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三章 退出遊戲 第一節

第三章 退出遊戲

「美好即醜惡,醜惡即美好。」
戲劇社社長借我的戲劇腳本中,有幾句莫名讓我印象深刻的句子。其中之一就是莎士比亞的悲劇《麥克白》里,三名女巫同聲說出的這句台詞。
看著深思這句台詞的我,戲劇社社長用一句「女巫的價值觀跟我們不同」,將問題拋到一旁。「價值觀」這種高尚的詞彙跟那個社長的形象一點都不搭,不過他的回應在我心中揭示出另一個真理。
碰到討厭的事、痛苦的回憶、煩惱也想不出答案的時刻,我就會便宜行事地將問題拋到一旁。我一路走來都是如此。拋開問題這麼容易嗎?這麼懷疑的人,肯定不了解,也未嘗接觸過弱者吧。
黑孩子。
沒戶籍的孩子。日本人聽到都會嚇一跳。我成長的村莊常有鼻樑高聳的白人夫婦來訪,有時也有同志伴侶。他們會評頭論足般地望著我跟我的夥伴,牽著一個又一個人的手離開。你覺得很過分嗎?完全不是那回事。白人跟亞洲人不同,不會歧視有障礙的我跟我的同伴。我見過大家受到一視同仁的對待,狀甚幸福地跟「雙親」回去「故鄉」的景象。
因此,儘管我腳有問題,走路不方便,但「父母」還是前來迎接我跟他們一起回到「故鄉」美國。我想,我不過只是碰巧迷路闖進村子,而「父母」花了五年找我。
——這樣的幻想與想象,支持著我的精神世界。
我不需要當時的真實記憶,也不需要知道那時候的名字。
之後的生活,無論裁下哪一段來看,我都覺得是被幸福包圍的。爸爸跟媽媽給我祝福,也給我家庭的溫暖。他們耐心治療我的腳,現在我已經過著毫無障礙的生活。此外,他們還給了我另一個巨大的喜悅。到美國沒多久時,我常常哼唱一段旋律。爸爸很驚訝,致使他開始教我吹薩克斯風。爸爸原本是職業薩克斯風演奏者,他熱情地告訴我,他的夢想是跟兒子一起演奏,而我這個做兒子的當然努力一番。很久以後,我才知道,當時我哼唱的旋律是肯尼·吉(Kenny G)的樂曲,我出生時,四處總是播放他的歌。但這件事我沒告訴爸爸。我不需要那時候的記憶,也不需要知道那時候的名字。
住在美國的第四年,爸爸由於工作因素,突然舉家搬到日本。
我在日本上學時,到小學畢業前都是讀國際學校,國中則讀一般學校。當時,欺負、偏見跟排擠的情況沒有我擔心得那麼嚴重,而在管樂社找到棲身之所的同時,我也交到好朋友,度過令人滿足的學校生活。
那件事,發生在我進入理想的高中時。我在等不及迎接新生活的某天晚上,觀賞了一個電視節目。那是一部紀錄片,描述一位與我有同樣境遇的人,長大后才知道自己有手足,前往尋親。電視上沒完沒了地播放著讓人思考起根源、身份認同的內容,但我完全無法信服。根源跟身份認同只能用血緣作為衡量標準?真是自以為是。我深深感到憤慨。
然而,跟我一起看的爸媽都露出十分悲傷的表情。他們隔天好像下定決心,將一封信交給我。那是一封郵戳日期在半年前的信……
現在我依舊無法忘記,自己當時宛如血液逆流的感受。
那封信來自一個自稱是我弟弟的人。
弟弟?這會是我最好拋棄的現實嗎?腦中警鈴大作。我不打算讀,只想把信撕破,卻被爸媽阻止,懇求我讀一讀再說。
信用英文寫成。弟弟說他現在住中國蘇州。
內容還寫到和他一起住的「親生父母」、毫無匱乏的生活、學校情形、他在學薩克斯風,以及殷切盼望跟我見面的心意,也寫到希望我回去看一次「真正的故鄉」。
我感到動搖。弟弟……?
