療費用,大部分錢則要從醫保基金上划賬。」
羅飛覺得一定有哪裡出了問題:是警方最初的判斷出現了偏差呢,還是兇嫌以一種極為巧妙的方式隱匿了自己的形跡呢,又或者說是警方的排查還不夠細緻,仍然存在著遺漏之處?
「尹劍已經帶人去控制肖嘉麟了。有了張立奮的口供,我相信很快就能在肖嘉麟身上打開突破口。只是,」羅飛話鋒一轉,「我擔心時間上會來不及。」
毫無疑問,他的身後必然有一股足以支撐這副姿態的強大力量。
從庄小溪、姚帆、王景碩,再到許明普、柯守勤,李俊松身邊的可疑人物陸續登場。謎團一個一個地出現,又一個一個地被解開,李俊松生前的命運軌跡越來越清晰,可是他究竟因何而死卻始終難覓答案。
張立奮三言兩語說得簡單,裏面的關節一概不提。羅飛知道這就是老混子的特色,你想讓他們竹筒倒豆子般一股腦兒交代乾淨是不可能的。必須持續地施加壓力,你壓多少他才能吐多少。
尹劍跟在羅飛身後,低聲說道:「這事並沒有算了。他們還是拿走了王獻的腎——唯一的那個好腎。」從說話的聲音聽得出來,他的情緒也非常不好。
「是啊。他爸那麼愛喝酒,恐怕他也少不了吧?遇到這麼多不順心的事,借酒澆愁唄。」于連海扯了一大堆,給人一種想著法兒圓話的感覺。
這時尹劍的手機響了起來。小夥子接聽片刻,向羅飛彙報說:「沈源那邊已經排查過了,果然有情況。」
「哦,那可能就是沒辦喪事吧。」于連海頓了頓,又道,「你想啊,這兄妹倆相依為命,哥哥死了,妹妹又得了大病,還辦喪事給誰看呢?多半從太平間直接拖到殯葬場完事。」
羅飛理解這兩種模式的差別。如果假冒親屬關係,萬一日後有人查起來,這事肯定是瞞不過去的。而做屍腎呢,只要死者家屬不改口,就查不出什麼破綻。唐兆陽身在官場,對這種事尤其謹慎,所以寧可另外多花些錢,也不能給別人留下任何把柄。
羅飛「嘿」的一笑:「他是沒怎麼說話,但是換病房這事,怎麼可能沒有他的參与?」
那麼王獻呢?難道他就是殺害李俊松的兇手?
2
尹劍也理解了羅飛的意思。他「嗯」了一聲,向對方請示道:「那現在要怎麼辦?」
照片上的男子右眉間果然有顆黑痣。喬靜連這個細節都能說出來,應該不會認錯人的。
見對方說得很堅決,于連海也不再勸阻了,他主動說道:「那就我陪你們去吧,反正也沒幾步路的事。」
喬靜笑呵呵地,主動請纓道:「要不我現在就打個電話,看那人什麼時候再過來?」身為金店的老闆娘,她不僅人長得漂亮,待人處事也機靈得很。
「可以這麼說吧。」庄小溪頓了頓,又道,「具體醫保資源的調配,那是肖嘉麟管的事,你可以找他去核實核實。不過他多半不會說實話的,這是行業的潛規則,你要是問他,他肯定回答說:哪有這種事?我們從來不會因為錢的問題拒收任何病患。」
「原來如此!那個郭嘉果然也不幹凈!」尹劍想了想,又提議道,「要不要在七樓的病人中間走訪一下?」
「187這個確實是王獻的手機號,不過自從王獻死了以後,這個手機就一直在我手裡。」女子對羅飛說道,「所以和王蕾頻繁通話的那個人並不是王獻,而是我啊。」
「政法委書記?」庄小溪驚訝地「嗬」了一聲,然後又若有所思般說道,「以他的權勢,要偽造一個人的死亡也不是什麼難事。」
不過實際情況和張立奮的描述又不盡相同。按張立奮的說法,應該是找個真正的死人,把王獻的腎算在這個死人頭上。可是警方目前了解到的情況是,王獻自己被直接運作成了死人的身份。這麼做似乎有違唐兆陽的初衷啊。王獻明明活著,只是在戶籍系統里顯示了死亡,這豈不是留下了一個大大的隱患?像警方現在查到了王獻的線索,雖然唐兆陽仍有餘力應付,但局面還是非常被動啊。
這事羅飛已經知道了:「活體移植不是法律上不允許嗎?必須是三代之內的親屬才行。」
「羅隊長真正關注的可不是什麼盜竊案,他關注的是王獻的生死問題。」趙霖沖肖嘉麟微微一笑,「可是王獻確實是死了啊。死亡證明就是在人民醫院開的——肖主任,這事你也可以作證吧?」
