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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象息 第五節

第四章 象息

第五節

「后藤爺爺沒有說謊。他真的在人間煉獄中,尋找安眠之處。」
「……你偶爾也說得出動聽的話嘛。」日野原學長說。
奇妙的點描畫。那是天空、森林與大象的畫作——
草壁老師問春太跟馬倫:「就算荻本同學讀過那本書好了,你們為什麼知道?」
不等我說完,后藤就轉身衝出社辦。
他在一九六六年赴美,然後突然失蹤,音訊全無。十年後回國,又馬上畫出那三幅畫,接著是長達四十年之久的創傷后壓力症候群……
「這是外務省的聯絡方式。你爺爺留下了在美國的兵籍紀錄。其實,有個人從四十年前就開始詢問他的消息。」
畢業典禮結束,三年級生的氣息完全消散,校園稍微安靜下來。結業式前,考完期末考的一年級生跟二年級生都照常上課,但總覺得校舍的氣氛隨著空教室的增加而變得凄涼,讓我有些心神不寧。
「后藤爺爺的狀況怎麼樣?」我忍不注問。
忽然間,這一段記憶掠過我的腦海。我想起今早后藤寄來的訊息。
「……他有辦法看到。」春太僵硬地說。
「后藤爺爺在一九六六年赴美。得知有被迫服兵役的危險后,他從舊金山搬到芝加哥;然而來年,超過五十萬人的大規模兵力投入越南。這跟后藤爺爺失去音訊的年份吻合。—九六六年後,戰爭步向終局,逐漸走上悲慘的末路。象徵之一就是那三幅畫。」
管樂社正式恢復五月的定期演奏會。為了配合下個月的入學典禮,以及新生歡迎典禮,我們全心專註在樂曲練習。
社員一同望過去,只見日野原學長登場。講台上的草壁老師停止翻動樂譜,同時,日野原學長踏前一步看著老師。他用不容分說的語氣問:
這才是束縛住后藤爺爺的詛咒鐵鏈。
十天過去。
草壁老師盤起胳膊陷入靜默,沒人再開口說話。社辦的氣氛變得沉重。這想必就是沉默的重量。
《在朝霞https://read.99csw.com中安眠的大象圖》
荻本兄從社辦書櫃拿來一本書。我看過書背,書名是《生物武器的大罪》。他翻開夾著書籤的那一頁,我瞪大眼睛。
第一幅天空(黃)、森林(綠)、大象(灰)
「什麼?」日野原學長皺起眉頭。
「順便是什麼意思!」我馬上回嘴。
草壁老師神色不變,淡然說下去:
「……也對,我想了十天,也已經到極限了。」
「我也大吃一驚。」馬倫微微開口。「我一心顧著拚命避開那件事。因為連我自己都很難以置信。」
聽說那位爺爺從昨天起病況惡化。我今早收到后藤來訊,裏面只短短寫一句:「今天是畢業典禮,我會帶著畢業證書探望他。」
「對吧?說到底,沒有永久居留權的亞洲人,哪可能在芝加哥的動物園流浪十年,畢竟一被發現就會強制遣返……暴動應該是事實,但要說他因此沈溺酒精與毒品,未免太單純。或許會有這樣的日僑跟留學生,但我不覺得那位爺爺是這種垃圾。首先,他回國后還出了畫冊。而且持續長達四十年的創傷后壓力症候群也是……他似乎是獨自用那間大房問,所以這件事或許是真的。但我不認為原因在暴動。最重要的是,敘述缺乏真實感。」
「喂,所以我就說……」
「你們懂嗎?我最無法忍受的是,你們步步進逼衰弱的后藤爺爺。這不是我們這種十幾歲小鬼該做的事,我本來以為你們至少有這樣的判斷力。究竟是什麼使你們做出這種事?那時候上條發現了真相。馬倫修正軌道,強制荻本以防他說溜嘴。我到這裏為止還看得出來。看在我默默聽你們說完的那份溫柔之心上,說出真相。」
