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草莽晨曦
第二回 潘振承惻隱救馨葉 圖爾海借刀欲滅門
清代六部均設滿漢尚書各一名,通常是旗籍尚書坐大。旗籍尚書來保奉旨去熱河查辦貪墨營建款項案,使得梁漢楨有機會獨斷。
圖爾海則要姦猾多了,他不等戈什哈稟報完,立即跳出不祥的念頭:「莫非陳燾洋發現錯送了貢品,派專人疾馳京師送來玻璃綵球?」圖爾海問還有何人知道廣東來人,戈什哈報了一串名字,都是內務府職官和太監,其中還有圖爾海的對頭。圖爾海嘆一口氣:「把他帶進來吧。」
圖爾海在心裏琢磨潘振承的話,喝了一口茶,定了定神道:「潘老弟,你身在其外,不知現在的吏治有多糟糕。刑部的爺們暗示本官,陳燾洋是被人陷害,是失察不慎,還是圖謀不軌,全靠銀子說話。」
「既然是欽案,理應奏報皇上,遵照聖意行事啊。」
三人疾速上了馬車,車夫揚鞭趕著馬車飛馳。
女孩接著母親的話茬說道:「恩公,您到前面騾馬店買一匹騾子,騎著去,比坐駑馬拉車更快。」
梁漢楨雙眼瞪得滾圓:「恩兄,這……這有謀財害命之嫌哇!」
「皇上見了定會愛不釋手。」想到這點,圖爾海心虛意亂。像地球儀、耶穌畫像等洋貢,只管直接打入暗無天日的庫房。可奇珍異寶,瞞住不敬呈皇上御覽,一旦追究起來,頂戴都可能摘掉!「這件貢品一定得敬呈皇上御覽。」圖爾海幾乎不敢設想敬呈后的結果:皇上見到玻璃綵球,龍顏大悅,極有可能會寬恕誤呈地球儀的過失。陳燾洋不但死不了,陳壽山「畏罪自殺」之事還可能要徹查,而斬殺令已經加急發出,繞過軍機處斬殺一名正四品候補道員,這個罪名也不小……
「坐坐坐,漢楨兄。」圖爾海按梁漢楨坐下,招呼小二上茶。小二上了茶,圖爾海晃晃手,叫小二出去。「漢楨兄,喝茶,喝茶。」圖爾海輕鬆愉悅,笑吟吟道,「那邊照砍陳燾洋全家的腦袋;這邊等潘振承籌來銀子,就讓他在京師蒸發掉。」
「恩兄,京城錢莊的銀票?」梁漢楨瞪著眼看銀票,甚為不解。
「結果怎樣啦?」潘振承焦急地問。
原來騾子失蹄,他和騾子一道摔倒在官道邊。潘振承急忙檢查貢品,算是萬幸,玻璃綵球完好無損,貢品盒也沒損壞。背簍用硬藤編織,既有柔性,又有韌性。潘振承販運過瓷罐茗茶,知道怎樣包裝才經得起顛簸摔打。
陳燾洋察覺到嚴濟舟想搶班奪權,嚴濟舟有內務府總管做他的後盾,一旦做上行首,陳家就沒活路。陳燾洋不甘心束手就擒,一不做二不休,趁他健在時造成壽山掌門的事實。然而嚴濟舟比他出手還狠,使出卑劣的手法陷害陳燾洋。嚴濟舟這一招,恰好迎合了圖爾海的心愿。原本,圖爾海只想扳倒陳燾洋,嚴濟舟十萬兩酬謝銀的承諾,促使圖爾海痛下毒手,欲將陳家滅門。
堤上有一個簡陋的涼亭,亭蓋披著厚厚的蘆葦,亭柱沒有油漆,柱子還殘留著沒有剝盡的樹皮。陋亭名叫未名亭,粗工簡造,前後也不靠村鎮,在北運河卻小有名氣,相傳聖祖皇帝曾在這個涼亭喝過茶。皇帝未給涼亭賜名,靜海縣的官員和鄉紳都不敢給涼亭取名。亭子幾經翻新,舊貌始終沒有改變。帝王遺風加上鄉野情趣,南來北往的旅客,都喜歡在未名亭小憩。涼亭外有幾個小食攤,還有游販拎著烙餅饅頭叫賣。潘振承不敢耽擱,到小食攤買了雙份烙餅滷菜。車夫忙著給馬喂料飲水,潘振承不便催促,坐在堤岸的石塊上大口嚼著烙餅。
「圖大人,地球儀純屬誤送,貢單註明得很清楚,第四十四號貢品是玻璃綵球。十三行總商陳燾洋發現差錯后,立即派草民快馬送來京師。」潘振承急辯道,把貢品盒從藤簍中取出,打開盒蓋,小心翼翼捧出玻璃綵球。
圖爾海撫掌微笑:「對,你是個聰明人,一提便明白。他們問本官,陳家有人在京師沒有,本官不便明說,只說大概會有吧。他們開出盤口,十萬銀,可保完屍;二十萬銀,判斬監候;三十萬銀,流徙戍邊;四十萬銀,無罪釋放。」
梁漢楨離開桂花園,在儀門外看到幾個戈什哈推一個衣衫邋遢的漢子:「去去去,哪來的叫花子,還想拜見總管大臣?」
圖爾海和嚴濟舟心照不宣,都在等待時機。
圖爾海忽陰忽陽的老驢臉,剎時聚滿怒容:「你們現在送玻璃綵球來,說得清楚嗎?這好比郎中下毒害死人,事後送來一包補藥給辦案的官差,說他搞錯了,說他本意是給病人滋補。哼,再糊塗的判官,都不會相信殺人郎中的謊言!」
必須修一封密信給總管大臣圖爾海。嚴濟舟領教過圖爾海的貪婪,圖爾海未必就會滿足嚴濟舟的心愿,把陳氏父子往死里整。
圖爾海哪壺不開提哪壺,故意刺痛乾隆,把貢品盒捧到跟前,手搭盒蓋作出欲開的架勢:「皇上,奴才可否打開盒蓋,恭請皇上御覽?」