「這事是這樣的,」庄小溪在羅飛對面坐下來,擺出一副要長篇大論的姿態,「現在不是醫改了嗎?醫療保險的費用不需要病人墊付了,直接從醫保基金上划賬。這就帶來一個問題:每個醫院每年會分配到一定數額的醫保基金,可是這個數額肯定是不夠用的。如果當年的醫保基金用完了,再收治參加醫保的病人時,治療費用實際上就要由醫院來墊付。這部分虧空得等第二年劃撥基金的時候才能填上。然後第二年可用的基金就更少了,這樣就陷入了惡性循環。到最後醫院就不太願意收治走醫保的病人,因為你收得越多,自己要墊付的錢就越多,這樣整個醫院的流水,包括醫護人員的工資福利什麼的,都會受到很大的影響。」
對方回答說:「沒錯啊。系統里就是這麼顯示的。要不我給你轉到漕河派出所,王獻的戶籍所在地?」
庄小溪努力地想了一會兒,最終卻還是搖了搖頭:「確實想不起來……也許是我記錯了吧。」
在說話之間,一行人走到702病房前。房門開著,可以看到房間內只有一張病床,床上半躺著一個女孩,在窗口位置則擺著一張長條沙發,沙發上坐著一個中年女子。
「這個房間的住院費可不便宜吧?」羅飛看看肖嘉麟,然後目光又轉向了病床上的女孩。那個女孩應該就是王蕾了,按說她的經濟能力絕對支撐不起這樣的住院條件,而且這種檔次的病房肯定是超出醫保覆蓋範圍的。
「醫院不收,為什麼?」
「王蕾在外面上大學,王獻一直在城裡打工。兄妹倆這幾年都不回來住的。」于連海解釋了兩句之後,又唏噓道,「這宅子也是個傷心地啊,換我也不願意回來。只等著過幾年拆遷吧。」
「這些首飾是從哪裡來的?」羅飛一開口便切入了最核心的主題。
「賠錢唄。」
「你的意思是,趙霖只是前台人物,背後還有更具實力的角色?」
「誰知道會出現這種情況?」王獻露出苦笑,「再說了,我當時實在沒錢,如果不賣這個腎,我妹妹的命就沒了……」
「怎麼關機了?」喬靜茫然聆聽著手機里傳來的系統提示語音。
「再晚也得去!」羅飛的語氣如此堅定。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也無法阻攔住他的去路。
羅飛從對方的前半句話里聽出了一些玄機,便追問道:「你在手術之前,不知道自己只有一個好腎吧?」
難道說那起換腎手術中還隱藏著某些不可告人的秘密,所以才誘發了王獻這般瘋狂的舉動?
「是啊。」女人解釋說,「王蕾正在休息呢,我在照顧她,所以幫她接了電話。」
唐兆陽聲稱對非法換腎之事並不知情,因為他所看到的材料都是合法的。這種解釋顯然得不到公眾的認可。在強大的輿論壓力下,紀委開始對唐兆陽立案調查。這時唐兆陽的諸多違紀、貪腐問題陸續浮出水面。其中最嚴重的就是興隆集團一案。集團老總趙霖身為唐兆陽的情婦,多年來通過控制招投標的方式,非法侵吞大量公私財產。此案目前已移交至檢察院審查起訴。
「哎,等等!我再看看,再看看……」張立奮喊了一嗓子,然後又對著照片說道,「嗯,好像是想起來了。」
羅飛指示道:「馬上給這人打電話,約他在醫院門口見面。」
羅飛「嗯」了一聲,又吩咐道:「再查一下他的戶籍資料。」
「您要是不相信,可以問問房東嘛。」男子無奈地把手一攤,「李師傅就在隔壁住著呢。」
「如果我們晚一步,王獻就死了。」羅飛沉吟道,「如果王獻死了,那他就不會再有給自己解釋的機會。」
「親屬關係是可以做出來的嘛,這個我們都有路子,也不難的。但是那邊卻不同意,說這事不靠譜,以後容易被人查出來,必須做成屍腎。就是找個剛死的人,買通家屬,偽造一份器官捐贈書,然後把移植的腎算在這個死人頭上。到時候只要把人一燒,這事就叫死無對證了。這麼做確實更保險,但是要多花一份費用啊。所以一般人都不會這麼做的,沒什麼意義嘛。只有特別謹慎的人才會提出這種要求。」
肖嘉麟立刻回應:「可以啊。」趙霖和王蕾也沒有提出異議。羅飛便走進了衛生間,反手把門帶好。片刻後衛生間里傳來沖水的聲音,惹人遐想。
「尹先生,幸會!有什麼事,您說?」
