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草莽晨曦
第一回 英吉利進貢地球儀 轉送京師龍顏大怒
朝堂靜無聲息,朝臣肅然躬立,乾隆的聲音如洪鐘在大殿嗡嗡迴響:「轉呈魔球,罪大惡極。如何處置,有待徹查后裁奪,是失察不慎,還是圖謀不軌?若是後者——殺無赦!」
粵海關監督由廣州將軍策楞兼任。海關監督是個細活,必須懂財稅,耐得住公牘寂寞,擅長處理方方面面的關係。策楞的興趣在統軍馭兵,無暇也無意身陷繁瑣的關務,委派他的師爺、筆帖式鄔貴出任省城大關委員兼理全省關務。
乾隆道:「起來吧,你沒罪,是英夷有罪。」
法蘭西傳教士夏克斯到達廣州,奉旨進京效力,他將長居北京做宮廷建築師。陳燾洋為夏克斯餞行,散宴后急匆匆召來潘振承。
潘振承從容不迫取出地球儀,果然發現一塊明黃,並且繪製在英吉利的版圖上,而大清的版圖用的是土黃。潘振承說道:「明黃是我中土皇帝的專用色,英吉利版圖用明黃,犯了大忌。」
玻璃綵球不翼而飛,裏面竟裝有犯大忌的地球儀!
英國東印度公司獻上一隻自稱能幫助中國君臣修正謬誤的地球儀;潘振承發現地球儀忌諱,建議陳燾洋換成玻璃綵球;陳燾洋指定兒子陳壽山護貢進京,老冤家嚴濟舟恨得牙痒痒;在京師,玻璃綵球不翼而飛,貢品盒裝的竟是犯忌的地球儀;內務府總管大臣圖爾海借刀殺人,君臣同仇敵愾譴責英夷;乾隆皇帝龍顏大怒,陳燾洋大禍臨頭……
陳燾洋靜默沉思,眾行商均猜不透總商在想什麼。陳燾洋抬起頭,看了看同仁,站立起來拱手道:「列位同仁,今年護貢,當輪到十三行。老夫近來身體不適,不堪舟楫車輿勞頓。老夫特向關部告假,關部指定廣義行總辦陳壽山代替老夫護貢進京。」
圖爾海指著低頭顫慄的鏢師:「這幫鏢局奸人,護貢失職,各打二十大板,爾後逐出京城!」
「兩隻貢品盒都是紫色,都標有四十四號。」
「No、No、No!這個——寶貝——寶貝——十分的寶貝。」麥克操著生硬的漢話,未經許可,挺胸闊步一隻腳踏上暖閣木板,面對著陳燾洋旋轉著地球儀,用洋洋洋得意的口氣解釋,「地球儀比你們中國的地圖更準確,更直觀,更科學。總商先生你睜大眼睛看仔細,中國並不像你們想象的那樣處於世界的中心;中國之外,並不都是野蠻小國,還有文明發達的歐洲各國。所謂天朝上國,惟我獨尊,自欺欺人。」麥克這段話說得十分流利,他在漢語老師的指導下演練了半個月。
鹽運司運同是嚴濟舟的虛銜,嚴濟舟諾諾應道:「末商知錯,未商下次不敢。」嚴濟舟急忙穿好補服,其他行商亦趕緊穿補服戴官帽,心裏卻頗為不滿。嚴濟舟要的就是這種效果,他深諳以柔克剛、哀兵必勝的至理,陳燾洋越是暴躁,嚴濟舟越是收斂鋒芒,表面上看陳燾洋事事佔上風,卻沒佔到多大的便宜。十三行有過半行商傾向於嚴濟舟,他們抱成一團,悄無聲息抵消陳燾洋的獨斷專權。
「東主,當務之急,是帶上玻璃綵球追趕少東主,換回地球儀。」潘振承惟恐加劇東主的恐慌,始終保持鎮定,「晚生數次販茶到蒙古,學會了騎馬,如果東主放心,晚生願去追趕少東主。」
潘振承提醒第四十四號貢品已經撤下。陳燾洋愣了稍瞬才明白潘振承的意思,懊惱不迭地拍打汗津津的腦門:「糊塗,老夫糊塗!」陳燾洋轉而指點蔡逢源的腦門,「老蔡你正當不惑之年,怎麼跟老夫一樣糊塗?送內務府貢單上有四十三號貢品,貿然冒出四十五號貢品,空缺的四十四號貢品作何解釋?」
陳燾洋喜不自禁:「這件寶物,皇上準會喜歡。」
王書吏重新拾起貢單,扯著娘娘腔唱道:「第四十四號貢品,英吉利玻璃綵球,東印度公班敬奉。」
潘振承附陳燾洋耳旁輕語:「東主,第四十四號貢品,地球儀不送了。」
話音甫落,身材頎長、相貌英俊的麥克抱著一隻紫色貢品盒,趾高氣揚進來。潘振承從他手中接過貢品盒,麥克卻沒立即脫帽行禮,他挺胸昂首,眼睛直瞪瞪地看那幅「皇朝山海萬國朝貢圖」。麥克對這幅地圖耳熟如詳——從廣州回到印度的英商多次談到這幅地圖。這幅中國人想象中的世界地圖,將所有國家全部歸入天朝的版圖。天朝之意,按照中國行商的見解,就是坐擁天下的皇朝。在廣州,外商不能按照China的音譯稱他們國家為「契丹」、「支那」,只能叫「天朝」、「中土」、「中國」。十三行總商陳燾洋曾這樣解釋「中國」:「中國便是中央帝國的簡稱」。
昨天傍晚,跟班潘振承說起一則傳聞,鄔關委徹底清洗前任的舊屬,這些熟悉稅務的舊關胥聚在時鮮舫喝酒,破口大罵烏龜王八蛋過橋拆板,揚言要上內務府控告烏龜王八蛋,告他「重貿易、輕朝貢」。為爭取粵海關的控制權,內務府與廣東官府積怨頗深,「重貿易、輕朝貢」成為內務府系的關吏攻擊對方的利器。陳燾洋猜測:「鄔貴會不會害怕對方回內務府告御狀,獨出心裁搞一個納貢儀典?」
陳燾洋無可奈何嘆道:「唉,送吧送吧,了不起內務府庫房多一隻蒙塵沾垢的地球儀。」
