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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兇手

第六章 兇手

王景碩的人生成了一片廢墟,但他一點都不惋惜,因為這樣的人生從來都不是他想要的。
「可以參考的指征有很多,具體的有超生反應、眼球變化、屍殭屍斑、胃容物以及腐敗程度等。」尹劍侃侃而言,他雖然不是法醫專業的,但作為一名科班出身的刑警,這些基本的刑偵知識還是信手拈來。
「沒錯。所以我們截取病人自身的大腳趾來做這個手術,這樣就不會出現排斥反應了。」
女孩搖了搖頭,拚命咬著自己的嘴唇,試圖克制住心頭的恐懼。于翔這時將女孩的毛衣高高拉起,右手則持著剪刀在毛衣上亂鉸一氣。沒過片刻,那毛衣便被鉸得支離破碎,掛在女孩身上像是一塊殘破的抹布。
「這怎麼可能……」羅飛搖了搖頭,然後反問道,「你真的以為庄老師是在幫許明普?」
藉著討論電視節目的機會,之前僵持不下的尷尬局面算是自然化解了。既然徐小緣對那筆收入的來源絕口不提,羅飛知道再耗下去也沒什麼意思。
可是尹劍仍有疑慮:「不對啊。要說前幾條簡訊可以事先設置好自動發送的時間,可是最後那條簡訊沒法弄啊。因為那條簡訊必須在現場球迷發生混亂的同時發出,而這個時間點在事先是無法判斷的。」
徐小緣鬆了口氣,說了句:「那就行了。」
「是這樣的,據受害人一方反映,你們最近有一些大額支出,這種支出明顯超出了你們的收入水平。受害人因此才加緊對王景碩逼債,最終釀成了悲劇……」
于翔一撇嘴道:「把她外套脫了。」光頭便開始動手去扒女孩身上的外套。王姍禕尖叫著掙扎,旁邊的打手也上前幫忙,很快女孩便被兩個大漢制服,動彈不得。
徐小緣「嗯」的一聲,以待下文。
尹劍看看羅飛,又看看庄小溪。他似乎明白了些什麼,但細細一想時,卻又覺得混沌一片。
尹劍陷入回憶。庄小溪當時拿著手裡的合約,特別向許氏父子強調了三點內容:「第一,晚期腎癌是很嚴重的疾病,任何治療都無法保證痊癒,只能說儘可能地延長患者的生命;第二,這次資助是帶有實驗性質的,資助方需要在治療過程中回收一些數據,所以你們一旦簽了約,就不能單方面中止合作,否則就要全額退還已經發生的治療費用;第三,和本次治療相關的支出,包括藥物費、住院費、診療費、護理費,這些全部免除,不需要你們負擔一分錢。但是其他附加的支出——比如說聘請護工、購買營養品或者是和本次治療無關的藥物,這些錢就需要你們自己出了。」當許氏父子表示認可之後,庄小溪這才讓二人在合約上簽字。
「可是……」尹劍暫時不在意什麼合理不合理,他首先要問的是,「李俊松的死亡時間是有明確證據的呀?難道所謂的合理解釋能推翻既有的證據嗎?」
可是王景碩掏出來的並不是鑽石,而是一柄鋒利的雙刃尖刀。他抓住對方的衣領,手裡的尖刀直往其胸腹處扎去。一刀、兩刀、三刀……于翔的鮮血噴涌在王景碩的臉上,令後者容貌猙獰,猶如魔鬼。
「所謂屍體腐敗,其實就是細菌對屍體進行生物分解的過程。所以頭顱的腐敗程度,本質上就是微生物群落繁衍的程度。這個指征和兩個變數有關:一個是溫度,一個是時間。如果這個頭顱之前一直處於冷藏狀態,而法醫卻以外界的環境溫度來進行判斷,那判斷出來的結果肯定會大大短於實際的死亡時間了。」
許明普的眼角垂了下來,眼神中露出死灰般的絕望。當他再次啟動雙唇的時候,他不再喊疼了,而是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了一聲悲嘆。
尹劍用提醒的口吻說道:「到隊里啦!」
沒想到庄小溪卻插話道:「羅隊長,你說錯了。我是有幫手的。」這是她第一次主動發表自己的看法。
羅飛「嗯」了一聲,又問:「你能確定這事是你的責任嗎?」
那是一種極其嘶啞的、怪異的聲音,彷彿聲帶被銼刀磨過了一樣。雖然只有一個字,但這聲音刺入耳膜的時候,卻傳遞出一種足以令人窒息的痛苦。
于翔嘿嘿一笑,反問對方:「那這事還真是夠離奇的啊?你說我是信,還是不信呢?」
于翔冷笑道:「她既沒有兄弟姐妹,在外面也沒有別的男人,這錢不是你給她的,還能從天上掉下來?」
羅飛直接給出了答案:「那個人是唐楠。」
許明普認定李俊松因不負責任而造成嚴重的誤診,這種誤診已經危及他的生命。所以他對李俊松極為仇視。而就在李俊松失蹤的當天,許明普曾兩度到醫院鬧事,並且點名要找李俊松討說法。按照正常的思路,此人的作案嫌疑是非常高的。但是許明普在十月二十三日晚間住院,此後便一直沒有離開過病房。警方認為他不具備作案時間,因此才排除了他的嫌疑。如果說庄小溪偽造了李俊松的死亡時間來蒙蔽警方,那她此舉莫不是為了許明普而量身定製?而且羅飛剛剛還特意去重症監護室見了許明普,這也從側面給了尹劍一些暗示。
尹劍「啊」了一聲,像是想起了什麼:「難怪你之前要問余婧……」
在回刑警隊的路上,羅飛沒有再說一句話。他抱著胳膊,腦袋仰靠在副駕駛的頭枕上,雙目緊閉。
聽到羅飛說出這樣一番話,坐在對面的庄小溪微微挑起嘴角,露出了難得一見的笑容。那是一種發自於內心的會意的微笑,如同一個曲高和寡的孤獨者終於遇到了畢生的知音。
羅飛點頭道:「李俊松在庄老師面前一向是服服帖帖的,怎麼會因為要錢的事情突然和對方吵起來了呢?而且李俊松要錢的目的是要去和姚帆約會,這本來就是心虛的事情,他的態度不可能那麼強硬。庄老師之所以說兩人間發生過爭吵,只是為了掩蓋事情的真相,也就是許明普的暴力行為。隔壁大媽說,她聽見有男的在喊:『你給不給錢?』說這話的人其實不是李俊松,而是許明普,他在向李俊松討要賠償金。李俊松顯然不會答應對方的要求,所以後來又聽見很混亂的聲音,像是稀里嘩啦在砸東西,這就是許明普在行兇了。當時李俊松大喊:『你幹什麼?你幹什麼?』憤怒和恐懼讓他的聲音極度扭曲。大媽只是覺得瘮人,卻沒有想到這聲音和先前說話的並不是一個人。而說『這事得找你兒子』的確實是庄老師,她這話是對許明普說的,意思是誤診這事得找你兒子。」
「什……什麼事?」
羅飛看著尹劍,眉頭微微一挑:「你忘了一個有趣的細節嗎?在體育場的時候,前面幾條簡訊庄小溪都及時轉發給我,唯獨這最後一條信息卻沒有。」
「當然不是裝的。」羅飛用正常的聲調說道,「那個表情不是正好能印證我們的推測嗎?」
羅飛和尹劍跟著庄小溪來到了重症監護室外。庄小溪給打了個招呼,護士拿來清潔隔離衣和專用鞋套,三人換好衣鞋之後又特意洗了手,然後才走進許明普所在的病房。
王鈺想要個孫子,可徐小緣偏偏生出了一個女孩。王景碩覺得這個女孩就是老天賞賜給自己的親密戰友,值得他用整個生命去關懷和寵愛。
于翔冷冷說道:「你欠了我的債,有了錢卻不還給我,倒用在了女兒身上。這不等於是拿著我的錢去補貼你的女兒嗎?你說,我是不是應該從你女兒身上把這錢給找回來?」
