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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春日心弦 第三節

第一章 春日心弦

第三節

這是別具深意的說法。我還是先問了我最在意的事:「那個,她似乎相當會吹單簧管……」
「她跟社長讀同一所國中嗎?」
聽到春太的耳語,我紅著臉縮起身子。聽起來很開心的嘻嘻輕笑傳進我耳中。我抬頭一看,原來芹澤在笑。不知道是我的模樣很好笑,還是單方面說完想說的話就滿足了,她屈起的食指指背貼在唇上。
遇到他正好。我將事情告訴片桐社長,接著確認充當樂器倉庫的不鏽鋼櫃。上低音號、低音管、短笛——我在因社費不足而延後修理的樂器櫃中翻找。
「真假的,她明明至今為止完全不肯接近我們。」片桐社長不快地吐出這句話。
「如果是還沒送修的單單簧管,我放到別處了。」
成島踏前一步道謝時,芹澤馬上警戒地將單簧管藏到背後。她凝視著音樂教室。在鋼琴的伴奏中,合唱社的練習再度開始。
「上排球跟籃球的時候,她都會大方請假。可能有點過於神經質吧。」成島將長發撩到耳後回答。
糟糕,眼淚快掉下來了。
「……遍體鱗傷?」突然迸出很危險的形容詞,我緊張起來。「熱、熱愛音樂的人不會討厭管樂社。大概吧,肯定是這樣。」我的聲音顫抖。
頭上傳來春太的聲音。我訝然轉頭,同時發現成島跟馬倫,大家都彎腰細察。
「啊!」我抱住頭。
「社長。」
「……她不告知一聲就拿走了嗎?」成島側過頭。彷彿一年修剪一次的樸實長發蓋住她戴著眼鏡的大半張臉。
「暫停!拜託讓我加入你們的對話。」
這種程度……我的臉上血色盡失。
「誰知道,我想得到的理由就是離家近。她國中也是這樣。」
春太跟馬倫敬佩地點頭,片桐社長垂頭喪氣。
這句突兀的話讓音樂準備室中的眾人一愣。
「她是以完美職業演奏者為目標的人。」春太嘆氣回答。「小學就獲得專業教育,當然會應屆考進音大,也早已著眼未來,所以不管國高中讀私立還是公立都沒差。」
「怎麼了,馬倫?」成島問。
我吸著鼻涕,偷偷觀察成島跟馬倫的神色。他們的技巧那麼高明,為什麼要跟我們廝混呢?不會覺得礙事嗎?如果是這樣就說出來吧,我承受得住。
「在管樂中,眾人齊奏彌補小失誤很重要。管樂是由木管與銅管組成樂團,音質相似,融為一體就不會出現太大差異,可是,有些人無法忍受自己的聲音融入整體。」
我抓住春太的制服拉了拉。
「……你這樣不行啦,小千。這都是因為你拿了司機給的奶油麵包就答應和解了。」
「對,好幾次看到他們走進學職涯發展輔導室。」
片桐社長嘆口氣。
「不過,我更久以前就認識穗村你了。」
離家近?九-九-藏-書意思是可以早點回家嗎?
春太睜大眼睛。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她現在好像往不好的方向改變了,有炫技的感覺。」
「還、還沒有。」
「你要我從反對派的立場說明嗎?」
「芹澤家是地方仕紳,我記得她祖父是前任國會議員,父親擔任建設公司的社長。」總覺得很厲害。
我向春太招手說「過來一下」。我們一起到音樂準備室的角落後,我小聲問:「為什麼你這麼碰巧遇到他們談話?」
不理傻眼的片桐社長,春太彎腰拿起空空的樂器袋。
我無法想像被罵到哭著回去的景象。我望向春太。
「這麼說來,她樂句起頭走音好幾次。」成島狐疑地低喃。
過一會,片桐社長抓著芹澤的手臂硬拉她回來。她拿著音樂準備室遺失的單簧管,另一隻手提著書包。她比一百六十五公分的我高一點,狹長的眼眸散發出不容他人輕易靠近的氣息。
