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魔術方塊的秘密
第二節
我們穿過座位,走向成島。她獨自趴在窗邊的桌上。我很清楚她沒有睡著,只是靜靜屏住氣息。她採取一種以全身抗拒旁人攀談的姿態。
「……二十三個人啊。」
也就是說,春太入學后馬上就盯上成島了吧。春太繼續說:
「你知道成島放棄雙簧管的理由吧?」
「……唉,真是難題。」春太遙望遠方。
啊。是哦。各位,這傢伙是變態哦——
管樂社社員聚集在音樂教室,圍觀春太的怪異舉動。所有人都為西川鼓掌。
我無法接受。我先抱怨了一句:
我轉換心情,問道:
西川吁出一口氣。接著,她宛如低聲自語的聲音響起。
我目瞪口呆地看向春太。春太對西川擺出平靜的表情。西川想說些什麼,卻好像敗給內疚感,而懦弱地閉上眼睛。
「你很行嘛。」春太起身,伸手搭在西川肩膀上。真是個眼中含淚也如詩如畫的男人。
我嘟囔著說出很在意的事。
他嘟囔著些什麼,並轉過頭。走廊盡頭有一群熱熱鬧鬧走來的女生,她們是成島的同班同學。春太的目光停留在一個很適合綁辮子的女生身上。
成島慢慢拿出錢包,不悅地問:「請問是多少?」
春太熱切期盼她入社,他說成島式無論如何都想得到的卓越人才。至於我,成員中加入雙簧管很吸引人沒錯,但我對她這個演奏者的性格很難產生好感。
「我最喜歡奇異果了。」
若要說明來龍去脈,就得從對春太提出極不合理難題的女生說起。
春太也仰望天空。
學校的午休時間,我跟春太前往商店街盡頭的食品雜貨店。之所以特地到教職員辦公室提交外出申請,是因為成島說飯後想喝果汁,而且非得要是國產全熟菠蘿口味果汁。像這種稀少的果汁商品,一定要到商店街盡頭的食品雜貨店才買得到。
有三封。上頭寫著時間、地點。以及比賽前春太必須背負的不利條件:佔據廣播室,以及在校長室死守一個小時。都是看起來能讓人度過一段相當美好時光的高中生活內容。至於最後一封,寫著用眼睛夾住花生這種像從哪本漫畫書看來的條件。
「哼,」春太說,「學生怎麼看待是沒差,但我死都不想被草壁老師討厭。」
「太棒了、太棒了,我是冠軍!」西川舉手歡呼。
「因為我一個人纏著她的話,純粹就是個跟蹤狂。」
「還有明天,如果明天不行九九藏書,也還有後天。」春太並不喪氣。
春太認真把普門館當成目標。但悲哀的是,我們學校的管樂社沒有那些普門館常客的規模、設備跟技術,也沒有歷史跟傳統。東缺西缺下,總是在預賽中的預賽,也就是地區大會中止步。
「成島答應入社后,不知道能不能跟我們處得來。」
真想踹春太的背一腳,不過我忍住了。他大致上沒有錯。我得更努力練習長笛才行。
「上條跟傳聞中一樣有趣。」西川笑眯眯地說,「不過你丟掉冠軍寶座了。」真是無情的一句話。
「……為什麼你知道?」
留意到我們,成島半撐起上半身。感覺像好幾年才剪一次的土氣長發是她的特徵,帶著眼鏡的臉完全被遮住了。
我真心驚訝。普門館。這對熱愛管樂的高中生來說是嚮往的聖地,以棒球而言就是近似甲子園的存在。正確來說,全日本管樂比賽國中組、高中組的全國大賽每年都在東京都杉並區的普門館舉行。包括媒體在內,會有大批觀眾到場,比賽受歡迎到連演出人員的家屬購票都有困難。
「為什麼連我也要來?」
但成島注視我們兩人一會,露出一副想說「哦」的表情,將果汁放進書包,接著她再次趴回桌上。她一瞬間浮現「你們真莫名其妙」的表情讓我不爽起來。
「你剛開始跟她很要好,應該知道她國中時吹過雙簧管吧?雙簧管是絕對無法當配角的樂器,如果獨奏技術不佳,很難在樂團中順利演出。演奏者的個性也會強烈影響音色,是種相當纖細的樂器,因此很容易累積鬱悶的情緒。長期接觸的話,性格就會變沉悶。」
西川訝異地抬起頭。我也深深吸一口氣,凝視著春太。