「答案早就在那張紙條里了,只不過我們都受到了慣性思維的影響。」羅飛注意到尹劍的表情變化,他頗為感慨地說道,「『一切有罪之人都要得到懲罰。』這句話所宣告的正是布局者的行事動機。有罪,是什麼罪?懲罰,是懲罰誰?因為這張紙條是伴隨著李俊松的頭顱一同出現的,我們想當然地認為李俊松就是受到懲罰的有罪之人,所以所謂『有罪』一定和李俊松曾經做過的某件錯事有關吧?尤其是非法換腎的案子曝出來之後,這種猜想似乎更得到了印證。可細細一想,這裏面仍然存在著邏輯漏洞。如果說『有罪』就是指的非法換腎之事,從李俊松到唐兆陽,一切有罪之人確實都受到了懲罰。可是王獻在這個過程中也差點被唐兆陽滅口啊。萬一王獻真的被滅口,那布局者自己不也成了有罪之人嗎?而且在換腎事件中,李俊松的惡意是最小的,為何他卻承受了最殘酷的死亡懲罰呢?這事想來想去,還是覺得有問題。現在終於明白,原來所謂『有罪』指的是謀殺李俊松之罪,而要懲罰的對象就是那些傷害過李俊松的人啊。所以在這起案子里,王獻的生死並不重要,李俊松的生死才是問題的核心。這個核心是一個強勢女人對懦弱丈夫的疼愛,就像是自己不爭氣的孩子,即便有諸多不是,也容不得別人來傷害他。而當愛人死去之後,哪怕殫精竭慮,也必須對所有的罪人施加懲罰。」
直到鋼琴曲終了之後,徐小緣才又抬頭,她沖卧室方向喊了一聲:「姍姍,你爸來了。」
羅飛在一旁提議:「不能用點止痛藥嗎?」
還沒來得及呼吸幾口新鮮空氣,手機便接連響了好幾聲。王景碩不用看就知道那是前妻發來的簡訊,於是他直接回撥了對方的號碼。
王景碩懶洋洋地回復了一句:「地下室沒信號。」
無論如何,在李俊松一案懸而未決的情況下,必須把王景碩這條線索重新拎出來理一理了。既然徐小緣閉口不言,為今之計,首先是加強對王景碩的審訊力度,第二也要從外圍對王家三人展開進一步的排查。
所以在此刻,尹劍只能對庄小溪做了個抱歉的表情,於是兩人又一同把目光聚焦在羅飛身上,等待著後者的解答。
「肯定去啊……」王景碩嘟囔著說道,「這不還沒到時間嗎?」
徐小緣重重地「哼」了一聲,又問:「女兒的演出你到底去不去?」
「這兩個細節也許並不起眼,但綁匪曾展現出極其縝密的心思和超強的控制力,相比起來,這兩處不起眼的疏忽就令人困惑了。」
「誰?」
「哦?」庄小溪的眉頭微微一蹙,「有什麼新線索了嗎?」
一個多麼可怕的女人!如此強勢,如此縝密,如此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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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飛的表情由詫異變得恍然,他苦笑著點了點頭:「沒錯,我就是你的幫手……不過我事先並不知情,所以叫作『棋子』或許更準確一點吧?」
「主要的難題還是無法克服排斥反應吧?」
女孩被嚇得打了個哆嗦,戰戰兢兢地回答說:「是我爸……我爸買給我的生日禮物……」
羅飛三人走到了病床邊,庄小溪建議說:「你們最好用提問的方式和他交流,讓他做出『點頭』或者『搖頭』之類的動作。因為他的身體狀態,現在連說話都很困難的。」
「因為上次聽余婧說起人耳鼠的事情,覺得挺有意思的。後來就特別查閱了有關異種移植的資料。我們做刑警的嘛,雜七雜八的知識都得了解一些。」羅飛感慨道,「如果不是有這方面的知識作基礎,誰能把李俊松的手指和丟失的無毛鼠聯繫在一起呢九*九*藏*書?」
尹劍完全認同了這個解釋,現在他只有最後一個問題了:「庄老師為什麼要幫許明普呢?難道她也相信是李俊松的誤診耽誤了對方的病情?所以她認為李俊松有罪,要通過這種方法來替丈夫贖罪嗎?」
徐小緣嘆了口氣,自己在縫紉機旁的椅子上坐下來。然後她開口向羅飛問道:「會槍斃嗎?」在她問話的同時,王姍禕拿著遙控器對準電視機按了幾下,把聲音給調小了。很顯然她的注意力並不在電視節目上。
這種矛盾在他二十二歲的時候終於到達了頂峰,因為那年他愛上了一個女孩。
「對於球賽的比分,庄老師也並不在意。因為她設計綁架案的目的是為了送來李俊松的手指,後面的表演只是要把這場戲做足。如果K區看台沒有出現混亂的場面,那就不讓綁匪取走鑽石。接下來的劇本可以解釋為綁匪看破了警方的陷阱,進而殺害人質泄憤。總之不管出現什麼結果,都不會影響到後續的計劃。」
「好的。」庄小溪站起身,「你們跟我來吧。」
卻聽羅飛又道:「這麼長時間的排查,投入了這麼多人力、物力,李俊松身邊所有的關係無一疏漏,甚至向全市民眾公開徵集線索,可是卻得不到一條有價值的信息,這說明什麼?」他略微停頓了一下,自問自答,「這說明我們的工作中出現了一個大大的盲點。對手就躲藏在這個盲點中,不把這個盲點擊破,再大的投入也毫無意義。」
「我不。」女孩賴在沙發的角落裡不動身。
「現在已經進了重症監護室。」庄小溪介紹說,「因為是腎癌晚期,要想治愈是不可能的。我們的資助只是儘可能地在延長他的壽命。目前看來,這種藥物的效果還是很明顯的。如果不是靠這藥物在支撐,許明普早就死了。」
羅飛沉默了一會兒,最後他搖了搖頭說:「不用了,我們還是去你的辦公室吧。」
「怎麼沒有捐獻手指的呢?」尹劍在一旁插了句話。
「好的,我明白了。謝謝你。」
庄小溪繼續轉過身來接水,同時解釋說:「那個病人如果失去了拇指,就沒法繼續工作了。他的工作以體力活為主,沒那麼精細的要求,所以接上一截大腳趾也夠用。」
王景碩疼愛女兒,除了緣于本能般的父愛之外,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女兒不是王鈺安排好的。
「那眼角膜移植是怎麼回事啊?」尹劍又追問道,「在我印象中這事好像挺容易的?」
「真兇到底是誰?」尹劍接連提問。他已經沒有耐心自己去思考了,他只想儘快得知所有的答案。
沒錯。雖然這女人的妝容打扮都已改變,但毫無疑問,她就是那個曾和李俊松有過親密接觸的風塵女子:姚帆。
「那當然沒問題。」庄小溪頓了頓,又道,「不過他目前的狀況並不適合進行長談。」
羅飛猜測道:「他的病情惡化了嗎?」
「沒錯。眼角膜移植可以說是最簡單的器官移植,因為正常角膜既沒有血管,也沒有淋巴管,因而被稱為人體中的『免疫赦免區』。也就是說,免疫系統對眼角膜是不起作用的,所以即便人體移植了外來的眼角膜,也不會產生排斥反應。」
「聽起來有些誇張,其實也不是很玄妙的事情。這在醫學上屬於異種移植的領域。其實早在一九○五年,法國就進行了世界上第一例異種移植手術。當時是將兔子的腎臟植入了腎衰竭的兒童體內。手術很成功,兒童存活了十六天,最後死於排斥反應引發的肺部感染。此後世界各地都展開了相關研究。最著名的是一個俄國醫生,他通過手術把黑猩猩的睾丸切片植入老年男子的陰囊內,據說植入人體的性腺組織可以持續作用一兩年,這個人一生中一共完成了約兩千例這樣的手術。一九九五年,美國的一個帕金森症患者接受了豬神經細胞移植手術。醫生將八隻豬胚胎從母豬體內取出,並從每個胚胎中提取少量腦組織,放入患者腦中的受損部位,出院后病人的行動能力大大提高。」羅飛一口氣舉了三個例子,然後轉頭看著庄小溪說道,「庄老師,我說的沒錯吧?」
鋼琴聲響了起來,優美寧靜,如泉水般慢慢沁入王景碩的心田。不知道為什麼,那音樂讓他忍不住開始回顧自己的人生。
許明普和羅飛對視了一會兒,羅飛注意到他臉上的肌肉緊繃著,嘴唇也在微微顫抖。