圖爾海臉上浮現出陰險的微笑:「愚兄還有一著妙棋,借刀殺人。」
嚴濟舟不清楚護貢安排的內幕,但有一點他心明肚知,所謂關部委派陳壽山護貢,一定有什麼幕後交易。
陳壽山愣怔著,老叟滿臉茂盛的鬍鬚,怎麼像太監尖細的嗓音?圖爾海看出陳壽山臉上的疑雲,笑道:「王書吏摳門,經常溜到太監灶頭偷食,吃出娘兒腔了。」屋裡的差役和鏢師也都笑了起來。氣氛輕鬆愉悅,圖爾海稍許瞅一眼貢品,說一聲「中」,就算通過驗收。陳壽山想起五年前交驗貢品,總管大臣海望戴著老花鏡,一隻彩蛋要看老半天,生怕洋人描上什麼觸犯天朝忌諱的東西。
「這不是戲弄人嗎?」陳燾洋怒不可遏,霍地站起來用粗口罵道,「老夫這就去鄔府,看看烏龜王八蛋得了什麼瘟病!」陳燾洋怒氣沖沖朝外走。
潘振承不便直諫,跟著陳燾洋疾行:「東主,堂外的夷商都在恭候,該如何打發?」陳燾洋收住腳步,情知臨時撤銷納貢儀典,百害而無一益。一則,納貢儀典說到底是做給皇上看,關憲關委即使不出席,也會妙筆生花稟奏皇上,這對粵海關與十三行都有好處;二則,鄔貴是策關憲的心腹,抹了他的面子,無疑打狗欺主。策楞是滿洲鑲黃旗人,鈕祜祿氏,祖父遏必隆是順治、康熙兩朝的輔政大臣;父親尹德做過康熙朝的領侍衛大臣兼議政大臣;策楞的弟弟訥親世襲父親的一等公爵位,貴為軍機大臣。策楞的背景比任何一任海關監督都硬。而海關與行商的關係,好比刀斧與砧板上的魚肉。
潘振承鎮定地答道:「晚生方才看到洋大班轉動地球儀,有一小塊明黃,越想越不對勁,好像https://read.99csw.com不是大清的版圖。」
對歷任廣州大班的處事哲學,加爾各答商站及倫敦董事會均持保留意見。一個是東方最驕傲的民族,一個是西方最驕傲的民族。英吉利如旭日東升,國力日益強大,稱霸海疆的情緒急劇膨脹。倫敦總部的董事們,指示廣州的英商扭轉對華貿易的從屬關係,確立平等貿易關係。廣州大班始終碌碌無為,繼續扮演有辱大英帝國的貢商角色。總部派遣麥克出任廣州大班,肩負一項特殊的使命。
「圖爾海,魔球是哪個英夷送的?」
兵部尚書、軍機大臣班第出班:「夷國覬覦我天朝由來已久,倘若准許夷胥常駐帝京,如引狼入室,後果不堪設想。」
陳燾洋峻然肅色:「是貢品就得較真,潘啟,本總商特許你查驗。」
皇上果然如圖爾海所揣測的那樣,將懷柔遠夷的祖訓棄之未提。現在該向皇上借刀了,圖爾海抬頭看一眼乾隆,峻然道:「奴才以為,魔球雖是英夷在廣州交驗,魔球自己卻不會長腳跑來京師,其中必有蹊蹺。」
溫斯頓·麥克米倫(Winston·MacMillan)是東印度公司最年輕的董事,父親是男爵、貴族院議員。麥克米倫先後就讀英國最著名的伊頓公學和劍橋大學,二十二歲來到印度加爾各答,給貿易部總裁格蘭特子爵做秘書;二十七歲成為東印度公司創辦史上最年輕的董事。在格蘭特的安排下,麥克米倫赴馬六甲拜一位華裔教士為師學習漢語,取漢名麥克。二十八歲,麥克赴廣州上任,接替文森出任廣州特選委員會主席兼辦事處主任。
六十五歲高齡的鄂爾泰為看清地球儀,從袖袋中摸出老花鏡,眯著雙眼看球上的版圖,「啊,大清國在哪呀?」
陳燾洋吩咐道:「地球儀拿下,換上玻璃綵球。」
潘振承不卑不亢道:「廣義行護轎跟班潘啟。」
圖爾海躲在值房裡窺視。梁漢楨走進值房氣惱道:「恩兄都看到了,他死不招供,叫愚弟咋辦啦?」
乾隆九年六月十九日,十五名行商聚集在十三行會所,他們身著簇新的補服、頭戴鮮亮的紅纓頂子,即將舉行納貢儀典。從補服的圖案看,陳燾洋品秩最高,正四品候補道,與其他行商一樣,都是捐報獲得的虛銜。陳燾洋坐暖閣正中席位,椅座寬大,椅背高出他一個人頭,行首位置異常突出。天氣燠熱不已,兩個壯漢用力拉著繩索,牽動懸在堂梁下面的一串風板,颳起的風仍帶著熱氣。陳燾洋布滿皺紋的老臉汗水橫流,他一面抹著汗水,一面在心裏詛咒「關委」鄔貴。
「必須趁這個當口下手。」嚴濟舟冒出一個大胆的計謀,「要麼不做,要做就要做到一劍封喉。」
聖上金口玉牙,此話等於給英夷定了性,朝堂立即掀起討夷的高潮。
嚴濟舟跳出暖閣木台,戳著麥克的鼻子叫罵。嚴濟舟這招玩得出神入化,立馬將視線轉移到麥克身上,眾行商對麥克又是一輪討伐。
蔡逢源唱道:「四十四號貢品,英吉利地球儀,東印度公班夷目麥克敬獻。」
文森退了出去,把麥克拽到屋檐下的陰涼處,向麥克講解中國官方的規矩。交談間,不時傳出蔡逢源如歌似吼的聲音:「法蘭西貢商羅庇鞠躬覲見,敬奉貢品……紅毛國東印度公班貢商李若維鞠躬覲見,敬奉貢品……」
圖爾海騎驢下坡,順著陳壽山的話茬兒道:「中,中,有十三行替聖上主持朝貢,八番四夷哪敢不恭敬我大清?十三行操辦的洋貢,比閩江浙三省口岸加起來還多得多,還要奇妙珍貴萬分。」
陳三把貢品盒抱走。