我正想恭恭敬敬接下時,單簧管就被她壞心眼地舉高,形成吊胃口的局面。
「你知道勇者斗惡龍這個遊戲嗎?就拿這個來比喻演奏能力好了。假設穗村等級一,上條跟成島五十級,那她就是九十九級。」
「……我不清楚她是不是低潮,」成島露出奇妙的表情地開口,「不過,她就在隔壁班,傳聞很容易過來。聽說第二學期期中考那陣子起,她的成績大幅下滑。她文科本來都是全年級前五名。」
片桐社長憤慨地下結語:「她是徹頭徹尾的反管樂社派,輕率找她攀談可會遍體鱗傷。」
「……結果她到底來做什麼的?」片桐社長探頭到走廊。
「假如是她做的,現在又是吹了什麼風?」
自己好像受到責備,我的胸口一陣刺痛。
春太回答得一臉認真,我全身發毛。
「能做到這種事的人……」成島露出心裏有底的神情。
我回想起國中時代,我還在有如全年無休、二十四小時營業日本企業般排球社的事。某次練球中,一名社員被一記強勁扣球打到耳朵。她和我同年級,一直和我競爭一軍名額。結果她因此失去一軍的位置,不僅如此,日常生活中聽錯話的情況也開始增加,難以分辨雜音與對話。
「限定在這所學校的學生,就只有她了吧。」馬倫表現出同樣態度,環抱起胳膊。
默默傾聽兩人的春太輕聲插嘴:「你們說芹澤直子吧?她應該有參加春假補習,之後讓小千驗證看看就行了。」舊校舍的女生身影浮現腦海。原來她叫芹澤……
「你曾在體育館的舞台上跟戲劇社對決。」
我鎭靜下來,望向片桐社長跟春太。「我複原了。」
「我記得成島的體育課跟她一起上?」馬倫問。
回過神時,我已經緊摟住他們,腦袋蹭啊蹭https://read.99csw.com。我絕不會讓你們後悔。我會努力,招募更多社員,讓社團能參加A部門的地區預賽。
「拜託你,請你入社吧!」
「……要是繼續聽,我可能再也振作不起來。」
片桐社長連忙追上。剛才果然是芹澤在校舍二樓吹單簧管。
春太悄聲耳語:「她快遲到搭著私家悍馬車到學校時,差點在正門前方碾過小千。」
我湧起一股插嘴的強烈衝動,但忍住了。我轉頭面向春太跟成島,用目光向他們傾訴。我可是被說成這樣哦?
「說現實點,音大入學考有時也要鋼琴技術,除了自己主修的樂器,也須挪出其他練習時間。」
「這麼說來,我結業式前看過好幾次她跟草壁老師在一起。」春太突然說。「他們好像談了什麼嚴肅的話題。」
他聽起來彷彿想保持距離。一年級?既然如此,表示她和我同年級。難道只有我不認識她嗎?我東張西望地環顧每人。
「哎,說成這樣也沒辦法,畢竟基礎不同。」春太嘀咕。
襲向她的噩耗是重聽。
「因為我每天都要看到老師的臉好幾次才能靜下心。」
馬倫跟芹澤的聲音重疊,她神色匆忙地離開音樂準備室,手中還牢牢握著那支單簧管。不知所措的馬倫垂下手臂。
「她這種人不會浪費時間,平時都會專心聽課。」
這好像在說成績平平的我一直在虛度光陰。
「等一下!」馬倫連忙伸長手。「今天是補習最後一天吧?難得都來了,再聊一下吧。」
「算是。」
「不是該說謝謝嗎?」冰冷的聲音劃開序澤的唇瓣。
有音樂教室的鑰匙就能從裡頭的門進入。我想弄清楚她這段期間究竟有何目的,一大早就借用音樂教室的鑰匙。
「等等、等等,芹澤——」
「別提了!」我搗住臉。
「這一年間,瀕死的管樂社都以你為中心旋轉。」
「如何,小千,熱血起來了嗎?」
「不……不過是類似的東西。大概弄丟后很嚴重……」春太低喃著成謎的話語,然後,他像用抹布擦地般雙手雙膝地貼地跪下。「如果要趁管樂社跟合唱社練習的空檔尋找,就只能用早上。但她意識到光靠自己找有極限。她偷偷拿走單簧管修好——是因為她認識社長,而且認為社長討厭她,所以不想在麻煩我們幫忙找時欠人情。」