在正常情況下,法醫的工作就是調用教科書上的經驗表格,根據不同的氣溫和腐敗程度來判定死亡時間。微生物分析並不是必要的手段,尤其在這起案子里。因為從頭顱上判斷出的死亡時間完全符合警方的預期。那個預期來自於另一個強有力的證據——手指。
徐小緣非常生硬地拒絕道:「我沒必要告訴你。」
你給我安排了職業,那我就不好好工作,整天弔兒郎當,遊手好閒;你給我安排了婚姻,那我就不好好生活,整天吃喝嫖賭,五毒俱全。
「我跟你們走。」王景碩回過頭來看了女兒一眼,道,「不過先讓我把孩子送回去。」
今天是王獻下葬的日子,媒體專門組織了悼念活動。作為捅破換腎案件的功臣,羅飛和尹劍也在組織者的邀請之列。
「這說明他知道感恩,知道愧疚,多少還是有點擔當的。」羅飛也點著頭評價道。看王蕾的反應,女孩似乎也接受了對方的歉意。王氏兄妹和唐氏父子,不管之前的恩怨如何,作惡者已經得到了懲罰,而王獻生命的一部分則會在唐楠體內繼續存活下去,這對王蕾來說也算是一絲慰藉。
「你們幹什麼!」王景碩再也忍不住了,猛地起身向女兒那邊衝去。但他隨即便感到腰間一痛,卻是被人從側方狠狠地踢了一腳。正趔趄之間,膝蓋又給人踹了一下,於是便失去重心摔倒在地。人倒地之後就再也沒有爬起來的機會,因為一腳又一腳不停地踹過來,頭、胸、腹,無一倖免。直到他因疼痛而蜷成了一隻蝦米時,暴行才告停止。
「不一定要對位移植啊。剛才的手術不就是把腳趾移植到拇指根部嗎?老鼠的後腿和人的手指大小差不多吧?而且關節處的組織構造也相似,所以要做移植的話,最好的方法就是把人的手指和老鼠的腿關節縫合在一起。」羅飛猜測一番之後,再次徵詢庄小溪的意見,「庄老師,你覺得呢?」
于翔繼續逼問:「你的前妻開了家裁衣店,只不過勉強能維持生活,她哪來這麼多錢?」
王景碩一覺醒來,也不知到了幾點,只覺得頭痛欲裂、乾渴難忍。他搖搖晃晃地走下床,拿起桌上的一隻水壺,可是那壺輕飄飄的,裏面一點水都沒有。於是他又出了屋,跑到隔壁的公用水房,把嘴湊到自來水龍頭上,「咕嘟咕嘟」地猛灌了一氣。
「盲點?」尹劍精神一振,「什麼盲點?」
王姍禕躲在父親懷裡,身體瑟瑟發抖。王景碩輕撫著女兒的肩膀,口中安慰著:「別怕,別怕。」可是他自己的臉色卻已經變得蒼白起來。
羅飛和尹劍來到了竇庄新村六號樓107室,這裡是王景碩前妻徐小緣以及女兒王姍禕的住所。
光頭把王姍禕強行拉出了小屋,另外兩個打手則牢牢地控制住王景碩。
「好吧。那就先說說頭顱。」羅飛稍事停頓,然後用一種提問的方式來引導助手的思維,「我們要判斷一具屍體的死亡時間,會有哪些辦法?」
感覺到有人來訪,許明普的目光向這邊轉了過來。他只有眼球在動,而且那種轉動極為緩慢,似乎耗費了全身的力量。
尹劍猜到了羅飛的意思:「難道兇手在這裏使了個障眼法?」
庄小溪在一旁已經很久沒說話了,見尹劍關注到了自己,她便攤了攤手,鼓勵般說道:「很有意思,請繼續討論。」
光頭男抓住王景碩的衣領:「走吧,翔哥可找了你好幾天了。」
許明普孤零零地躺在病床上,一見到他的狀態,羅飛就知道庄小溪所謂「不適合長談」的說法絕無誇張。
「啊?」自己給自己發?在醫學院開會的時候或許可以偷偷操作,但在金山體育場的時候,庄小溪的一舉一動都處於攝像機的監控之下,她怎麼給自己發?尹劍的腦子轉動了一會兒,若有所悟地問道:「難道是用軟體設置了自動發送的功能?」
羅飛再次請求道:「不管怎麼樣,先帶我們過去看看吧。」
庄小溪的眼睛微微地眯了一下,她的面部表情沒有太大的反應,只是目光變得敏銳起來。
「沒錯。」庄小溪頓了頓,又道,「其實還不止這些。近些年來,以動物作為供體的移植手術屢有報道,不光有你所說的腎移植,還有心臟、肝臟移植等。只不過手術后病人的存活時間都不長,所以目前僅限於研究,還遠遠達不到應用的範疇。」
不過即便是如此荒蕪的人生,也仍然存在著一抹亮色。這抹亮色就是王姍禕。
「什麼?」尹劍有些糊塗了。對方這副樣子,他也不好自行下車,只能繼續留在駕駛座上,滿頭的霧水。
「哦?」羅飛詫異道。
「以前見過一面。」尹劍含糊地應付了一句,有些事情還真是不方便對這個小姑娘明言。
尹劍立刻明白了羅飛的意思,脫口而出:「鑽石!」
王景碩一愣:「翔哥,您這話是什麼意思?我……我聽不懂。」
羅飛轉頭看看身旁的尹劍,想從助手那裡尋求一些幫助。可是尹劍的目光卻盯著對面的電視機,似乎那裡有些事情更值得關注。他感覺到羅飛看向自己了,便拱了拱對方的胳膊,說道:「羅隊,你看電視上的那個女人,是不是……」
羅飛沒有回答,他的一隻手搭在桌子邊緣,指尖輕輕地敲擊著桌面,不知在想些什麼。
辦公桌上放著一疊資料,羅飛拿起來看了看,原來是關乎某個病人的整套診療記錄,包括癥狀分析、會診討論記錄以及手術方案等。閑著也沒事,他便饒有興趣地翻閱起來。
「是啊。」尹劍附和著對方的說辭。可是這個問題已經困擾警方整整兩個月了,他不明白羅飛為何要在此刻突發感慨。
「當然不可能。」羅飛聳了聳肩膀,反問道,「我什麼時候說過庄老師是兇手?」
羅飛想找的人是庄小溪。不巧的是庄小溪正在進行一個手術,所以他和尹劍只好先在骨科主任的辦公室里等待。
「這純屬誤會,是有人栽贓陷害。」王景碩為自己辯解道,「我去現場是為了看球,因為有人給我寄了一張球票,還有一張大面額的彩票。我這人就喜歡賭,您說我能不去嗎?」
有人利用了余婧!尹劍轉過頭來,若有所思地看著庄小溪。
可是庄小溪卻偏要將羅飛咽下去的話說出來:「他兒子捨不得花錢,只要是自費的藥物,他都不肯用。」說話的同時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許明普的臉上。很顯然,這話就是特意說給這個病人聽的。
毫無懸念地,他的想法遭到了父親的無情壓制。父親早就給他安排好了職業,現在又要安排他的婚姻。
王景碩眨了眨眼睛:「我都窮得叮噹響了,哪有什麼錢用在女兒身上?」
就在尹劍彷徨之際,羅https://read.99csw.com飛終於睜開了眼睛,他的目光閃爍,炯炯逼人。然後他轉過頭來,用低沉的卻又難以壓抑的興奮語氣告知自己的助手:「我已經找到了那個盲點!」
尹劍愣了一會兒,當他品出對方話語中的潛台詞之後,便訝然張大了嘴:「你的意思是,李俊松已經死了,但他的手指還活著?難道兇手把他的手指移植到了另外一個人身上?」
于翔走到了王姍禕的面前,他用欣賞的目光上下打量了對方一圈,然後伸手揪住了那件紅色毛衣,微笑道:「很漂亮啊。這麼漂亮的毛衣,哪兒來的?」
一個小時之後,王景碩獨自回到了那座小樓。他走進于翔的辦公室,主動說道:「翔哥,我想明白了。我願意用那些鑽石來抵債。」
尹劍跟隨著羅飛的思路:「那是有人故意放走了那些老鼠?為什麼?」
「未必是另外一個人啊。因為要找另一個人的話,動靜就太大了,恐怕很難把秘密藏住。」羅飛看了尹劍一眼,又問,「你不覺得醫學院的那幾隻無毛鼠丟得有些奇怪嗎?」
「那件事根本不是余婧的責任。有人利用了余婧那種大大咧咧的性格,她一看到老鼠跑出來了,立刻就相信是自己忘了關培養箱。」
「捐獻手指?」庄小溪拿著水杯,一邊喝一邊走向自己的座位,「你是說把別人的拇指移植到病人的手上?」