圖爾海想:「地球儀僅在龍案上停留一瞬,皇上是沒注意到英吉利版圖上的明黃,還是不把它當回事?」圖爾海揣摩不透聖意,決定打大臣這張牌。他跟在藍卑行一側,指著地球儀解釋:「西夷把天下的版圖全部繪到一隻球上,取名地球儀,夷文之外,還標有漢文,是英吉利專制的朝貢品。」
陳燾洋嘆一口氣,瞠目睜眼看著滿堂的光膀子。
大學士徐本滿腹經綸,鴻論侃侃:「北宋石介的中國論,千秋萬載振聾發聵:『天處乎上,地處乎下,居天地之中者曰中國,居天地之偏者曰四夷,四夷外也,中國內也。』天朝即中土,中土即大清,倘不如此,大清何以為萬國之首,焉可言稱中國?」
「稟皇上,貢品冊寫的是東印度公班,未註明哪個英夷,東印度公班夷目名叫……名叫文森。」
朝臣眾口一詞譴責西夷。戶部尚書阿爾賽站梁漢楨右側,見皇上朝這邊看,梁漢楨立馬在心中編好貶夷之辭,正欲出班啟奏,皇上卻點了戶部堂官的名:「阿爾賽,戶部管轄海關,朕想聽你的見解。」
「振承,你說說看,十三行為何熱衷護貢進京?」在辦房裡,陳燾洋突然合上賬本,沒頭沒腦地問道。
蔡逢源擔任司儀,他把措辭稍加修改,抑揚頓挫唱道:「皇恩浩蕩,懷柔遠夷,十三行總商陳燾官,奉旨代收夷國貢品!」
圖爾海是滿洲正白旗人,佟佳氏,十六歲進內務府當差,由小小書吏做起,三十年後熬到總管大臣的位置上。五年前陳燾洋帶兒子上內務府交驗貢品,圖爾海的身份是廣儲司總管郎中。廣儲司下設銀、皮、瓷、緞、衣、茶六庫,掌其收支出納,御用物品無所不包。六庫之下設有銀作、銅作、染作、衣作、綉作、花作、皮作等眾多作坊;江寧、杭州、蘇州三處織造也隸屬廣儲司。廣儲司是七司中唯一設總管郎中的司,內務府每年由一名總管大臣輪值。
圖爾海稟道:「奴才見這些圓疙瘩無甚用途,便放進廣儲司庫房。」說著,圖爾海突然跪下,「奴才該死,這些個地球儀布滿灰塵污垢,奴才不曾派人拭凈。」
眾行商把目光投向陳燾洋,希望早點散場,回行館沖涼。每次會所例會,陳燾洋會習慣性地擺擺手:「列位散了吧。」
陳燾洋愉悅道:「本商將如實轉稟我天朝皇帝。給文大班看座看茶。」
嚴濟舟在一旁奉承道:「陳總商所言極是,皇上豈止是喜歡,準會愛不釋手。」
現在護貢使落到陳壽山頭頂,擺明了陳燾洋欲將行首權柄傳承給兒子。嚴濟舟越想越生氣,想闖進陳府興師問罪:「緣何違背霍老行首的臨終遺言?」肩輿行到陳府門外,嚴濟舟急叫返回。霍鑫耀的遺言無字為憑,陳燾洋既然有心扶植兒子,會將此事賴得一乾二淨。
偶露崢嶸
潘振承正在為東主的茶杯續水,他放下茶壺,不假思索答道:「想讓帝京的君臣意識到十三行的存在,在廣州有這麼一幫肩負朝貢貿易大任,盡心盡職的行商。」
陳壽山從鏢師手中接過紫色貢品盒,擺放到圖爾海面前的案桌上,打開盒蓋,剎那間,陳壽山的表情就像揭開美女蓋頭,看到的是骷髏。
陳燾洋掏出懷錶,九時二十分,正想破口大罵,潘振承一路小跑https://read.99csw.com汗流滿面進來。「見到鄔關委府上的管家,說主子爺病了,病得不輕,要我們按原定的儀式納貢。」
次日凌晨,曦光微明,晨風颼颼。「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的恭頌聲在紫禁城回蕩。
潘振承愣怔沉思著,黑黢黢的梭子眼倏忽一閃:「陳三你留步。」
麥克的目光從朝貢圖移至陳燾洋蒼老而威嚴的臉上,時間儘管只有短暫的幾秒,足以讓公堂所有的人窒息。陳燾洋手背的青筋像蚯蚓般蠕動,這是他暴怒的前兆。這時,麥克脫下帽子,瀟洒地抹了抹垂到耳根的金髮,躬下挺得筆直的身子:「英吉利廣州特選委員會主席麥克拜見總商先生。」
蔡逢源詢問陳總商,如何處置地球儀。陳燾洋道:「不必護送進京轉呈皇上。」
「英吉利貢商麥克鞠躬覲見,敬奉貢品!」公堂里傳出蔡逢源的叫喊聲。
嚴濟舟不待潘振承說明理由,厲聲質問:「你是何人?」
陳燾洋閉口不談為何要壽山替代他護貢。潘振承的想法同嚴濟舟倒是一致的,陳燾洋有意栽培兒子做行首。在京師建立人脈關係,將是行首的雄厚資本。
圖爾海滿臉的笑容凝固了,憤怒地用手指敲著地球儀:「這是咋回事?玻璃綵球變成木頭槌?」
「振承,洋教士夏克斯講,他從法國馬賽乘海船,一直朝西行,結果從東洋方向來到廣州。這是怎回事,南轅北轍,日頭打西邊出?」
敘過舊情,召進一個骨瘦如柴的老叟,他身後跟著數個差役。陳壽山奉上貢單,老叟捧著貢單尖著嗓子唱:「一號貢品,英吉利鍍金自鳴鐘,東印度公班夷目文森敬奉。」
怎麼會出這種事?出貢那天,陳壽山與蔡逢源等行商在貢船接應,潘振承等洋行夥計做下手。陳燾洋陪鄔貴在地庫驗貢出貢。地庫四面無窗,只有幾個透氣暗孔。鄔貴大病初愈,驗過玻璃綵球,便感到氣憋胸悶,由陳燾洋陪他上會所客廳飲茶。陳三與關吏繼續在地庫驗貢出貢,另有幾家洋行的夥計打下手,他們把檢驗過的貢品包裝好,搬到十三行碼頭的貢船上。按慣例,只能到內務府才能啟封。差錯很可能出在陳燾洋與鄔貴離開之時,人多手雜,很容易出差錯;若有人蓄意調包,也很容易得逞。不管有意無意,地球儀送往京師就是大錯,是否犯忌且不論,送去的貢品就與貢單不合,因為貢單註明四十四號貢品是玻璃綵球。