我的視線數度掃過信件。弟弟是瞞著「親生父母」寄給我的。這究竟是為什麼?
此外,爸媽交給我一個小鋁箱。常年使用而傷痕纍纍的箱子上,鎖著密碼轉輪鎖。
四位數密碼是九〇八九。
裏面是孩子的衣物跟壞掉的玩具,據說這是我在村子里唯一的私人物品。上頭寫著看起來像中文的文字。
我的雙腿打顫,冷汗冒出。才不是這樣,我說。口氣激動到連我自己都不知所措。
自稱弟弟的那個人事後又寄來好幾封信,但我讀都沒讀就直接撕掉。卧室角落的薩克斯風箱積滿灰塵。一想到跟「親生父母」住一起的弟弟也在學薩克斯風,一股難以忍受的心情便油然而生。
我根本不需要那時候的記憶,根本不需要知道那時候的名字……
支撐我到現在的事物……發出逐漸崩壞的聲音……我更常獨自思考了。
原本一大堆事情想做的高中新生活,轉變成不知做什麼才好的龐大負擔。朋友離開了我,唯獨一個朋友始終沒有遠離。雖然高中後分到不同班,但他一直深深照顧我。
他讓本已廢社的戲劇社復活,還說「只當幽靈社員也沒關係」,半強迫我這個無事可做的回家社成員入社。他知道我不該待在戲劇社,也知道我對戲劇沒有半點興趣。但他還是要我入社,想必是想把我安置在自己目光所及之處吧。
我想在失去這個重要的朋友前找出答案:我該向何方踏出一步?我該選擇什麼,朝哪個方向前進?我的「父母」是誰?「故鄉」又在哪?
然後,在找不到答案的情況下來到二月——我倒霉地捲入戲劇社跟管樂社之間,一場以我為中心的奇妙爭奪戰中。

第一節

「為什麼?」春太抬起頭。
我跟他四目相交。他馬上別開視線,望向不知名的遠方。這麼說來,我沒看過這個人露出笑容或說話的模樣。
「不然還有哪種說法?」
「像是你喜歡上他之類的。」
「你這樣無法做為其他戲劇社社員的表率。」
春太不知為何夾雜在戲劇社社員之間。他急急忙忙地跑來跑去,又跳上貨車載貨台,「嘿咻」一聲接下戲服箱。
「節奏慢的曲子很難演奏。」成島帶著嘆息加入談話。「音調的抑揚跟發聲都不能馬虎,各聲部的配合也要費一番心思。」
「我不知道,但正在努力。今天麻煩上條跟成島幫忙業餘劇團的舞台整理。作為回報,我們可以演出暖場節目。雖然只是十五分鐘的短劇,不過要演原創劇哦。」
兩人在放學后的校舍獨處。草壁老師彈鋼琴伴奏,精神可嘉的我則吹著長笛努力跟上。這不是很可能成為情人節事件的伏筆嗎?當成我努力至今的獎賞並不過分吧?