「您覺得是我拿了那些鑽石,所以才有錢資助他們娘倆?」王景碩苦笑道,「可我真沒有啊!您要是真不信,那我也沒有辦法。」
王景碩別無選擇,他把電動車停好之後,主動鑽進了麵包車內。光頭在後面重重地關上了車門,然後自己上了前面副駕駛的位置。
羅飛終於開口了,他抬起頭來看著庄小溪,慢悠悠地說道:「所以說,李俊松早就死了,對嗎?」
「就是這話嘛。」王景碩賠著笑說,「您先讓我把孩子送回去,然後我再回來。咱們之間的債,該怎麼辦就怎麼辦。」
尹劍點點頭,對羅飛的說法表示認同。
「啊?」原來羅飛並不認為庄小溪是兇手?尹劍鬆了口氣,但他心頭的困惑卻絲毫沒有減少,「既然庄老師不是兇手,那她為什麼要這樣誤導警方呢?」
於是兩人驅車來到了殯葬館。悼念儀式已經進行到了尾聲,與會者正排著隊向王獻的遺體作最後的告別。
「警察來找你的時候,」于翔把手裡的空茶杯往桌面上一拍,「有些事情他們可不知道。」
羅飛一眼就認了出來,脫口而出:「姚帆?」
王景碩不敢正面反抗,他只能用自己的方式來鬥爭。
徐小緣招呼兩位警官坐下,然後又轉頭對自己的女兒說道:「姍姍,你回屋裡去吧。」
「你說得很全面。」羅飛先是誇讚了對方一句,然後又詳細展開分析,「超生反應、眼球變化、屍殭屍斑,這三個指征適用於死亡短期內的精確判斷。因為這些變化是很快速的,很短的時間差別都能呈現出不同的特徵。我們以這些指征來判斷死亡時間,可以精確到小時的單位。可惜任何事情總有利弊兩面,這種快速的變化往往在一兩天之內就進行完了,對於死亡時間稍微久一點的屍體,這些指征就沒有用處了。」
「她假做了一個放鑽石的動作,左手把可樂杯的口部向身體內側傾斜,這樣她的右手湊近杯口的時候,那個布袋子正好能被可樂杯的杯體遮住。藉著這個掩護,她把布袋藏在了手心裏,隨後她又把右手伸進包里,放回鑽石,取出了第二部手機。」羅飛一邊說一邊用兩隻手交替比畫著,末了又道,「你還記得裝鑽石的那個小袋子是什麼顏色嗎?紅色的,和可樂杯的顏色完全一樣,這也是為了防止穿幫而做好的準備。」
徐小緣在一旁發出「切」的一聲,表達出對前夫的蔑視和不滿。王景碩對此毫不在意,只催促著女兒:「走吧。」
尹劍「啊」了一聲,他撓了撓頭皮,看起來對這話無法理解。
「可是……」尹劍在一旁仍有質疑,「即便異種移植是可能的,但是怎麼把人的手指移植到老鼠身上呢?人的手指和老鼠的指頭也相差太大了吧?」
庄小溪點頭道:「主要是免疫系統在起作用。當我們的身體上移植了外來器官之後,免疫系統會把這些器官當成是入侵者,於是在人體內就會發生一場激烈的生物戰爭。其結果不僅會導致移植器官的壞死,更有可能誘發致命的炎症。所以說我們做移植的時候,主要的難點不在於手術過程,而在於術后如何抑制排斥反應。現在已經有了各種各樣抗排斥的藥物,這些藥物的工作原理就是要抑制免疫系統的功能。這樣在保護外來器官的同時,也不可避免地會對人體正常的生理功能造成傷害。所以不到萬不得已,在醫學上是不贊成移植外來器官的。」
到了前妻的住所,徐小緣正在客廳里忙著裁補衣物。卧室的門虛掩著,屋內傳來悠揚的鋼琴聲。王景碩和前妻對了一個眼神,兩人都懶得說話,徐小緣繼續忙著手上的活,王景碩則自顧自地坐到沙發上等待。
羅飛提出了具體要求:「那你帶我們去見一見許明普應該沒問題吧?」
于翔端起茶杯,輕輕地抿了一口香茶,同時他用眼神往辦公桌對面的木椅子勾了勾。那兩個打手會意,便把王景碩按在了那張椅子上。
庄小溪靜靜地坐著,沒有回答。不過看她之前的態度,不回答似乎就代表著默認。
「其實並沒有人綁架李俊松,炮製所謂『綁架案』的目的就是為了展示那根一直『活著』的手指,從而混淆李俊松真實的死亡時間。」他首先拋出了這個論斷,然後用探討的口吻對尹劍進行講解,「其實對於那起綁架案,有幾個細節我始終覺得有問題。比如說綁匪發簡訊讓庄老師去取快遞,這個時間的選擇便令人不解。綁匪在信件里說了不準報警,但他卻偏偏要在眾師生開會的過程中發來簡訊,這不是增大了案情外泄的概率嗎?而我們早就得出結論:綁匪事先就知道庄老師在當天下午的行程安排,所以才會把包裹放在醫學院的收發室。既然如此,他為何不把行動提前呢?如果庄老師在到達醫學院之前就收到簡訊,那她來學校之後就會自行去取包裹吧?這樣才能達到保密的效果啊。而綁匪的做法,倒像特意要讓這個包裹被更多的人看見。
現在屏幕上出現的是八號女嘉賓的特寫,此人長著一張標準的瓜子臉,長發披肩,是個十足的美女。
王景碩把手一攤:「這我就不知道了。」
一個手下奉命走到屋外,不一會兒和光頭一同把王姍禕帶進了屋內。王姍禕叫了一聲:「爸爸!」她的手腕被光頭死死攥住。王景碩想要起身時,也被屋中另外一個打手按了回去。
庄小溪搖頭道:「哪有能跳出棋盤的棋子?」
余婧查詢了實驗室的工作記錄,然後告訴了羅飛一個準確的日期:「是十月二十四號,我一早來到實驗室的時候,發現老鼠都跑出來了。」
庄小溪點點頭:「還算順利。」
雖然是新年,但這個家庭里並無喜慶的氣氛。
羅飛「嗯」了一聲,但他仍然閉著眼睛,保持著之前的姿勢。
尹劍夾在這兩人中間,就好像是平靜水面上的一葉扁舟。他感受到兩股暗流正在水面下方激烈地碰撞著,而他自己根本無法掌控那隻小舟的去向。他只能盡量去吸收羅飛傳遞過來的信息,使出全部腦力去消化溶解,以期能跟上對方推演的步伐。
「應該就是這樣吧。事先編輯好簡訊內容,用軟體設置好發送的時間。然後只要把手機藏在包里,就可以自己給自己發送簡訊了。」羅飛看著庄小溪,說完之後還問了對方一聲,「對嗎?」
「應該是肖嘉麟告訴他的。許明普到醫院鬧事,以肖嘉麟的風格肯定會把責任全都推到李俊松身上,甚至把李俊松的家庭住址也告訴許明普。後來許強來了,為了息事寧人,他多半也會說這事跟醫院沒關係,要怪只能怪李俊松。從醫院離開之後,許明普要去找李俊松算賬,許強肯定以各種理由阻攔。於是許明普就瞞著兒子一個人來了。在李俊松家中,許明普索賠不成,憤怒之下將對方殺害。隨後庄老師便展開了龐大的布局。在庄老師的安排下,許明普先是開著李俊松的車前往楚崗,然後又回到醫院繼續鬧事。這裏面還有一個值得玩味的細節:在醫院里,許明普逼著肖嘉麟給李俊松打電話。這個電話的呼出時間是當晚的二十二點四十七分。當時李俊松的兩部手機都在庄老師手裡吧?庄老師看到這個來電之後,就知道許明普已經到了醫院。於是她在二十三點零二分用另一部手機給姚帆撥了一個電話,正是這個電話給許明普創造了一份完美的不在場證明。」

3

「是的。雖然還沒有切實的證據,但只要把後來發生的那些事全部理清楚,你會發現這就是唯一合理的解釋。」
庄小溪正在飲水機前接水,聽到這話她回頭瞥了羅飛一眼,問道:「你看過桌上的資料了?」
尹劍現在就要談談手指的事情:「那手指呢?總不能造假了吧?那個手指是十月三十日下午出現的,很新鮮,斷面上可見活體反應。指紋鑒定也證明這個手指就是李俊松本人的。這足以說明李俊松在十月三十日當天還活著,他怎麼可能死於十月二十三日呢?」
「是啊,經常聽說有捐獻器官、捐獻眼角膜什麼的,怎麼從來沒聽說過捐獻手指呢?按說這種需求也不小啊。而且手指的移植手術應該比器官移植簡單多了吧?」