「你就是一年B班的穗村?」
「就算她想修理,也要有技術才行。」馬倫溫和地說,語氣中不見他吹奏中音薩克斯風時的雄壯氣質。他屈指計算,繼續用流暢的日文說:「更換皮墊、清潔音孔與管體、滴上按鍵潤滑油、更換軟木塞,最麻煩的是最後調整。」
春太的話在腦中浮現——音樂有眾人合作的一面,也有獨自奮戰的一面,read.99csw.com兩方想法很不同,以職業演奏者為目標的人大抵都屬於後者。
「拜……」我的嘴一下張一下闔。
合唱社的歌聲跟鋼琴伴奏在音樂教室中停止,芹澤甩開片桐社長的手,不知為何直線走向我。她一副要我拿去似的,不發一語地遞過單簧管。大家都把臉湊近。單簧管,已經修好了,恢復順利吹奏的狀態,裂開處則用快乾膠固定。原來有這一招。
我前往音樂教室隔壁的音樂準備室。
笑不出來。
我一點都不堅韌,一點都不強焊。我一直都在緊要關頭盡我所能地努力,想獲得超越練習艱辛的充實感;但看到她暗自哭泣的模樣,我領悟我撐不下去了。國中三年級的夏季大會就是我的終點,我逃離了排球。
「那個,謝謝你幫忙修好。」
「拜?」芹澤蹙眉。
片桐社長哼一聲。「去年我母校的管樂社社員只不過是請她協助演奏,就被她罵到哭著回來。」
「怎麼樣,小千,熱血沸騰起來了嗎?」
我那麼早就遇到芹澤了?騙人吧?我不停眨眼。真抱歉,我不記得了。
「她的鋼琴想必也彈得很好……」成島也點頭附和。
「她春假前幾天,大概在這間準備室或音樂教室弄丟了東西。」
「……大家或許多留意腳邊比較好。」
馬倫支著下巴,露出思考的神態。
「果然不見了。」
「學職涯發展輔導室?」片桐社長、成島跟馬倫驚訝地異口同聲。
「我想是這樣。」
「等一下。」片桐社長從後方抓住春太的肩膀。「芹澤是那個一年級的芹澤嗎?你們說她擅自拿走單簧管嗎?」
「還跟發明社一起做詭異的事。」
來到走廊上,盡頭的音樂教室傳來合唱社的歌聲。「不管是青蛙~還是兔子~」他們伴著節奏輕快的鋼琴聲唱流行歌組曲。選曲凈是副歌最精華的段落,我猜得出他們要在社團活動說明會上表演。管樂社可不會輸。
馬倫說:「這種職業演奏者不勝枚舉。她國三就登上職業團體的舞台是因為豐富的聲音表情,或說音樂性和藝術性。」
「為什麼?」
成島努力拉開我。「我很喜歡穗村這種沒節操的一面哦。」
「你不記得去年四月的事嗎?」
那輛有如裝甲車的進口車在我的記憶中復甦。
我想起望遠鏡另一端那謹慎細碎的運指,彷彿全心專註于指尖不要犯錯。現在回想起來,她的模樣或許透露出炫技的訊息。
「弄丟東西?」片桐社長一臉訝異地轉頭張望。「隱形眼鏡之類的嗎?」
「什麼?」
「咦……」
「要論快樂的話,管樂才是最棒的。」馬倫開朗地介面。
咦、咦?我也不傻,聽到這裏,我總算理解芹澤追求的事物。
難道說——回過神時,我的身體已經動起來,衝到走廊https://read.99csw.com上。
「怎麼了,芹澤?」
我撲進芹澤胸口,她慌亂地喊起來:「你、你你你、你在做什麼?」
跟同學的對話突然牛頭不對馬嘴。成績劇烈下滑。第三學期請很多假。演奏風格轉為炫技。樂句起頭好幾次失去音準。將來的道路明明早已決定,卻找草壁老師商量未來出路。還有剛才那副模樣……
片桐社長看向同一個方向,我也沿著她的視線望。沒什麼奇怪之處。然而芹澤的表情一歪,搖了搖頭,好像覺得有點不舒服。她轉過身,似乎想離開這裏。
「如果要說這種程度的努力,她從小學就持續到現在了。」
原來她的腦袋這麼好?