「馬倫·清,中裔美國人。正確來說是清(名)·馬倫(姓)才對,不過他配合我們這些日本人調整了。」
「那只是你自以為的私心吧?」
「……我們要等多久?」春太問。
「是哦。」春太發出懷疑的聲音。「我還以為你鐵定打著如意算盤,想把馬倫打造得像是時下流行的亞洲風奶油小生,得到輕鬆招徠觀眾的力量。」
「——好,今天辛苦大家了。」
「原來如此。」名越放下杯子。「只有十幾人的管樂團,演奏不了什麼華麗的樂曲;但若是為了讓社員產生自信,最理像的是節奏快于平均水平、氣勢磅礴又簡單的樂曲。你是這個意思吧。」
「不行。」
名越思考一陣子,然後開口:
春太跟成島好像想起什麼一般,發出疲倦的嘆息。
「曲目決定了嗎?」
我跟服務生續點了甜甜圈。「咦,有什麼事嗎?」
「《西班牙》是上條的喜好吧。不過用管樂演奏應該蠻炫的。」
我很在意,決定尾隨在後。
「咦,真的假的?」我兩眼放光。
我所屬的管樂社有十個成員。光是有「就算人數少也不會輸給其他學校的大規模管樂社」的熱情,還是有無論如何都做不到的事,聲部練習就是其中之一。社員不足是煩惱之源,以前的學長姐一直為此所苦。
「為什麼馬倫不吹薩克斯風了?剛才他還無視我。他發生了什麼事?」
「《北方森林》是出於我的喜好」成島說。
「也對,只要四個人合作……」成島頓時打起精神。
我穿過觀眾席走過去。名越看向我,他從頭到腳打量我一番。
「……為什麼馬倫不是在管樂社,而是在戲劇社?」
社員重重吐出一口氣,零零散散地走向我在的門邊。我像忍者般迅速躲起,讓他們離開。觀眾席剩下名越、春太跟成島三人。春太跟成島重重倒在椅子上,顯得疲倦不堪。
春太疲憊地說完,名越用拳頭打了掌心一下。這傢伙每個肢體動作都好誇張。
「是——哦——」名越已經化為一隻貓頭鷹。他好像會就此「哦——哦—」叫著飛到蠢某處去。「還真是令人期待。既然決定了,就不能繼續浪費時間。」他拿起賬單。
名越加入對話。
我不太會應付名越。去年四月,到處都在拉人入社的時期,我跟全身塗抹白粉、只穿一件紅色兜襠布,並於校內狂奔的名越在校舍的連接走廊上相撞。我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宛如缺氧的金魚,嘴巴張闔個不停;相反的,名越很鎮九*九*藏*書靜,他定定地注視著我的眼睛,起身朝我伸手。
此時,我感覺有人從我們背後靠近。
「我,也可以,回去了嗎?」
「舞台還沒打掃好。有四個人的話,一個小時就能做完。」名越穿上外套回答。
我在甜甜圈咖啡廳「蜜蜂咖啡廳」大口吃著肉桂甜甜圈,差點噎到時就用冰拿鐵灌下去。
……我招了,我有一點點不良居心。
「穗村,你偶爾也會說出好點子嘛。」名越把盤子推向我,問我要不要吃甜甜圈。「我就是想聽到這種積極的意見。管樂社要不要在辦得到的範圍內,來參加看看戲劇社的活動?如果同心協力,馬倫的想法或許會有些變化。」
她的入社帶給我們勇氣,決定將期待已久的雙簧管加入編製中,更嘗試有正式演出形式的合奏。樂曲則由草壁老師改編,幫我們寫成由少人數演奏的樂譜。
「算是吧,因為兩個星期後要加入雙簧管,嘗試正式上場的合奏形式。順利的話就會增加曲目,在新生歡迎典禮上演奏。」
我乾脆無視名越,搖晃起成島的肩膀。
(馬倫?)我一愣,望向他離去的方向。
「法國號也一樣。要是負責高音域旋律的小號跟薩克斯風表現不好,負責自然音的雙簧管跟法國號就無法發揮。成島國中的管樂社遇到的困境就在此,我們管樂社現在的問題點也在這裏。」
結束了今天也同樣嚴格的課程,我沉浸在「比起吹笛子,是不是吹啤酒瓶還比較適合我」的自虐心情中,一邊踏上歸途。
我以為這兩人練習結束就馬上回家了,現在是在做什麼?我馬上躲在一旁住商混合大樓的陰暗處觀察。這陣子,戲劇社接連舉辦了文化祭公演跟聖誕節公演,照理說這段期間都不會有公演才對。
