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草莽晨曦
第三回 籌銀救主四處碰壁 山窮水盡劍走偏鋒
「怎麼大宅門沒有匾額?」
劉統勛已經走到宅門內,他應著潘振承的暗示喃喃道:「大冤似喑,不冤必冤。」劉統勛停下,對跟班說道,「去把那個鳴不冤者請進來。」跟班朝外走去,又被劉統勛叫住,肅然厲色道,「去帶他進來!」
「鬼眼兒,放了他。」
鬼眼兒笑道:「沒亮招牌就惹來這多申冤的人,亮出招牌,冤民還不把整條大街都塞滿?」
一個婦人早就站在門邊:「我的章京大人,不見你買米回來,老娘的手鐲哪去了呢?」
潘振承突然被護院揪起,護院班頭踹了潘振承一腳,聲色俱厲斥喝道:「不冤鳴冤的大胆刁民,給我拿下!」護院詐詐唬唬架起潘振承往裡面走。
潘振承拜過黎五爺,隨五爺來到後堂。四壁點著一排碗口粗的蠟燭,大廳瀰漫著紙錢灰燼煙氣。堂屋中央放著一口黑漆棺材,棺蓋沒合上,陳三披頭散髮趴在棺材口哭泣。黎五爺道:「陳三,啟賢弟從廣東趕來了。」
黎五猶豫道:「不至於吧?他獅子開大口,證明他有把握把事情抹平。我們拖延籌銀,一旦辦成鐵案,天王老子都翻不了。」
馬車在城內轉了幾圈,衝出永定門。潘振承給車夫一錠十兩的銀元寶:「車把式,待會兒我下了車,你趕著空車一直朝南跑,有多快跑多快。」
「你沒有說實話。」二姨盯著馨葉的眼睛,嚴厲地說道。馨葉低下頭,不得不把遇到潘振承的事,大致說給二姨聽。
護院大聲斥喝:「大家聽著,不準攔轎,不準擋道,如有違者,你就是跪十年八載,也不會轉遞你們的狀子!」跪潘振承旁的殺手再次準備下手,被護院踢了一腳:「閃開,閃開!」
潘振承望著劉統勛的眼睛繼續叫道:「大象無形,大強不爭;大奸似忠,大忠似忤……」然而,劉統勛絲毫沒有停留的意思,不緊不緩地穿過冤民空道,邁上了台階。潘振承望著劉統勛的背影,失望而又憤怒地大聲吼叫:「大喜若悲,大悲無淚!」
「你去吧。」圖爾海扔了一角碎銀給鬼眼兒。鬼眼兒感激涕零伏地磕頭,出了小院。
圖爾海卻像吞了死老鼠似的,心裏梗得難受,「姓潘的帶著他主子的印鑒,借銀子咋這麼難?陳燾洋在廣東財大勢大,京師的同鄉該惟恐巴結不上呀。」
兩個殺手鳴冤叫屈朝劉統勛府前跑來。
馨葉躲在一棵老槐樹後面窺視,她猜想潘恩公是來借錢的,可他怎麼上這來借錢?
