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象息
第四節
我回頭看后藤爺爺。爺爺帶著有些痛苦的表情保持緘默,嘴唇顫抖著。他在隱瞞些什麼,那像是非常害怕受人追問的表情。
長大的幼象用強力的鼻子一拍,粉碎了可恨的鐵鏈。
·推理作家阿嘉莎·克莉絲蒂(Agatha Christie)的作品《問大象去吧!》(Elephants Can Remember)的標題,意指即便是人類難以正確回想起的過往記憶,大象也絕對不會忘記;而這是事實,大像是個體認知能力非常強的動物。
聽他一說,這間房裡確實有亞熱帶叢林的鳥跟猩猩畫。
「大約是從東西寬長的美國西岸到東岸吧。」馬倫回答。
事情變成這樣了,怎麼辦?
「好女孩,是吧?」日野原學長別有深意地回應,后藤踢了他的小腿一腳。
「您該不會回國后,一次都無法得到安眠吧?」
「……是嗎。」含糊其辭的萩本兄目光落到數字相機上。
「既然跟象綠、象膚一樣冠上象的名字,就是與大象生態或環境有關的顏色。如果是在林肯公園動物園,三百六十五天都能觀察大象一整天。爺爺一定在那裡看到什麼。」
我想起來了。后藤爺爺獨自用大房,是因為睡眠障礙導致他半夜做惡夢,無法入睡。
和緩的坡道前出現了一棟全白建築,外觀像建造已久的老醫院。進入大廳時,大家都瞬間停下步伐。因為我們聞到了氣味。那是醫院的藥品混雜著排泄物般的氣味所積累下來的味道。春太跟馬倫都露出嚴肅的神情。
不要繼續追問后藤同學的祖父,快點回家。
「……象息。」
爺爺有了反應。「……沒錯。」他強而有力地回答。
日野原學長代表所有人向她問好。他並非兩手空空,而帶著綜合水果禮盒前來,顯得體貼又風度翩翩。奶奶不好意思地道謝,並說「朱里要請你們多多關照了,她是個好女孩」,她重複了好幾次。
「欸,為什麼能這樣斷定?」
「會長,我有事相報。」萩本兄喚著日野原學長。
「……那是大象的睡息。警戒心強烈的大象……鮮少讓人看到入睡的身影。牠們是一種在絕對安心的情況下……才睡得著的動物……我很想看看這幅景象……芝加哥的冬天很嚴酷……雖說是動物園,但並非適合野生動物居住的環境……被迫跟象群分離的可憐大象……若有安眠之處的話……我想親眼目睹。」
「找到了。」萩本弟舉手,快到像參加搶答遊戲。「舊金山亞洲藝術博物館在那一年開幕。」
「您孫女跟家人之間的肢體交流漸入佳境了。」日野原學長對后藤奶奶小聲說。
「用點畫描繪獨特水彩的畫家中,有一個叫『喬治·秀拉』(Georges-Pierre Seurat)的法國人,代表作之一《大偉特島的星期日下午》在芝加哥美術館展示。」
「當時說不定有招募開幕工作人員。」
牠得到自由,但象徵著人類奴役時代殘骸的鐵鏈仍栓在後腳上。而牠沾染上人類的氣味,加上後腳的鐵鏈不時發出聲響,無論哪個象群都警戒著牠,不肯接納牠為同伴。
「關於這件事,我有幾幅在意的畫。」
「咦、呃……」后藤連忙咽下嘴裏的東西。
春太走到爺爺床邊。他露出傾訴的目光,雙手緊握住床腳邊的欄杆。
「高中呂生的腿……」后藤爺爺哀嚎著。
「您怎麼過活的?」
「野生大象當主題的書意外不多,不過有好幾則看過一次就印象深刻的生態知識跟趣聞。我還住在美國的時候讀過這類書。」
「假如爺爺看過象息,說不定就是在林肯公園動物園看到的……」
「差別在天空的顏色。第一幅如同標題是朝霞沒錯,而第二跟第三幅是黃昏與傍晚啊。」日野原學長比對著三幅畫。
后藤快步前進,眾read.99csw.com人慌忙追趕。我們沒搭電梯,直接走樓梯到三樓。聽說后藤的爺爺有睡眠障礙,晚上會因惡夢而睡不著,所以獨自住在角落的大房間。
