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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魔術方塊的秘密 第三節

第二章 魔術方塊的秘密

第三節

「不會不會不會不會。」
背後傳來追趕的腳步聲,我們三人同時回頭。跑過來的人影不久就變成熟悉的輪廓,然後停下腳步。那個人長發散亂,氣喘吁吁。
果然。我跟春太都浮現心領神會的表情。西川緊閉著眼睛,顫抖地說:
「聰沒告訴我。」
「西川,你被邀到她家很多次嗎?」春太忽然悄聲問。
西川連連點頭,伯母馬上準備泡咖啡。伯父好象鬆口氣,肩膀放鬆下來。
我跟春太面面相覷。西川跟成島爸爸已經垂下了頭,如同跑到終點而精疲力盡的賽跑選手一般。西川沮喪程度特別嚴重。
「上吧。」
可是啊,想多做一些。雖然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啊,真是的。
「我打電話過去的時候,成島媽媽很起勁。」西川輕聲說。
早知道就回家算了……這或許還比較好。大家努力想炒熱氣氛,但成島最多就是應聲,她到最後都沒主動講過一句話。這也沒辦法,但我看到成島父母要同時顧慮女兒跟她的朋友,以及西川想哭卻不能哭,努力維持臉上笑容的模樣,難受的心情油然而生。
「這是什麼……」我靠過去問。
我們兩人都不禁畏縮起來,思考起來接下來應該怎麼辦。這時,玄關方向傳來聲響。所有人都轉過頭去。好似恐怖電影的橋段一般,客廳門發出「吱呀」一聲,靜靜敞開。
為了避免別人聽見,春太悄聲說。我覺得好像不小心看到不該看的東西。
她把托盤粗暴地放到小巧的玻璃桌上。咖啡四濺。我看著垂首坐下的西川,一股火氣自然湧起。
「歡迎你們。」成島爸爸擺出三人份的拖鞋,他殷勤到讓我們有些惶恐。
「我是美代子的同年級同學上條。旁邊這位是我的朋友穗村,同樣屬於管樂社。今天我們硬是拜託西川同學,請她讓我們一起上門叨擾。」
出現的不是貞子,而是成島。總覺得好可怕。
她是成島。
「要不要到我房間喝杯茶再走?」她重複。
最後,我跟西川決定跟春太一起回去。
「好香哦。」不知何時,春太站到我身後。「這是燉牛肉的味道。」
「我沒有告訴美代我們今天要來。」
成島爸爸爸爸一直試著擠出話題,拚命到讓人不忍卒睹的地步,但再怎麼掩飾尷尬或沉默也還是有極限。
「一直都是我不不好。我是個薄情的人,我的友情比一片生火腿還薄。」
「您好,好久不見。」西川挺直背脊。
他是唯一能逗成島媽媽開心,男人中的男人。
春太靜靜https://read.99csw.com望著牆邊的木櫃。探索女生房間的男生最低級了,但春太沒有這種噁心的下流感。唯獨他一個人平靜的身影,讓我總算冷靜下來,有餘裕環顧四周。
這就是成島家無法解決的問題,化為不合理的益智遊戲被交到我們手中的瞬間。
「……對不起,這樣給你麻煩了吧。」
「要我說出理由嘛?這是因為你現在正靠自己一個人扛著無法解決的問題。為了留下來的你,你的父母在這一年閑努力想找回失去的事物,西川也是。這或許是雞婆,但她真的很擔心你跟你的家人。痛苦的並不是只有你一個。」
成島的弟弟六歲時,因突然嘔吐而被帶到醫院,診斷出這個結果。之後,他在一家四口的扶持之下度過與病魔奮鬥的漫長生活,一度顯現出康復的跡象,卻在十三歲時離開人世。他當時才剛決定要進入比別人晚一年的國中就讀。
成島扔下這句話就走進房間。
「……這是整人計劃哦。開玩笑的。」
「……所以呢?」成島的聲音低了一階。
剎那間,成島露出畏縮的表情。
這裡是與量建住宅鄰街的一角。每棟建築都外形相同,毫無個性。但也沒有辦法,這是在看不到入住者身份的狀況下大量建造的。我想起在建設公司工作的爸爸說過,將生命力注入其中就是「家庭」的工作。
時間還不到三點。
在兩人不自然的對話停頓閑,我跟西川終於察覺事態有異。成島也輪流看著我們,她用帶著挑戰性和些許輕蔑的聲音說:
成島的家在住宅區的盡頭。那是量建住宅之一,一看外觀就知道是中古屋,感覺有幾分凄涼。我抬頭望去,二樓的小陽台上立著好幾幅畫著風景畫的畫布。畫作上色功力深厚,技巧高明。為什麼會放在外面呢?