「好嘞。」鬼眼兒應道,毛驢收住腿,慢悠悠地走。
驢車離開狗尾巴衚衕,馨葉仍然跟後面跑。鬼眼兒停下驢車,揚起鞭子要抽打小乞丐,小乞丐站到一丈開外,昂著頭說道:「小爺跟後面礙你啥事?」鬼眼兒火了,跳下驢車,欲追趕小乞丐鞭打。
鬼眼兒站門外探頭探腦窺視偷聽,看到潘振承轉身,趕緊跳下台階,站到驢車旁。
黎五爺這番話,令潘振承著實感動:「黎五爺有情有義,怪不得東主要我找黎五爺兌換京師銀票。」潘振承思慮片刻,覺得不宜草率行事,「晚生有個想法,您那二十萬現銀暫不動。至於籌借銀兩,暫時敷衍他們。」
「看清了哩。」馨葉應道,踮起腳附二姨耳旁,「二姨,我看到潘恩公,原來他也喜歡吃雜醬面。」二姨冷森森道:「我們沒有恩公,你看清楚這個天殺的潘氏!」
「知人知面不知心,越是歹毒奸佞之徒,越會裝出偽善。」
半炷香功夫,數個男女嘴裏咬著裹腳布和木棒,痛苦不堪,竟沒一個離去。
歪打正著
潘振承說出第二個原因,他與圖爾海在老呈祥茶園見面后,便去戶部衙門,遞上東主的名剌,戶部尚書阿爾賽的跟班賈二進去稟報,出來跟潘振承說主子爺現在沒空,要潘振承十八日上阿府候見。
跑到第六家時,天色漸漸迷濛泛黑,大戶人家的宅門亮起了燈籠,空氣中瀰漫著飯香味。潘振承敷衍借銀子,孤注一擲,把希望押在十八日晉見戶部尚書阿爾賽身上。阿爾賽出任過廣州將軍,東主為人慷慨,說不定和阿爾賽私交密切。
冼南生老爹之死,潘振承昨晚也聽黎五爺說過,但事情不完全是這樣。冼老倌年邁昏懵,生意做一單賠一單,平時刻薄待人,人脈極差,危難時當然沒人伸援手。有其父必有其子,洗南生也不是個善類,連假惺惺都不會。
「他太聰明,所以沒人借銀子給他。」
潘振承也認為不可能,他說起與內務府總管圖爾海兩次見面的情形:「我懷疑是內務府一手做的案,圖爾海開出盤口,說那幫爺們要四十萬兩銀子,才能保住陳燾官的性命。」
潘振承沉默一瞬道:「我們不談這個,這裏面黑幕重重,我也不太清楚。嗯,趕緊吃,吃飽了早點回客棧,別讓你二姨著急。」
街道一側傳來悲切的喊冤聲,潘振承循聲望去,大宅門前跪了許多百姓,背上皆寫著一個偌大的「冤」字。
「你說哪的話,我聽不明白?」
老媼哭訴著,老叟伏案走筆。寫完狀子,老叟收下五十文銅錢,金魚肚似的泡泡眼猛地一顫。他看到潘振承從街頭拐角處走來,手裡舉著一面白幌,白幌上寫著兩個偌大的血色紅字:「不冤」。
阮夫人挖苦道:「我的不才大人,沒見你馱米回來,銀子呢?」阮文清從袖中漏出一卷書:「買了這個……宋代嘉泰年間的孤本……」
「有沒有特例?」
馨葉沒回答,用調皮的神態看著潘振承。兩人相覷一笑,馨葉道:「您早就猜出來了。」
這時,一個小乞丐一蹦一跳順著衚衕走,她看到潘振承,想張嘴叫,又急忙自己捂住自己的嘴,閃到一旁窺視。
「那我就實話實說了。老朽曾編過一則順口溜:『欲見劉青天,難於上青天;今年沒見著,還得等來年。』劉統勛是青天,這沒錯,可他做得了青天嗎?天下的冤屈有多少,他管得過來嗎?就算他分身有術,倘若案子牽扯到皇親國戚,他管得了嗎?就算他有這份能耐,皇上的臉面往哪擱?六部九卿、文武百官就他一人青天,大清國豈不暗無天日?」