圖爾海板著鐵青的臉:「拿錯了?我看是蓄意!」他抓起鎮紙猛地一拍,「來人啦!」應聲跑進來七八個侍衛。圖爾海指著陳壽山:「把偷盜貢品的奸賊拿下!」侍衛扭著陳壽山往外拖。陳壽山大呼:「圖大人,冤枉啊,小人冤枉啊……」
沉默不語的嚴濟舟突然開腔:「陳總商,擅自截留貢品,有違朝廷代收轉呈貢品的定例,倘若戶部和內務府徹查,誰擔待得起?」
陳燾洋也鬧不清究竟是誰敬奉:「不註明是哪個大班,只寫英吉利東印度公班敬奉就成。」蔡逢源重新唱道:「第四十五號貢品,英吉利玻璃綵球,東印度公班敬奉。」
圖爾海向乾隆借來殺人刀,下一步,他就要大開殺戒了。
龍顏大怒
十三行位於廣州城西南太平門外,瀕臨珠江。最具特色的建築是聳立在江邊的夷樓,夷樓正面為上下二層,高大寬敞,造型別緻。窗戶欞條拼成幾何圖案,嵌著晶瑩剔透的彩色玻璃。夷樓後面的建築洋華混雜、參差不齊,大部分是洋貨檔,另有少量的茶鋪、食肆、瓷器店、兌銀店、估衣店、雜貨店等。與夷樓連為一體的是行商辦館,行館的門面中西合璧。西洋人把這條街叫做「中國街」,街北正中是令人仰目的十三行會所。
九月十日,陳壽山護貢來到京師。
圖爾海按照自己的臆測解釋道:「夷人愚笨,不懂平版製圖,也不懂得繪製山海田川,便把大地鼓搗成一隻球。」中國數千年地圖繪製向來沿用寫意法,是山,便畫一道山;是河,便畫一條河。圖爾海的解釋博得一陣喝彩,朝臣紛紛嘲諷夷人愚冥不化。
陳壽山帶鏢師直接護貢來到皇城外。驗牒搜身後被帶進皇城東南的南池子,內務府的庫房和作坊大都設在南池子。驗貢在御庫籤押房,由內務府總管大臣圖爾海親自收驗洋貢。
指定陳壽山代護貢使,陳燾洋先斬後奏,就看鄔關委如何作答。
麥克招架不住,跪了下來,用英語請求寬恕。這時,救星趕到,正是他的前任文森。文森也沒料到地球儀會招惹如此大的麻煩,他火速跑回英國商館,換上備用的貢品趕來。
數個行商轉過臉來看陳燾洋的老對頭嚴濟舟,嚴濟舟滿臉的笑容倏然收斂,急不可待取下頂戴:「這個鬼天,鄙人都快熱昏了,該寬衣解帶,透透熱氣。」眾行商效尤嚴濟舟紛紛起身寬衣,露出光溜溜的膀子。
嚴濟舟輕蔑道:「一個下人,居然想查看獻給皇上的方物?不知天高地厚!」
貢品是一隻地球儀。
陳壽山半年前捐班才戴上紅頂子,虛銜八品鹽道大使。眾行商的表情或困惑,或驚羡,或妒嫉。嚴濟舟心中如打翻五味瓶,驀然感到一股切膚的寒意,他強打笑顏,抱拳恭賀:「壽山賢弟,可喜可賀,替乃父擔當如此大任。」
怪不得嚴濟舟千方百計阻止查看貢品,潘振承不忌下人身份,冷峻地盯著嚴濟舟看,目光彷彿凝聚成一束凌厲的劍影。
坐陳燾洋旁邊的嚴濟舟聽得頂清,心裏透出一股涼意:「這個賤人的心機不亞於莊子惠,以後得提防他。」
按照總管大臣的吩咐,侍衛把陳壽山交給刑部,關進刑部大牢。
眾行商一時呆住,行首吃了豹子膽,竟在大庭廣眾罵鄔關委。眾行商只有嚴濟舟在肚裏偷著樂,他希望陳燾洋一路罵到鄔府,指著鄔貴的鼻子罵他烏龜王八蛋。
天高雲淡,晴空湛藍,秋日下的紫禁城金碧輝煌。街市倒不見得比廣州熱鬧,卻處處飄逸著貴胄之氣,不像廣州那般奢靡浮華。陳壽山五年前來過京師,父親擔任護貢使,壽山僅是一名未挂號的隨從。壽山從沒想過自己會擔當護貢大任,深知責任重大。臨行前父親有交代,貢品必須在第一時間交驗,否則存放在客棧,既不安全,還有違「星夜送京」的聖諭。陳壽山叫陳三先去廣東會館定好客房和膳食,特意關照一定得煲老火湯,這一路過來,未吃過一頓可口的飯菜,別說能喝上廣東口味的老火湯了。
六月三十日,陳壽山啟程護貢進京。陳燾洋帶領眾行商到碼頭送行,一切是那麼順利,將來壽山接替行首席位順理成章。陳燾洋笑在臉上,嚴濟舟笑在心裏:「別高興得太早,鹿死誰手,三個月後見分曉!」
麥克年輕氣盛,嘲笑那些歐洲商人卑躬屈膝,詛咒中國商人侮辱人格。文森告誡麥克:「我們只能在心中保持大英帝國臣民的驕傲,萬不可在中國官商面前表露出來,否則,他們會使read.99csw.com出陰謀詭計,讓我們吃盡苦頭。」
梁漢楨不敢怠慢,立即前往大獄提審陳壽山,逼他供認偷盜貢品。陳壽山拒不供認,梁漢楨給陳壽山用陰刑:把人吊懸,喂屎,灌尿,灌辣椒水,拿棉被蒙住打,把腦袋按到水裡憋氣……
鄔貴最為關心的是貢品的品質數量,事情辦得如此順利,鄔貴蒼白的臉孔流光溢彩,陳燾洋見狀提出護貢進京的要求。
兩人急急出了地庫,陳燾洋去鏢局借騾子。潘振承來到藤器店,叫藤匠按他的要求趕製一隻硬藤背簍,將裝有玻璃綵球的貢品盒放背簍里,在空隙塞上柔軟的藤皮。潘振承趕到大北門,東主牽著騾子在等他。陳燾洋將一隻褡褳交給潘振承。他有許多話要交代,欲言又止,扶住潘振承的肩頭,哽咽道:「振承,老夫拜託了,快去吧。」