「所以說就在那一小時之間,對方開始意識到警方已經針對他展開了調查。而且他們知道警方調查的突破點第一是那部手機,第二就是手機里的主要聯繫人王蕾。對方立刻展開應對,趙霖就是被派來處理此事的先鋒幹將。」
羅飛道:「沒有那麼大的範圍,到709房間問一下就行了。」
「腎病?」羅飛頓時敏感起來。李俊松正是人民醫院腎臟科的主任醫師,這兩件事之間似乎已隱約透露出一絲聯繫。
「遠倒是不遠……你想去看看?沒什麼必要的,那裡已經很久沒人住了。」
「沒什麼好奇怪的。」庄小溪聳了聳肩膀,一副見怪不怪的模樣,「肖嘉麟的秘密太多了。他是個混仕途的人,撒謊是他必備的職業技能。」
羅飛聽完之後產生了另外一些疑惑:「這種腎炎不是挺嚴重的嗎?怎麼三月十二號確診,到五月十三號才入院治療呢?」
羅飛愣住了。呈在他眼前的果然是一本省人大代表證。這意味著要想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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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飛嚴肅地問道:「知道為什麼抓你嗎?」
「哦?」羅飛立刻想到了一種可能性,「難道那傢伙是冒用別人身份開的手機號?」
所以唐兆陽才會驀然出現在專案組的會議現場,因為李俊松的死讓他嗅到了一絲不安的氣息。他擔心警方對李俊松展開調查時會拔出蘿蔔帶出泥,把非法移植的事情給捅出來。他必須對警方的進展時刻保持關注。
「幫忙?」羅飛心念一動,「你是指幫你妹妹入院的事情?」
「走的時候我觀察了,只有709房間空著一張床位。所以那裡就是王蕾原本的病房。」羅飛解釋了兩句,然後又吩咐道,「我們倆就不要去了,那邊的醫護人員肯定會防著我們的。你叫沈源過來吧,假扮病人家屬去了解一下情況。」
「有人民醫院的死亡證明,還有殯葬場的火化證明啊。」于連海攤著手說道,「如果這還不確定,那還要怎麼確定?」
羅飛一回想,當時這傢伙一直順著尹劍的話頭,關鍵的話語他自己還真是一字未提。看來他也是在道上混了多年的,對付警察的這套手法玩得嫻熟。要想讓這種人開口,你必須得拿出點乾貨出來。
在媒體的呼籲下,公眾積極對王蕾兄妹展開了救助。人民醫院為了挽回影響,也宣布對兄妹實施終身免費醫療。在各方的關懷和支持下,王蕾的身體日漸好轉,但王獻的病情已然無可挽回。
「那你為什麼要著急告訴我,說他已經死了呢?」
「但是一小時之後,那傢伙卻失約了,而且他的電話也關了機。隨後這部電話到了趙霖的手裡——趙霖出現在人民醫院的病房,名義上是在照顧王蕾,實際上的目的則是要對王蕾的言行進行控制,這事你應該能看出來吧?」
王蕾瞥了羅飛一眼:「不,不知道……」
羅飛和尹劍湊到近前,庄小溪所指的部位在相框的左下角,那裡有幾行小字,其中最值得關注的兩個人的信息:
李師傅點頭道:「是啊。」
對方既然是這樣的態度,羅飛也不想再兜圈子了。他正色說道:「這部手機和一起盜竊案件有關。既然你說手機一直是你在使用,我想請你跟我到刑警隊走一趟。」
王獻其實就藏身在人民醫院附近的一家賓館中,一直由唐兆陽最信任的心腹秘書婁鐸陪護看守。
對方這麼一提,羅飛立刻想起來了:「五月十二號凌晨,王鈺死了!」
「名字好像有點熟。」庄小溪皺著眉頭,「好像在哪裡見過似的,但是具體又說不出來。」
「對啊。」
王蕾道:「他沒有墓地。」
要想破解其中玄機,看來警方必須把視線轉回到半年之前。
沒錯,羅飛終於看到了隱藏在幕後的執網者——竟然是這個人物!難怪會給自己帶來如此巨大的壓迫感。
老大爺愣了一會兒,晃晃腦袋道:「難道真的是我老糊塗了?」