「這怎麼回事?」
「我也這麼想。」馬倫稍微盤起胳膊。「說不定先整理一次大象的生態比較好。」
馬倫暫時中斷談話,他問兩手拿著餅乾塞進嘴裏的后藤:
后藤帶著彷佛馬上會哭出來的表情發出一聲呻|吟,然後衝出大房間。
忽然間,我注意到后藤爺爺的目光落在我的裙子上。
「你在芝加哥待過?」后藤逼近。
「哇。」春太驚呼。
無視眼前的騒動,萩本兄弟將數字相機接到筆電上。筆電屏幕出現郵件畫面,萩本弟敲打鍵盤輸入幾行訊息:
「……為了奪回失去的東西,我參加了暴動。為了活下去,我傷害了許多人。我在那裡沾染上酒精跟毒品,已經無法回到普通的生活。即便自己的孩子誕生,我也沒資格用這樣的身體擁抱他了。」
「奶奶!」后藤猛衝過去撲抱住奶奶,后藤奶奶呻|吟一聲,溫柔地接住她。
線索4:十年後,一九七六年回國。
「您赴美后隨即捲入騷動,留學資金被奪走,又在想捲土重來的芝加哥面臨同樣困境,失去一切。」
萩本弟寄出郵件。不知道收信人是誰。
「……芝加哥的朝霞帶著茜草色、橙色、茶色、藍色、灰色,一切都混雜在一起,交織出美麗的色彩……景色會隨著觀者的心境改變……象息跟我想象得不同。我們的安眠之處並不是自己爭取得來的……而是旁人給予的……這件事……我發現得……太晚了。」
「……昭和四十一年。」后藤奶奶代為回答。我還是看不出她有失智症。
各位,命不久長的祖父跟不聽話的孫女在吵架,我們要不要一起上前阻止呢?日野原學長、春太跟馬倫對我做出「交給你吧」的動作,並肩出神地看起牆上的畫。
「萩本學長誤會了。」
聽到眾人問好,爺爺默默微笑。他看起來不像后藤說得那麼壞。奶奶到大廳準備茶水,荻本兄弟也跟過去。
「回去。」爺爺帶著陰沉的表情說。「你們想當瘟神嗎?」
聽到春太所說,萩本兄弟開始用筆電搜尋。
「爸爸,那條鐵鏈是怎麼回事?」
隨信附上三幅畫的照片。
短短一瞬間,后藤奶奶的眼眸深處出現悲哀的色彩。雖然聽說她有失智症的徵兆,但我實在看不出來。
真不適合種在老人贍養中心的路邊。
后藤轉頭看爺爺。「是生病的緣故嗎?」
春太見到筆電屏幕,表情僵住了。他像受到刺|激般移動腳步,兩手撐在南側牆壁上。
大家屛息傾聽。爺爺一個字一個字地吐出話語。
「哥哥。」萩本弟叫著。
「如你所願,我讓他露出窩囊到令人厭倦的模樣,而且讓他死皮賴臉地掙扎了。」
「我一直想說,那幅畫不太妙啊,上條。」萩本兄拿起數字相機站到春太的背後,他壓低聲音。「不能用這三個顏色製作回憶枕。」
接下來,氣喘吁吁的后藤將枕頭夾在兩邊腋下回到房間。她用全力扔出其中一個,「砰」的一聲正擊爺爺,另一個枕頭也緊接著飛到爺爺的臉上。
「日本明明有奶奶跟爸爸在等,你一次都沒回來,是因為生病嗎?」
春太的神色困惑。
第一幅天空(黑)、森林(綠)、大象(灰)
他目不轉睛凝視著那三幅大象畫。
「昭和四十一年?」馬倫皺起眉。
「后藤爺爺也知道關於大象的生態知識或趣聞嗎?」
我們跟在奶奶和后藤的身後,走進大房間。
當我注意到時,臉色發白的后藤已經站到爺爺跟春太之間。
「……你們不知道這是什麼顏色吧?那沒有顏色……我可沒說這是一種顏色。」
·大象若染上九九藏書傅染病,八成以上同時斃命。這是因為大象會「照料生病的夥伴到死為止」,以致象群全遭傅染。
荻本弟看著計算機屏幕繼續說明:「芝加哥美術館除了搜藏秀拉的代表作,也有日本的浮世繪跟東方美術,館藏在歐美首屈一指。」
「因為能在土壤中恆久忍耐,春天的花才會充滿希望,不是嗎?」
日野原學長重重吐出一口氣。「怎麼樣,上條?老師喊停了。」
彷佛覺察到我的感受,馬倫小聲說:
「我現在很滿足。」爺爺的嘴邊泛起淡淡的笑意。
