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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春日心弦 第四節

第一章 春日心弦

第四節

聽到這句話,芹澤泛起脆弱的微笑。
「找到小號跟大號是意外收穫呢。」春太開口。
「你在做人方面挺有問題,去跟發明社學學下跪道歉的方法吧。」
芹澤深深垂下頭,纖細的肩膀繃緊。「老師,對不起。要是說得太多,他好像就不會來學校了。我不希望……變成那樣……」
我屛息以待。
「畢竟這是訂製的,費了一番心思做出來的東西。我跟會為奶油麵包而歡天喜地的庶民可不一樣。」
「我有事到音樂準備室一趟,在那時弄丟了。」
差不多輪到我出場了。我做作地清清喉嚨,正要將紙杯貼到嘴邊時,春太一把拿走我的紙杯。
片桐社長緊抓住奇怪的問題點。
眾人與芹澤的目光相交。她困惑地將頭一側,不明所以地點點頭。
「我聽過傳聞,但你們難道真心把目標放在普門館?」
「庶民?你哪裡來的官僚啊?」
「事故?」
春太安心地嘆息。
「原來如此,紙杯電話啊。」
「等等等等,希望你們別心急。」
草壁老師回給我一個微笑。「小心不要拉鬆了。」
芹澤緊握紙杯,像個孩子般垂下頭。「……謝謝老師。」她安心地說。
大家將紙杯放到嘴邊,繃緊的線呈放射狀展開。光這樣就讓我覺得保健室中彷彿浮現一個非日常的魔法空間。
「保養樂器,因為找到很多看起來還能用的樂器。」馬倫回答。
「我是不清楚她是不是天才少女,不過要我說的話,她實在是個惹禍精。」
片桐社長急促扔下這句后就移開注視芹澤的視線。我們好像隱約窺探到兩人之間奇妙的因緣。
「老師……」我楞楞地回了這句話,訝然看向手錶。已經超過一小時了。我朝音樂準備室張望,管樂社大家的目光正掃視著地面,尋找失物。大家移動過充當樂器倉庫的不鏽鋼櫃,但似乎也沒找到。隔壁音樂教室傳來片桐社長分配工作的聲音,看來合唱社的練習已經結束了。
對我們而言,那是春季的幻影。
「小千,你確實轉達了嗎?」
芹澤明明沒必要說對不起,卻向我們道歉。片桐社長、馬倫跟成島都無話可說,草壁老師也保持沉默。到頭來,我也閉上嘴。春太不一樣。他向她嚴詞確認:「你不會休學吧?」
「因為我想確認小鼓跟定音鼓還能不能用。」
「對。定音鼓體積龐大,而且每個音域都有一面鼓,對吧?我在搬動鼓的時候失去平衡,連同定音鼓一起摔倒,就像猿蟹大戰里被臼壓住的猴子那樣。」
「我知道。」春太看到紙杯電話,一臉鬼鬼祟祟地壓低聲音。「麻九*九*藏*書煩你把我接下來的話如實轉達給她。」
「——小鼓跟定音鼓?」
我從制服口袋拿出隨身針線盒。
「不可能什麼都修得好啦。」成島小聲斥責。
「夥伴?不對哦,是戰友。他的背後就由我守護,他的骨頭會由小千撿起。」
下一刻,芹澤貧血發作般倒下,眾人連忙扶住她。
草壁老師語調下沉地望向芹澤,兩人視線相交。我不知道老師的話她聽清楚幾成,不過她僵硬的表情放鬆些,緩緩放下紙杯。
芹澤眨了好幾次眼。
芹澤將紙杯電話貼在耳邊,一臉無法反駁,而成島吐出一直悶著的氣。接著,她用嚴肅幾分的聲音說:「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們?」
啥?幻影?