尹劍一邊聽一邊點頭。如果那晚開車的人是許明普,那許多細節上的疑問確實都能迎刃而解。他又深入問道:「當時李俊松已經遇害了?那命案應該是發生在李俊松家中?」
當羅飛把這幾段話說完之後,尹劍的思維也有所進展,便問了句:「那柯守勤呢?他和這事有關係嗎?」
「難道爭吵的雙方並不是李俊松和庄老師,而是李俊松和許明普?」尹劍給出了自己的猜測。
病人是某工廠的一線員工,在工作時因操作不慎,右手拇指被重型器械砸中,導致整個拇指粉碎性損傷,再無接合可能。經會診討論之後,院方給出的手術方案是,從患者的腳上截取一根大腳趾,移植到受創的手部,用以替代拇指的功能。從手術的時間安排來看,這正是庄小溪此刻在做的事情。
庄小溪微笑道:「我的幫手就是你。」
無論用什麼方式都別想逃脫懲罰。哪怕是死亡也不可以。
于翔站起身來,手裡拿著一把剪刀。「你要是真沒錢,我也不會逼你,但你如果有錢不還,那就是故意要砸我的場子。你不還,他也不還,我放在外面的兩千多萬還怎麼討要?所以我今天就要讓你明白,為了這兩千多萬,我什麼事都做得出來!」于翔一邊說,一邊向著女孩的方向走去。王景碩掙扎著想要去抱對方的腿,但他剛剛探出一隻手臂就被踹到了一邊。
「九-九-藏-書是有些奇怪啊。」尹劍微微皺起眉頭,「不過也沒有細想。」
思維稍微清醒一些之後,王景碩回到了自己屋裡。他拿起手機看了一下時間:中午十一點四十分。
羅飛點點頭:「所以說,那個開車到楚崗的人並不是李俊松,而是許明普。這就能解釋我們關於那輛車的所有疑問了。首先,為什麼要去楚崗?因為要營造出一種李俊鬆開車外出隨後失蹤的假象。當時是夜間,只要車內不開燈,道路監控便無法分辨駕駛員容貌。但是如果被拍到駕駛員下車離去的畫面,那就很容易發現這個人並不是李俊松。所以許明普必須在一個偏僻的、附近都沒有監控的地方下車離去。如果特意找這樣一個地方,又擔心會引起警方的懷疑,所以就選擇了楚崗。因為楚崗本來就是李俊松慣常和女人約會的場所,這樣就能誤導警方的視線,掩蓋住躲避監控的真實目的。李俊松怎麼消失的也就不必解釋了,因為他根本就沒去楚崗嘛。許明普下車之後,直接步行走出了景區,對於一個行人來說,要想避開附近路口的監控是非常容易的。把車鑰匙留在鎖孔上,第一符合許明普的職業習慣,另外也說明駕駛員具備不想再使用此車的心態。」
王景碩起身迎過去:「走吧。」
和兩個月前相比,許明普最大的變化就是瘦了。那可不是正常的瘦,而是一種觸目驚心的、病態的瘦,瘦得皮包骨頭,瘦得眼窩深陷。任何人只要看上一眼,都會知道這肯定是個病入膏肓的絕症患者。
一月一日。
羅飛反問:「什麼證據?」
庄小溪笑了笑,給出四個字的評價:「很有創意。」
于翔眯起眼睛看著對方:「你女兒新買了一架鋼琴,而且還報了一對一的藝術培訓班。總計下來花了好幾萬塊,這錢從哪裡來?」
於是三人離開重症病房,又回到了骨科主任的辦公室。各自落座之後,庄小溪看著羅飛問道:「你們新找到的線索和許明普有關嗎?」
「你幹什麼呀?」女孩被嚇得大哭起來,高喊道,「爸爸,爸爸!」
「胃容物的事就不討論了,因為我們只看到了死者的頭顱。胃容物在這個案子里是不存在的。」羅飛接著說道,「而李俊松的頭顱出現的時候,那些短期指征都已經固化,不再具備參考價值。判斷其死亡時間的唯一辦法,就只有觀察頭顱的腐敗程度了。」
旁觀者議論紛紛,不知是發生了什麼事。但看到王蕾的情緒如此投入,一時間卻也無人敢上前打攪。
「病情到了這地步,普通的止痛藥已經沒什麼效果了。」庄小溪解釋說,「好的止痛藥又不屬於我們這次協議的資助範圍。」
許明普的目光又開始轉動,片刻后停在了庄小溪身上。然後他又說了一遍:「疼——」這次他的語氣似乎在哭泣,而目光中則充滿了乞求的神色。
徐小緣無奈地搖著頭,有點拿對方沒辦法的意思。
可羅飛卻不直接回答,他繼續引導對方:「庄老師費了這麼大的周折,那她的掩護一定是非常必要的。你可以想一想,這個掩護對誰的影響最大?或者說,有誰原本具有很大的殺人嫌疑,但是當李俊松的死亡時間被混淆之後,這個人的嫌疑就完全不存在了?」
「我們一直以為李俊松死於十月三十日至十月三十一日之間,也就是體育場贖金交易完成之後,而他被綁架則是在十月二十三日晚間。我們所有的排查都是圍繞這兩個時間點展開的,這就是我們耗費大量精力卻徒勞無功的原因。」羅飛娓娓說道,「我們一開始就錯了,李俊松真正的死亡時間是在十月二十三日,不僅比我們原先的判斷提前了整整一周,甚至更早於我們所認為的李俊松的失蹤時間。這就是說,李俊松的死亡完全發生在我們調查的時間段之外,這怎麼能查得出結果呢?」
「我要看電視。」女孩用遙控器打開了客廳里的那台老式電視機,她的態度極其執拗。
聽到這個回答之後,徐小緣的情緒稍稍好轉了一些,她再次督促道:「一點半來接孩子,別遲到了!」
尹劍費力地眨了眨眼睛,他完全悟不透其中的玄機。
余婧道:「前一天晚上我是最後一個走的,第二天一早老鼠就丟了。肯定是我走的時候沒把培養箱關好嘛。」
聽羅飛的意思,正是庄小溪把李俊松的拇指移植到無毛鼠的身上,達到一種「人死了,手指還活著」的效果。難道殺害李俊松的人就是庄小溪?那後來發生的「綁架案」豈不成了庄小溪自導自演的鬧劇?
「到了舞台上就是要展現自己嘛。」王姍禕對母親的態度頗為不屑,「要不然別人紅不了,就她能紅呢?」
你不給我我想要的,我就毀掉你想要的——這就是王景碩對父親的報復。
「這就是說,病人以後會有一根用大腳趾做成的拇指?」
足足等了一個小時,庄小溪才從手術室里出來。她進屋之後首先表達了歉意:「不好意思,讓你們久等了。」她的聲音雖然有些疲憊,但嘴角卻帶著笑意。
羅飛娓娓道來,在提到「庄老師」這個稱呼的時候,語氣中仍然保持著應有的尊敬。庄小溪既沒有去打斷對方,更沒有做任何辯駁,她只是穩穩地端坐一旁,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靜。
「負責治療談不上。許明普是腎癌,我是骨科醫生,專業上不對的。」庄小溪解釋說,「只不過那個資助協議是我促成的,所以由我來監控治療的進程。說得簡單點,我就是個中間人,負責協調醫院、患者以及資助方三者之間的關係。」
尹劍點著頭說:「明白了。」
電動車駛出了文化館,剛剛要拐上大路的時候,突然間一個急剎車停了下來。王姍禕輕輕地「啊」了一聲,抬起頭查看情況。卻見車頭前攔著一個剃著光頭的男子,那人身材健碩,表情猙獰。
「既然庄老師對李俊松如此眷念,她怎麼可能是殺害丈夫的兇手呢?」尹劍一邊說一邊用同情的目光看著庄小溪,彷彿要為對方辯護似的。
「為了掩人耳目。有人急需使用無毛鼠,直接偷走一隻的話,必然會引起其他人的警覺,乾脆就把所有的老鼠都放出來。不過那隻人耳鼠的價值太大,所以特別安排它進了廢液桶,以避免無謂的損失。」
拋出這兩個問題之後,羅飛隨即又開始自問自答:「如果說這起綁架案根本就是庄老師一手策劃的,那這些困惑也就迎刃而解了。首先她就是要在一個眾目睽睽的場合下收到簡訊,打開包裹,發現拇指。甚至包裹都不是她本人取來的,這樣才能最大限度地洗清她的嫌疑。試想一下,如果沒有這些見證,光是自己說收到了一個包裹,而這個包裹在快遞公司還查不到,警方肯定會產生懷疑吧?