「小千,」春太在我耳邊悄聲說,「大致來說,印象派是大多人認為受到日本浮世繪與日本畫影響的繪畫手法,這種手法並非首重在用遠近法描繪眼前所見,多是以外觀上的趣味,或是獨到的畫家主觀想法為重點。」
「那大概三千公里。」荻本弟說。
馬倫指著掛在南側牆壁的畫,用英文和后藤爺爺說話。
后藤的臉微微顫抖。這是危險的預兆。搶在我們阻止前,她就撲到床上捏住爺爺的兩頰用力拉。「什麼留學,根本是騙人的!對奶奶道歉!」
之後,幼象沐浴在牠充滿愛的養育中,逐漸成長茁壯。
春太的視線回到爺爺身上。他凝視著爺爺,爺爺也回他一道目光。他的嘴唇微微一動,而春太安靜下來,停住所有動作。不久,春太彷佛虛脫般開口:
「……晚餐馬上就會送過來了。你們在這裡會干擾我。」
「spring ephemeral啊。真不吉利。」
「你看哪裡啊,這個色老頭!」后藤跳到床上,抓住爺爺的兩頰用力拉扯。
「我聽過一則故事。記得是魯德亞德·吉卜林(Joseph Rudyard Kipling)的小說……」
大房間中的米色窗帘隨風飄揚,四面牆壁全裝飾著滿滿幻想風格的風景畫,而獨特的用色充滿個性。當成自己家——的確如后藤所說,這裏已經變成小小的工作室……
后藤稍微後退一步,而爺爺寂然地垂下頭。
線索2:停留地點是舊金山,之後是芝加哥。
「這是——」日野原學長開口。
哦。我跟大家一起看牆上的畫。畫的顏色種類很少,但點狀色塊的集合體表現出獨特的色調風格。
「謝謝你們來看我。時間不早了,最好快點回去。」
「咦?」
「朱里,別這樣。」
「……」
春太向爺爺確認:「您在一九六六年赴美,首先到舊金山擔任美術館的開幕工作人員,然後找到下一份工作后移居到芝加哥,在受到點描影響的秀拉代表作所在處停留一段時間……請問我說的正確嗎?」
「不,我要說,可能性只有這個。那是等待著一九六六年赴美留學生的殘酷命運。」
馬倫也走近那幾幅畫。他的目光漸漸變得銳利。
馬倫指向掛在南側牆壁的畫,眾人於是湊近作品。
「一九六六年。」春太換算成公元年。
不久,爺爺輕聲呢喃,眾人目光集中在他身上。
房裡所有人都靜靜傾聽。我眨眨眼。鐵鏈……這個詞伴隨著奇妙的迴音進入耳中。
無奈之餘,我把后藤拉離爺爺的身邊。她的呼吸粗重,帶著怒意。
線索5:回國后畫的畫:《在朝霞中安眠的大象圖》
后藤爺爺對馬倫的問題露出困惑神色,但還是用結結巴巴的英文回答。看來英文會自然溜出他的嘴巴。
接下來,爺爺搜索枯腸地挖掘記憶,告訴我們這個故事。
·大象是恆溫動物,在睡眠中會做夢,不過一般認為大象睡眠只有約三小時。大象就像純種馬一樣神經質,動物園的飼育員也少有機會看到牠睡著的模樣。
「你爺爺什麼時候去美國?」
我不禁發出一聲輕呼。這跟赴美的后藤爺爺行蹤確實重迭了。
萩本兄弟一臉興味盎然,他們
read.99csw.com徵得后藤爺爺的同意后,用數字相機拍下照片。我猜得到背後的理由。他們用「三個顏色就能重現的回憶」當成回憶枕的製作規格,眼前正是範例畫。周末,星期六。
「像油畫又不是油畫。」日野原學長一臉疑惑。
「瓦特暴動啊。」日野原學長伸手支住下顎。「這麼說來,我在公民課聽過。當時好像出動了軍隊吧?」
「就是草壁老師。」日野原學長小聲說。「其實,綜合水果禮盒也是老師準備的。」
「差不多是往返東京跟博多一次半。」春太試著計算。
然後,奶奶布滿皺紋的眼睛慢慢轉向我們。
「不好意思,今天硬是拜託朱里同學讓我們一大群人拜訪。」
綠意滿溢在老人贍養中心的散步道兩側。宛如昭告春天的到來,白得發亮的鵝掌草跟淡紫色的豬牙花盛放著。春季短生植物……我記得在現代國語課中,講到堀辰雄的〈信濃路〉時,老師說明過這種植物。春季短生植物僅止在春初開花,其他時間都孕育在土壤中。Spring ephemeral這個名字意涵著「春季稍縱即逝的短暫生命」。