潘振承向她解釋朝廷禁止民間養馬,民間用馬都是官家淘汰的軍馬或驛馬。沉默無語的女孩母親插嘴道:「官人您上京師有急事,多兩個人,馬跑得更慢,我們這就下車。」
陳壽山發誓道:「以上供詞,句句屬實,駑商可用身家性命擔保。」
「玻璃綵球才是真正的魔球,有可能將我精心謀划的棋局徹底顛覆。」圖爾海不敢往下設想,他渾身直冒冷汗,寒意侵骨。
圖爾海躲在值房遙控,他想,不能讓陳壽山就這般死去。圖爾海趕忙出了值房,朝梁漢楨眨眨眼睛,驚叫道:「梁尚書,你這是幹嗎?」
馨葉姨侄
「本官在刑部當差,內務府總管在裏面。」梁漢楨一面說著,一面打量跪在地上的潘振承。潘振承風塵僕僕,面容憔悴,鬍鬚拉雜,前額的毛髮有半寸來長,衣衫髮辮沾滿黃色的塵土,估計有十多天沒洗澡。他的身後馱著一隻粗藤背簍,大概是送給圖爾海的寶物。梁漢楨不清楚圖爾海的人脈關係,以為廣東的道員是圖爾海的摯友,對圖爾海的戈什哈道:「你們讓他進去。」
潘振承在運河邊救下小馨葉姨侄倆,這為他們續一段生死情緣埋下伏筆;潘振承趕到京師,獲悉陳壽山在刑部大獄自殺;少東主死得蹊蹺,迷霧重重,更可怕的事情在後面,呈read.99csw.com獻地球儀成了欽案;圖爾海假惺惺表示願意去刑部斡旋,要潘振承去籌四十萬兩銀子解救主人;潘振承疑竇叢生,圖爾海這般關心陳氏父子,他究竟扮演著什麼角色?
車夫揚鞭,馬車加速奔跑。潘振承看身後的官道,小女孩仍跟在馬車後面奔跑,不停地朝潘振承招手。馬車捲起塵土紛紛揚揚掀到天空,又飄飄洒洒落到女孩的臉上身上,馬車越跑越快,漸漸地,除了漫天的塵埃,什麼都看不見。潘振承心裏好感動,這一幕深深印在他腦海里。他不曾想到,十多年後,運河邊營救過的女孩,同他續了一段愛恨交織的情緣。
圖爾海的視線從刑名案前移開,走到陳壽山面前:「陳兄台,你敢保證你說的是實話?」
該派何人給圖爾海送信送銀票,嚴濟舟思前慮後下不了決心。正在嚴濟舟猶豫不決之際,魏順元的父親中風猝亡。嚴濟舟同魏順元一道闔夜守靈,面授機宜。魏順元視嚴濟舟為再生父母,一口應承下來。七天後,魏順元護送靈柩回籍安葬,在新墓旁搭了一個茅草棚。結廬守靈,是極盡孝道的舉動,時間少則三個月,多則三年。按當地的孝俗,守靈的孝子不見外人,家人把齋食放到廬邊,便悄然離去。其實,魏順元只在草廬里呆了三天,便由一個遠房親戚做他的替身,魏順元瞞天過海,連他的家人族人都不知道。
潘振承內心咯噔一下,急問道:「為的是何事?」
入席就坐,圖爾海拿陳壽山簽名畫押的供詞筆錄給魏順元看。魏順元熟悉陳壽山的筆跡,供詞的關鍵證據是陳燾洋父子三人勾結英夷借地球儀欺君辱國。魏順元心喜不已,猜想陳壽山受到嚴刑拷打,不然不會這般糊塗。
圖爾海癱了似的,坐椅子上發獃,一副落敗的神態。「這個狗奴才,還真厲害!」圖爾海忍不住大罵。罵過一陣,心裏的氣泄了稍許,去看玻璃綵球。平心而論,這絕對是一件珍品,玲瓏剔透,晶瑩放光,色彩極為柔和,尤其是內壁鏤有「天朝皇帝萬壽無疆」一行字。圖爾海在內務府當差三十余年,見識的玻璃器皿不知凡幾,還沒見過製作如此精妙的綵球。
圖爾海不急著回答,慢悠悠呷了一口茶,含嘴裏半眯著眼睛品嘗滋味,吞下去后,眼白像魚翻肚皮似的忽地一輪,用出奇平靜的口氣道:「他送來一隻欺君辱國的地球儀,皇上見了,龍顏大怒,刑部奉旨拿人。」
圖爾海冷笑道:「要說黑,是那個買他項上人頭的人。財是身外之物,既然陳家要滅門,萬貫家財也帶不走,不妨拿幾個用用。」
女孩神色惶恐,瑟瑟顫抖道:「有人追殺我們。」女孩母親沒吭聲,她渾身汗水淋淋,目光充滿乞求。
梁漢楨端茶碗的手猛地一顫,茶水潑了一桌,「這、這樣……太黑了吧?」
圖爾海冷冷地打量著潘振承凹陷憔悴、黑亮有神的梭子眼,懶洋洋道:「起來吧。」
事已至此,潘振承命若懸絲,隨時都有性命危險。他不能逃避,只能半睜著眼睛往圖爾海精心設置的圈套里鑽。
「不管有緣無緣,我都會去找您!」
審了半個時辰,梁漢楨不耐煩了,令獄卒往壽山身上壓沙包。沙包先壓三袋,肩頭一袋,胸腹一袋,下身一袋。壽山給壓得喘不過氣來,但他仍咬緊牙關,拒不供認勾結英夷欺君辱國之罪。梁漢楨氣急敗壞,叫獄卒加壓沙包,沙包如小山似的壓在陳壽山身上,陳壽山大口地吐血。
刑名取第四張紙,飛筆錄下陳壽山說的話。梁漢楨坐著發愣,不知圖爾海葫蘆里賣的是啥葯,他不是想借刀殺人嗎?這些口供,不是為陳氏父子開脫罪名嗎?