好漫長的一天。
我想反駁,但現場的氣氛阻止我這麼做。她的話語深處蘊含著堅固的內核,讓人無法輕易碰觸。
「說起來,芹澤同學擅自進入音樂教室又弄丟東西,你自己不也有錯嗎?一部分人也提出這種單純意見。」
「因為耳朵的緣故,長期陪伴我的指導老師離去了,我不知道如何是好,有一段時間覺得就算是管樂社也沒關係,想找到一個容身之處。不過對認真努力的你們來說,這種態度很失禮。我能做的,只有在我自己決定的道路上前進到自己滿意為止。」
芹澤一語不發。
「芹澤,可以問一下嗎?」
「希望你說說吹單簧管的契機。」
「……很抱歉,我現在沒辦法成為你們的夥伴。」
對。希望她一直在那裡的願望只是徒勞,總有一天會以虛幻一夢告終。
她狹長的眼眸轉向我們。
「教室座位除了一部份課程中是固定的,其他草壁老師跟教務主任都幫我安排好了,我到畢業都能跟大家待在一起。」
「困難?有什麼內情嗎?」草壁老師問。
「……對不起,我自己提起還說這種話很抱歉,不過還是請你們忘掉我剛才說的事。他好像有很多困難,大概也不喜歡受到干涉。」
「那麼小?」
「三十人?為什麼?」成島平靜回應。
我拉起芹澤的手,想走進音樂準備室。不知道為什麼,春太只放草壁老師進去,卻制止我們。
春太從門邊探出頭。
回到學校?芹澤斷斷續續說下去:「雖然有一段空窗期,但只要給他鼓棒跟抹布,他就能有耐性一連敲兩三個小時,馬上就能找回手感。他的忍耐力強到我根本沒辦法比,也很會照顧人,對周遭十分溫柔。」
「等一下,有彌補差距的方法。」春太加強語氣反駁。
片桐社長發著牢騷,手插|進位服長褲的口袋。
她要我做的紙杯電話。芹澤不由分說地從每個人手中回收后,寶貝地抱在胸前。她嘴邊泛起孩子似的微笑,接著再度跑走。這次她沒再回來。
「快點把大小跟顏色告訴大家。」我也露出鬧脾氣的表情。
「線呢?」
九九藏書「為什麼要這麼做?」
「我想你不方便自己開口助聽器的事,所以我聯絡過你家了。」
「你要找他來代替我成為你們的夥伴嗎?」芹澤以柔弱的聲線反問。
這件事絕不會以幻影告終,也不會以虛幻的夢境告結——我現在沒辦法成為你們的夥伴。剛才她這麼說。雖然不知道會不會實現,不過在那個時刻到來前,我要盡全力努力,成長到得到她認可。
「他的班級跟名字?」春太慎重地問。
「那肯定是巧合。不過,單簧管是種移調樂器,寫在樂譜上的音符跟實際發出的樂音有差,擁有絕對音感的人一開始都會搞糊塗。我就是因為這樣會使競爭對手比較少,才會一頭栽進去。很奇怪吧?我不是被樂音感動,也不是把哪個演奏者當成目標。」
芹澤凌厲看向我,我拉拉紙杯的線告訴她:「他說今年想參選學生會長。」
「先說好,我可是免費幫你們修好單簧管,所以我是不會道謝的。」
「那就傷腦筋了。社長的妹妹很煩,實際上也真的很纏人,我還把她罵哭了。」
「還有,今年最好放棄。」
「為什麼你會把重要的助聽器弄丟在準備室?」
「從你看來,我們的樂團怎麼樣?」
「……這樣啊。那老師難以出口的事,現在就由我代為告訴你們。」
「真慢呢。」音樂準備室前的走廊上,草壁老師等著我跟芹澤。
「抱歉驚擾你們,我會默默為你們加油的。」
「其他人呢?」片桐社長轉頭看看馬倫問。
「保健室拿來的。」我小聲回答。
我隔著春太的肩膀探頭。眾人帶著嚴肅的表情圍成一圈,草壁老師也抱著胳膊,一臉煩惱。我拉著序澤的手臂進去。片桐社長雙手攤開五線譜,上頭放著一小顆如碎裂的節分豆子般的東西。
「咦……」春太回過神。
「……你們目前沒有可供評價的成果,根本連正規樂團都算不上。」
然後,芹澤打開保健室的門離開了。我們傻傻地被留在原地。
「老師明明放棄音樂家的道路,為什麼現在還在這種地方公立學校擔任音樂老師,以這種形式保持跟音樂的關連呢?」
「順利的話,明年報名A部門的機會就會到來。雖然今年形同放棄普門館,不過社長的妹妹肯定能夠雪恥。她有吹小號的才能。」
春太停一個呼吸的空檔,接著用誇張的語氣說:「這肯定是……不幸的事故。所以我覺得……不能責備任何人。」