「比這更慘的有的是,寒冬臘月都有人跪雪地里。」
「你才是賤奴才!」潘振承的梭子眼目光凜然,在心裏罵道,臉上卻努力擠出誇張的笑容:「難得賈哥好記性。阿大人約定在下十八日辰時三刻來貴府晉見他老人家。」
夜深人靜,睡夢中的馨葉依稀聽到男人的說話聲。
老叟不好意思笑笑:「這不怪老朽,您來這多看幾天,啥都明白。」潘振承問代寫訴狀的價錢,老叟豎起一根指頭:「五十文錢。」
二姨和小馨葉搜集仇家的證據,發現還有一個姓潘的仇人;小馨葉在街上遇到四處借錢救主的潘振承,潘振承處處碰壁;圖爾海見潘振承沒拿出銀子,惱羞成怒,決定殺人滅口;潘振承逃脫追殺,情急之下去求左都御史劉統勛;見劉統勛難於上青天,潘振承決定採用匪夷所思的辦法;殺手趕到劉府發現了潘振承,假扮成冤民悄悄包圍了他……
二姨擔心有一天她死於非命,馨葉該如何生存下去?為了歷練馨葉的謀生能力,她逼馨葉出去要九九藏書飯。
潘振承一覺醒來,天已大亮。車軲轆聲和小販的叫賣穿透窗紙,一聲聲傳來。潘振承推開窗戶,帶進一抹明媚的陽光。惠來客棧外面是個菜市,街的兩側擺滿了各式小攤,賣菜的,賣鮮果的,炸油條麻花的,煮牛羊雜碎湯的,像在比嗓門,一聲高過一聲。客棧木柵門外停著一輛驢車,車把式靠著車篷,眼睛朝里張望。
阮文清語無倫次,左右為難:「為難,確有難處,心有餘而力不足啊。潘兄台請進寒舍,不才把難處細細說予你聽,哦,潘兄台還沒吃——」一語未了,阮文清懊惱地拍打腦門,「糟糕,忘了買下鍋的米啦!」
潘振承說著一口地道的閩南話,拿著陳燾洋的名剌。護院沒進去稟報,直接帶潘振承進了大門。鬼眼兒看到潘振承消失在綠陰里,抬腿上台階,被另一個護院攔住,死活不讓進。
魔球案發生的第三天,跟班賈二向阿爾賽稟報,說廣東十三行總商陳燾洋門人潘振承求見。阿爾賽害怕招惹是非,可良知又促使他不忍心袖手旁觀。圖爾海拿地球儀激怒皇上,未免小題大做,其用心似乎要把陳燾洋往死里整。阿爾賽任廣州將軍時與陳燾洋同桌喝過酒,但沒有深交,做上戶部堂官后,一直盼望陳燾洋來京,請他一道品嘗福建功夫茶,商討如何拓寬外洋貿易的稅源。
「你?」潘振承想發作,忍住火氣綻開笑容,「賈哥行行好,進去通稟一聲,乞望阿大人接見在下。」潘振承說著湊上前,塞一枚銀元給他,「廣東的番銀,成色不比大清的官銀低。」
如果陳三不是漫無目標出外尋找,及時把情況向黎五爺通氣,或許是另一種結果。然而,假如有人非得置陳壽山于死地,黎五爺介入恐怕還會惹出更大的麻煩。潘振承沒有責罵陳三,陰沉著臉一言不發。陳三害怕潘振承追究他的責任,一個勁地號啕,瘋瘋癲癲地把自己頭髮一縷縷揪下來。也許哭的時間太長,他已經哭不出眼淚,倒是鼻涕一串一串往下掉。
「沒錯,沒錯。」潘振承指著門楣上的黑底紅字,「林茗雅築。主人姓林,茗是名茶,雅築是他的宅院,我家東主在福建老家的朋友,京城有數的大茶商。」