「圖大人,你不是說是欽案嗎,他們怎能這樣辦欽案?」
「未時二刻吧,你去老呈祥茶園。」圖爾海皮笑肉不笑,他心裏已有主意,要設個套讓潘振承鑽。
潘振承炯炯發亮的雙眼黯淡無光,焦灼道:「沒辦法,是匹駑馬。」
圖爾海悠然喝了一口茶,說道:「潘先生,事情不妙哇。陳壽山什麼都招了,勾結英夷,合謀送地球儀欺君辱國。」
梁漢楨聲色俱厲:「你還會狡辯?英夷本不知道明黃是我中土的皇家專用色,是陳燾洋叫他們特意描上去的!」
圖爾海略施小計,化解了隨時可能引發的危機。他回到桂香齋,興味盎然地欣賞玻璃綵球,良久,戀戀地把它鎖進柜子里。圖爾海沒叫僕役進來侍候,自己沏上一壺貢品龍井,一邊有滋有味地品茶,一邊設計釣潘振承上鉤。
「你怎麼老是優柔寡斷?陳壽山已經供認陳氏父子勾結英夷欺君辱國,你還擔心個啥?」
不知何時,搖搖晃晃的馬車慢慢停下,正在打呼嚕的潘振承陡然驚醒,叫道:「車把式,怎就停了?」車夫答道:「人要進食,馬要喂料,要想搶快就得填飽肚子。」
潘振承目光炯炯,懇切地道:「圖大人,勞您大駕寫一張收據。」
「我不要。」梁漢楨像被火炭燙了手,急忙放下,「恩兄,愚弟全程督辦魔球案,是為報您的大恩。」
梁漢楨赫然驚駭,手一顫,酒潑了出來。
「恩兄,人命關天,得三思而行啊。」
潘振承目光倏閃:「出什麼事啦?」
圖爾海收斂了笑容,厲狠地說道:「不,既然做了,就要做絕,先斬後奏,讓陳家滅門!」
右岸的官道,行人車輛漸稀。潘振承趴在騾子背上昏昏沉沉似睡非睡,耳邊依稀縈繞著噠噠的騾蹄聲和行船的櫓槳聲。潘振承太困了,一個月的旅程,沒敢睡一個囫圇覺,他常用坐騎打盹的方式緩解疲勞,使自己不至於累垮,又不會耽擱行程。
魏順元出了包廂,圖爾海衝著晃蕩的帘子罵道:「耍什麼花招?人頭落地付足銀子,乾脆明挑得了,胡扯什麼上粵籍富商府上借銀子!」
陳壽山手蘸印泥,鄭重其事地在四張筆錄紙上摁手印:「圖大人,草民的案子?」
潘振承感到震驚:「這絕不可能,少東主不會信口雌黃。」
「可是,斬立決的飭令,已經四百里加急發往廣東臬司了啊!」梁漢楨腦門直冒汗,忍不住把外套脫下。
梁漢楨捉著陳壽山的手指,在每張供詞的紙頁上重新摁過手印。
良久,潘振承昂起頭九九藏書:「他們會把我家主人怎樣?」
潘振承手搭涼棚朝遠處眺望,看不見追趕的人,但能看見灌木和蘆葦在搖曳。這時,車夫已經套好馬車,催潘振承上車。女孩哭泣著朝潘振承磕頭:「老爺,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小女來世當銜環結草報答恩公!」潘振承不再猶豫,拽起女孩:「同你娘快上馬車吧。」
潘振承掀開帘子:「免尊姓潘,名振承。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圖爾海匍匐道:「稟皇上,此乃廣東十三行又派人送來的一件洋貢,一件圓圓的貢品,英吉利東印度公班夷目敬送。」
六月三十日,貢品啟運由陳壽山護押進京。只有嚴濟舟和跟班巢大根知道四十四號貢品盒裝的是地球儀。人多手雜,巢大根趁亂調包,搬上貢船的是另一隻四十四號貢品盒。
圖爾海戳著梁漢楨的鼻子罵:「梁漢楨,你草菅人命,本官絕不相信陳氏父子會勾結英夷欺君辱國。」圖爾海拿出手絹,給陳壽山擦嘴角的血水。陳壽山感激涕零,淚水奪眶而出,失聲痛哭。圖爾海安慰他:「別哭,別哭。有冤屈跟本官說,本官奉皇上的差遣過問此案。」
女孩臉上顯出惶恐,猶豫地看她母親。婦人歉意說道:「官人,請寬恕,民婦有難言之隱。」
那個漢子是潘振承,他看到梁漢楨,沒細辨他補服的品秩,急忙下跪行叩禮:「大人,小的是廣東道台大人府的門人,有一件寶物要獻給內務府堂官。」潘振承隱去陳燾洋的十三行總商身份,還隱去了候補廣東道中的「候補」二字。