所有的貢品收齊,蔡逢源自豪地唱道:「天恩浩蕩,澤惠遠夷,遠夷向化輸誠,踴躍貢物,本行共收到洋貢四十四套件。」
理藩院尚書納延泰疑惑不解問道:「四方大地,咋就變成一隻球?」
圖爾海心裏偷著樂,趁勢火上添油:「最可惡的是英吉利小夷的版圖用的是明黃,而我天朝版圖用的是土黃。明黃乃我天朝皇家專用色,英夷如此放肆,明擺著妄自稱帝,將我大清列為英夷的屬國。」
莊子惠出身秀才,長期擔任陳燾洋的師爺兼賬房。一個月前,莊子惠中風落下偏癱,他擔心客死異鄉,堅持要回順德老家。陳燾洋坐穩總商寶座,智多謀足的莊子惠功不可沒。莊子惠中風癱瘓,最高興的是嚴濟舟,心想陳燾洋不可能物色到像莊子惠這樣的小諸葛。然而,眼前這個姓潘的下人,心智不亞於莊子惠。
鄔貴理虧在先,他謀划的納貢盛典,因重疾纏身未能出席。鄔貴更為心虛的是,所謂欽差暗察廣東口岸是他精心炮製出來的,目的是操辦一次朝貢盛典,好封住告御狀人的嘴巴。當下,多收貢品的目的已經達到,自己重疾未愈,郎中要他靜卧調養,不宜遠行。不論派何人護貢進京,都是以粵海關部堂大人策楞的名義。鄔貴詢問了相關細節,允諾陳壽山署任護貢使。
嚴濟舟迴避潘振承銳利的目光,攥緊拳頭猛砸在案桌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奸夷麥克,你肆意挑釁我中土大清,是何居心?!」麥克正仰面看頭頂叭嗒叭嗒響的風板,嚇了一跳,急忙低下頭。
二十年後,羈留廣州的英國傳教士菲利浦,在他的《中國雜記》中寫道:一七四四年,小小的地球儀激怒了中國君臣。英國東印度公司為獻地球儀作了一年多精心準備。是用心險惡,故意冒犯大清帝國?還是出於善意,幫助中國君臣糾正錯誤?也許動機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天朝獨尊的幻覺,並未被地球儀所喚醒。
行商納貢沒有定例,可以在夷船,也可在夷館。十天前,鄔關委神神秘秘晤見陳燾洋,說接獲京師密報,萬歲爺暗遣欽差微服私訪通商口岸,首站便是廣州。據說欽差是侍候聖上的太監,依此推理,欽差暗察的使命惟有朝貢。鄔貴要陳燾洋在朝貢上大做文章,貢品多多益善,還得舉行隆重的納貢儀典,既給我大清皇帝長臉,亦給廣東口岸添威。陳燾洋對朝貢向來抱有成見,但他一貫熱衷操辦貢品,他深知貢品豐厚與否,與十三行的利益休戚相關。
陳壽山護貢進京,陳燾洋身邊缺少得力幫手,便把潘振承帶到身邊協助他打理行務。
潘振承在呂宋的天主教堂,聽聖奧東神父介紹過地球儀。他知道麥克說的沒錯,可麥克太過狂傲,完全是教訓人的口氣。陳燾洋被激怒了,怒髮衝冠:「你說什麼?你敢藐視我中土大清?」眾行商義憤填膺,譴責蠻夷麥克。
圖爾海來到刑部籤押房,直截了當道:「我有個至交,與陳家不共戴天,貢品失竊案,就看你這位刑部堂官如何斷啦。」
陳燾洋沒像對待其他貢商那樣賜座賜茶,他根本就沒理睬麥克,叫潘振承打開貢品盒,收驗貢品。
「振承,這是誰乾的,會不會是嚴濟舟?」陳燾洋執著潘振承的手。潘振承感覺到東主渾身顫慄,肌膚冰涼。
是夜,嚴濟舟徹夜未眠。他把二十多年來同陳燾洋的爭鬥,在心中細細過濾了一遍。陳燾洋性格直爽豪放,愛憎分明,做事有氣魄,敢於承擔責任,但他有個致命的弱點,魯莽草率,缺乏心計。如果沒有莊子惠出謀劃策,陳燾洋絕不可能牢牢坐穩行首的寶座。
圖爾海旋轉地球儀,指著大清的版圖:「西夷沒寫大清,也沒註明是中土還是天朝,鄂中堂請看蝌蚪般的夷文,下面標有漢文『支那』,『支那』也就是夷語中的大清。」
乾隆並沒有生氣,他不像他皇瑪法康熙,對西洋科技抱有濃厚的興趣,「圖爾海你起來,朕沒責怪你。」
陳壽山向圖總管行三跪九叩大禮:「圖大人萬福!粵海關協辦、十三行末商陳壽山奉策關憲關諭,護送洋貢至京,恭請圖大人驗貢。」這套謙詞,是陳燾洋精心編排的,在不損害粵海關主持朝貢的前提下,暗示十三行乃洋貢的具體操辦方。
「今年洋貢是何人護送?」
十三行地庫其實沒在地下。廣州地濕,不宜挖穴儲物。進入地庫要經幾道門,麻石砌的窄巷曲折幽深,忽上忽下,給人鑽地穴的感覺。陳燾洋主僕二人打著燈籠下到地庫,地庫分兩間,一間是銀庫,一間存放貢品等貴重物品,裝有地球儀的紫色貢品盒擺放在貨架一角。潘振承將燈籠懸挂在吊鉤上,抱貢品盒下來,打開盒蓋,突然,兩人都呆若木雞。
文森把紫色貢品盒交給潘振承,朝陳燾洋及眾行商深深地鞠躬揖拜:「各位大人請息怒,麥克的漢話說得不好,他用英語承認了錯誤。麥克非常敬仰大清國,願意接受天朝教化,做個向化臣服的良夷。」
貢品盒裝的是玻璃綵球!