「不,還有指望。」鬼眼兒把身子的重心移到另一隻腳,「潘振承主子的一個親戚,還有一個至友,都是京師巨富。只是他們手頭一時沒有現銀,得費幾日功夫籌措,聽潘振承的口氣,那是兩筆巨銀。」
冤民與旁邊的護院都把目光射向潘振承,劉統勛放緩腳步,眼睛亦注視著潘振承。
潘振承忍不住笑:「鬼精靈,先喝湯吧。」馨葉把腦袋埋在碗里喝湯,發出咂吧咂吧的聲響,她猛然抬頭,不好意思笑道:「小女吃相是不是很不雅觀,不像個大家閨秀,貽笑大方了?」
潘振承尋訪到黎府,在大門外就聽到陳三撕心裂肺的哭聲。
「沒錯,有人學山東大漢夜半鬼嚎,自己嗓門不夠大,還請人代哭。嘿,劉府的人有的是法子……」老叟停止說話,指向劉統勛府大門前,「客官您自己看。」
其實不然,劉統勛聽了潘振承的陳述,卻斷定無法翻案。
圖爾海斬釘截鐵:「死人是不會開口的。既然你畏首畏尾,現在就跟他了斷,把他做了!」
馨葉心尖猛地一顫,徹底醒來,將眼睛睜開一條窄縫,看不清那個男人面容,渾暗的燈光把他巨大的身影投在牆上。二姨和那男人許久沒說話,外面刮著風,風吹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潘振承跪到喊冤的人群中,「不冤」二字與眾多的「冤」字,形成鮮明的對照。
潘振承不等馬車停穩,跳了下來,上了路旁的一輛驢車。驢車反轉身朝城裡去,潘振承躲在車篷里,掀開後面的帘子,看著馬車絕塵遠去。驢車悠悠晃晃進了永定門,幾個殺手騎著馬,一陣旋風衝出城外。
鬼眼兒在心裏嘀咕著,侍候潘振承下車。潘振承也揣了一肚子的疑竇,聽黎五說阮文清點過翰林,為官清廉。潘振承視線從破棚爛舍一溜掃去,看到一幢還算得上瓦房的屋舍,門楣上沒匾額,不知是不是阮大人家。
「昨天你下館子,見蹭食的主兒一人一文銅板,輪到我,你便說沒了,等明天給你兩文。喂,記起來沒有?是貴人多忘事,還是想做無賴呢?」
這時,鬼眼兒趕著驢車過來。
潘振承預感到圖爾海會痛下殺手,他沒回客棧,也沒寄宿黎府。潘振承故意延緩籌銀,是對戶部尚書阿爾賽心存幻想。十三行是戶部的賦稅大戶,與戶部向來關係緊密。乾隆三年至七年,阿爾賽任廣州將軍,潘振承沒聽說東主談起過阿爾賽,不知他們關係如何。潘振承推想,作為數十年延續下來的傳統,新任戶部尚書阿爾賽至少不會討厭十三行總商。
「就是他!他在那!」鬼眼兒指著馬車大叫道,他身後跟著幾個殺手。
潘振承在心裏暗笑,說道:「拿不出十萬,有七萬八萬也行。」潘振承故意把數字篤大,阮文清果然嚇呆了,額頭的汗水嘩嘩直流,淋濕了他補子上的白鷳圖案,「多少?潘兄台再說一遍……」阮文清聲音在顫抖。
潘振承站在劉統勛府前發愣。
潘振承趨步上前,對賈二拱手抱拳:「賈哥,還記得我嗎,在下是廣東十三行總商陳燾洋的門人。」賈二用眼角餘光瞟潘振承,傲慢道:「記得,不就是那個滿口鳥語,廣東來的賤奴才。」
「這種把戲每天都要上演,外人看了心寒,老朽見慣不怪。若有人學直隸寡婦以死威脅,劉府家奴的法子更妙,狀子收下,哪兒來的轉哪兒去,你打道回府等縣太爺重審吧,這不是兔兒虎口逃生,又落入虎穴了嗎?……」老叟繪聲繪色,搖晃著枯黃乾澀的辮子說著,轉臉看潘振承,「怪事,老朽話還沒說完,他招呼不打就沒了人影。」