「我試試看。」春太答得很艱難,成島滿足地哼一聲。她不理會西川的制止,順著來路回去了。
春太深思一段時間。欸,你是怎麼回事啊?春太。
「等一下,春太,那是魔術方塊吧?為什麼不當場幫她完成?」
西川的紙袋裡,裝著跟成島借了一直沒還的CD跟漫畫。她帶了許多親手做的點心當成賠罪,創造出讓我跟九*九*藏*書春太一起登門拜訪的契機。我跟春太昨天在西川家努力幫忙做瑪德蓮,裡頭也揉進我們在上星期午休那件事的反省之情。
春太不知對誰深深低下頭,說了句「對不起」,然後哼著口哨,獨自一人按住肚子離開房間。
「在這件事里,沒有任何人有錯。」春太說。「不過是不幸的巧合碰巧撞在一起,沒有任何一個人有錯。」
「回家算了。」我朝輕聲嘀咕的春太小腿一踢。
聽得到成島默默倒抽一口氣的氣息。春太觸及了我們顧慮著不敢碰觸的話題。
「星期五放學后。這樣夠了吧?」
我屏息注視著他們。成島的喉頭髮出一聲輕響。隱然可見她那長久悶燒的火焰,一下子熊熊燃燒的激|情。
成島跟雙親都沒預期他的病況會突然生變。當天,他們在普門館的會場,沒見到他的最後一面。這是不幸的巧合,但成島的性格並沒有圓滑到能夠接受這是不幸的巧合。她因父母拋下弟弟來幫她加油而感到憎惡,現在也責備著導致這種局面的自己。
被搶先了。我推開春太。
「可是——」事情就發生在我說到一半的時候。
我連忙來到走廊,注視著春太的背影。作為請吃一頓飯的回報,這實在很過分,但我莫名發不出脾氣。因為直到最後,春太都沒朝成島重要的弟弟遺物隨便出手。
「不過我不認為這是你收集的。」
「……你們又做得到什麼?」她呻|吟似地說。
「美代——」西川呼喚她,而成島一副突然感到作嘔似地轉過身,獨自跑上樓梯。
「這全是益智遊戲,也搜羅了古典名作。」春太依序指給我看。「趕出地球圓形消失遊戲、第五隻豬摺紙遊戲、珠璣妙算、河內塔、十五數字推盤、華容道、七巧板,牆上掛的也全是錯覺畫。」
「是的。」
「看來她逃跑了。」
根本笑不出來。
我扭過頭。
「或許你弟弟憧憬著在同世代就已經遠近馳名的天才少年杜德耐。才能這種東西會超越時空,讓人受到感化並繼承下去。看,你弟弟自己創作的作品上全都有簽名。在貪玩的年紀,如此為益智遊戲傾倒是很值得讚歎的。畢竟就算他身患重病,身旁還是有電視遊戲或漫畫的誘惑。」
春太宰一段距離外的公車站牌旁,拚命用鞋底蹭著地面。
春太默默走到街燈旁。
「歡迎你來。」成島爸爸表示歡迎。接著,他的目光停在緊張地站著的我和春太身上。我們都想開口時,春太往前踏出一步。
「實在是太殷九*九*藏*書切吧?」
「我把這個問題還給你。你希望我們做什麼?」成島閉口不語。
「出去。」成島拋下這句話。
「哦,所以先不管成島本人怎麼想,她的父母一直很歡迎你啊。」
「在那裡。」西川一指。
「原來是在這樣。」
「啊?」
成島端起放咖啡杯的托盤,我們於是前往二樓的房間。
「……你想說什麼?」
「咦,不會吧?」我嚇了一跳。「要請我們吃晚餐嗎?」
聞言,西川也微微一笑,上前按下門鈴。裡頭響起從匆促的腳步聲,門慢慢敞開,出現成島爸爸。他約年過五十,頭髮不算稀疏,但夾雜著幾縷銀絲。他略顯蒼白的臉上,殘留著長時間累積下來的疲倦。