潘振承遵命取出貢品,是一隻玻璃綵球。文森解釋道:「地球儀純屬誤會,麥克準備將玻璃綵球轉呈各位大人,再敬獻給天朝皇帝。」
領班軍機大臣鄂爾泰出班:「回皇上,老臣以為,康熙二十四年,聖祖恩准開關通商,已對夷國惠澤似海,如今夷胥得寸進尺,妄圖在我大清帝京常駐,萬萬不可。」
十三行默認一個事實,護貢使只能由行首擔任。十三行首任行首是霍鑫耀。雍正五年,霍鑫耀彌留之際,將陳燾洋和嚴濟舟招到床前,將十三行會所大印交給陳燾洋,囑言陳燾洋若先於嚴濟舟辭世,由嚴濟舟接替十三行權柄。嚴濟舟與陳燾洋關係向來緊張,他一直擔心陳燾洋不會兌現在霍鑫耀面前許下的諾言。乾隆二年,陳燾洋獲得護貢機會。不巧老父病逝,陳燾洋讓嚴濟舟代他護貢進京。這等於昭告世人,嚴濟舟是後繼行首的當然人選。
刑部尚書梁漢楨四年前還是甘肅按察使,涉嫌收受賄賂、草菅人命,被甘肅道監察御史參劾。梁漢楨家人趕往京師,四處燒香拜佛,最後拜到圖爾九九藏書海腳下。圖爾海的表兄正是辦案欽差。梁漢楨被從輕發落,圖爾海索性送佛上西天,在他的運作下,梁漢楨步步高升,最後坐上刑部尚書寶座,品秩從一品。
「四四,不是死死嗎?壽山有大難啊!」陳燾洋的聲音在顫抖,帶著哭音。
嚴濟舟的視線從地球儀上移開,發現潘振承在觀察他。嚴濟舟隱隱約約察覺到對方的目光有一股穿透力,彷彿要把人看穿。在座的行商,沒人關注陳燾洋叫來打雜的下人,他們卑微得讓人忽略他們的存在。潘振承與其他下人不太一樣,神態自若,目光爍爍,讓人無法忽略他的存在。嚴濟舟在心底尋思:「這個跟班是怎樣一個人?目光深邃,玄不可測?」
陳壽山激動得熱淚盈眶,「圖大人,還有貢品沒驗完,是否繼續?」圖爾海和顏悅色笑道:「繼續,繼續,驗完貢品,本官立馬覲見萬歲爺,為廣東十三行邀功請賞。」
圖爾海奉旨去拿貢品,半炷香功夫,抱著紫色貢品盒進來。總管太監藍卑行接過貢品盒,抱在懷裡拾級上了須彌座,將方盒擺放龍案上,小心翼翼揭開盒蓋,搬出地球儀。
眾行商交頭接耳出了會所。陳燾洋吩咐潘振承備轎,上鄔府向關委稟報。其實,內情只有陳燾洋心裏清楚,關部同意陳壽山出任代護貢使之事,子虛烏有。
蔡逢源唱道:「第四十五號貢品,英吉利玻璃綵球,東印度公班夷目——」蔡逢源打住問陳燾洋,「貢品該寫哪個大班奉獻,是文森,還是麥克?」
定好十九日九時正舉行納貢儀典,屆時策關憲代表天朝皇帝接納夷商朝貢。昨天申牌時分,鄔關委捎來口信,說關憲策將軍奉旨赴高州查處兵匪勾結案,將由他代表關部出席納貢儀典。然而,到十九日九時一刻,竟不見鄔關委的蹤影。陳燾洋懷疑欽差暗察有詐,是這個烏龜王八蛋憑空炮製的。「烏龜」是「鄔貴」的諧音,烏龜王八蛋便成了嬉戲鄔貴的綽號,但從來沒人敢當面叫他。陳燾洋身為正四品候補廣東道,瞧不起仗勢欺人的軍門走卒鄔貴,也不敢背地裡叫他烏龜。
所有的貢品皆編了號,以免到內務府交驗時拿錯。潘振承把地球儀裝進貢品盒,抱到賬房坐的案桌前,賬房在紙片上寫上「四十四號」,粘貼到貢品盒的側面。
站陳燾洋身後的老長隨陳三,舉著大蒲扇猛扇。陳燾洋用濕毛巾擦臉上涔涔的汗水,焦灼不安地看公堂大門。坐他右側,是泰禾行東主嚴濟舟,論資歷實力,僅次於陳燾洋。他倆是生死冤家,明爭暗鬥數十年,陳燾洋一向佔上風。坐陳燾洋右側是逢源行東主蔡逢源,他是個好好先生,從不得罪人,也不同誰過於親近。
「地球儀,沒什麼稀罕的。」陳燾洋奚落道。
「完了,完了!把地球儀送走了!」陳燾洋臉色乍變,哀叫不迭。
鄔貴確實病了,上吐下瀉,服過湯藥后,病情稍稍紆緩。陳燾洋內心瞧不起鄔貴,但面子上這份恭敬從不敢撕下。陳燾洋坐鄔貴病榻旁,問過病情,便如數家珍敘說收驗到的貢品,尤其是那隻玻璃綵球,不僅在預收的計劃之外,還是件蓋世珍寶。陳燾洋沒有提及地球儀,反正不在貢單之列,說出來難免節外生枝。
退朝後,藍卑行奉旨銷毀魔球。數個太監抬來銅鼎,銅鼎注滿火油。大內侍衛用馬刀將地球儀劈成碎片,扔進銅鼎。藍卑行點著火油,銅鼎赤焰熊熊。駐足圍觀的朝臣,莫不迴腸盪氣。
行役給文森端來凳子,捧上茶,文森謙恭地坐下。陳燾洋撫摸著自鳴鐘金燦燦的鍍金外殼,露出滿意的神態,叫潘振承拿走。陳燾洋端起茶碗,中國官場端茶辭客的規矩,也傳達給來粵的外商。文森急道:「陳大人,我將要回印度商站工作,廣州辦事處主任一職,由麥克接替,他人在外面恭候。」
貢品調包
公堂外的洋商停止交談,鬆開領結透汗的洋商趕緊紮緊領結。蔡逢源繼續唱道:「英吉利東印度公班文森大班,覲見敬奉貢品!」