「你們認識她呀?」王姍禕轉過頭來,好奇地問道。
「您信不信都是這麼回事啊。再說警察早就來找過我了,如果我真是綁匪,還不被逮進局子里?」
王景碩覺得這才是真正的生活,他被這種生活所吸引,進而為那個女孩而迷醉。他想要和女孩在一起,他希望對方能帶著自己掙脫牢籠。
「那麼許明普是在兩次去醫院的間隙殺害了李俊松?」尹劍順著羅飛的思路往下整理,「嗯……那天李俊松是十九點三十三分開車離家,大概二十點十五分到達楚崗風景區。而許明普第一次離開醫院是十八點左右,第二次回到醫院則是二十二點左右。這樣算起來,作案時間倒是吻合的。可是許明普是怎麼在楚崗找到李俊松的呢?在道路監控里並沒有看見有人在跟蹤李俊松的車輛,而李俊松的手機里也沒有和許明普的通話記錄啊。」
就在兩個月之前,十月三十一日的早晨。當時庄小溪也是坐在這個位置,她的手中攥著屬於李俊松的那根拇指。當「綁匪」約定的期限一到,庄小溪黯然說了聲:「他死了。」她的表情是那麼的悲傷,直叫人觀之垂淚。
「那天的十點二十分,是給斷指做再植手術的最後時限。超過這個時限之後,可以認為這截斷指已經死亡。而當時李俊松的生死並沒有得到確認。可是庄老師卻顯得如此悲傷,這多少有些奇怪吧?按照正常人的情感,怎麼會輕易放棄對愛人生還的希望呢?」羅飛用自問自答的方式說道,「究其原因,其實庄老師早就知道李俊松已經死了,所以握在她手裡的不只是一枚斷指,更是愛人留存在這個世界上的最後一絲生命啊!」
羅飛道:「沒有人幫她,所有的簡訊都是她自己發出去的。」
羅飛對這個答案並不滿意,他繼續問道:「我的意思是,你是不是清晰地記得自己沒有關那個箱子?」
女孩的哭聲從屋外傳來,令王景碩心神難定。他勉強擠出一絲笑容,看著于翔說道:「翔哥,您是條敞亮的漢子。可今天做的這事真有點不講究啊。」
光頭男冷笑著問王景碩:「你走不走?」
羅飛沒有急著向對方解釋,他拿出手機給余婧打了個電話。電話接通之後,羅飛問那女孩:「上次你說過你曾經把實驗室的無毛鼠弄丟了,我想問問,那件事具體是在哪天發生的?」
「疼——」
十二月三十一日。
鞠完躬之後,男子又向著王蕾走去。之前也有很多人會專門過來安慰一下死者的妹妹,所以男子的這個舉動並未引起太多的關注。不過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卻讓旁觀者頗感詫異。
王姍禕沒有回答,只擦著眼淚轉身離去。
「唐楠?」尹劍醍醐灌頂般拍了腦門一下,「啊,沒錯!他的身體里有王獻的一隻腎,難怪王蕾的情緒會那麼激動。」隨後他又感慨道,「沒想到這種場合他也敢過來。」
羅飛和尹劍從組織者那裡領了鮮花,走過去排在了告別隊伍的最尾部。站在他們前面的是個身材不高的男子,那男子感覺到後面有人,便回頭看了一眼。羅飛發現那人戴著帽子和口罩,像是刻意要遮擋住自己的容貌。
于翔扔了剪刀,又來到王景碩面前,他蹲下身,用手掌侮辱般地拍著對方的臉頰,邊拍邊說:「我給你三天的時間,把你欠的錢全部還清。你不還也無所謂,我就把你送給你女兒的東西一件一件地奪走。今天是毛衣,明天是鋼琴,後天是她的學業,再後天我就毀了她的人生。我的目的不是要你這幾十萬。實話告訴你,我不缺這點錢。我就是要讓所有的人看看,有錢不還會是個什麼樣的下場!」說完這些話之後,他站起來一揮手道:「送他們回去!」
而羅飛接下來正要說到綁架案的事情。
事情似乎越來越清晰了,那些貌似微不足道的細節,經羅飛的指引之後,竟一一成為揭示真相的佐證。可是尹劍依舊不敢相信庄小溪就是案件的真兇,他看著坐在辦公桌對面的那個女人,腦子裡又浮現出一個場景。
羅飛根據對方的表情猜測道:「手術很成功吧?」
庄小溪不置可否地「哦」了一聲。
「我是刑警隊的,你還記得嗎?」羅飛又問了一遍。
羅飛點點頭表示理解,然後他把身體往床頭探了探,輕聲問了句:「許明普,你還認識我嗎?」
「許明普。」羅飛九-九-藏-書先是吐出了那個人的名字,然後又道,「他的治療現在是你在負責吧?」
「難道不是嗎?她不僅幫對方掩飾罪行,後來更聯繫了免費的醫療資助。而且許明普對她的態度也是畢恭畢敬的,把她當成恩人一樣。」
尹劍說的是「綁匪」命令庄小溪離開看台的那條簡訊。具體內容是:「把可樂杯放下,馬上離開。」而就在庄小溪離開的同時,客隊球迷正蜂擁往看台下方而來,這才營造出一種局面失控、鑽石丟失的效果。如果庄小溪是事先設置好自動發送簡訊,那她怎麼可能在時間上設計得這麼精準呢?
羅飛也沒什麼好辦法。對方既不是犯罪嫌疑人,這事和案件也沒有直接的聯繫,所以警方沒有任何理由對徐小緣採取強制手段,說不說的全憑對方自願。
「那個手指,還有後來出現的頭顱。」
女孩來自於南方,熱情,漂亮,充滿了活力。她在省城經營著一家小小的服裝檔口,憑自己的能力收穫財富,創造未來。
「她現在可紅了,有自己的經紀團隊,聽說馬上還要拍電影出唱片呢。」王姍禕的語氣中帶著三分羡慕。
一點半,時間還早。他先溜達到附近的麵館,要了一大碗湯麵。急急忙忙地吃完,感覺身體舒坦了許多,這便騎上那輛破舊的電動車,向著竇庄新村而去。
于翔好整以暇地喝完一杯茶,這才說道:「早幹什麼去了?拿出來吧。」
電視里正在播放一檔婚戀交友性質的綜藝節目。這是本地衛視主打的一個品牌欄目,在國內都有著很高的收視率。欄目組每期都會請來二十四位風姿各異的女嘉賓,這些女嘉賓正是該檔節目的最大看點。
「我和兩位叔叔要說事情。」徐小緣再次催促說,「快回屋去。乖。」
父親在位的時候,局面尚能維持。當父親退休之後,一切都不同了。
女孩沒有說話,于翔忽地加重語氣大吼了一聲:「我問你呢?毛衣哪來的?!」
許明普的嘴唇慢慢開啟,他想要說什麼,但並不是在回答對方的問題。他的舌尖在兩排牙齒間彈了一下,只吐出一個字來:
王景碩走到衣櫃前,想挑一套得體的衣服,可所有的衣服都皺巴巴的毫無光彩,最後他只能選出一套稍微乾淨點的穿在身上。整理妥當之後,他帶著手機出了門。先在陰暗的走廊里穿行了一陣,接著往上爬一層樓梯,終於來到了地面。戶外陽光燦爛,是個難得的好天氣。
聽到這裏尹劍突然明白了什麼,脫口而出道:「公交車司機!許明普原來的職業是公交車司機。只有公交車司機在交班的時候會養成滅火卻不拔鑰匙的習慣。」
于翔抬頭瞥了眾人一眼,然後沖光頭揮了揮手,道:「把孩子先帶出去。」
演出以集體舞蹈開場,然後是幾曲獨唱。到了三點半左右,終於輪到王姍禕上場了。女孩在後台脫掉了外套,露出裏面所穿的一件大紅色的毛衣。那毛衣顏色鮮麗,映襯著女孩的青春面龐,格外嬌艷動人。
「當然是為了掩護真兇,讓對方能夠逃脫法律的懲罰。」
「既然你沒有辦法,那我就幫你想想辦法。」于翔「哼」了一聲,對屋中那兩個手下說道,「把他女兒帶進來。」
「許明普當然把庄老師當恩人,因為他根本不知道對方的真正目的。你還記得那份資助協議的具體條款嗎?就是庄老師特意向許明普父子強調過的那幾條。」
涼水從喉口流過,在緩解乾渴的同時,也帶來一陣冰冷的刺痛。但王景碩並不在意,他又把整個腦袋伸到龍頭下方,用冷水去喚醒自己早已麻木的思維。
之所以提到柯守勤,是因為尹劍覺得庄小溪不可能一個人完成這樣的策劃。至少她需要一個給自己發送簡訊的幫手。因為不管是在醫學院會議室還是在金山體育場,庄小溪都是在見證之下接收到「綁匪」所發來的簡訊的。如果沒有幫手的話,這事該如何完成?而最有可能成為庄小溪幫手的人就是柯守勤,首先柯守勤和庄小溪的關係不一般,另外在金山體育場的時候,警方已經定位到發送簡訊的手機就在場館內,這正好和柯守勤當時的活動軌跡相吻合。
他曾經是人人艷羡的官宦子弟,但他並不快樂,因為他覺得自己活得就像是一隻木偶。他的人生是被設計好的,從小到大,一步一步,從學習到工作,所有的事情都出自於父親的安排,他從來沒機會做出自己的選擇。他討厭這種生活,他想要反抗,但父親的力量是如此強大,壓得他根本喘不過氣。
羅飛卻只是淡淡地吐出兩個字來:「盲點。」
這兩人一唱一和,彷彿在打啞謎似的,直叫旁邊的尹劍滿頭霧水。羅飛見到他那副茫然的樣子,便道:「我們說的幫手和你說的不是一個意思。你想的是有誰在現場幫庄老師發送簡訊,對嗎?」
足足過了一兩分鐘,王蕾才站起身來,拿出塊手帕開始擦拭自己的眼淚。那男子則埋頭向靈堂外走去。有幾個記者想攔住他採訪幾句的,都被他伸手推開。他的腳步匆匆,很快就消失在眾人之外。
庄小溪的臉上卻沒有什麼表情,等對方把那個顫抖的長音吐完之後,她說了句:「癌症晚期的病人,沒有不疼的。」她的語氣是如此淡然,感覺就是在陳述一個極為平常的事實。
于翔陰著臉不說話。他新倒了一杯茶,慢慢品完之後才又開口:「可是首先壞了規矩的那個人,好像是你啊。」
如果說那批鑽石確實為王景碩所得,那徐小緣母女恐怕也會涉案,王姍禕對於球票來源的證詞就不太可信了。而王景碩寧可魚死網破也不肯歸還債務,難道是要犧牲自己來補貼妻女,以挽回從前的過失嗎?