周末到了。現在是星期日下午。西川一個人站在住宅區的指路牌面前。她沒綁辮子,身穿白色套頭毛衣跟窄管牛仔褲,手上拿著百貨公司的紙袋。
兒童腦瘤。
春太說了聲「你看」,指向牆上的一幅畫。我仔細一看,發現那是一幅像小學生畫的稚拙圖畫,上頭用英文字簽著NARUSHIMA SATOSHI(成島聰)。
成島爸爸幫我們泡咖啡。我們四人坐在沙發上,啜飲著咖啡等待。我莫名難以平靜,這裏散發出前所未見的家庭氣氛。最先開口的是西川。她談起學校,談起前陣子的文化祭。大家的舌頭終於動起來,慢慢開始聊上幾句。成島爸爸把話題拋向我們每個人。我感覺得到他作為一個父親,為了不讓女兒的朋友感到任何一點無聊,付出超乎平常的心力。
「你們就試著解解看啊。」
西川從沙發上探出身子。「那個……」
我的肩膀被春太輕輕戳了戳。春太面朝廚房,裡頭有個燉牛肉的鍋子。爐火關著,圍裙跟抹布都扔在地上,看起來像是匆忙追出去。
但無論等多久,成島都沒回來。
「這是益智遊戲愛好者的聖經。作者杜德耐(Henry Ernest Dudeney)在九歲時顯出才能,他是英國孕育出的最強益智遊戲玩家。唯有這套書不是收藏在書桌旁的書櫃里,但我也不覺得你平時會翻開。」
春太目不轉睛地望著接過的東西。在黑暗中,我依稀看出那是個魔術方塊。什麼嘛,很簡單呀。春太,十五秒就完成給她看,讓她無話可說吧。
我們接著被帶到木製風格的寬廣客廳。
「上條!」西川探出身子大喊。
我們穿過昏暗的住宅區,走向公車站。
「你沒必要道歉。」成島爸爸語氣溫和,甚至對我們深九九藏書深低頭道歉:「你們難得來一趟,真是不好意思。」
成島用命令語氣對著伯母的背影說話。如果針對我跟春太就算了,她連對伯父也露出輕蔑的目光。
沉重的沉默降臨。
春太指著玻璃門後方的四本書。書名是《益智遊戲之王》。
「可以啊,沒差。」
這是在為剛才的西川回擊。成島臉色一沉。
我伸手搭在嘴邊大喊「喂,你別靠近哦」,然後說「那我們走吧」,跟西川並肩邁出步伐。
老實說,這樣的悲劇對眼界只到十六歲的我來說太沉重。春太也只能閉著雙眼,默默傾聽西川的敘述。這是當事人才了解的辛酸與痛苦。我們這些外人僅止略知一二,什麼都做不到,最多只能幫她買國產全熟菠蘿口味的果汁。
——六面全白的魔術方塊。
「不,是不敢直接告訴美代子的我們不好。」
成島爸爸浮現柔和的笑容。他一笑起來眼角就會出現許多皺紋。
「這是個小博物館吧。我有賺到的感覺。」春太笑逐顏開。
「我們也可以去嗎?」
「……這個轉亂過了嗎?」春太的目光變得銳利。
「哦。」成島顯現出興趣,她對春太的說詞並不反感,我跟西川都嚇一跳。春太接著轉身看著成島:
「春太呢?」
西川垂首點頭。我也畏縮起來,但還是鼓起十足的精神說:
在我心中,他的溫柔形象定性了。
「我聽過美代在全國大會的雙簧管演奏。」西川低語。
「麻煩你現在馬上去做飯。」
「請問美代子呢?」
這是我們相約的地點。當我抵達時,西川蹦蹦跳跳地朝我揮手。
成島的聲音中帶著怒意。一旁的西川坐立不安,我也拉拉春太的袖子。但春太神態從容,一點也沒有動搖。