「真的嗎?」
如果這是你的想法,那麼西川,你現在依然是成島的朋友啊。
春太脫下制服外套拍了拍。白色信紙從內袋輕輕飄落,我撿了起來。若是情書也不稀奇,但上頭用粗線條文字寫著「挑戰書」。我感到一陣無奈。
即使如此,春太還是沒有放棄夢想,因為我們入學時到校就任的音樂老師——草壁信二郎,二十六歲。他在學生時代曾在東京國際音樂比賽的指揮部門得到第二名,眾人期待他能成為舉世聞名的指揮。然而海外留學歸來后,他捨棄過往的所有資歷,消失了好幾年,之後到這所學校擔任教職。理
https://read•99csw.com由不明,他本人也不願提起。但唯有一件事清楚明了,他是我們管樂社的溫柔指導老師。即使擁有強大的資歷,他也一點都不驕傲自滿,會用配合我們理解程度的用詞對我們說話。當然,管樂社社員都很仰慕老師,而我還知道很多大家都不知道的草壁老師的優點。「若要掩飾小千的失誤,需要越龐大越好的音樂陣容,想玩什麼合奏真是想太多。不過管樂的優點就是可以合為一體,一起演奏。」
「小千先墊了不夠的錢,但她也一點都沒有記恨。」
有學校光靠這樣的人數就能挑戰普門館,還留下好成績。我屈指算起來。我們還差是十四個人……我心裏湧起一點希望。
春太一面走,一面呢喃:成島是隔壁班的同學。今天好不容易才製造出跟她說話的機會,沒想到不到一分鐘就變這樣……
「我去年在全國大會聽過她的演奏。節目都結束后,會場響起一聲尖叫。而她的身影沒有出現在頒獎典禮上。這件事跟那個理由有關嗎?」
「咦!」
「這樣啊。」我莫名開心了起來。
春太將骰子圖樣的魔術方塊遞給茫然佇立的西川。西川拿著魔術方塊,一屁股坐倒在摺疊椅上。那是承認敗北的表情。
「我開玩笑啦,真是的。」
「四月的時候,常常看到你跟成島一起回家。」
春太以寧靜的眼神注視著西川。時間靜靜流逝。
「是的!」被叫出全名,她好像差點跳起來一樣,停下了腳步。
我們買到國產全熟菠蘿口味的果汁,急速衝刺到成島的教室時,是在午休即將結束的十分鐘前。在初冬的天空下,我們流太多汗,全身上下彷彿都要噴發出鹽巴。我跟春太都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剛才差點買成國產全熟奇異果口味。」
我在春太背上一踹。
「抱歉,其實是我們不好吧?攪亂你平穩安寧的校園生活。你會不快也是理所當然。往返商店街這件事也是我們自己要做的,你沒有任何責任。」
成島的視線動也不動,從長發間注視著我們。她從錢包里拿出兩百圓,像是下將棋一樣輕輕放在桌上,嘀咕了句「真啰嗦」,便再度趴到桌上。
「是多少?」為了不讓談話中斷,春太把好不容易扯出來的對話線頭拋給我。
「當然,身為神速方塊高手,這是理所當然的職責。」
我默默倒抽一口氣。原read.99csw•com來是這樣。為什麼這麼重要的事不先說呢?我好像明白春太執著她的理由了。
春太壓低聲音問。西川保持沉默。現場氣氛沉重。若要談話,現在圍觀群眾太多了。社員察覺到狀況,成群離開音樂教室。大家真是體貼。春太對此點頭道謝。我也打算離開音樂教室,春太勾了勾手指頭。我留下來沒關係嗎?我以目光詢問,他以目光回答我當然可以。也對,畢竟我已經參了一腳了。
西川的模樣有了變化。她將放在膝上的拳頭握得緊緊的。我頓時明白,午休時獨自趴在教室桌上的成島,與在走廊上跟其他朋友談笑的西川之間,存在著截然不同的世界。
「你以前跟成島是朋友吧?」
講到這裏,偶爾有人不禁失笑,說這像電影、電視劇中才看得到的廉價白日夢。我們當然明白這種事。沒有人天真到以為努力就可以獲得回報,大家都深知現實的艱辛。但我們並沒有忘記,無論多麼弱小的管樂社,都擁有挑戰普門館的權利。為了繼續保有挑戰權,我們才不吝於努力,這有什麼不對嗎?