片桐社長指向其中一個樂器袋。我彎腰拉開拉鏈,然後瞪大眼睛。空的。而且看得出壞掉的單簧管被拿走的痕迹。
感受到蛇盯上的青蛙心境,我點頭點到脖子快斷掉。
成島搖頭。「大概是缺席日太多。她跟人談話時好像突然變得牛頭不對馬嘴,開始躲避同學,自我孤立。她第三學期請了很多假。」
「……如果是這樣,她的演奏方式說不定改變了。」
我受到致命一擊地垂下肩膀。片桐社長繼續說:「我的堂姐妹都從音大畢業,我自認對那裡的嚴酷有一定理解。跟美術大學或語文大學等專門科系相比,音大就業選項大幅縮減。舉個極端的例子,你身邊的社會人士有音大出身的上班族或主管嗎?抱持信念進入音大的人都抱有不同凡響的覺悟,也很難相處。啊,最後一部分你就當作講我的堂姐妹,笑一笑就算了。」
「我去叫她回來!」我追著芹澤奔過走廊。
準備室待著一名保養小號的男學生,他是片桐社長。學長的特徵是身材瘦小、臉色蒼白,也是僅有的三個男社員之一。不知道是不是天生勞碌命,他的信條是服從強者方為上策。合唱社練習結束后,管樂社就要借用音樂教室到放學。我知道他通常會先在這裏等。
「你觀察得真仔細。」
「社長千金為什麼讀這種公立高中?」
「欸,你看過芹澤跟草壁老師兩個人單獨談話吧?」
他露出露骨的厭惡神情。在片桐社長的催促下,他帶著不甘不願的表情說:「音樂有眾人合作的一面,也有獨自奮戰的一面,兩方想法很不同。以職業演奏者為目標的人大抵都屬於後者。這種人應該不會把管樂社當成提升水準的環境,而且如果接觸樂器的契機是在家庭,社團活動會讓他們加倍痛苦。」
「她的目標是職業演奏者嗎?」
門「嘰」的一聲敞開,一名短髮女孩在偷看。那是剛才在望遠鏡中看到的臉。她隨即「砰」一聲關上門,霹哩啪啦地踩著拖鞋在走廊上賓士而去。
「原來是你!」
避免打擾到合唱社練習,我從走廊進入音https://read.99csw.com樂準備室。空間塞滿各種樂器,氣味刺|激著鼻腔。合唱社社員因此始終皺眉不願接近,這裏就成了管樂社的聚集處。
成島稍微別開視線。「我喜歡跟夥伴一起演奏。音樂又不是什麼高尙的事物,照理說不收錢、大家一起同樂才是音樂的原點。」
「社長,你很了解她嗎?」我反問。
「……真搞不懂,一年級就要學職涯發展輔導?那是她嗎?」
聽到片桐學長的聲音而回過頭,我猛地訝然睜大眼睛。片桐社長對面,靠走廊側的毛玻璃門上映著一道深色人影。對方似乎一直待在走廊上,豎起耳朵偷聽裡頭的談話聲。春太、成島跟馬倫也注意到了,全身一僵。
「……咦,穗村?」
春太兀自專註地望著地板。
芹澤稍遲做出反應,她不悅地皺起眉頭,好像想說什麼又閉上嘴。然後,她下顎一揚,臉朝我湊過來。
「目標進入職業圈特定分部的演奏者,他們對其他樂器沒什麼興趣。他們不享受管樂的醍醐味之一——以棒球來說就是捕手、投手、三壘手、指定打擊這種團隊合作精神。他們只會冷眼相待沒技術的演奏者,顧好自己而拚命練習,這樣就會得到回報。」
這是我不了解的世界。
「然後呢?」
我想到一直獨自戰鬥的芹澤,我想像到她的痛苦與悲傷。
「小千!」春太的呼喚從背後傳來。
「失陪了。」
「剛才到現在的說明是為了什麼啊。」片桐社長嘆氣,向芹澤道歉。「……對不起,我們在談論你。」
「啊,對。成島跟上條去年春天才搬來,不認識國中時代的她。她國三就參加職業樂團了。那個樂團曾在市內音樂廳舉辦音樂會,我跟爸爸聽過一次。」
好像想到什麼事,默默傾聽的馬倫側臉一陣緊繃。
「你還真好搞定。」
「是芹澤跟我們合奏,對嗎?」馬倫問春太。
「……你想知道芹澤哪方面的事?」
別說低潮,這對十五歲就站上職業舞台的她來說,等同宣判死刑。
「大概碰到低潮了。」片桐社長想以這句話總結。
「大家一起提升技術不就好了。」我嘗試奮力抵抗。「我也會努力,不管多別人三倍還是四倍的努力,我都願意做,我不會扯大家後腿!」
「學校管樂社很多第一次接觸樂器的人,以及沒什麼樂理素養也照樣吹奏樂器的人。無論自己演奏得再怎麼高明,若水準遠低於自己的眾人沒進步,能力就不會受到認可。如果是在交響樂團,獨奏技術高超也會得到好評,但管樂就不是了。我想對她來說這很難忍受。而且她或許不希望這段關鍵時期被社團佔據,通常十五歲後半是技術能大幅增長的時期……」
音樂準備室的合唱社歌聲中,馬倫溫和的聲音響起:「不過是成績跌出前幾名,她就得補習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