「欸、欸,為什麼連成島也在這裏?」
吃到一半的甜甜圈從我口中掉下。我也得加入這段對話才行。此刻,我體會到在團體跳繩中,因為害怕甩動的繩子而遲遲不敢進去的孩子心境。
「拜託你,」春太低頭伏在桌上懇求,「可不可以再像升高中時一樣,推馬倫一把,鼓勵他加入管樂社?就算他不吹薩克斯風也沒關係。我們會努力扛起名越現在的角色。」
「我已經養成在家裡嚴格練習的習慣了。」
一道並非特別大聲,但十分響亮的聲音響起。戲劇社的社員在觀眾席圍成一圈,中心有個態度格外神氣的同年級學生出言慰勞眾人。
「你在亂說什麼。」
我還以為他肯定是要道歉,他卻說一句話:「你加入戲劇社吧。」「啥?」我問。「看你的表情,還有身體彈性,你是十年難得一見的奇才——」話還沒說完,他就被生教組的老師架走了。「這是侵害表現自由啊啊啊啊!」這樣的叫聲響徹校舍。「抱歉,我們社長是笨蛋。」像是他手下的同年級學生接連出現,遞給我戲劇社的招人傳單。之後,穿著紅色兜襠布的名越開始用不用形態出現在我的噩夢中。
春太開口,掃去讓人如坐針氈的沉默。
星期六的五點半,商店街的拱廊街道上滿是購物后準備回家的親子檔,我也跟許多約會完,要回家的國中生情侶擦身而過,不僅覺得有一點點寂寞。甜甜圈咖啡廳「蜂蜜咖啡廳」傳來剛炸好的甜甜圈與肉桂的好聞香氣。我忘記這份寂寥,朝店內張望。回想起這個月的零用錢已經見底,又轉身離開。肚子好餓,晚飯是什麼呢?我在心裏不斷嘀咕,在這句話快要搭上九_九_藏_書旋律變成歌的時候,我走到有寒風等著我的拱廊街外頭。
「——按照慣例,錄像反省會將在星期一放學后舉行。」
成島靜靜搖頭。「因為無法演奏。」
「等等!」名越抓住我的肩膀。搞什麼啊,這個人。
雙開門的閉門聲響起后,成島嘆口氣,發出一副快哭出來的聲音:
我這微小的希望,遭到我幼年玩伴、法國號演奏者上條春太全力阻擋。
「……長笛教室怎麼樣?」見我總算緩口氣,成島開口問。
「你不是說跟他往來已久嗎?」
「那會是一部馬倫可以演出的戲。他無論過多久都沒對戲劇產生興趣,一定是因為對名越寫的戲不夠有愛。這是證明我們對馬倫的感情更深厚的好機會。」
名越在表演廳觀眾席發出指示,接著拍手。
穿過兒童公園,走到看得見市民會館建築的地方時,我們猛然停下腳步。
「不知道。我被馬倫的父母打電話邀去他家好幾次,理由諸如『名越,你想不想吃烤火雞?』或是『我們做了大漢堡,名越你想不想來大吃特吃?』,我不討厭那樣的大人。他的父母很擔心,但馬倫什麼也不說,我完全不明白。」
嗯?這個聲音……
「哦。如果是那一類,我比較喜歡〈月河〉或〈美女與野獸〉呢。」
首先是這句話:「先換個環境跟指導者,再加強基礎會比較好。」然後是第二句。
「啊,討厭,重得手都要斷了。」
「那麼,善後工作交給我們就好,今天就此解散。大家辛苦了。」
「你不知道怎麼對待沒幹勁的馬倫吧?」
我看著名越的表情暗下來。一陣沉默后,他發出黯然的輕聲嘆息。
「也就是說,這是雙簧管跟法國號的熱情邀約啊。」名越朝成島一瞥。他的眼神在說,好吧,我就當成這樣吧。「那長笛呢?」
「不用在意我的錢包。」
「……你們等一下要做什麼?」我吃得飽飽,開始準備回家。
對方輕輕揮手離去。
「我會。下星期五以前就能完成。」
我跟成島都訝異地望向春太。他到底在想什麼?那種自信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難道你對他有什麼特別的情感嗎?」
這是他的第三句話。然後,春太靜靜掛斷帶你話,他看起來很滿足地對我露出一口白牙。偷跑是不對的哦,春太的目光如此訴說。
「我以前是排球社的。」我突然回神。「把你腦內的帶子繼續往回倒!」
「這麼說來,最近上條你們練習得很刻苦呢。」