雲貴改土歸流,鄂爾泰功不可沒。他是滿洲鑲藍旗人,二十歲中舉人,長期在內務府任小吏。雍正四年,雲南巡撫鄂爾泰向朝廷上疏,力主在西南全面推行改土歸流。在雍正帝的支持下,以裁撤土官派遣流官為核心的改革轟轟烈烈展開,雍正末年改土歸流大體完成。然而,仍有土民在昔日土司的煽動下滋事。剿嘛,雲貴山高林深,土寨分散,必須調集各路官兵齊剿,打仗就是打銀子;撫嘛,更需要銀子,土民頭領每每得到皇帝老子的賞銀,稍稍安分了幾天,又隔三差五尋機滋事。鄂爾泰主張剿撫并行,恩威並重。阿爾賽管國家財庫,國庫充盈非前朝可比,但用度也逐年增大,無論是剿是撫,阿爾賽總是哭窮。
桂花園是內務府的房產。內務府在京城有上百處房產,光當鋪就有七八間。桂花園在皇城西安門外斜衚衕,原是一個綢緞商的宅子,抄家后被內務府接管。圖爾海做上專職總管大臣,常來這裏處理大內不方便辦的事情,故而桂花園有內務府偏堂之稱。桂香齋在桂花園後院,是昔日主人看書品茗的地方。圖爾海佔據后,四壁仍擺滿了書,但圖爾海平時根本不看書,書齋只是他的私人茶室。桂香齋不乏貢品茶,出茗茶的地方官員進貢茶葉,還必須捎一份給內務府總管,否則,總管大人使壞將貢茶霉變,地方官員邀寵不成,還會雞飛蛋打。
刑名又筆走龍蛇地把這句話寫上。梁漢楨猛然醒悟,暗驚圖爾海這手果然陰險老辣。他知道圖爾海下一步要怎麼做了,他把獄吏招到另一側,密授機宜。
圖爾海再一次端起茶碗,潘振承仍沒走的意思,他指著玻璃綵球:「圖大人,這玻璃綵球?」
圖爾海笑著拍拍梁漢楨的肩膀:「老兄放心,到時候皇上會為我們先斬後奏嘉獎我們的。話該怎麼說,我早想好了。」
「潘先生下榻何客棧?」圖爾海坐下便問。
卻說梁漢楨同圖爾海散席分手后,本該趕回刑部簽發斬殺令。但他下不了手,獨自坐在值房,越想越害怕,出了一身冷汗。第二天早朝後,梁漢楨回府用過早膳,徑直上桂花園。
潘振承像換了個人,一身藍色夾層衫,前額和下巴削得光溜溜,一根烏油的長辮子還是濕的。他的面頰格外瘦削,下巴尖得像錐子,梭子狀的眼瞼泛青,眼珠布滿血絲卻炯亮有神。圖爾海猜想他日夜兼程,多日沒睡覺;估計這一個多時辰,只夠他吃飯、泡澡、剃頭、換衣。
「恩兄,叫愚弟來有何急事?」
潘振承躺了下來,伴著馬車的搖晃很快墜入夢鄉。
圖爾海惡狠狠道:「斬草務必除根,留下他小兒子,沒準將來尋我們復讎。你趕緊去辦,加急飛遞廣東。」
「本官跟你提個醒,銀子少了,那幫吃人不吐骨渣的爺們,看都不會看一眼。憑陳燾洋在京城的人脈聲望,籌措百把萬兩銀子都不在話下。不然的話,你就等著刑部那幫爺們請旨砍你主子的腦袋吧。」
魏順元帶著主子的密信和銀票,走旱路趕往京師,比陳壽山早七天到達。魏順元恭候了三天才見到內務府總管大臣圖爾海。圖爾海接過魏順元呈上的密信,看到「願出十萬銀子買仇家的項上人頭」,不由怦然心動,驚喜之色表露無遺。
魏順元躬身立在帘子旁邊,聽到官靴踏著樓板的聲響,不等小二掀開帘子,人已跪下。圖爾海、梁漢楨踏進包廂,魏順元正向他們行大禮:「愚鈍魏順元代主子叩拜二位大人,謝二位大人為愚鈍主子鏟奸除惡。」
圖爾海坐在搖椅上品茶,看到黑糊著的臉的梁漢楨,直起腰問道:「漢楨兄,刑部斬首令發出沒有?」
此人是嚴濟舟的心腹,泰禾行賬房魏順元。雍正巳酉年鄉試,廣東英德縣生員魏順元來廣州考舉人,在清風橋西的龍門客棧外徘徊。泰禾行東主嚴濟舟恰巧路過,他猜測到這名學子為何事犯愁。嚴濟舟下了轎子,邀請魏順元上茶鋪飲茶,提出代出龍門客棧的食宿用度。魏順元囊中羞澀,顧不得讀書人的清高,下跪謝恩,說若能入仕拜官,定會厚報恩公。然而秋闈不利,魏順元又一次與舉人失之交臂。魏順元心灰意懶,斷了仕進的鴻願,進泰禾行做賬房,成為嚴濟舟忠心不二的心腹。