已經長大的幼象問:
「這是我的悲傷,我的詛咒。」
「——真的嗎,春太?」
春太在一旁耳語:「我麻煩馬倫用英語跟他交談,他在美國的記憶說不定會復甦。」
「啊……」我說。
「因為您始終過著夜不成眠的日子嗎?」
世上某處,有一頭從人類身邊逃走的大象。
「……這叫點描。」我回過頭。后藤奶奶站在那裡,她端著放有紙杯跟點心的托盤。
「美國小學教過,這是第一次大規模的種族暴動。」馬倫接著說:「這樣一想,就說明為什麼爺爺在林肯公園動物園過著露宿的生活了。」
「等等,上條。」馬倫的聲音在大房中響起。「你指的是一九六六年在美國舊金山發生的那起事件嗎?」
日野原學長的嘀咕聲從背後傅來,萩本兄弟也跟在後頭。
我暗自倒抽一口氣。了不起,取回后藤爺爺記憶的線索前進一步了。
這些初次聽聞的知識,讓我聽得入神。我深切感受到大象的仁慈與神秘。
「哦。」萩本兄張開口。
「你遊盪到動物園裡?」后藤發出可憐兮兮的聲音,爺爺驚慌地抬起頭。
「……他們是你昨天提過的學長姊嗎?」
「大象的生態……」這麼說來,我對大象了解得不多,頂多就是春太說的「野生大象會成群行動」,而且是在電視上看到的信息。
一道模糊的聲音響起,馬倫轉頭,原來是被后藤用枕頭摁住的爺爺發出聲音。
「這是您內心深處的渴望,所以才告訴我們剛才的故事。這也是為了您的孫女好,最好現在就在這裏說清楚象息是什麼。」
南側牆壁主要是動物畫,其中有日本見不到,像是棲息在亞熱帶叢林中的鳥類、猩猩和大象。
他用微小低沉的聲音制止:
《在朝霞中安眠的大象圖》
「他的英文不流利,不過『秀拉』跟『大偉特』這兩個詞的發音很清晰。我想『秀拉』應該是人名。」
奶奶跟后藤抬起臉。
那是點描畫。畫僅用三個顏色的點形成複雜構圖,看起來像打上一層馬賽克。同樣的構圖有三幅,內容皆是天空、森林與大象,但天空的色調不同。
「……現在高中女生的腿還真長。」
「真驚人。」馬倫讚歎著。
「……我畫畫賺取微薄日薪,成了流浪漢。」
「我就是要他們去確認這裏可以用手機。因為寂寞而打給家人的老人源源不絕,聽說也有每個月電話費太貴,造成問題的案例。」
線索1:一九九六年赴美留學。
「你以為我為什麼要他們去大廳幫忙倒茶水?」
我這才注意到時間流逝。已經快六點了。宛如會穿透彩色玻璃的夕陽餘暉從窗戶照進,將大房間染上一層
九_九_藏_書美麗的色彩。一開始聞到的老人贍養中心氣味,混入了暖呼呼的飯菜香氣。爺爺跟春太閉著嘴,彷佛被她的氣勢壓倒般緊繃著神情。馬倫代他們回答:
而那時牠已年邁,因鐵鏈而步履蹣跚。
「要不要我去追您傷心的孫女?」日野原學長小聲問后藤奶奶。
說著,馬倫告訴我幾件事:
春太跟爺爺的視線在短短一瞬交會。我並未錯失這幕。過一小段時間,爺爺的嘴像是另一種生物般孱弱地動起來。
「……對不起。」
「在這裏用手機沒問題嗎?」我用手肘頂頂日野原學長,小聲詢問。雖說是老人贍養中心,設施內還是有醫療儀器。
氣氛完全白熱化的春太跟爺爺轉開視線,聚焦在馬倫身上。
牠只能忍受著痛苦,獨自存活。
「……年輕人,你知道得真清楚。」
·若有遺棄的幼象,有些大象會成為養母照顧牠。
「在那之後,您一步也無法離開林肯公園動物園。」
荻本兄弟在大房間的一角盤腿坐下,打開看起來很堅固的筆電。他們將手機接上去,點選文件傳輸。
·大象的性格神經質,如果活動范園內開了馬路,大象會遲疑而不肯跨越。大象在動物園內,就連一隻老鼠也會警戒。
我愣住了。怎麼回事?舊金山之後是芝加哥?