名越點頭,然後三人異口同聲地說:「真的呢。」
「我們認真將普門館當成目標,請您用最嚴格的課程指導她!」
「這反應真不錯。」名越一臉佩服,手支在下顎上注視著我。「你是五年難得一見的奇才,歡迎加入戲劇社。」
是成島。她那頭及腰長發在背後紮成一束,身穿體育課的針織運動套裝,搬著紙箱。
「……穗村千夏,跟我同屬管樂社的同班同學。」
我的名字是穗村千夏,高中一年級的多情少女。抱歉,亂講的。我現今處在熱烈的單戀中。不過還是希望大家關注我,請叫我需要關愛的女孩。
「是我邀馬倫加入戲劇社的。他長得高,不參加社團的話,就會一直收到排球社執拗的邀約。」
「那個,」我插嘴道,「……成島跟馬倫是朋友嗎?」成島身上有股莫名的氣息讓我有這種感覺。
有機會參加與普門館常客的共同練習時,這種感受特別深刻。社員人數、各聲部配合無間的演奏、拍點的掌握、https://read.99csw.com管樂的整體能力、合奏……我們無論哪一點都和別人有明顯差距,大家在回家路上總會變得寡言。
「他的日文不流暢,但會揀選精確的用詞慢慢講,所以反而比太多話的人更容易傳達想法。包括我在內,四周都是偏愛講理論或大道理的人,他的建議卻不可思議地會留在我們心中。」
「但大家駁回了。」春太比往常更沒精神。
「你們到頭來就是想邀馬倫加入管樂社吧?」
成島大大嘆息,名越繼續說:
我現在正將長笛盒背在肩上,泫然欲泣地踩著沉重腳步走在商店街的拱廊中。這陣子,我結束管樂社的練習后,每周到長笛教室上三次課。秉持著對枯燥的練習不厭煩、不妥協的信條,我今天也度過被長笛老師到處挑毛病的一天。
「高中戲劇表演也是一樣。」
成島垂著頭,放在桌上的手握得緊緊,看得我不禁同情起來。
「擅長溝通?真抽象。」名越一一幫我們倒茶。「麻煩用跟馬倫往來已久的我也聽得懂的方式說明。」
「——穂村,你明白了嗎?這兩個人想得到我們家的社員馬倫。」
「我、我可不在意這種事。」
咦?這個聲音是……
「你這樣說……」太直接了。春太說到一半,成島制止他。
這時,成島這個具全國大賽水平的雙簧管演奏者,在去年底加入我們管樂社。她國中時代曾以二十三人的陣容在普門館出賽,以小博大得到銀牌,擁有出眾實力。
在一旁聽的我跟春太縮起身子。對不起,過去我們曾有無視成島人格的一段時期,像跟蹤狂一樣纏著她,進了她的家門,甚至被請吃晚餐。
「你誰啊?」
草壁老師在以前待過的樂團成員間有深厚人望,他運用這些人脈積極接觸校外,為我們創造出跟各種團體或學校聯合演奏的機會。
我再次愣住,注視著春太跟成島。為什麼這兩人要幫忙戲劇社打雜,而剛才成島那句話又有什麼含意……
「你會寫嗎,上條?劇作家的道路可是很艱險的。」
名越僅用平靜的眼神注視著她。
「喂——那個要放在這裏、這裏。」
「我是那個十年難得一見的奇才!」
我滿心沮喪。
我情不自禁地緊張起來。
「那我不聽。」
「我是這麼覺得,我也覺得馬倫待在管樂社比較好。可是他現在是戲劇社的一員。就算有人茌背後說閑話,嫌他是包袱,一次都沒讓他站上舞台就鼓勵他走,這太不負責任。儘管只有短短十個月,我還是想讓他留下跟我們一同度過的軌跡。」
「指法練習跟和弦練習呢?」春太問。
「所以究竟發生什麼事了?」成島的語氣焦躁。
「《北方森林》前半的薩克斯風,無論如何都沒辦法刪除。」
自動門打開,我被舒適的空調暖氣包圍。雖然沒有郊外的文化會館那麼大,但這裡有多功能表演廳、會議室跟研習室。我猜大家八成是在小表演廳,於是往裡面走,路上看到一名男學生肚子坐在長椅上。
「有四個人的話,一下子就能搞定了。」春太的聲音開朗了些。
成島拿起裝熱可可的杯子。「演奏的曲子是大家一起選出來的。」
「還有其他候補嗎?」名越問。
咦?我指向自己。你們竟然這樣對我!