「——真的嗎?」
「……老師,這個人全力追趕我,造成我的困擾了。」芹澤帶著嘔氣的表https://read.99csw.com情。
芹澤正要說些什麼,喉嚨深處卻發出一聲呻|吟,她最後閉上嘴。
「我一直在想,要是有機會跟你談話,就要問你一件事。」
「離開那棟豪宅嗎?真浪費,明明可以一輩子都當個尼特族。」充滿俗人氣息的片桐社長說出這種不像話的發言。
「那兩個紙杯哪來的?」
「……不好意思,」馬倫代為說出我們難以啟口的提議,「……那個,你願意加入我們嗎?」
「……哦,那我就投他一票吧。」
春太頷首,我身為散播傳聞的源頭,也負起責任地點頭。你們這份自信從哪裡來的?芹澤露出這樣的表情。她依序看向片桐社長、馬倫跟成島,最後停在草壁老師身上。
片桐社長露出沉思神情,不過他似乎早已做出結論。另一方面,春太頻頻朝芹澤投去一副有問題想問的視線。
停一拍后,芹澤抬起頭。她露出彷彿困難全被洗刷的清新表情。她放下紙杯下床,穿上拖鞋並拿起書包。依序看向我們后,她開口道謝。
「最少要湊到三十人。」
「……而且會滾來滾去,踢到就糟糕了。」
竟然多嘴。
「這樣就能大家一起說話了。」
「芹澤應該知道不花錢的修理方法吧?」馬倫低語。
我的目光落到芹澤躺的床。一片櫻花花瓣從窗口飄進來,落在床單上。
片桐社長嘀咕,站在一旁的春太視線投向窗外。操場上,棒球社的練習已經進入尾聲,社員揚起漫天沙塵,無精打采地拖著輪胎跑步。
……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輕快的拖鞋聲回來了。
「……意思是說,我這代妥善傳承給上條他們就行了吧?」片桐社長壓抑地道。
「我懂,我也一樣。成為職業演奏者的路還沒有封閉。」
躺在保健室的床上,芹澤將被子蓋到頭上縮成一團。
「如果難以對我們開口,也可以跟草壁老師說呀。」
接著,她氣喘吁吁地來到我面前。
「什麼事?」
「助聽器放在耳中,而且價格昂貴,應該不會那麼輕易搞丟吧。」芹澤的視線沒有從春太身上移開。不久,她看向遠方。
馬倫馬上開口。他要問在音樂準備室所說的後續。
話題轉變方向讓我有點不知所措。芹澤跟草壁老師之間,有著兩人才能理解的事物。他們給我這種感覺。草壁老師默默注視她,道出沒有經過矯飾與修飾、簡短而震撼心靈的一句話:「我只有這項能力,才會緊抓著不放。」
「她意外是個麻煩的傢伙呢。」
「我覺得她是很體貼哥哥的妹妹。她明年會進入這所高中吧?」
芹澤從成島身上別開目光。
我們默默互看。
「這樣哪可能輕易找到。」
床上的她轉過頭,我也瞪大眼睛。
眾人目光轉向草壁老師。草壁老師不知為何表情暗下來,不發一語。
「真厲害。」片桐社長拿起其中一個,並且表示佩服。九*九*藏*書「不擅長物理的穗村為什麼知道這種事?」
芹澤默默貼著紙杯地側耳細聽,她的嘴邊泛起柔和笑意。那是讓人感到她放鬆肩頭力道的微笑。
「我有個已經疏遠的童年好友。那個人從小就打太鼓,國中二年級前都隸屬市內青少年業餘樂團。我聽力受損后,東想西想的時間增加,回憶他的時刻也增加了。我開始希望他回到學校。」
「剛才管樂社商量出妥協方案。大家會一點一點集資分擔,分成四十季來賠償。」芹澤裹著棉被地猛然坐起。
芹澤微微抬起視線。
「好稀奇的動機。」成島有些訝異。
見我不甘不願地點頭,春太往後誇張一仰地道:「管樂社努力超過一個小時,非常非常辛苦。我認為應該可以給予我們正面評價。」
「音樂家水嶋一江發明了一種樂器,原理就是運用紙杯電話的音樂線(stringraphy)。呈現在舞台上就像現在這樣,到處都是紙杯電話。」
這道聲音帶著幾分疲倦。我在保健室角落的摺疊椅坐下,默默做起手工。拉門再次打開,我回過頭。草壁老師跟馬倫走進來。草壁老師看到成島手中的紙杯,便伸掌接過。
「也沒那麼好,我更想要爸媽都在的一般家庭。」
眼前這個吹法國號的傢伙在說什麼?