「我吃飽了。」
「喝完就回去吧。」
「……他說他踩到狗大便。」
「……對。」西川很愧疚地低聲說。「我不是每次都會跟她約,不過……伯父跟伯母說要我再來玩的口吻實在是……」
我們三人要去成島的家。
「這全部都是你弟弟留下的東西吧。」
「我是穗村。我們會注意不要造成麻煩,打擾您了!」
「你也在場嗎?」春太驚訝地問,西川搖頭。
「我說啊,我們這些高中生能力很有限。我想想哦,如果是這間房間里的益智遊戲,我們可以幫忙解開。若有你的能力無法處理的問題,我們三人會趕過來陪你一起傷腦筋。至少不再只有你一個人,會為這間房裡的益智遊戲而煩惱。這是我們確切的保證。」
「等一下,期限到什麼時候?」九-九-藏-書春太聽起來很著急。
「你們好。」成島面無表情地說出這句話,表現出拒絕之意,一步也不肯離開門邊。成島媽媽比較晚進門。嬌小的伯母看起來比伯父年輕一輪,但臉上疲憊不已。即便如此,她仍沒有忘記對我們露出笑容,綁緊圍裙,迅速走向廚房。
成島毫不猶豫地拉開椅子站起身,引來所有人訝異的目光。時間接著再度運轉,因為成島帶著嘆息的一句話:
當他將魔術方塊放到燈光下,我跟西川都發出「怎麼會這樣」的叫喊!
「所以很了不起。」
成島站到春太眼前,將手裡的東西用力往春太胸口一塞。
「什麼博物館?」
「我聽過錄音。聽說伯父伯母受到弟弟聰的委託,要他們兩人當天不用待在醫院,希望他們在會場關心姐姐登上舞台,並且幫他錄音,否則會埋怨他們一輩子。所以他們才努力弄到票……」
「這些是你弟弟留下的智慧結晶,是你弟弟到世上走過一遭的寶貴證明。益智遊戲不是裝飾品。你是否有理解到弟弟的遺志,好好把玩、解開這些益智遊戲呢?」
「不擾人才怪。」
「美代……」西川雙手掩住嘴。
「你知道嗎?春太曾經在咖啡店看完魔夜峰央全套八十三集的《妙殿下》,花了五個小時才喝完飲料。他還會跳起奇怪的舞。」
「要到我房間喝杯茶再走嗎?」
一面爬樓梯,西川一面用孱弱的聲音說。
春太吃了三碗燉牛肉,很痛苦地抱著肚子。
「為什麼?」
「聰說轉過了。」成島說得無精打采。
「咦?」西川發出疑問。
春太興味盎然地觀察著一座有玻璃門的柜子。裡頭擺滿像玩具的小玩意,也有造型複雜的智能環、在學校見慣的魔術方塊等等。牆壁上也掛著裱框的畫。
春太觀察她的神色,繼續說:「我想也是。而且現在的你還做不到。做得到才怪。」
成島爸爸連忙緩頰,但西川依舊帶著暗淡的表情搖頭。
成島的父母把我們送到門外。真是不好意思、她其實是好孩子、請你們再來找她玩。那兩人不斷擠出的殷切聲音讓我滿心難受。鄭重婉拒伯父送我們到公車站的提議后,我們離開成島家。
我跟春太像是被水打濕的狗一樣頻頻搖頭。
「春太,她要你五分鐘喝完。」我對他這麼說。
「……美代子啊,」成島爸爸回答時很尷尬,「她馬上就會跟內人一起回來。」
「完成的形態是?」
「麻煩用五分鐘喝完。」
「聰留給我的益智玩具中,唯有這個怎麼樣都解不開。」她冒失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