關在京城大獄的陳壽山,不會想到父親會派人萬里迢迢送來玻璃綵球。陳壽山堅信,只要刑部派人去廣東調查,就能證實他說的是實話,地球儀確實是失察誤送。
「你收下吧。」圖爾海笑著把銀票再次塞給梁漢楨,「你在甘肅熬那麼多年苦日子,家裡窮得丁當響。」圖爾海舉起酒盅,笑吟吟道,「來,喝酒,九-九-藏-書喝酒,別辜負了嚴大人一番美意。」
潘振承叩謝過,退出桂香齋。
圖爾海派心腹奴才田地專程去廣東,將主子採辦洋貨的單子和一千兩銀子交給陳燾洋。陳燾洋粗略算了算,沒有一萬兩銀子辦不下來。
圖爾海放下蓋碗茶,語氣平淡得彷彿同內務府毫不相關:「他被刑部請去了。」
做乾淨手腳,已是午未時分。梁漢楨大叫飢腸轆轆,圖爾海說他已經叫人安排了宴席。
「啊?!」潘振承驚駭萬分,淚水奪眶而出。悲痛、懊悔湧上潘振承心頭,責備自己來晚了,有負恩公的重託。
車篷里氣氛令人壓抑,這對母女倆似乎藏掖著什麼秘密。潘振承沒再問,他重任在身,雖不能搶在少東主交驗貢品前換回地球儀,但正如他和東主在廣州商議的那樣,只要儘快帶去玻璃綵球,事情就有轉機。潘振承在心裏設想兩種可能,一種是內務府堂官沒發現地球儀觸犯大忌,只是實納貢品與貢單不符,總管大臣僅僅口頭斥責護貢失察,便原諒了少東主;還有一種可能是少東主被打入大獄,貢品失竊,地球儀描有明黃,無論哪項都是不輕的罪名。那麼,送去玻璃綵球,一切都能說清楚,十三行錯送貢品,仍屬失察之罪。
「什麼謀財害命?這叫忠於皇上、為國除害。不管陳燾洋父子是否圖謀不軌,轉送地球儀已經招惹龍顏大怒,欺君辱國是不爭的事實。不破其財,不歿其命,怎能解皇上的心頭之恨,又怎能捍我大清尊嚴?」
滿桌美酒佳肴,魏順元舉起酒盅:「愚鈍先干為敬,謝二位大人!」魏順元將酒一飲而盡,雙手抱拳:「愚鈍講好了上一位粵籍富商府上借銀子,愚鈍告辭,二位大人請慢用,愚鈍已經付了賬。」
圖爾海嘿嘿冷笑幾聲:「沒錯,是欽案。但是,徹查出什麼結果,皇上日理萬機,根本沒辦法去核實。是黑是白,全憑辦案吏員的兩片如簧巧舌。」
魏順元住進離圖府不遠的小客棧,足不出戶,以免被在京的廣東熟人發現。魏順元呆在小客棧焦慮不安地等待,九月十二日巳午時分,圖爾海的長隨捎來話,叫魏順元正午時在老東興酒肆候著。魏順元猜想事情有了初步結果,立即趕往老東興,叫了一席豐盛的酒菜恭候。
「謝圖大人,謝梁……」陳壽山一語未盡,話哽在喉頭,脖子給一條絹帶勒住。
圖爾海故弄玄虛道:「本官私下問過他們,陳燾洋會判何罪,他們的話語模稜兩可,一會兒說罪當凌遲,一會兒說還得繼續查實。令人費解又可解,潘老弟,明白他們話中的玄機嗎?」
圖爾海從刑名案前拿起筆錄,走到陳壽山面前:「陳兄台,你看個仔細,如無遺漏,就請簽字畫押。」陳壽山坐直身子,捧著筆錄看,確認準確無誤。圖爾海親自捧來筆墨,請陳壽山簽名,要他連銜頭也簽上,陳壽山在第四張筆錄空白處寫上「八品候補鹽道大使,廣東十三行廣義行總辦陳壽山」。
梁漢楨舉起酒盅:「恩兄,此事還是到此了結吧,把供詞筆錄給皇上,由皇上聖裁。」
獄卒脫去陳壽山的囚服,撕成布條,綁在柵欄上方,然後抬陳壽山的屍首套脖子。
斬草除根
日薄西山,掛在天邊的霞雲由紅轉紫,漸次泛青,悠悠地一縷一縷洇化成水墨狀。白天還黃水濁流的運河,給暮氣染成烏青顏色,如一條巨蟒橫卧在廣袤的北國大地。河面依然行船如織,漁火星星點點,像螢火蟲在水面飄浮閃爍。
「那是欽案,本官沒過問,也不便過問。當然,本官通過關係,或許能知曉一點眉目。」圖爾海說著,端起茶碗,瞪眼看著潘振承,心想你再不走我就要逐客了!