我直直穿過擺著成排觀葉植物的走廊,站在一扇雙開門前。裡頭傳來說話聲。我把門推出一條細縫偷看。
「欸,春太、成島,你們在這裏做什麼?」
「那個,」我稍稍舉起手,「如果能演齣戲劇社、管樂社跟馬九-九-藏-書倫都皆大歡喜的公演,那不就行了嗎?」
成島敬佩地看向名越。
這是一道平靜的聲音,有著一句一句謹愼斷句的說話方式。我轉過頭,剛才坐在長椅上的男學生站在那裡。他的手腳修長,比我高出約一個頭。纖細寧靜的眼眸從他的劉海間露出。
成島難以忍耐地高聲質問。不過,我不認為名越的想法有問題。名越並不是說:我不需要他了,給你們吧。對於成島的反應,我本來預期名越會不高興,但猜測落空了。
我看到戲劇社社員在市民會館的玄關跟貨車之間來來往往。他們靈活扛起比自己身體更大的薄木板或照明器材,模樣與工蟻拚命搬運食物的景象十分相似。
「雙簧管總是依戀著薩克斯風。」
他穿著制服,將牛角扣大衣抱在腿上。我偶爾會在戲劇社的公演還有社辦中看到這個人,他那頭光澤亮麗的頭髮令人印象深刻,垂下的髮絲幾乎蓋住右半邊臉。
我把吸管從玻璃杯抽出來,貼在唇上。最近只要看到管狀物,不管什麼都忍不住想吹。我的長笛教室課程是從長音開始練習,跟在老師的演奏後頭吹奏時,對我來講是最難熬的時間。學生也儘是技巧高明的社會人士,讓我很難為情,有時候甚至會接到嫌我礙事的眼神。
這狀況從我們這一屆開始出現改變。人數稀少這點沒變,但指導老師換人了。
我差點動手揪住他的衣領。
「……你說剛才那個人?」
成島太過安靜,名越跟我都漸漸害怕起來。
成島跟春太一樣累得說不出話,眼鏡的位置完全歪了。為了塡補一年的空白,她平日參加晨練,假日則保持十小時的練習時間。在這種地方搬東西,要是弄痛手指怎麼辦?
「咦?你想聽詳情嗎?說來話長,背後有一段漫長又無聊得嚇人的故事。」
我跟成島忐忑地注視著名越。
「老實講,很痛苦。」
名越直視成島。面對他眼睛眨也不眨、可稱為凝視的注視方式,成島先別開視線。
「啊,我想起來了,就是在球技大會的排球比賽中,如魚得水般不斷接球的女生。拜你所賜,我們班輸了。」
「這當然。不過你不覺得改變環境也有意義嗎?」
「他變得不對勁是在國中畢業典禮結束,進入春假后。那種落差大到好比正片跟負片,以往隨身攜帶的薩克斯風也不見了。」
成島再次搖頭,注視著名越。
名越凝視著他,露出好像想說什麼的表情。但他彷佛要按捺住這個念頭一般閉上嘴,還以認真的神色。「對。抱歉,硬是拉你過來。」
「我又不是他的心理咨商師。」
「我認為穗村同學需要的不是草壁老師您的個人課程。」
(怎麼回事?)我用眼神詢問名越。
「朋友?這個嘛,國中時,我的學校跟現在一樣社員很少,所以夏天都會參加集合四、五個學校的聯合集訓。馬倫在那裡很引人注目。他的父親以前是薩克斯風演奏者,他也技術出眾,而且擅長跟旁人溝通。」
座位正對面,名越啜飮著奶茶。他修長的手指支撐著茶杯,不知道是不是隨時意識著旁人的目光,他的姿勢很漂亮。一起圍坐在桌邊的春太跟成島小口小口咬著甜甜圈。
「小千,你不認識馬倫嗎?」春太倦怠的聲音接在後頭。
我斜眼望著鼓足幹勁的眾人,獨自陷入複雜的心境。我從高中才開始學長笛,會不會扯大家的後腿?這讓我不安。或許有人覺得我太晚才想到這問題,但我不希望因為我一個人而讓成島失望。
「湯姆歷險記組曲。https://read.99csw•com
「麻煩你詳細一點。」春太說。
那是隔壁班的名越俊也。他讓本已廢社的戲劇社復活,現在擔任社長。換言之,這個社團全由一年級生構成,享受著隨心所欲的社團生活。
「這樣啊。」成島把自己沒碰過的甜甜圈用紙巾包起,移到我的盤子里。「管樂社裡都是溫柔的人,到長笛教室多受點傷,學會堅強面對人際關係比較好。」
「算了。」名越帶著「我已經看開」的眼神深深靠到椅背上。「我先說好,剛升上高中時,我就建議馬倫加入管樂社。」
「啊姆啊姆,啊姆啊姆啊姆!」(不好意思,讓你破費了!)