王姍禕把手裡的遙控器往沙發上一摔,藉以表達對母親的不滿。徐小緣卻是一副無動於衷的樣子。也難怪,這麼多年來,這個女人早已被王景碩折騰得筋疲力盡了。她對前夫僅存著一點情感,只滿足於不讓對方被槍斃就好。
「生日禮物?」于翔獰笑起來,「那是用我的錢買的,你懂嗎?」
「另外再說說贖金交易時的問題。綁匪的設計環環相扣,看起來精妙無比。可是有一件事情他是萬萬控制不了的,那就是現場比賽的比分。如果當時主隊獲勝了,客隊的球迷就不會那麼激動,那綁匪又該怎樣才能取走那些鑽石呢?
王景碩恭恭敬敬地走到桌前,他的右手伸進懷裡摸索著。于翔放下茶杯,向前方探著身體,他很想看看價值一百萬的鑽石是個什麼模樣。
是的。尹劍想起來了:為了及時掌握「綁匪」的動向,羅飛曾要求庄小溪收到對方的簡訊之後,立刻就轉發給警方。前面幾條簡訊庄小溪都如約照做了,可是最後一條簡訊卻沒有轉發。她當時還給出解釋說:「這條沒必要轉發了,你們應該都能猜到內容。」這個理由倒也成立,所以警方也沒有深究。現在看來,這件事竟然別有玄機!
「你們想問什麼的,抓緊點吧。」庄小溪催促羅飛,「一會兒該到治療時間了。」
庄小溪把目光轉過來看著羅飛,口風一轉:「羅隊長,你們到我這兒來,不是為了討論這些醫學知識吧?」
片刻后,聽筒里傳來徐小緣質問的聲音:「你幹什麼呢?!電話打不通,簡訊也不回!」
「肯定不記得啊。」余婧在電話那頭笑了起來,「我要是記得的話,那不就成故意的了?」
王景碩怔了怔:「這事您也知道了?」
「是的。」羅飛用提示的口吻說道,「你仔細想想門上的那個腳印,還有那天爭吵的細節,其實這件事還是很明顯的。」
女孩半跪下來,把臉貼在男子的後背腰間,她的淚水涔涔而下,打濕了男子的衣襟。
徐小緣正是父親給他選中的妻子,當時她是一個小學教師,是世人公認的好職業。
可是羅飛卻否定了助手的猜測:「柯守勤和這事應該沒什麼關係。而且我相信庄老師沒有尋找任何幫手,因為她是一個控制欲極強的人,做這樣一個精密的策劃,任何幫手在她眼中都是靠不住的。」
羅飛侃侃而談,如抽絲剝繭般,將那起命案的真相一點一點地展現出來。原先那些令人困惑的疑點全都有了合理的答案。正如他在最開始說的那樣:「雖然還沒有切實的證據,但只要把後來發生的那些事全部理清楚,你會發現這就是唯一合理的解釋。」
羅飛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用頗為感慨的語氣說道:「就是這個盲點,一直遮蔽了我們的視線。如果不是看到了殯葬館那一幕,恐怕現在都想不明白呢。」
「當然不是。」羅飛笑了笑說道,「我們是為李俊松的案子而來。」
「如果冷藏的溫度過低,那確實會發生明顯的變化,尤其腦組織,這種變化法醫一眼就能看出來。但如果溫度不是過低的話,比如說在五至十度之間,那頭顱本身是不會有什麼變化的。當然了,在不同的溫度下,頭顱上培養出來的細菌種類會有差別,如果對菌群進行生物學分析或許可以發現這種差別。可惜在這個案子里,法醫並沒有做這樣的分析。」
「媽,我們走了啊。」王姍禕和母親打了個招呼,然後便跟著王景碩走出了住所。兩人共乘一輛電動車,向著省城文化館而去。
尹劍一度以為對方是睡著了,直到停車之後,眼見羅飛還是不動彈,他便喊了聲:「羅隊。」
王景碩痛苦地呻|吟著,勉力睜開眼睛向牆角看去。只見女兒的外套已被脫去,露出了裏面那件紅色的毛衣。女孩被兩個大漢牢牢地抓住,她已經完全被嚇傻了,表情獃滯,甚至都忘記了哭泣。
「殯葬館?」尹劍眨著眼睛問道,「你是說唐楠和王蕾?」
「他要是有錢賠償的話,至於去殺人嗎?」徐小緣「嘿」的冷笑了一聲,「多判他幾年也好,在監獄裡頭待著,也強過整天在外面惹是生非。」
「我看她不是什麼好東西。」徐小緣給女兒潑上一桶冷水,「就知道賣弄風姿,根本不是真心來找對象的。」
「排在我們前面的那傢伙好奇怪啊。」從悼念現場離開之後,尹劍第一句話就說了這事。很明顯他是想徵詢羅飛的看法。
饒是羅飛,也免不了被這聲音嚇了一跳。像是要躲避什麼似的,他本能地挺直了身體,神色愕然。
光頭男把王景碩父女又送回到文化館門前。在騎電動車回竇庄新村的路上,王姍禕一路哭泣,王景碩則一路無言。直到兩人在樓道口分別之際,王景碩才哽咽著說了句:「孩子,爸對不起你……」
「哎!」屋內響起歡快的回應,片刻之後,王姍禕出現在客廳里。
「我不會說的。」徐小緣的語氣極為堅定。看來她那副執拗的性格比起女兒來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尹劍點點頭。
五塊錢一斤的劣質白酒,每次喝完都會在第二天帶來巨大的不良反應,但是又忍不住不喝。
「剃鬚刀沒電了。」王景碩伸手在下巴上摸了一把,「哎呀,無所謂啦,是你演出,又不是我演出。」
「就讓她在這兒吧。」羅飛在一旁勸道,「孩子也不小了,有些事情不用再瞞著她。」
「哦。」尹劍明白對方的意思了,「也就是說read•99csw.com移植手指不是不能,而是不值得。為了一根手指終身服用抗排斥的藥物,這事得不償失。」
「因為排斥反應。」庄小溪坐下來解釋說,「對於現代醫學來說,移植手術在技術上並不困難,不管是移植器官還是移植手指。難的是如何克服移植之後的排斥反應——你知道排斥反應吧?」
「以庄老師的技術水平,獨自完成這樣的手術不算難事。」羅飛繼續說道,「而且你們那個實驗室就是做相關研究的,各種器材、藥品應該是一應俱全。」
于翔把那隻空茶杯捏在手裡,一邊把玩著一邊說道:「兩個月前,人民醫院的李俊松被人綁架,他老婆給綁匪送去了價值一百萬的鑽石。聽說你當時也曾出現在贖金交易現場?」
男子走到靈柩邊,把獻花鄭重放好,然後他退後一步,給死者深深地鞠了三個躬。他的眼睛從口罩和帽子的夾縫中露出來,目光中飽含著極為複雜的情緒。
是的。布袋特意選擇了和可樂杯相同的顏色,這樣在鏡頭中就難以辨別,萬一在手法上沒有形成完全的遮擋,此舉便能大大降低穿幫的風險。
王景碩認出那正是自己買給女兒的生日禮物。他伸手在髮根里撓了撓,摳下一片脫落的皮屑,然後用指尖自豪地彈了出去。
王景碩開始徹底放縱,他不但搞丟了自己的工作,還挪用妻子收到的學費去賭博,導致徐小緣也被開除了公職。隨後便是無休止的家庭戰爭,直到雙方離婚。
今天是省城少年藝術中心彙報演出的日子,王姍禕將會上演一曲鋼琴獨奏。女孩已經為此準備了很長時間。到了目的地之後,王姍禕去後台準備,王景碩則坐在觀眾席上等待。
尹劍的目光又回到羅飛身上,他一邊思考一邊說道:「偷走老鼠是為了做移植手術?把李俊松的手指移植到老鼠身上?這可能嗎?好像太誇張了吧?」
于翔把手裡的茶杯放了下來,慢條斯理地說道:「沒錯。冤有頭,債有主。你的前妻跟你已經離了婚,按理說她們母女倆跟你的債務沒關係。我們可以到她們那裡找人,但絕不能向她們逼債。這是道上的規矩,誰也不能壞了規矩。」
羅飛沉默了一會兒,話鋒一轉道:「我們今天過來呢,其實是想向你了解另外一些事情。」
見羅飛不開口,庄小溪便轉目看向了尹劍,試圖從後者那裡尋找答案。可是尹劍卻和對方一樣摸不著頭腦——他只知道羅飛已經找到了案件的突破口,但這個突破口到底在哪裡?羅飛並沒有明言。
「當時王蕾把臉貼在唐楠的腰間,因為對方體內有王獻的一隻腎。對王蕾來說,這似乎是哥哥生命的一種延續。而此刻王獻的屍體就躺在不遠處。你看,這是一個多好的提示……」說到這裏,羅飛故意停頓了片刻,然後又加重語氣說道,「人死了,但他的腎還活著。」