夥伴這個詞讓我感受到些許希望。
草壁老師凝神看著我們。他用手指捏著鏡框往上一推,注視芹澤跟我拉著的物品。那兩個東西用一條線連在一起。
「抱歉這麼突兀。我在父親的介紹下,從小就有很多機會認識目標成為職業演奏者的人。可是,我一個單簧管演奏者也沒遇過。」
我噘起嘴嘟噥:「……不好意思,這是老師教我的。」
「小號啊。等新生進來,應該很多人想吹吧。」片桐社長沉思。
「搞什麼?」我掃興地問。
啥?這個組合怎麼回事?
春太眨眨眼睛,與我互望一眼。
芹澤注視我們。她的視線忽然在半空中飄移,彷彿在尋找話語般停頓片刻后,她接著轉頭看草壁老師。
芹澤從拉門邊探出頭,她望著成島道:「賠償助聽器的事就算了。大概趕不上新學期吧,反正我也該訂做新的了。」
「最近的技術真厲害,做得出那種小型機器,完全放進耳道中。」
「……我也要拜託你。」成島也低頭請求。
保健室的拉門靜靜打開,成島走進。她拿起垂在床邊的紙杯電話輕輕拉了拉,松馳的線不久便繃緊。成島將紙杯貼到嘴邊,淡淡讀出制服口袋拿出的便條紙。
「這次的騷動中,唯有一件事我搞不懂。」
「高中組八部門全國大會中,三十人是有勇無謀的底線。若少於三十人,與達到上限五十五人參加的強校會差距太大。管樂是以全體演奏力決勝負吧?如果比賽是用同樣曲目競爭的指定曲,人數太少會是致命傷,怎麼想都很不利。」
「那個九*九*藏*書給我。」
「完成了!」我從摺疊椅上起身。我多做了兩組紙杯電話,綁到正中央。
我將分成六邊的紙杯分給大家,春太睜圓眼接下。你的份是要跟我共用哦。
她的右耳已經完全聽不見,餘下的左耳聽力也弱到連聽清楚日常對話都有困難。她低垂著頭,身體宛如深呼吸般起伏。緊接著,我看到她雙眼急速湧現的淚水。但她沒掉下眼淚,我知道她的意志多麼堅強。我焦急地轉頭看音樂準備室。還沒好嗎?
咦?我心中一驚地看身旁,春太冷靜以對,片桐社長則露出有點安心的表情。
「你也太欠缺體貼了,笨蛋。」我尖聲耳語。「因為她是個短髮女孩呀。」
「——什麼?」芹澤一震,這個反應有如突然從後方被叫住的少女。
芹澤將紙杯貼在耳邊,睜大眼睛。她好像想說話,但沒發出聲。
「……這還不錯呢,我可以完成睽違一周的正常對話。」
「……是啊,或許不夠純正。」芹澤深深閉上眼,浮現追尋記憶的表情。「我想早點在這條路上獨當一面,離開家裡。真的就只是這樣。」
「轉達了。行啦行啦,你快一點。」
「我們這種有九個小孩的家庭,難道你也覺得很好嗎?」
「……我沒辦法跟老師說。討論未來出路,已經給老師添很多麻煩了。」
「我還以為只有穗村會在臉上毫無顧慮地表現出『拜託加入管樂社!』,結果你也一樣。你們真像。」
「誰知道。」
「我知道。」春太非常認真。
我也放下紙杯凝視芹澤,回憶起她在保健室向我坦白的事。
大家在沉默之中過了幾秒。
「……不好意思,一大群人一起說話,我聽不太清楚。」
凝重的沉默降臨。春太伸長手臂,正想從草壁老師手中接過紙杯的時候。
「……的確有這回事。」
「你是說春、夏、秋、冬四季?要我等十年?」
芹澤擺出一副想說「那種事我也知道」的表情回答:「更動樂譜對吧?也就是改編,而且須是出乎專業評審意料,印象深刻的改編。在這所學校里,有個做得到這件事的指導老師。而且他不是普通的指導老師,還是一時稱為日本音樂會寵兒的指揮。我想,還有評審記得這個人……嗯,雖然不利的局面沒變,但我想足以取得挑戰強校的資格了。」
「現在管樂社要補足人數得靠新生吧?但恐怕大會當天能上場的沒幾人。比起人數不足而慘敗,還不如報名三十五人以下、只比自選曲的B部門,我如果是指導老師就會這麼做。先把目標放在B部門分部大會的金獎,借這個機會培養實力。第一次參賽就拿到金獎的高中多得是。」
「……差不多小指指甲那麼大,皮膚色。」
「總算找到了。」
我看出那是在不知名人士拖鞋下壯烈犧牲的助聽器。
突發性失聰。
「上條你真有意思。」
但芹澤沒擺出絲毫不快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