這並不是一起無頭案,兇犯已經鎖定為李俊松的矛盾關係人,而且案發的時間段也非常清晰。羅飛曾以為:只要將李俊松身邊的人物關係理清楚,對作案的時間和動機展開深入調查,兇嫌應該很快就能浮出水面。然而事實卻證明這隻是他一廂情願的美好憧憬。
肖嘉麟道:「這基本上是我們醫院條件最好的病房了。」
「市委常委、政法委書記唐兆陽。」羅飛用手指在相框左下角點了點,「他就是這個唐楠的父親。」
王蕾點著頭,目光卻不敢和羅飛相對。
「很可能就是這個原因。」話已經說到這個份兒上了,庄小溪也不再避諱,她進一步點明道,「你看看她入院的日子,五月十三號。你還記得吧?就在前一天,腎臟科可是發生了一件大事。」
羅飛吩咐尹劍:「查一下這個號碼。」後者立刻便開始著手此事。
4
「是的。」
「我們這就出發。」羅飛抬腕看了一下手錶,「大約半個小時吧。」
在書房東側的牆壁上掛著三十二個相框,每一個相框都代表著一起成功的換腎手術。可以說,這三十二個相框便凝結了李俊松一生的職業輝煌。
「我說過了呀,我是王獻生前的好朋友。」
「怎麼死的?」
王獻自身已病入膏肓,對這樣的條件欣然接受。唐兆陽那邊已經疏通好所有關係,只等把王獻帶到殯葬館,就地自盡,就地焚燒。當王獻真正死亡之後,半年前留下的那個漏洞也就不存在了。
羅飛也覺得沒必要再找肖嘉麟核實,他覺得事實已經很清楚了。
一旁的羅飛卻露出苦笑。他知道老大爺一點都不糊塗,只是這男子早已和房東串通一氣,故意在矇騙他而已。
王獻回答說:「是我撿到的。」
電話那頭又出現長時間的沉默,最終只傳來一聲長嘆:「唉——」那聲音低沉嘶啞,在筋疲力盡的頹態中又夾雜了萬千難以言述的複雜情感。
羅飛的目光在屋子裡轉了一圈,忽然問道:「我可以用一下衛生間嗎?」
「好了,別說這些沒用的了。」庄小溪站起身來問道,「你要查的那個病人叫什麼來著,王蕾?」
「最近兒子怎麼樣?」
羅飛搖搖頭:「多半不是。不過還得核實清楚,你安排一下,找王蕾,709病房的那兩個病友,還有出租屋的房東詳細問問,徹底查明王獻這些天的行蹤。必要的時候,要調取相關監控進行核實。」
「有的。」喬靜把尹劍引到店裡的電腦前,在尹劍的指點下,她打開了對方的郵箱,下載了派出所那邊剛剛發來的照片。
男子又問:「那我這屋子裡還有別人住嗎?」
受體:唐楠,男,24歲
「我們剛剛查了你哥哥的手機通話記錄。他的這個手機號一直處於使用狀態,而且通話最多的那個人就是你啊。」羅飛聳著肩膀說道,「你能解釋一下這是怎麼回事嗎?」
「王蕾的病歷是在今年三月十二號建的檔,給他看病的門診醫生叫張瑞,當天便確診為系統性紅斑狼瘡性腎炎。五月十三號她開始入院治療,主治大夫是郭嘉。」她把大概情況介紹了一下,然後總結道,「這麼看來,這個病人跟李俊松好像沒什麼關係。」
尹劍立刻拿出手機,通知了前方的偵查隊員沈源。等他安排妥當之後,羅飛又招呼道:「走吧,我們再去拜訪一個人。」
「什麼時間?」
「不知道啊。」張立奮無辜地晃著腦袋,「你們不是說讓我介紹住院嗎?我這好心趕過來,就被你們給抓了。」
「在哪裡撿到的?什麼時候撿到的?」
「只有一個好腎?」這又是一個出乎預料的細節,羅飛追問道,「具體是怎麼回事?」
「還有一件事情。」羅飛把照片收好之後,又對庄小溪說道,「我想讓你幫忙查一下王蕾的病歷記錄。她不是在腎臟科住院嗎?我想知道她的治療過程是不是和李俊松有過交集。」
尹劍目光一亮,答案脫口而出:「庄小溪!」
可以想象,半年前王蕾患了重病,急需一筆治療的費用。王獻救妹心切,情急之下參与了賣腎的黑市交易。在這樣的交易中,賣腎者往往處於弱勢。他們會遭受到層層盤剝,雖然付出了巨大的身體代價,但最終到手的酬勞也就是三四萬的樣子。他們的付出和收入是遠不成比例的,事後心生怨恨也是很正常的事情。而王蕾所患的又是這樣耗時耗金的麻煩病,半年過去,當初賣腎的收入恐怕也不剩多少了。這時王獻又要想辦法弄錢,他也沒有別的門路,著眼點可能還是會放在賣腎這件事上吧?