陳三戰戰兢兢止住號啕,退到一旁蹲地上燒紙錢。
鬼眼兒輕車熟路,拐進一條青石板鋪的衚衕,將驢車停在一幢大宅門。「客官,您求的第二家大爺,是住在這吧?」鬼眼兒跳下驢車,抽板凳放地上。
阮夫人抄起一把掃帚,阮文清掉頭就跑,刀削似的肩頭一聳一聳,跑得飛快。阮夫人拿掃帚猛擲過去,落到阮文清身後頭。阮夫人氣得跳腳叫罵:「姓阮的,有種從今往後,別上老娘的床!」
潘振承霍地站起,目光似劍直逼冼南生:「不借就不借,何必羞辱人。」潘振承憤然說道。
十八日清晨,天蒙蒙亮,街上人跡稀少,挑擔的菜販步履匆匆趕往菜市。空氣中浮著一層薄薄的晨霧,大小寺廟的鐘聲幾乎同時響起,宣告一天的喧囂即將來臨。潘振承來到槐樹斜街,斜街兩側稀稀的排著幾個小食攤,攤主大聲吆喝招攬客人。惟有麵攤的女主人不聲不響,站在案板前切薑絲,動作像拈繡花針。潘振承路過麵攤,麵攤女主人朝潘振承淡淡微笑,輕聲細語道:「客官,上老君堂燒香?」
圖爾海的心直往下沉,自己精心謀划的籌銀計劃,眼看就要泡湯,圖爾海盯著鬼眼兒:「這般說來,想借到一百兩銀子,都沒指望了?」
阮文清一臉九_九_藏_書狐疑:「這位兄台好面生,請問貴姓台甫?」
潘振承看到劉統勛消失在大門裡,徹底絕望了,頭腦一片空白,他忘記了殺手就在身邊,目光陡然失神,呆若木雞。
林雅誠坐在院子里飲茶。潘振承自報家門,林雅誠熱情地請潘振承坐下飲茶,不等潘振承說明來意,從袖口拿出一張五萬兩的銀票,誠懇說道:「燾官父子的冤情,我已聽襟兄黎五說過,啟賢弟若是早來半個時辰,他還在鄙舍。」潘振承大為動容,卻沒接受這張銀票,而是要林叔配合他演一齣戲。
「馨兒本不想聽,可被你們吵醒了不聽也得聽。我鬧不明白,怎麼冒出一個姓潘的仇家?」
潘振承的腦海閃現出前天看到的情景,劉統勛府前跪滿了申冤告狀的冤民,如果劉統勛像阿爾賽這樣膽小怕事、明哲保身,絕不會出現這種情景。
阮文清像老鼠見到貓,瘦長的身子油然矮了一截:「當了……當了十二兩銀子……是夫人您叫不才當的,當了好買米。」
馨葉回到客棧。客房異常簡陋,斑駁的牆壁掛著一盞油燈,火苗如豆粒大,顫顫悠悠,彷彿隨時都會熄滅。二姨盤腿坐在床頭,雙手合什,閉目誦經。
潘振承笑道:「是不像個大家閨秀,可是——」潘振承停頓一下,「還是你自己說吧。」
小二打來熱水讓客人洗臉漱口,潘振承叫小二給他買早點。簡單地漱洗完畢,潘振承坐小圓桌旁,拿出記有粵閩商人和粵籍京官的名冊看。按照潘振承的要求,黎五將他們分成貧、富、親、疏四大類,每一類都勾出幾個代表人物。
車把式樂呵呵笑:「認識認識,京師旮旮旯旯,沒我鬼眼兒不認識的。不信你指著大街上一條狗,小的都能指出狗的主人家。」
魏順元命令殺手:「去把潘振承做了!」殺手有些猶豫:「魏爺,大庭廣眾,有所不便啊。」