「不阻止您的孫女亂來沒關係嗎?」日野原學長小聲問后藤奶奶。
「……好過分,怎麼這樣說。大家難得來看你,你卻說他們是瘟神……而且晚飯你明明總是吃剩。向奶奶跟學長姊道歉!」后藤撲到床上,用枕頭用力捶打爺爺。爺爺呻|吟著。「啊……啊……反正都要捶的話,乾脆捶肩膀吧。」
「如果您是卑鄙小人、膽小鬼或騙子,至少最後要為自己的人生負責;但您不是。必須有人除去您的鐵鏈才行。」
枕頭是后藤扔的。
謹告在那裡的所有成員,
提著薩克斯風箱的馬倫回她一個微笑。結束上午跟下午的練習,他應該很累,但一聽到「名越的學妹有困難」,他就爽快地答應前往後藤祖父待的老人贍養中心。
「日野原學長看的那幅畫底是素描本。」春太說。
「……可能吧。」
那個瞬間,枕頭像揮棒一般正面擊中爺爺,他發出「嗚喔」的呻|吟。
「咦?」我滿心困惑。
「是不是創傷后壓力症候群(PTSD)呢?」
我陷入沉默,日野原學長哼了一聲。
「芝加哥的冬天應該很嚴酷才對。」
「我剛剛獲得爺爺許可,看過畫布背面的時間,這是他回國后馬上畫的。」馬倫說。
「什麼?」后藤回過頭。
「然後呢?」
「果然。」馬倫說。「我之前住在芝加哥,剛才也問過關於地緣的問題。他的回答大多正確,大概曾在那裡久居。」
從早上的晨練起,我跟春太就連走路都在隨音樂飄晃。樂譜還不肯離開腦中。
「人就算遭到威脅,只要過一段時間,那份體驗就會逐漸模糊;但假如暴露在強烈的創傷性壓力下,消除記憶的機制會無法發揮作用。爺爺在這四十年間或許長期受到惡夢、閃回、恐慌癥狀侵擾,說不定現在依然持續著。」
第二幅天空(橙)、森林(綠)、大象(灰)
春太跟馬倫一起望向三幅畫。我走過去用手指戳戳春太。
再由我們全家照料他——當時她這麼說。春太從口袋拿出茶色的信封袋。
后藤爺爺把自己不幸、無情又荒誕的命運,跟林肯公園動物園的大象重迭在一起,試圖在大象安眠之處尋找救贖。他當時就是虛弱到這種地步。
「馬倫,」春太說,「光是詳知芝加哥附近的狀況,也無法斷定他曾在那裡久住。而且爺爺的記憶也模糊不清,不是嗎?」
「他在水粉畫法上展現出獨門技法嗎?這有印象派的味道。」
馬倫回答了兩人的疑問:「這大概是芝加哥的林肯公園動物園。他們在廣大
https://read.99csw.com的自然土地上飼養著各種動物,旅客可以免費入園,也有人偷跑進去過夜。如果整天待在動物園,應該畫得出這種主題。」「名越學長是世界上最棒的學長,不過今天他變成第三名了。」
日野原學長瞇起眼睛點頭。春太跟馬倫也發出感嘆,一幅一幅依序欣賞。
萩本兄弟的筆電似乎收到回信。我、春太跟馬倫也湊近。
馬倫說,眾人的視線聚集到他身上。
「……我漸漸覺得是這樣沒錯,my granddaughter。」爺爺輕浮地回答,完全不懂得顧忌現場氣氛。
線索3:可能暫居在芝加哥的林肯公園動物園。
后藤點點頭,她接下了。