「郭嘉?」尹劍不太明白,「那個人一直都沒怎麼說話啊。」
「這我可不知道。」頓了頓之後,張立奮又補充說,「反正肯定是個不一般的人物。」
羅飛卻知道事實並非如王獻所想,他暗暗吸了一口冷氣。難道王鈺的呼吸機停擺並不是出了故障,而是李俊松故意為之?因為李俊松在換腎事件上對王獻心存愧疚,所以用這種方式來彌補自己的罪過。而王獻渾渾噩噩的,對這其中的關節竟絲毫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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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飛沖尹劍使了個眼色,後者拿著王獻的照片走過去,「啪」的一聲拍在張立奮面前:「就是這個人,你好好看清楚!」
「不會啊,之前還說得好好的……怎麼回事呢?」喬靜把手機拿在眼前,盯著屏幕發獃,恨不能把對方從電話那頭揪出來問個明白。
「沒錯。」
「這麼說的話,李俊松釀成的那起醫療事故,事實上間接地幫了王蕾一個大忙?」羅飛的眉頭皺了起來。他似乎找到了李俊松和王蕾兄妹的關聯紐帶了,不過這紐帶和案件本身又有什麼關係呢?他一時間仍看不分明。
羅飛又繼續問道:「既然他死了,那他的墓地在哪裡?」
羅飛和郭嘉握了手,隨後便問道:「王蕾具體得的是什麼病?」
「老宋,」唐兆陽在那邊略微停頓了一下,問道,「有什麼事嗎?」
「好像……好像是的。」
羅飛再次問道:「你不恨他嗎?」
羅飛盯著對方看了片刻,又問:「你認識李俊松吧?」
兩人向庄小溪告了別,驅車直奔人民醫院。蕉葉咖啡就在醫院大門往東五十米的位置,兩人入座后沒過多久,尹劍的手機就響了起來。
「那是當然。」庄小溪把照片還給羅飛的同時,口中又輕輕地念叨了一遍,「王獻……」
在羅飛的安排下,喬靜又撥了那人的電話,準備催問一下。令人意外的是,電話竟然沒撥通。
「哦。」男子無所謂地笑了笑,「有什麼事?」
「這人我知道。」一個老大爺看著照片說道,「就住在前面拐角那片,租的老李家一間平房。」說完老大爺還熱心地把羅尹二人帶到了那間平房門口。
無論是哪種情況,繼續等待已顯被動,必須要主動出擊了!羅飛斟酌了一會兒,扭頭對尹劍說道:「我們得到漕河派出所那邊走一趟。你從附近調兩個人過來,繼續在這裏守著。另外,查一下手機的通話記錄,把那傢伙的主要關係人找出來。」
「我想過來看看她,」羅飛撒了個小謊,「我是她的大學同學。」
「買什麼腎?」對方警惕地問道,「誰讓你打這個電話的?」
羅飛判斷這裏應該就是王獻的租住地,他一邊在城裡打工,一邊照顧著重病住院的妹妹。於是他們便帶著王獻的戶籍照片在城中村內走訪,並且很快就有所收穫。
「什麼要求?」羅飛對這些細節性的東西尤感興趣。
羅飛會心一笑。心想這評價雖然刻薄,倒也不失準確。話說到這裏,他又想起另外一件事,便問道:「肖嘉麟和柯守勤是不是很不對付?」
羅飛怔了一會兒,然後他拿出手機開始撥打那串號碼。按下呼叫鍵之後,很快就有手機鈴聲響了起來。而那聲音正是來自於女子肩頭背著的一隻小挎包。
可是案情的進展總是這樣出人意料。
在對相關涉案者口誅筆伐的同時,公眾也對王蕾兄妹的遭遇寄予了極大的同情。由於李俊松本身也是涉案者,這種同情在很大程度上甚至沖淡了大家對那起綁票殺人案的關注。很多人認為李俊松正是因為此事而「有罪」,所以他的遇害不九_九_藏_書但沒有想象中那麼可怕,反倒顯得有些解氣了。