潘振承沒有動樁,順著圖爾海的話茬說道:「草民萬謝圖大人為草民主子垂詢訊息,圖大人,草民何時再來晉見大人您?」
「恩公,您上京師,對嗎?」小女孩坐在車篷一側,亮著烏黑的眸子問道。潘振承點頭微笑,這小女孩十分機靈,方才求潘振承救她們,那番話不是尋常人家的女孩能說出的。
「粵海關協辦、代護貢使陳壽山跟班潘振承,叩見圖大人。」潘振承把藤簍放地上,伏地行大禮。
圖爾海乘轎,至西華門前下轎,抱著貢品盒前往南書房,在心裏琢磨著覲見皇上的措辭。
「有緣就能,無緣便見不著。」
圖爾海笑容滿面:「你留這,本官找機會給皇上看,倘若龍顏大喜,滿天的烏雲都會消散。」
可以想象,貢單上註明的玻璃綵球失竊,護貢使陳壽山一定會招惹麻煩。至於這個麻煩有多大,嚴濟舟不敢妄加猜測,如果內務府堂官發現地球儀上那塊犯忌的明黃,陳壽山還得罪加一等。但是,很有可能內務府根本就沒注意到那塊明黃。
天色大亮,北方的旭日橙黃透明,天邊沒一絲霞雲。官道的左側是運河,河面照舊行船如織,岸邊泊著十多條船隻,大多是當地的筒篷小船,小船冒著裊裊炊煙,散發出小米粥的香氣。
圖爾海指著刑名:「蔣師爺,把這句話錄上。」
潘振承來京師,東主沒提起桂花園,是趕驢車的老漢帶他上桂花園拜訪內務府總管大臣。幸虧遇到刑部大人,否則連在儀門外恭候的權利都沒有。潘振承等了片刻,一個戈什哈帶潘振承進去。
潘振承答應去籌借銀子,儘力而為。
圖爾海用眼睛的餘光瞟了一下第四張筆錄,說道:「陳兄台,有何陳情,也可道出來。」陳壽山感激地點點頭:「草民泣求皇上和列位大人,饒恕家父陳燾洋與草民陳壽山不慎失責之過。」
梁漢楨吩咐獄卒搬掉沙袋,替陳壽山卸去腳鐐手銬。
潘振承冷靜下來,察覺到圖爾海絕非善類。他聯想起上午在桂花園儀門外遇到刑部尚書梁漢楨,猜想他倆人關係非同一般。潘振承不敢直指圖爾海,含沙射影道:「圖大人,他們怎麼把國法當兒戲?」
梁漢楨叫道:「往上提,不要橫勒,像上弔人那樣套脖子。」一個彪形大漢抓住絹帶兩頭的結往上提,兩個獄卒按住陳壽山的身子。陳壽山憋得一臉紫紅,隨即泛青,猛地掙扎一下,斷了氣,兩隻眼珠突暴,充滿憤怒和驚恐。梁漢楨合上陳壽山眼瞼,合上又彈起,透射出怨恨的餘光,九_九_藏_書梁漢楨試了幾下,用手指捏著眼瞼不放,許久緩緩鬆手,眼瞼又緩緩睜開。梁漢楨氣惱地朝眼球啐了一口,驀然打了個寒戰。
圖爾海倏然收斂笑容,臉色一沉:「你不想給皇上看了?」
在圖爾海的監督下,梁漢楨重新審訊,刑名師爺坐一旁的小桌筆錄。陳壽山把誤送地球儀的全過程敘述一遍,刑名正好寫滿三頁紙。
陳燾洋拖延不辦,嚴濟舟卻讓田地滿載而歸,連一千兩採辦銀兩都沒收。嚴濟舟把賭注押在圖爾海如願以償做上總管大臣。
「方才是什麼人要追殺你們?土匪?強盜?地痞?流氓?」潘振承關切地問。
魏順元有個縣學同年做刑名師爺,同年說牢獄之黑,無可復加。魏順元猜想陳壽山死得蹊蹺,但他不同情陳壽山,因為陳壽山是他恩主接任行首的絆腳石。
「草民不是那意思,陳總商反覆叮囑,交驗了貢品,得拿回收據。請圖大人體諒草民的苦衷,草民實在沒法向主子交差啊。」潘振承跪了下來,雙眼釋放出殷殷的亮光。
圖爾海長吁短嘆:「本官也不敢相信,可他們確實是這麼說的,還拿出了陳壽山簽字畫押的供認狀。這下事情鬧大了,牽扯到陳燾洋大人。」
小女孩天真無邪地看著潘振承黑黢黢的梭子眼:「恩公,車把式怎不買一匹駿馬?」
清代的六部九卿,無權向地方官發號施令,即使是對口的下級衙門也不成。比如刑部和按察司分別是中央和省級司法機構,它們卻無隸屬關係。六部要向地方發令,必須通過軍機處和皇上本人,以諭旨的形式下達。為了繞過這道障礙,圖爾海煞費苦心,提出欽案專辦的大胆設想,昨天在老東興酒肆,兩人連斬殺令的措辭都想好了。
梁漢楨答道:「下官奉旨辦案。」
「好聰明的小姑娘,跟大哥心裏想的一樣。」潘振承的雙眼充滿慈愛,撫著女孩的腦袋,轉過臉對婦人說話,「夫人,您女兒聰明伶俐,叫人好生羡慕。」
再設圈套
此時,乾隆皇帝在南書房,正同領班軍機鄂爾泰、戶部尚書阿爾賽商量軍國大事。
內務府是掌管皇室錢財、為皇帝服務的龐大機構,下轄廣儲司、會計司、掌儀司、都虞司、慎刑司、營造司、慶豐司等七司,上駟院、武備院、奉宸院等三院,以及造辦處、敬事房等眾多衙門。總管大臣無員限,有專職總管大臣,也有宗室王公大臣兼職的總管大臣,其中以專職總管大臣實權最大。三年前,身居廣儲司總辦郎中的圖爾海,只不過是眾多司院官員之一。補總管大臣缺,此類不上不下的司院郎中遴選升遷的機會微乎其微。專職總管大臣蘇都滿年邁多病,致仕就是這一兩年的事情,圖爾海一直覬覦蘇都滿即將騰出的肥缺,想走幾位王公和輔臣的門子,讓他們去影響皇上。