鄂爾泰憤然道:「英夷惡毒之極,地名標有漢夷兩種文字,可英夷故意把夷文標上,漢文標下,肆意將我天朝偏於一隅,其心險惡,昭然若揭。」
乾隆漠然看著地球儀,旋轉一圈,叫藍卑行抱給眾臣看。藍卑行雙手捧著地球儀底座,朝眾臣走去。眾臣皆伸長脖子看,多數朝臣從未見識過地球儀,滿臉疑惑,竊竊私語。
嚴濟舟腦海里浮現出一雙炯亮深邃的梭子眼,迷幻莫測、老謀深算,跟他的年紀不太相符,彷彿是另一個老奸巨猾的莊子惠。誠然,現在就下結論為時過早。嚴濟舟叫長隨巢大根打聽過,據說潘振承原先是個茶葉挑夫,沒念過私塾,是個白丁。就眼前情形,陳燾洋還沒有重用他的意思。陳燾洋倚重的是他的長子陳壽山,有意歷練陳壽山,很多事是父子二人的合謀。
潘振承小心翼翼把玻璃綵球放進貢品盒,將絨毛團填塞到空隙里。
乾隆皇帝坐在乾清宮的須彌座,威嚴地俯視低頭侍立的朝臣。愛新覺羅弘曆二十五歲登基,繼承了祖父輩開創的盛世,還繼承了祖父輩勤政的傳統。乾隆每天要看大量的奏摺,洞悉國情軍機,迅速作出聖裁。通常奏摺在御覽時便及時硃批,只有事關重大並且存有疑慮的奏摺才會拿出廷議。乾隆身前擺放著一疊奏章,他抽出一份說道:「這裡有一道稟帖,兩廣總督那蘇圖轉呈,英吉利夷目文森,乞求恩准英吉利商胥常駐大清國京師,以便展開平等貿易。那蘇圖在奏摺中懇請聖裁,列位臣工,朕想聽聽爾等的看法。」
「咦,我大清國,怎麼才屁|眼大?」梁漢楨一直沒機會表白,藉此機會叫了起來。沒想到話語一出,立即給班第踩住尾巴:「梁漢楨,你膽子不小哇?!」
乾隆眉頭緊鎖,眾朝臣垂手侍立,如驚弓之鳥,生怕乾隆雷霆大怒。
麥克聽不懂他們說什麼,但知道他們在發怒。這樣的情景出乎麥克的臆想。格蘭特子爵和他都犯有天真的錯誤,他們幻想以地球儀為切入口,改變中國人的地理觀,最後放棄不合時宜的朝貢貿易。面對一張張憤怒的臉,麥克不得不低下高傲的頭顱,一聲不吭,任憑行商戟指辱罵。
潘振承的目光透露出一股自信。「這個賤人果然厲害。」嚴濟舟心裏暗驚,用輕慢的口氣說:「地球儀乃西洋蠻族吃飽飯沒事幹,胡亂搗鼓出來的,不必較真。」
潘振承橫打一炮,陳燾洋甚為不解。十三行有史以來,還沒有下人敢如此放肆,直接參与行商議事行事。陳燾洋內心十分不快,但他不敢小覷潘振承。陳燾洋麵無表情問道:「潘啟,你為何要查看四十四號貢品?」
文森朝陳燾洋深深鞠躬:「總商大人,這是英吉利著名宮廷技|師羅斯的傑作,鍍金自鳴鐘。喬治二世國王囑咐本人不遠萬里敬獻給天朝皇帝,英吉利願年年進貢,歲歲來朝,以表恭順臣服之心。」
潘振承平靜地問道:「東主,你信不信廣https://read•99csw•com袤大地是個大圓球?」
行商中,惟有坐陳燾洋身旁的嚴濟舟一言不發,冷靜地觀察地球儀。潘振承也在觀察嚴濟舟,他對東主與嚴濟舟之間的齟齬有所耳聞,憑直覺,他認定嚴濟舟是個城府極深之人。
玻璃乃珍貴之物。中國在漢代就能熔制彩色玻璃器皿,但發展緩慢,明清時期工藝遠遠落後于西洋。明末萬曆年間,廣州曾創造過西洋玻璃器皿貴過玉器的神話。陳燾洋看到晶瑩剔透的玻璃綵球,滿心喜悅,朝文森揮揮手:「帶麥克下去吧。」文森扯起麥克,拽著麥克向陳燾洋鞠躬謝罪,然後退步出了公堂。
陳燾洋靜下神來,與潘振承分析壽山的行程。按日期推算,稍慢的話,貢船還在金陵一帶的揚子江;稍快的話,貢船該進了蘇魯交界的北運河。陳燾洋作最壞的打算,就算壽山先一步趕到京師,在內務府誤送地球儀,隨後趕到的潘振承帶來與貢單相符的玻璃貢品,便有迴旋餘地。
圖爾海見時機已到,出班躬身道:「眾夷之中,以英吉利最為狂妄。皇上,奴才收到英胥貢品一件,可證明英夷用心險惡。」
潘振承的回答切中要旨,十三行之所以能夠包攬外洋貿易,靠的正是朝廷賜予的特權。陳燾洋說他雖不能覲見皇上,卻能疏通六部九卿的關係。帝京中樞,以戶部最為重要,例如出口湖絲,幾乎每年都要奏請皇上恩准,皇上能否高抬貴手,戶部尚書的奏摺至關重要。
賬房按照陳燾洋的吩咐在紙片上寫上四十四號,粘貼到玻璃綵球的貢品盒下方。
陳壽山看著圖爾海的老驢臉,凜然中蘊藏著一股殺氣。陳壽山驀然打了個寒戰,說話結結巴巴:「原來……原來是玻璃……玻璃綵球……大概是啟程時不慎拿……拿錯了……」陳壽山說著跪了下來。
潘振承走到陳燾洋麵前:「東主,晚生想查看一下四十四號貢品——」