喬靜非常確定地回答說:「就是他!」
「你好。」羅飛試探著問道,「你是王蕾嗎?」
尹劍按照羅飛的吩咐布置妥當,隨後兩人便驅車往漕河派出所而去。這裡是王獻的戶籍管理單位,要解開此人的生死之謎,必須到此處來尋找答案。
「是嗎?」尹劍有些不放心的樣子。
「你到底是誰?」羅飛眯起眼睛,目光中愈發透出審視的意味。
「他們本來是想等王獻病發后自然死亡的,但現在形勢變化,他們已經等不及了。」羅飛進一步把話挑明,「如果王獻死了,即便我們能把當初非法換腎的事情查清楚,可李俊松一案的線索就又斷了。」
羅飛不答反問:「在這家醫院里,最有理由幫助我們的那個人是誰?」
羅飛聽出了對方的聲音,正是先前接電話的那個女人。他上下打量了對方几眼,女人大約四十歲,頗有幾分姿色,穿著打扮也很講究。
「一切有罪之人都要得到懲罰。」這是兇犯留在李俊松頭顱上的字條。
羅飛道:「我想去看看。你找個人帶我們過去吧。」
漕河派出所是王獻的戶籍管理單位,如果說王獻之死存疑,那身為派出所所長的于連海就難逃干係。下午尹劍曾給漕河派出所打電話核實王獻的生死,隨後事態就急轉直下。當羅飛和尹劍來到漕河派出所之後,所長於連海的表現似乎過於積極,他總是在主動解釋很多事情,而且去王獻家老宅勘查的時候,于連海也堅持要親自陪同。這些事若不細想也就罷了,要是細想的話還真是充滿玄機!
「現在嗎?」尹劍看了看手錶,已經是凌晨時分,「是不是太晚了。」
電話接通之後,聽筒里傳來一個男子的聲音:「喂?」雖然已是凌晨時分,但聽對方的狀態顯然並未安睡。
「當然不能明著拒絕,至少門診上來了是肯定給看的。但是牽扯住院的話,那就有一些處理手法了。」庄小溪繼續向羅飛解釋,「因為我們醫院的病床肯定是供不應求的,這樣在收治病人的時候就可以有選擇,自費掏現金的病人肯定會優先考慮,有門路有背景的公費患者也不愁進不來。有的時候哪怕真的沒有床位,也是可以加床的。但是像王蕾這種既沒路子又要走醫保的病人,情況就不一樣了。也不說不收,就說沒有床位,要排隊等著,你能有什麼辦法?」
「你想想看,對方的變化就是在那一小時之間產生的,」羅飛眯起了眼睛,「這期間我們做過什麼?」
「行啊。附近有家蕉葉咖啡,就在那裡吧。」張立奮報了個具體的地點,看來他對這樣的約見早已是熟門熟路。
「所以你特意去了衛生間,就是要看看王蕾是真住在這裏還是假住在這裏——結果顯然是假的了。那他們臨時換病房是為了……」
羅飛卻皺起眉頭:「怎麼沒有辦喪事的痕迹呢?」
羅飛重新坐好,冷冷道:「那就說吧。」
宋局長沉默了約半分鐘,然後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撥出了一個號碼。
羅飛沒有正面回應助手的猜測,他只是沉吟道:「于連海一直在努力說服我們,想讓我們相信王獻確實已經死了。其實有問題的不光是他,還包括人民醫院的這幫人。」
「我親戚等著做換腎手術呢,現在找不到腎源,想請你幫忙啊。這樣吧,我們見面聊一聊好不好?我這邊不缺錢,價格什麼的隨你說。」
還有更可怕的地方?尹劍凝眉想了一會兒,依然不明所以,只好問道:「什麼?」
「我哥哥……」王蕾低聲道,「他已經死了。」
女孩點點頭。她的臉上帶著病色,表情則是怯生生的,顯得不諳世事。
「王獻確實死了,這有什麼好懷疑的嗎?」那個陌生的女人又過來插話了,她用責怪的語氣對羅飛說道,「你不該這樣對她說話,你會把她嚇到的。她是個病人。」