我跟春太老早盯上了成島美代子這位同年級生,想邀她加入管樂社。為什麼是在這種時期決定?為什麼會由一年級生的我們來做?這當然有理由。
「請問多少?」玩笑話對成島完全不管用。
但春太沒有動搖。他從西川手中輕輕拿起拼完六面的魔術方塊,朝我拋來。我花不到十秒轉亂,再丟回去給春太。管樂社的眾人再度拍手。
「啊,不過小千得更拚命招募社員才行。」
「咦?」我跟著做出「咦?」的反應,管樂社的其他人也露出「咦?」的表情。
「那是人數少才做得到的精緻合奏,是我在會場中聽到最有印象的演奏。」
「來,給你當紀念。」
「誰知道。就算處不來,也還是拜託她至少把雙簧管留在社辦里吧。那在樂器當中也算是高價的,只要賣到二手樂器行——」
我們的管樂社只有九名社員。鼎盛時期似乎有超過六十人的紀錄,但今年處在勉強逃過廢社危機的低谷狀態。這樣根本無法參加比賽,活躍的場合頂多就是為棒球隊加油時的演奏、在體育祭演奏國歌〈君之代〉,或是文化祭中的舞台表演。我才不要這樣。而且社員減少也會影響預算。
「當然。」春太帶著無比認真的表情說。「不過這就是成島全心投入雙簧管的證據。read.99csw•com在這裏的我們都很想跟成島當朋友,希望迎接她成為夥伴……她是足以進入全國大會的演奏者。而且她無意當職業演奏家,那就來參加業餘管樂社吧。」
「你又接受魔術方塊挑戰?」
好奇怪的理論,絕對是鬼扯。西川也投以懷疑的目光。
春太也拉來一張摺疊椅,在她面前坐下。接著他和善地問:
春太及時伸出一隻手,制止想踏前一步的我。
可恨的是,我們發現今年又將近三十個接觸過管樂器的人入學。在升高中之際放棄管樂的學生意外多。情況分成兩種,一種是要加入運動社團,另一種則是對社員活動失去興趣。
我、春太跟管樂社的其他社員都暗自希望讓草壁老師再次站上公開舞台,而且是普門館那鋪著黑得發亮的亞麻地板舞台。要是草壁老師能以指揮身份站上我們賭上青春的至高舞台,該有多美好、多令人驕傲啊。因此,我們在旁人眼裡好像老是在玩,但無論是實際層面還是精神層面,大家都認真投入練習。國中時代隸屬於嚴苛女排社的我都這麼說了,絕對不會有錯。
「我接受你的挑戰。」春太從制服內袋拿出來的,是那封挑戰書。
「為什麼?」
「你知道嗎?奇異果是獼猴桃科獼猴桃屬哦。」
也就是說,我們是她的跑腿,而這個任性要求中也適度加入名為「驅趕煩人精」的香料。即便如此,春太還是毫無不悅之色地答應了。
「……射人要先射馬啊。」
一陣沉默。
成島美代子就是後者之一。
「她讀的國中,用二十三人這種沒前例的稀少人數出賽。少人數對審查不利,但第一次出賽就以小博大奪得銀牌。」
我們從拉門望進教室。男生和女生都待在各自的勢力範圍,圍成小圈圈聊得興高采烈。這是尋常的午休景象。唯有成島留在這樣的框架之外。
放學后,不顧被我在眼睛跟鼻子塞了花生而滿地打滾的春太,西川率先拼出魔術方塊的六個面。
「你是西川真由同學對吧?」
「搞什麼!」
「可是美代她——」西川說到一半,又緊閉上嘴。她全身緊繃,靜靜垂下頭。
「小千,你走得太慢了。」
不久,他說:
「那一天,美代的弟弟去世了。」
「你不用在意說出來,」春太用歐美人士常有的動作聳聳肩,「畢竟這是雙簧管演奏者的宿命。」
春太望著手中的魔術方塊一會,接著眼光變得銳利,開始高速九_九_藏_書轉起魔術方塊。顏色陸陸續續拼齊,但流程與以往不同。拼出完成的骰子圖樣時,還花不到三十秒。
「給你。」春太將果汁放到她的桌上。他的笑容具有彷彿將人吸進去的溫暖,大抵上沒有女學生對此無動於衷。可以的話,我甚至期待她在我們面前一口答應。
「欸,她有這麼厲害嗎?」
「你小偷嗎!要是真的做了,我可不會放過你。」
「錢根本不重要。」我吁出一口氣。「對不起,我也要跟你道歉。既然希望成島加入管樂社,應該更光明正大說出來才對。我們無意用這種事讓你欠人情。」
音樂教室里剩春太、我跟西川。即便如此,西川依舊頑固地緊閉著嘴。她想必是秉持著自製心,認為不可以輕易說出口。
雙簧管演奏者。我第一次聽到雙簧管演奏,是在地區學校的管樂研究發表會上。雙簧管的樂音近似人類的歌聲,我心想,這是多麼優美的樂器啊。春太一直說,以樂器「歌唱」是最適合用在雙簧管的形容。雙簧管有兩片簧片,是種不太需要換氣的樂器,所以可以吹出明晰圓潤的音色。實際演奏中,雙簧管常常會負責吹奏主旋律,並執掌獨奏。
「咦——」我答得不情不願。
以前?我注視西川。西川的反應稍慢了一拍,但她點點頭。
「跟成島待在一起時,你想必覺得喘不過氣。」
「去年我在普門館聽過她的吹奏。」
「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
「是哦,不知道我家的貓能不能吃。」
竟然給我多說廢話。我用手肘頂春太。
「成島從外地搬過來,班上當然沒有國中時的朋友。按照座號來看,你跟成島會坐在前後座。是你主動找她說話吧。這是交友常見的開始。」
成島有了反應。她稍微抬起頭。看來她本來沒料到我們真的跑去買果汁,多少有那麼一點罪惡感。而春太誠懇地抹除她這份感受。
「很貴很貴,畢竟是國產全熟菠蘿口味嘛。」我接受到了他的暗號。
春太的催促讓我回過神,不經意仰望天空,風有點冷,不過頭上是一整片萬里無雲的晴天。
宣告休息時間結束的預備鈴從音箱中響起,隔壁班噓聲開始零零散散回到教室。我跟春太都會造成干擾,所以我們來到走廊上,兩人一同嘆氣。
我沮喪地要回隔壁教室時,發現春太沒有跟上來。他似乎要在走廊上等哪個人。
「乾脆真的去當跟蹤狂算了。」
「我可以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