圖爾海這道殺手鐧厲害,朝臣停止闊論,重新查看地球儀。乾隆叫藍卑行把地球儀拿上來,果然如圖爾海所說,英夷版圖盜用天朝皇家專用明黃。乾隆頓生慍色:「朕幼年時,曾在皇瑪法(爺爺)的寢宮、書房等處見識過地球儀,未見有哪只地球儀的夷國版圖塗抹明黃。圖爾海,那些地球儀放哪了?」
陳壽山趁機打量權重位高的總管大臣。圖爾海仍是那張熟悉的老驢臉,幾年不見,面相一點也沒顯老,還紅潤了許多。那對三角眼絲毫沒變,眼仁骨溜溜帶動著心機一塊轉動。圖爾海招呼太監侍奉陳壽山茶水,面帶微笑充滿慈愛。圖爾海關切地問陳燾洋大人的近況。陳壽山說父親年邁體弱,不堪舟楫勞頓,故而叫他替父護貢。圖爾海說他珍藏兩支長白山老參,晚上叫家人送到陳兄下榻的客棧,陳兄帶回廣州,煎水給令尊服下。陳壽山頓感一股暖流湧上心田,滿腹感激的話噎在嘴邊,不知從何說起。
陳燾洋擺擺手:「列位散了吧。」
眾行商都圍上來鑒賞玻璃綵球。綵球分七色,顏色不是描繪上去的,而是玻璃的本色;最為奇妙的,是綵球內壁鏤有精美圖案,圖案拼組成一行字:「天朝皇帝萬壽無疆」。
梁漢楨憂心忡忡:「假若我天朝真像英夷貶繪的那般小、那般偏,大清國的天威安在?何以維護萬國朝貢,天下共主的大一統?」
陳燾洋多次聽外商講解天體與地球,半信半疑。潘振承建議就地球儀說事,直觀明了,容易解釋清楚。
會所的建築風格和衙門極為相似,入口是一扇青磚怪獸浮雕的照壁。外人走進會所大堂,會誤以為進了衙門公堂,十三行的人管叫它公堂。公堂正面是行首坐堂的暖閣,暖閣高於地磚一尺,用上等柚木鋪嵌,暖閣中間擺放著一張長條紅木公案。與衙門暖閣唯一不同的是,公案后的壁屏繪有一幅「皇朝山海萬國朝貢圖」,大清國位於世界的中心,版圖幾乎佔了世界的一半,四周稀疏標著若干藩夷小國。地圖兩側懸著一副對聯:四海連天萬國恭順覲朝貢,九州動地皇恩浩蕩賜貿易。
梁漢楨本意是不滿英夷把大清國畫小,他正想辯解,看到皇上凜威的目光。梁漢楨伏地向著乾隆磕頭:「奴才有罪,奴才該死!可是,地球儀上面,我大清國,確實小得像……像……像金葉子那麼大。」
陳燾洋冷冰冰說:「叫他稍候,本總商按章程最後接見他。」
阿爾賽聞聲出班,躬著身軀回話:「回皇上,奴才以為,我乃天朝大國,彼為蠻族小夷,賜其來貢,已是德柔備至,英夷妄求平等貿易,有悖天朝綱常定製,荒謬之極,可笑之極。」
乾隆擲地有聲:「將蠻夷文森驅逐出境,永世不得來我大清!不管何國夷胥的駐京稟帖,今後一律駁回!」
歷任粵海關監督都非常重視納貢護貢。道理很簡單,貢品是悅聖邀寵的法寶。由於操辦貢品必須得到十三行的配合,甚至要行商墊辦,鄔貴雖然知道陳燾洋內心不怎麼服他,但他會最大限度寬容陳燾洋。
陳燾洋嚇出一身冷汗:「倘若這隻地球儀送進皇宮,被隨意棄之庫房算是萬幸,一旦有人較真,十三行負有驗貢職守,行首難辭其咎啊。」
「嚴濟官,」陳燾洋強忍住火氣,看著嚴濟舟細長的豆莢眼,「堂堂鹽運司運同,公堂之上袒胸露腹,成何體統啊?」
潘振承跨上騾子,疾駛朝北奔去,轉瞬消失在蒼綠的白雲山下。
「回皇上,粵海關協辦、十三行總商陳燾洋的兒子陳壽山。」圖爾海這套借刀法爐火純青、天衣無縫,梁漢楨朝圖爾海投去欽佩的目光,圖爾海報之得意的微笑。
陳燾洋緊蹙眉頭,臉色鐵青。據內務府歷年的反饋,皇上對地球儀、渾天儀之類的玩意興趣索然。陳燾洋曾多次跟夷商交代,免送此類神神怪怪的東西。在座的行商有不少沒見過地球儀,成興行東主林之輔驚怪道:「此乃何物啊?」
陳燾洋和蔡逢源輕聲商量,無懈可擊的做法,仍保留第四十四號貢品,但不是地球儀,而是玻璃綵球。
話音剛落,蓄著絡腮鬍鬚的文森抱著一隻貢品盒進來。潘振承接過貢品盒,放到陳燾洋麵前的案桌上,將一台自鳴鐘取出。
禍從天降
蔡逢源遊離在兩派之外,他肅衣正冠,筆直端坐著。陳燾洋朝蔡逢源投去讚許的目光:「老蔡,開始吧。」
碰到這般開通的主,陳壽山的口氣變得放肆:「圖大人,十三行替皇上操辦的貢品如何?」一句聽似漫不經心的話,卻把粵海關在朝貢中的主帥地位顛覆了。
「謝萬歲天恩。」圖爾海心中暗喜,起身躬腰奏道,「皇上,奴才斗膽以為,此球非彼球,英夷特製這隻貢品球,是蓄意挑釁我中土大清,欺辱我天朝皇帝,實乃魔球也!」
陳三站住,眨巴著細小的豆豉眼,怫然不解地看潘振承:「啟仔,你有何事?」
梁漢楨逼陳壽山供出盜竊貢品的主謀合謀,陳壽山橫豎就是一句話:「貢品拿錯了,第四十四號貢品原本就不是地球儀,是玻璃綵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