羅飛覺得胸口壓著塊石頭似的,沉甸甸的,無法呼吸。他沒心思再和張立奮多說,而是起身走到了訊問室外。在深深地呼吸了幾大口新鮮空氣之後,他的氣息才稍微順暢了一些。
庄小溪「哦」了一聲,表示理解。
羅飛此行是為了病床上的女孩而來,所以他沒有和那陌生女人過多糾纏,只自嘲般笑了笑,然後便徑直向著女孩走去。走到床頭之後,他向著女孩問道:「你就是王蕾吧?」
「朋友介紹的嘛,人民醫院的肖主任。」尹劍報出了肖嘉麟的名號,他相信後者肯定是半年前換腎事件的核心參与者。
羅飛沉默著,半晌之後才露出苦笑。「你知道他們為什麼不去找死人嗎?因為沒有必要!」他轉過頭來看著尹劍,「他們知道王獻很快就會死的,所以沒必要再牽扯更多的人。牽扯的人越少,對他們來說就越安全!」
「他問你什麼了?」
「我靠著醫院混口飯吃嘛,販個專家號啊、安排個住院床位啊什麼的。」張立奮避重就輕地說道,「也幹不了什麼大事,就是里裡外外地混個臉熟。」
羅飛和尹劍在骨科主任辦公室找到了庄小溪。他們把王獻的戶籍照片提供給對方,庄小溪盯著照片端詳良久,最後搖頭說道:「我不認識他。」
李俊松之死懸案未破,非法換腎案的曝光再一次引起了民眾的極大關注。警方對涉案人員展開審查,最終案情披露如下:
「啊?」尹劍眨了眨眼睛,「你沒看錯?」
「別裝蒜了。」羅飛鄭重地提醒對方,「我告訴你,你們那點事是瞞不過去的。警方既然抓你,肯定有抓你的理由。你不說?行啊,那我們就聽別人說——王獻、肖嘉麟,他們知道的事不比你少吧?讓你先說,是給你個機會,你要是不識相,那就等著被人指認吧。」說完他便站起身,擺出一副要撂挑子走人的姿態。
王蕾的目光看向了站在床邊的那個中年女子,像是在尋求對方的幫助。
所謂「那傢伙」,指的當然就是隱藏在暗處的血案元兇。
「你好你好。」張立奮也殷勤地伸出了自己的右手,隨即他便聽見「咔嚓」一聲——一副鋥亮的手銬落在了手腕上。
「什麼朋友?」
「也是他找我的嘛。我當時在醫院里發了一些名片,他按照名片上的電話打給我的。」
羅飛理解「惹麻煩」的意思,肯定就是病理檢驗啦、死亡分析啦之類的事情,柯守勤只認真實的結果,從來不會考慮院方的利益。而肖嘉麟是要出面處理醫患糾紛的,自然會把柯守勤看成眼中釘。
大規模的排查已經進行了一周,警方仍未獲得實質性的突破。案件的艱難程度超出了羅飛的預想。
「你記得這麼清楚?」對方這麼快給出答案,羅飛覺得有些奇怪。
郭嘉吐出了一串專業名詞:「系統性紅斑狼瘡性腎炎。」
坐在羅飛面前的是一個又黑又瘦的男子,右眉間有顆非常顯眼的黑痣。正是這個特徵讓喬靜能夠一眼將其從戶籍照片上辨認出來。
庄小溪隨口反問了一句:「這事你讓肖嘉麟幫著查一下不是更方便嗎?」
「從外圍入手!」羅飛的思緒飛快地旋轉著,邊想邊說,「賣腎這種事,中間肯定有黑中介在運作。王蕾三月十二號確診患病,王獻四月二十三號動的換腎手術,你把王獻、李俊松還有肖嘉麟在這期間的手機通話記錄拉出來,看看有沒有共同的聯繫人。」
尹劍又撥了個電話,把王獻的身份證號碼報給了戶籍管理人員,片刻后對方給出了查詢結果,而這個結果讓尹劍非常意外。他立刻表達了質疑:「什麼?你沒搞錯吧?」
庄小溪猶豫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把吞進肚子里的那半句話又說了出來:「也有可能是醫院不想收。」