「他人呢?」潘振承的語氣充滿焦慮和期盼。
圖爾海不以為然:「都是廣東帶來的銀票,一共帶了十萬兩。」
圖爾海取了前三張筆錄,扔進火盆燒掉,要刑名重寫前三張供詞筆錄。蔣師爺按照圖爾海口述的大意,寫滿三張筆錄,與第四張筆錄的語句正好連貫。
「這麼說,皇上那兒沒一點迴旋的餘地?」
圖爾海微笑道:「供詞已說得很清楚了,你與乃父只是小小失察,估計皇上御覽過審訊筆錄,最多斥責幾句,便會叫刑部放人。」
梁漢楨昨晚沒睡好,嗓音嘶啞:「還沒有,愚弟擔心廣東臬司拒不從命。」
車夫趕馬繼續前進,馨葉跟在馬車一側奔跑,大聲叫道:「恩公,您沒告訴小女尊姓大名。」
穿過曲曲折折的迴廊,潘振承隨著戈什哈進入一個散發著濃郁桂花香的小院,桂樹簇擁著一間精舍,匾額上寫有「桂香齋」三個字。平日,圖爾海只與摯友在桂香齋飲茶聊天,體味皇上喝貢茶的感覺。允許潘振承進桂香齋,是出於保密的考慮,圖爾海不想讓外人知道廣東送來了玻璃綵球。
圖爾海笑得直不起腰:「不要白不要。放心,兄弟沒出賣你,我說你初來乍到不管事。」
圖爾海心裏暗笑,假裝驚慌,抱起貢品盒後退不迭出了南書房。這種結果,比圖爾海設想的情形簡單順利得多,根本用不著多費口舌。
「英吉利東印度公班夷目?」乾隆滿臉不快,顯然還沒從地球儀的怨怒中走出來。
圖爾海欲將陳燾洋置於死地而後快,不全是為了得到嚴濟舟孝敬的十萬銀票,還有泄私憤的成分。
小女孩不時伸出腦袋朝外面看,看是否有人追趕,看馬兒揚蹄奔跑。馬兒汗水涌流,越跑越慢,小女孩叫起來:「馬兒跑不動了,在行走。」
事情的發展有些出乎意料,總管太監藍卑行稟報后,圖爾海獲准進入南書房,看到皇上滿臉烏雲,好像在為啥事慪氣。圖爾海正欲下跪,乾隆盯著圖爾海懷抱的貢品盒,斥道:「你怎麼又抱來了?」
潘振承有個老鄉在滄州驛站做驛丞,老鄉說廣東貢船十二天前路過滄州碼頭,護貢使只拿勘合簽字,沒要驛站的供給,他們在碼頭食鋪打尖后,便匆匆解纜北去。照日期推算,此時少東主已經到了京師。潘振承希望貢船發生小小的意外,擱淺或者塞船。他販茶也曾遇到過塞船,南來北往的漕船互不相讓,足足困了三天。潘振承果然看到貢船,看到少東主,他驚喜萬分,朝少東主奔去。突然天塌地陷,耳邊轟隆作響,「少東主!」潘振承猛喊一聲,醒了過來。
陳燾洋氣得在心裏直罵:「這不是明目張胆的勒索嗎?蘇都滿做那麼多年總管大臣,從未開口索要過西洋方物,現在圖爾海還只是個郎中!」陳燾洋敷衍田地:「今年番商帶的洋貨,該貢的貢了,該賣的賣了,恐怕辦不齊。」
潘振承起身問道:「圖大人,草民的主子是否交驗貢品了?」
潘振承看著圖爾海飄拂不定的眼神:「他們想要銀子?」
潘振承不清楚圖爾海、陳燾洋、嚴濟舟三人間的微妙關係。潘振承同東主的關係遠沒到推心置腹的地步。發現錯送地球儀,潘振承和東主根本沒時間深談。聽圖爾海的口風,廣東送來地球儀是蓄意策劃的陰謀。「這位總管大臣論事怎麼這般武斷?」潘振承思量著,不敢跟圖爾海爭辯,病人跟郎中打鬥,九-九-藏-書十有十輸。
圖爾海在內務府多年,對廣東商人兌換銀票的方式略知一二。他取了一張銀票遞給梁漢楨:「兩萬兩聚義莊銀票,你先拿著,等事成后,還有一萬。」
圖爾海重重放下茶碗,忿憤然道:「本官當時氣得七竅生煙,大罵他們酷吏。他們拍胸聲稱不曾用刑,只是搬出刑具嚇唬他,不料陳壽山不經嚇,腳像篩糠尿褲子,問啥他招啥。招后懊悔不迭,畏罪自殺了。」
兩頂四人抬肩輿行至老東興酒肆,圖爾海和梁漢楨出轎來,在堂倌的引領下上樓。包廂備好了酒菜,一個四十歲上下、賬房先生模樣的人侍立在帘子旁恭候。
「他事後翻供怎麼辦?」魏順元心底生疑,正欲開口,圖爾海遞來一張仵作出具的屍驗,「陳壽山死了,仵作的結論是畏罪自縊。」
圖爾海很不情願地寫收據,蓋上印章遞給潘振承。圖爾海氣哼哼道:「你收好了,掉了收據,可別埋怨內務府沒了獻聖的方物。」
「別對皇上抱有奢望了,還是想想刑部那頭吧。」圖爾海湊近潘振承,高深莫測道,「本官頗費周折,總算打探到一點內幕。刑部尚書梁漢楨初來乍到,難以斷案,案子由旗人尚書來保手下的人包辦。」
「呈獻過,可皇上對英夷恨之入骨,拒絕御覽。」圖爾海說的是實話,但他省略了全過程,一下子就把潘振承寄予的幻想打消。