「是哦。」名越伸手支著下巴,一臉興味盎然地看向春太。
「對,覺得自己有進步的感覺非常重要。」成島說道。
「麻煩等一下,」成島尖聲問,「上條,你說這種話沒問題嗎?」
只見在音樂教室里默默傾聽的草壁老師拿出手機。對哦,我都忘了老師有強大的人際網路。老師幫我跟經營長笛教室的朋友談妥,以一萬圓的破盤學費進行限期一個月課程,而且那一萬圓也由社費幫我負擔……我沒得抱怨。接著,春太緩緩從老師手中接過通話中的手機,用幾乎噴出口水的驚人氣勢說:
「別擔心,我們跟名越不一樣,可以創作出最棒的傑作。」
「我不認為這就能解決他的問題。」
「成島,這不是我的私心。因為即便從高中畢業,我們的人生仍會繼續。」
名越一陣動搖。看他那個表情就知道春太正中紅心。
「我懂我懂,」我嚼著甜甜圈說,「如果是高個子,就算對方是新人,他們也很樂意好好磨練培養。」
「然後?」春太重複他的話。
「……這的確是他的優點。」名越深有所感。「然後呢?」
「這也被反對了嗎?」
「沒錯。所以我是馬倫的好友,也是恩人。」
「是——哦。」名越的臉頰在抽|動。「我很期待哦。」
「最重要的是,如果演奏成功,就會覺得自己進步了。」春太托著腮。
當然,草壁老師離開音樂教室后,我踹了春太一腳。哼。
「什麼叫想得到。」成島的聲調一沉。「請別用這種無視當事人人格的說法。」
春太跟名越都回頭看我。
所以,我想拜託草壁老師幫我上密集的個人課程,連我自己都覺得這是好主意。草壁老師曾是優秀到接獲來自國外留學邀請的指揮,再加上相當熟悉樂器知識與吹奏方式,節奏感和音感也出色得讓成島頻頻點頭,他肯定馬上解決我的問題!
「無法演賽?反正都可以改編成少人數的版本吧。」
草壁信二郎老師,二十六歲。他在學生時代曾在東京國際音樂比賽的指揮部門得到第二名,眾人期待他能成為舉世聞名的指揮。我不知道他不惜捨棄這種亮眼經歷,到普通高中任職的理由,但惟有一件事我很清楚,他是我們管樂社的溫柔指導老師。
我注視著瀕臨發火的成島,名越也睜大眼睛。
「這是好主意。」春太點頭。「代替提案的小千,我來寫一齣戲吧。」
「奇克·柯瑞亞(Chick Corea)的《西班牙》跟《北方森林》。」
名越沉默下來。
平日基礎練習,而星期六共同練習的循環就此底定。星期日基本上放假,但自主到學校練習的社員很多。教務主任甚至感嘆,一個指導老師竟能造成這麼大的改變。不過這句話有點不對,因為我們還在改變的途中。我們須仔細聆聽像草壁老師這樣的指導者提醒,成長到精準實踐老師所言的水平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