黎五異常激動:「好事啊!就怕他們揪住欺君辱國不放,恨不得置於死地而後快。盤口確實太大,然而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陳大人性命比什麼都重要。銀子你不必擔心,我可以拿出二十萬兩。不是借出,算我報陳大人的恩。另二十萬,我們都去想辦法籌借。」
街頭拐角的民轎,魏順元急不可待掀開一角轎簾,對兩個殺手命令道:「不要有任何顧忌,趕緊做掉他,然後趁亂逃走。事成之後,一人賞五百兩雪花銀。」
籌銀碰壁
潘振承拍拍腦門,不好意思道:「確實忘了。」他從口袋掏出十幾枚銅板,「全給你,夠不夠?」馨葉一個勁地朝潘振承鞠躬:「謝謝大叔,謝謝大叔!大叔宅心仁厚,必有好報。」
街對面的牆角站著一老一少兩個乞丐,她們是馨葉和二姨。馨葉看著二姨塗抹炭灰的臉,在肚裏發笑。二姨斥道:「你看我幹嗎,看麵攤那頭,看清潘氏!」
疑竇重重
小馨葉氣喘吁吁,滿頭大汗,離驢車越來越遠。潘振承叫道:「鬼眼兒,讓毛驢跑慢些,我怕顛。」
潘振承坐驢車上,掀開篷車的后簾,朝站在宅門前的林雅誠揮手,表示歉意。
「燾官的兒子陳壽山死在刑部大牢,血光之災行將降臨廣東的燾官家。」
潘振承猜出醉漢是尼姑的「父親」。他想逗小馨葉開心,故意裝出茫然的樣子:「哎呀,太難了,容我想想……喂,尼姑的什麼人,是不是你們住的客棧名?」
「你爹生前的跟班,如今在京師衙門混口飯吃。二姨和他說的話,你都聽見了?」
「車把式,快跑,我加倍給你腳錢!」潘振承衝著車夫叫道。車夫揚鞭抽馬,馬像瘋了似的朝前跑,把殺手遠遠甩到後面。
第三天戌牌時分,鬼眼兒在一個戈什哈的帶領下,進了桂花園。圖爾海坐在桂香齋小院里飲茶,鬼眼兒施過大禮后,彎弓似的站著,稟報潘振承借錢遭受的挫折。茗茶和桂花的香氣沁人心脾,鬼眼兒像一條老狗似的不停地抽鼻子。
林雅誠慌慌張張出來:「我的爺,你高聲嚷嚷,我這張老臉往哪擱?兩船茶葉翻到揚子江底,債台高築,我哪有銀子借給你?」
人群中,馨葉從大人身後探出腦袋,好奇地看著。馨葉猛地打了個寒噤,她看到殺手從前後左右擠開跪著的冤民,接近潘振承,準備行刺。
二姨說道:「事情的結果和我猜想的一樣,天打雷劈,潘氏終將不得好死。」
「外省來京申冤告狀的人,這是左都御史劉統勛府上。」
「他吃錯藥啦,不冤還跑來申冤?」老叟自言自語,一肚的疑雲。
「為何?你家主子沒跟你講?雍正三年,我老爹做砸一單生意,想向陳燾洋借一萬銀子渡過難關。到陳府跪了一天一夜,陳燾洋一兩銀子都不肯借。我老爹跳江死了,是給陳燾洋逼死的。」冼南生放聲大笑,「哈哈哈!老天有眼,陳燾洋也有今天,報應啊!」
潘振承正要放下帘子,眼睛猛然一顫,他注意到跟在後面奔跑的小乞丐,似曾相識。潘振承看小乞丐追跑的姿勢,斷定她就是小馨葉。潘振承的心直往下沉,她怎麼淪落為乞丐了?帶她的那個婦人呢?潘振承想叫停驢車,讓小馨葉上來問她的話。潘振承聯想起運河邊她倆被追殺的情景,那個婦人三緘其口,似乎隱藏著不可告人的秘密。或許小馨葉是假扮乞丐,我叫她上來,不是暴露了她的身份?