我凝視那本書。那是覆蓋叢林的異樣朝霞色彩,死亡的色彩……
最先開口的是獲本兄:「……大概明白那三幅畫的意義時,老實說,我寒毛直豎。」他read.99csw.com向馬倫尋求贊同。
「對啊。」馬倫點頭。
「我之後無論如何都無法釋懷。這兩個傢伙口風很緊,但謊說得很爛。」
聽到拉門關上聲,日野原學長放鬆地「呼——」一聲吐出呼吸,然後說:
「幾乎是一開始的時候。」
春太口中道出的真相,讓我跟日野原學長都失去了語言能力。
第二幅天空(橙)、森林(綠)、大象(灰)
日野原學長哼一聲,將他強行帶來的人推到前方。那是穿著工作服的萩本兄弟。
「我待在美國時,在圖畫書上讀過。」馬倫給了個意外的答案。
放學后的練習有十分鐘的中場休息,我將長笛從唇邊拿開,目光搜尋著春太與馬倫的身影。那天後,兩人好像把心忘在哪裡似地不時發獃。
「還來得及。」我說。
藍劑(亮黃色溶液)
日野原學長一瞪,三人的目光開始游移。草壁老師坐在社辦角落的椅子上深思著。
草壁老師從口袋拿出事先準備好的便條紙。
「請問我可以借用上條跟馬倫一下嗎?」接著,他停了一拍。「啊,對了,順便借一下穂村。」
「風頭都被你搶盡了。」春太說。
聽他這麼一說,關於后藤爺敘述,當時好像幾個部分是春太引導出來的,兩人也有過什麼眼神交流。我偷瞄春太。
日野原學長看向春太。春太全身緊繃。此時,草壁老師介入其中。
第一幅天空(黑)、森林(綠)、大象(灰)
往後無論有多麼惡劣的結果降臨,大概都不用擔心——我想如此相信。后藤爺爺最後總算得到安眠之處,那裡有后藤奶奶跟他的孫女陪伴。
后藤眼睛眨也不眨,她注視著草壁老師質問:
我探頭到走廊目送她離開。在她嬌小的背影上,我彷佛看到了救贖。我相信在最後一刻,安眠之處終會降臨到爺爺身邊。
在埸成員有日野原學長、萩本兄弟、春太、馬九九藏書倫跟我。草壁老師晚我們一步也來了,他將接下來的練習交給片桐社長跟成島。
「后藤爺爺有辦法近距離看到大象睡著的模樣。他曾待在那樣的地方。」
「如果是這樣……」馬倫語調一沉,他繼續說,「他的身體說不定受到枯葉劑的侵蝕影響。但即便如此,他還是拚命活到今日。」
此時,社辦拉門猛然拉開。轉過頭的眾人都表情一僵。
一瞬問,后藤的表情悲痛地皺成一團。「嗚……」她發自靈魂深處的嗚咽聲響起,淚水兩滴、三滴地陸續湧現,沿著她的臉頰滑落。
當我跟成島協助彼此伸展身體時,音樂教室的拉門像被踢館似地猛然拉開。
「我明白。」日野原學長嘆氣。「問題在於他『誤認』的是什麼,對吧?」
「那個人,就是你的奶奶。」
我也成功搭上順風車。
「……還記得吧?爺爺說過一個大象的故事。打碎詛咒鐵鏈的不是你奶奶,而是你爸爸跟你的責任。」
「還有改善的餘地啦。」萩本弟說。
最後,草壁老師看著我微笑說:「謝謝你。」
排練新生歡迎典禮的曲子時,我忍不住就會想到后藤。委託事件后,我的手機頻繁收到她的郵件。標題是「這星期的整人遊戲☆排行榜」的簡訊中,她提到自己的爺爺把呑下去的金魚又從嘴裏吐出來。時日無多的老人竟然表演這種亂來的戲碼。
我明白了,無論爺爺內心深處多麼渴望,他都認為自己沒有回到家人身邊的資格。
「你竟然煩惱了十天!」我幾乎跳起來。
直到最後,爺爺還是沒有得到安眠之處。
「我不行。說起來,動物園裡的大象當然是在宿舍睡覺,后藤爺爺是一般遊客,他不可能看的到。」
「日野原同學可能誤會了,這不是早晨、黃昏與夜晚。如同題目所示,三幅都是描繪朝霞的畫。但后藤爺爺的說明藏著謊言。」
日野原學長輕輕倒抽一口氣。「……意思是說,不是在美九-九-藏-書國嗎?」