送走了潘振承,圖爾海叫田地去請梁漢楨來老呈祥茶園。
消息傳到陳燾洋耳中,陳燾洋非常後悔,他知道宦海兇險,但他剛愎自用的性格,促使他未採取任何補救措施。翌年,蘇都滿未等致仕便病故,圖爾海如願以償坐上內務府總管寶座。
「暫時還沒有。」潘振承這話說得極含糊,他不想讓圖爾海摸清他的底牌,轉口問道,「圖大人,玻璃綵球是否呈獻給皇上御覽?」
「哼,跟爺鬥心眼,你還嫩了點!」圖爾海把玻璃綵球放進貢品盒,捧在手上,哼了一聲道:「潘振承,你這個狗奴才,以為大爺不敢送給皇上御覽,大爺這就送去!」
梁漢楨吃了一驚,像火鉗燙了手似的手掌亂動:「我不要,一兩都不要。」
潘振承看著圖爾海隱含著陰毒的老驢臉,用肯定的語氣說:「少東主絕不會糊塗到這種地步,他們一定用了酷刑。」
「我叫馨葉,馨香的馨,樹葉的葉。潘恩公,我們還能見面嗎?」
「刑部如何處置陳壽山?」潘振承問道。
「早就交驗過了。」圖爾海低頭吹碗面的茶葉,沒看潘振承。
梁漢楨佩服圖爾海的心機,但覺得他過於心狠手辣:「恩兄,滿門抄斬是否重了些?愚弟想,只斬陳燾洋一個,家人流放雲貴煙瘴地。」
「老爺……救救我們……」女孩撲通跪在潘振承跟前,氣喘吁吁。
陳壽山心中駭然,這個罪名比偷盜貢品要嚴重得多,他急促答道:「梁大人,家父與草民非但沒有勾結英夷,收到英夷貢物地球儀時,還怒斥過英夷大班。」
圖爾海諢號「宦海泥鰍」,鬼點子多,變化快,人滑頭。他像綠頭蒼蠅似的在書齋轉了兩圈,計上心頭,忍不住開懷大笑。
申牌時分,梁漢楨趕來,看到圖爾海擱手架腿,搖頭晃腦唱著京曲。
乾隆勃然大怒,戳著圖爾海:「你給朕拿走,英夷的東西,朕不想看到!」
騾子死了,這一路上跑死三頭騾子一匹駑馬。潘振承悲戚地合上騾子眼睛,搖搖晃晃站立起來。天很黑,烏雲遮月,夜風一陣一陣吹來,帶著北方的干土氣息和絲絲的涼意。運河大概離得很遠,官道兩旁是荒灘和莊稼地。潘振承背著藤筐朝北走,這才感覺到渾身筋骨痛。沒走多時,前面來了一輛空馬車,潘振承攔下馬車,承諾多給錢,要車夫快馬朝北奔跑。
圖爾海直起身子微笑:「好事。陳燾洋的門人來京師了,我開出盤口叫他去籌銀子。假如他想保他主子無罪釋放,得交四十萬兩銀子給那幫辦事的爺們。」
梁漢楨仍躊躇不定,圖爾海怫然道:「漢楨兄,別再瞻前慮后了,該斷不斷,反受其亂。」
然而,第二次過堂,刑部堂官的口氣變了,他不再逼供偷盜貢品,而是追究欺君辱國罪。
未牌時分,圖爾海邁著方步在老呈祥茶園現身,潘振承正坐在雅座里恭候。
乾隆氣糊塗了,前幾天還叫藍卑行把圖爾海收驗的地球儀當眾燒毀。也難怪,這兩件貢品用的都是紫色包裝,都標有四十四號。鄂爾泰和阿爾賽都沒吭聲糾正皇上的錯誤,眼睛也都盯著貢品盒,在心裏猜想是什麼貢品。
圖爾海生氣道:「有這樣審訊疑犯的嗎?分明是刑訊逼供嘛。」
陳壽山昂起頭,壓住心頭的怒火道:「梁大人,家父乃四品候補廣東道,十三行行首,協助海關操辦朝貢數十年,他萬不會如此糊塗,做出有負皇恩的事情。」陳壽山伏地磕頭,「草民懇請梁大人派員前往廣東徹查。」
「這是主子叫愚鈍給大人您的酬銀,加上已經預付的兩萬,共五萬兩。」魏順元拿出一個信封,雙手捧著獻給圖爾海:「謝圖大人!剩餘的五萬銀票,愚鈍當抓緊籌措,籌齊后一次敬奉。」魏順元的潛台詞是,一俟陳燾洋人頭落地,十萬銀票才會付齊。
堤岸另一側是大片灌木叢和蘆葦灘。蘆葦搖曳,鑽出兩個人來,一個是三十多歲的婦人,一個是七八歲的小女孩,婦人拽著女孩,跌跌撞撞朝堤岸跑來。
「她不是民婦的女兒,是民婦老爺家的女兒。」婦人答著話,拉著女孩的手匆忙下馬車。
銀票不是通兌的錢幣。異地兌付銀票在道光初年才成為一種經營方式,為山西祁縣、太谷、平遙的商人所創。但在乾隆年間,廣東暗行一種兌換銀票的做法。每年都有北方客商下廣東採購洋貨,帶銀子不方便也不安全;而廣東也有商人北上做生意,也不便帶現銀。於是,商人與商人之間,在充分信任的前提下兌換銀票。有時不是現時兌換,比如京師粵籍商人來廣州採辦洋貨,憑信用可賒欠;下次廣東商人赴京師需要銀子,憑欠據到對方手中取得現銀或銀票。無論哪種方式兌換,掮客的作用不可忽視,掮客專門收集這方面信息,提前把供需關係寫信告訴外地的客商,他們來廣州採辦洋貨,就知道該不該帶現銀,帶多少現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