他這話也沒錯。派出所作為戶籍管理單位,就是憑這兩紙證明來判斷一個人的生死的。也就是說,只要王蕾拿著這兩張證明來到派出所,就可以在法律上將王獻定義為一個死人。
「這就不好說了啊,有可能是手頭緊,需要時間來籌錢。也有可能是……」庄小溪欲言又止,似乎有些事情不方便說似的。
「唉!」于連海先是嘆了口氣,然後開始講述,「這事得從王獻的父母一代說起了。王獻的父親是個爛酒鬼,在外面什麼本事也沒有,回來就知道打老婆、打孩子。後來他老婆實在受不了了,就趁著做飯的機會下了老鼠藥,把丈夫給毒死了。案子破了之後,王獻的母親被判了無期,這個家就算是完了。那是六七年前的事吧?當時王獻正在上大學,他還有個妹妹叫王蕾,更小了,還是個中學生。出了這事之後王獻就輟了學,一直在城裡打工,供著妹妹念書。他妹妹的成績很好,後來考上了名牌大學。去年不是大學畢業了嗎?按說這兄妹倆算是熬出來了,可沒想到妹妹又得了腎病……」
尹劍不明白羅飛的用意,便模稜兩可地「哦」了一聲。
「是張立奮先生吧?」尹劍早已在心中盤算好了說辭,「我想和你聊聊買腎的事情。」
五件金器的特徵全部吻合?這其中的意義不言而喻!羅飛立刻帶著尹劍趕到了這家金店,老闆娘喬靜向他們講述了事發的經過。
「聽說是喝酒喝多了,醉死的。」
「你胡說!」老大爺有些生氣了,「我年紀是大了點,但腦子還沒糊塗!」
當時拿到的錢那麼少,必須得討還一點公道回來!如果是懷著這樣的心態,那麼綁架、盜竊、勒索、殺人,這一系列的行為似乎都順理成章了。
羅飛知道生命正在慢慢離開這具年輕的軀體,這是半年前就已註定的悲劇,更是一場被刻意操控的可怕罪惡。
「換病房?」尹劍愈發糊塗了。
「這就對了。」羅飛一拍手道,「王獻果然沒有死。」
「買腎?那是你們說的吧?我可沒聽清。」張立奮裝模作樣地眨著眼睛,末了還反問了一句,「我說過買腎賣腎的話嗎?」
尹劍也猜到了對方的用意,他立刻撥打相關電話展開查詢,查詢結果很快就反饋回來。
一旁的庄小溪似乎聽不懂了,她問了句:「怎麼回事?」
「我是警察。」羅飛表明了自己的身份,「我想了解一下關於你哥哥的事情。」
最新出現的舉報者是市區一家金店的老闆娘。她聲稱下午有一名男子到店裡,想要出售五件金首飾,而這些首飾的特徵與警方在通報中提到的完全吻合。
兩人走到室外。尹劍已經猜到羅飛想說什麼,便率先開口道:「你覺得不是他做的?」
「是啊。當時我已經有了錢,但是腎臟科的病房已經住滿了,而且前面還有很多人在排隊呢。後來李大夫主動提出來,說他會幫我解決這個問題的。結果沒過幾天,醫院真的肯收我妹妹了。我想一定是李大夫找關係打了招呼。」
羅飛「嘿」的一聲,顯然不相信對方的說法。隨後他拖著長音,鄭重地問道:「你哥哥真的死了嗎?」
羅飛對興隆集團也曾有所耳聞,知道這是省城一家很有名望的私營企業。眼前這個女人竟然是興隆集團的老總?她怎麼會摻和到這件事情中來?
「免貴姓尹。」
肖嘉麟和郭嘉也在一旁點著頭,對女人的言辭表示贊同。羅飛也覺得自己有點太著急了,於是便放緩了語氣:「我只是在向你了解情況,並不是在懷疑你……或者責怪你什麼的。你不用太緊張,好嗎?」
羅飛做了個「OK」的手勢。喬靜便拿起手機開始撥號,不一會兒,電話那頭似乎有了應答。
和病房裡的趙霖一樣,那男子也是一副悠然自得的神態,恨不能要明說似的:我就是在騙你,你又能如何?
「前些天柯守勤把死者的心臟弄丟了吧?後來那事怎麼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