「后藤爺爺被徵兵,投入越戰了。」
我們前往發明社社辦。
他們是被無情戰爭拆散的兩人。
后藤顫抖的臉龐轉向我。她兩眼通紅,連眼皮都泛著紅色。
我和日野原學長仍然說不出話,彷佛在旁觀網球對打一般,我們輪流望向馬倫跟草壁老師。我覺得自己好像成了不該在場的小朋友。
后藤站在門口,露出宛如感情被漂白的能面般神情。她一手拿著裝畢業證書的圓筒及放著瓶裝果汁跟點心的超商塑料袋,轉動著頭,似乎在找從走廊上偷聽到的聲音主人。她接著走到草壁老師的面前。
日野原學長一口氣宣洩完后,他宛如體育老師訓斥著在走廊上罰站的學生,依序環視春太、馬倫跟萩本兄。
橙劑(帶茶色的粉紅色,根據目擊者所言,是為橙色的溶劑)
「……圖盡書的世界也越來越深奧了。穗村以前喜歡哪一本?」日野原學長小聲問。
「接下來是我的想象。」春太看著照片,道出開場白,「我覺得這三幅畫的構圖,單從美國士兵的立場是畫不出來的。」
「……象息到底是什麼?誰來告訴我一下。」
——我明白了。
「這種事實際發生過。」草壁老師回答。「當時就有年輕人明明有日本國籍,卻在赴美留學期間遭徵兵投入越戰。有的年輕人才剛將觀光簽證換成永久居留證,就馬上產生服兵役的義務而被徵兵;也有年輕人不具永久居留權,還用觀光簽證在美國長期停留,但也遭到徵兵——這樣的案例數都數不淸。經過日本外務省調査,這是確定的事實。」
「你無法接受大象的睡息這個答案嗎?」
「你何時開始聽的?」草壁老師簡短地問。
「拜此所謂,我可是飽嘗了青少年的煩惱。那時候,荻本、上條跟馬倫聯手隱瞞了一件事,我最初就明白這點了,而且后藤爺爺也拚命演了一齣戲呢。我本來想自己找出答read•99csw•com案,但十天就到極限了。」
「咦……」后藤抬起頭。
「為什麼?」馬倫問。
這時,坐在椅子上休息的春太跟馬倫都站起來。
后藤用潰堤般的嗚咽聲說:「到現在,他都還沒恢復意識……」
「問題就在里。」困惑的馬倫插嘴。「正常來想不可能有這種事。如果是在美國有永久居留權的外國人被課予服兵役的義務,那還可以理解。」
「象息僅僅留下奇妙的色名,沒有顏色範本。換句話說,僅有當初發現並命名的本人知道長什麼樣子。只要這個世上不存在證明方法,后藤爺爺就是『誤認』了象息。」
撿起后藤丟下的超商塑料袋時,我留意到背後的沉默。回過頭時,大家的視線都聚集在我身上。
「這都是枯葉劑的顏色。噴洒時間都在氣溫低且風速平穩的早晨,軍機會低空飛行過森林散布落葉劑,此時朝霞會染上藍劑、橙劑或白劑的色彩。后藤爺爺在戰爭結束歸國后,馬上用這個當靈感作畫。」
草壁老師緊緊閉上眼睛。
「爺爺殺了人嗎?」
萩本弟將數字相機拍下的三張照片貼到白板上。
春太指向畫中那一頭象。「這是離群象,年老后被象群趕出來的印度象。我猜后藤爺爺恐怕有一段時間被俘虜。這位身為亞洲人,會說日語的士兵並未在拷問中喪命,才有機會靠近養在村裡當勞力的大象。他在大象的睡息中,夢想得到安眠之處。」
——牠只能忍受著痛苦、獨自存活。
蟲劑(黑褐色溶液)
「……《活了一百萬次的貓》。」我也小聲回答。
「你聽好,」草壁老師嚴肅地說,「一九六六年後的越戰,對士兵與人民都是極為慘烈的戰鬥。無情、殘酷、愚蠢且無意義的戰亂持續很長一段時間。即便如此,你爺爺還是活著回來了。」
「我在深夜節目看過紀錄片。」春太答道。
「你的貢獻足以讓我們為你獻上一個回憶枕。」獲本兄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