演出散場之後,父女倆又騎上了那輛電動車。王姍禕在後座上緊緊摟著爸爸的腰,天氣已經冷了,前面的那個男人雖然不算偉岸,但終究也能擋住迎面吹來的寒風。
「大概知道一點。」尹劍道,「就是人的身體會本能地對外來器官產生排斥吧?」
麵包車把父女二人帶到了那幢兩層小樓。在二樓的辦公室里,一個西裝革履的中年男子正在品茶。王景碩認得這個附庸風雅的傢伙就是自己的債主于翔。
尹劍忽然想到了一個人,便試探著問道:「難道是……許明普?」
「對於那輛車,有些事情你不覺得奇怪嗎?」羅飛反問自己的助手,「首先,李俊松為什麼要去楚崗?那天姚帆已經拒絕了他的邀約,而他的手機中也沒有和其他女人的通話記錄。他大晚上的到那個地方去幹什麼呢?其次,李俊松是怎麼從楚崗消失的?不論是綁架還是遇害,在現場周邊和道路監控中都看不出一點端倪,這也太蹊蹺了吧?第三,為什麼車鑰匙會留在車上?按照正常的駕駛習慣,把車滅火之後,緊跟著的動作就是把鑰匙拔下來吧?哪怕是短暫下車,也沒有把鑰匙留在鎖孔上的道理。除非是某些特殊的職業習慣……」
「你誤會了。」羅飛把手抬在胸前,做了一個安撫對方情緒的手勢,「我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想了解一下,你這些錢是從哪裡來的呢?」
羅飛「嗯」了一聲說:「我們想見一個人。」
「沒錯,就是許明普。」羅飛肯定了助手的猜測,「事實上,只要我們跳出死亡時間的陷阱,這個答案可謂呼之欲出呢。許明普十月二十三日到醫院鬧事,當天晚上李俊松便失蹤,這也太巧合了吧?我想再次強調:作為刑警,我們不應該輕信任何巧合。」
男子又對著王蕾鞠了個躬,當他身體挺直的時候,王蕾向前走上一步,抓住對方的胳膊輕輕一拉,那男子如同木偶般轉了個身,把背部暴露在王蕾面前。
「應該不會,」羅飛回答說,「他的認罪態度很好,而且死者也有嚴重的過錯。這些事法庭在量刑的時候都會考慮到的。」
其實很多女嘉賓上節目本來就不是為了找對象,她們本來就是混演藝圈的,對這些人來說,這檔節目就是一個自我宣傳的平台。這些內幕羅飛也聽說過,他更知道,要想在節目中得到更多的包裝和推廣,身後還得有推手助力才行。看姚帆這個樣子,恐怕是傍上了強勢的金主?這事細想倒也不奇怪,姚帆相貌風姿都是頂尖的,又豁得出去。在這個社會裡,她所缺少的只是一個上位的機會。
「知道了。啰唆死了!」王景碩不耐煩地掛掉了電話。
羅飛又補充說:「如果能賠償受害人的損失,那刑罰還可以更輕一些。」
這個電話讓羅飛更確定了某些猜測,他轉過頭來對尹劍說道:「去人民醫院,是時候揭開真相了!」
「腳印?」尹劍若有所悟地說道,「那腳印就是許明普留下的吧?應該是屋裡人開了門,發現來了不受歡迎的客人,想要把門關上的時候,卻被人強行踹門而入。」
悼念的人把鮮花放在王獻的靈柩上,寄託哀思。王蕾則站在靈柩的正前方,神色悲傷而又肅穆。隊伍便在這樣的過程中緩緩前移,最後終於來到了尾部。尚未給死者獻花的人,除了羅尹之外,就只有那個戴口罩的男子了。
羅飛看了看時間,還來得及,便道:「去吧。」對於那個捨身救妹的苦命人,羅飛也確實有意去送對方最後一程。
打定主意之後,羅飛便叫上尹劍,兩人向徐小緣母女道別。在走出樓洞口的時候,尹劍問了句:「殯葬館那邊還去嗎?」
「那爭吵又是怎麼回事?」尹劍努力回憶了一會兒。按照隔壁大媽的證詞,那天晚上隔壁兩口子發生嚴重的爭吵,這和庄小溪的描述是一致的。而大媽還提到了幾個細節,首先是男的在喊:「你給不給錢?」然後稀里嘩啦的像是砸了東西。隨後男的又喊:「你幹什麼?你幹什麼?」據說這幾句喊得非常瘮人,給大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最後聽見女的說什麼「這事得找你兒子」之類的話。
女孩盯著王景碩瞅了一會兒,嗔怪地說道:「爸!你怎麼沒刮鬍子!」
一曲終了,王景碩站起身來,旁若無人地鼓掌叫好。台上的王姍禕向著父親瞥了一眼,神色雖有些尷尬,但眉眼間卻是洋溢著溫暖的笑意。
「怎麼了?」徐小緣不等對方說完便插話道,「那些是我的錢,跟王景碩根本沒關係。」
尹劍又問道:「可是許明普怎麼會找到李俊松的住所呢?」
于翔瞪了對方一眼:「我的眼線多著呢!」
尹劍細細回憶當時的錄像畫面,忽然間心念一動:「我想起來了!庄老師在收到最後一條簡訊之前,曾有一個把手機放回包里的動作。本來她是右手拿著手機,左手拿著可樂杯。後來她把手機放進包里,空出右手取出了裝鑽石的紅色小布袋,接著把布袋放進可樂杯,再把右手伸進包里取出了手機。想必在這個過程中,手機已經被調包了吧?後來取出來的其實是用來發送簡訊的那部手機!因為兩隻手機的型號一模一樣,所以我們在錄像中無法分辨。她把後來的手機拿在手裡等待機會。當看台上的球迷開始騷動的時候,她便用這部手機發送了最後一條簡訊,而這個動作在我們看來好像是在接收簡訊一樣。而她自己的手機這個時候已經放回了包里,所以最後這一條信息就無法向警方轉發啦。」
羅飛轉過頭來看著自己的助手,他的嘴角略略向上一挑,微笑道:「這就是我說的盲點。」
所以王景碩雖然是個混蛋,但他和女兒之間的感情卻一直都不錯。即便是窮困潦倒之時,他也會惦記著女兒的生日禮物,而女兒進行彙報演出的時候,也會首先邀請父親到場觀看。
對方的態度令羅飛有些意外,斟酌片刻之後,他再次勸說道:「我們只是了解一下……如果有些事情涉及隱私的話,我們一定會幫你保密的。」
「您說這事啊?」王景碩連忙解釋說,「這都是她媽出的錢,跟我無關。」
光頭男卻道:「兩個一塊兒走!」在他說這話的同時,一輛麵包車開過來停在了父女倆身邊,麵包車的后廂門從內拉開,裏面的人首先把王姍禕拖到了車上。
「你是說……」羅飛欲言又止。
「那個腳印已經存檔了,回頭做一下技術比對就能知道答案。我相信這事錯不了,誰會沒事用腳去踢別人家的門呢?你說的情景可能性是最大的。」
「培養箱沒有關,無毛鼠全都跑了出來,可最重要的那隻人耳鼠偏偏掉進了廢液桶里。這事也太巧合了吧?作為刑警,我們可不能輕信巧合。」
庄小溪點點頭,然後用誇讚的口吻說道:「沒想到羅隊長對醫療知識也這麼了解,而且還是這麼冷門的領域。」
「是的,挺有意思。」
「什麼?李俊松在失蹤之前就已經死了?」
尹劍忍不住想要提醒羅飛一下。於是他用胳膊肘拱了拱對方,壓低聲音說道:「你還記得庄小溪那天的表情嗎?可不像是裝的!」

2

「如果被冷藏過的話,頭顱的狀態應該會發生變化吧?」
男子在王蕾面前停下腳步,然後他悄聲說了句什麼。這句話讓王蕾的情緒出現了很大的波動,女孩抬手捂住了嘴,眼眶中則淚光盈盈。
尹劍又想起不久前在重症病房裡看到許明普的情形。他漸漸明白了什麼。而當這最後的真相浮出水面的時候,尹劍的頭皮在隱隱發麻,他看著眼前的這個女人,竟不由自主地產生了一種畏懼的感覺。
「沒錯。」羅飛用讚許的目光看著自己的助手,又道,「她當時就是使了一套魔術般的手法,放回包里的呢,其實不光有她自己的手機,還有另外一樣更加重要的東西。」
或許沒有反應本身就是最大的反應,因為正常人在聽到羅飛這句話之後,腦子裡都會立刻蹦出一個大大的問號!至少尹劍就是如此,他困惑地問道:「早就死了?什麼意思?」
尹劍愣了片刻,他再次回憶當時的情境,漸漸領會了羅飛所描述的那種情感。可是這樣的話,另一個更大的悖論就呼之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