「為什麼您沒有儘快回國?」
聽到春太這麼問,爺爺望向天花板回答:
第一幅天空(黃)、森林(綠)、大象(灰)
春太說的幫手就是馬倫。
荻本兄弟再度用筆電展開搜尋。荻本弟舉手。
后藤扭扭捏捏地露出羞澀笑容,抬頭偷看一旁的馬倫。
牠憎恨人類,因此襲擊且踏毀村莊,毫不保留地展露出自己的凶暴。然而某天,牠遇到一頭與象群分散的幼象。牠見誕生未久的幼象沒有警戒心,便將幼象視如己出地養大。
聽到奶奶的聲音,后藤的身體一震。她乖乖聽從奶奶爬下床。對自己感到悲哀與不甘的情緒使她神色扭曲,緊咬住嘴唇。當奶奶溫柔抱住她,她忍不住嗚咽地哭起來。
我看到那張臉上浮現了好似被什麼附身的表情。
「爸爸跟我說過,那是不滿黑人被歧視而引起的大暴動。暴動始於洛杉磯瓦特區,一九六六年蔓延到舊金山,兩年後延燒到芝加哥,造成眾多傷亡。日僑跟留學生也被捲入這場暴動。」
「……他不會說謊的。這個世界有時就是無法盡如人意。」凝視著半空中,后藤奶奶近乎自言自語。
后藤爺爺坐在裡頭的床上,上半身挺起。他一頭白髮還算茂密,臉上蓄著好看的小鬍子跟山羊胡。渾身上下散發著藝術家的精焊氣質,然而土色的肌膚以及深陷的眼窩,在訴說著他受到病魔折磨。
春太對后藤耳語。兩人視線交會時,后藤顯得畏怯。但春太繼續說:
「……你什麼也不懂。將那裡形容是艾爾·卡彭所在的城市,應該比較容易理解吧。貧民區跟流浪漢都很多。」
「閉嘴,別說。」
后藤帶著空洞的眼神呆站著。這時,闔上筆電的聲音響起,驚擾了后藤的意識。萩本兄開始收拾東西準備回家。
「擺脫束縛?」后藤說不出話。「意思是說,你覺得被你拋在日本的奶奶是包袱?」
我們一行總共七個人。
「我在爸爸的書架上看過,這大概是稱為水粉畫法的水彩技巧。」馬倫說道。
奶奶不希望他繼續說,她握住爺爺滿是皺紋的手。
「……對。」
「上面只畫一頭大象。野生大象應該會有十幾頭以上才對,因為是成群行動。」
我在春太臉上,看到近似後悔與痛楚的神情逐漸蔓延。
春太繃緊的臉轉向爺爺。他正要說什麼,但爺爺不允許。
牠說出緣由——
「這是發明社寄放在我這邊,要退還給你的一萬圓。雖然已經皺巴巴了。」
拜託,讓我加入這場知性的談話吧。
「您打算重複這種事到什麼時候?」春太冷冰冰地問爺爺。
「——畫?」
「……」
「對,他們會解開象息的謎團。」
「請告訴我們那三幅畫的意義。」春太閉上眼睛,靜靜地問。
后藤凌厲的目光划向我們。「請問,芝加哥離舊金山很遠嗎?」
「……因、因為我想擺脫束縛。」
爺爺沉默著。凹陷眼窩深處的眼瞳中,好像有些微光芒在搖曳。
「……別看她那樣,她骨子裡是很堅強的女孩。」奶奶泛起柔和的笑容。
「他已經把這裏當成自己家了。」后藤接下所有人的話。
「閉嘴……」
「呃、不是、那、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