「想必效仿者趨之若鶩。」
鬼眼兒甩鞭吧嗒一聲脆響,毛驢拉著車猛竄。小乞丐好奇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幕,愣了一下,撒腿跟著驢車跑。
殺手與冤民閃開一條窄窄的通道。
潘振承道:「我確實沒猜出,客棧名怎麼會叫『父親』?像你說的,真是要貽笑大方了。」
潘振承強忍著,不讓笑容流露出來。他掉頭看發獃的鬼眼兒,無可奈何道:「今天真背時,我們遇到掃帚星了。」
幾個扮成冤民的殺手大叫「冤枉」,走到劉府大宅門前,有的跪下朝潘振承挪動,有的直接擠開旁邊的冤民,跪到潘振承身旁。
潘振承怒氣沖衝出來,指著宅門裡叫罵:「林雅誠,你這忘恩負義的傢伙,當年你落難,我家主子是如何幫你的!」
潘振承瞪著血紅的雙眼眺望遠處皇城的翹檐琉瓦,仰天發問:「偌大的大清國,就沒有一個仗義執言、嫉惡如仇的官員嗎?」
黎五瞠目結舌:「你說什麼?陳大人危在旦夕,怎麼能延緩敷衍?」
兩個護院走下台階,方臉護院指著潘振承:「我說你吃飽了撐的,不冤還跑這來湊熱鬧?」潘振承道:「不冤就不能求見劉大人嗎?」尖臉護院譏笑道:「我看你滿腦子的水。」
鬼眼兒趕著毛驢慢悠悠走,跟潘振承搭話。潘振承把他東主遭劫難的事講給鬼眼兒聽:「幸虧遇到圖大人這樣的好人,不忘舊情,誠心誠意幫忙,倘若能借到銀子,圖大人准有辦法讓我家東主免去死罪。」
潘振承雙腳像灌了鉛,慢慢轉身走開。街邊小食攤老闆熱情向潘振承打招呼,連拉帶拽請潘振承入席。潘振承要了一碗老白乾,一碟花生米,一碟豬耳朵,邊喝悶酒,邊在心裏緊張地思索。
潘振承朝站人群中九_九_藏_書的馨葉招了招手,進了路邊的食攤,要了兩碗羊雜碎湯,一大盤雞蛋煎餅。
冼南生沒接名剌,冷冷問道:「你有何事?」
鬼眼兒站台階下,兩眼骨碌碌,做賊似的朝里張望。
「爺,藉著銀子沒有?」鬼眼兒明知故問。潘振承猜想鬼眼兒一定看了全過程,他沒有戳穿他,張開兩隻空巴掌一攤,無可奈何地苦笑,上了驢車。
潘振承踩著踏板上了驢車。「爺您坐好。」鬼眼兒一甩鞭,毛驢拉著驢車轆轆地小跑。
「早飯是要來的,我站賣饃的案板前說了一簍子好話,那個大爺給我逗得直樂,給了我兩個饃;中飯——不,中午撿到十幾個銅錢,用去兩個銅錢買了兩根麻花;晚飯遇到一個好心人,施捨我一碗雜碎湯。」
一個漢子大聲喊冤,從台階上跳下一個四方大臉的護院,戳著他的腦門:「瞧你這張臭嘴,號得比狼嚎鬼叫還要難聽。」護院拿出一條破舊布條在他眼前晃動:「香不香哇?不是小姐的香帕,是病婦老嬸的裹腳布!」護院奮力把破布條往漢子嘴裏塞,邊塞邊笑著叫道:「我叫你嘴臭!我叫你嘴臭!」
殺手無從下手,一臉無奈焦灼。
吃過早點,潘振承關上窗戶,這是他在多雨的南方養成的習慣。他似乎注意到什麼,合上窗戶又推開,發現那輛驢車還停在木柵門外,一個出門的客人想乘驢車,車把式同他交談了數句,斷然拒絕了他。潘振承聽不清他們說話,他昨晚就預感到籌銀可能會被人盯梢,沒想到這麼快就來了。
跪劉府外的冤民對潘振承既羡慕,又妒嫉,心想他的運氣真好,劉大人定會為他洗刷冤屈。
「你坐下,我有話問你。」潘振承指著旁邊的板凳。
不遠處有一個信攤,幌子上寫道:「代寫家書,代申冤屈」。白髮白須的老叟正閑著,攏著雙袖漠然地看著喊冤叫屈的人。潘振承朝信攤走去。老叟漠然的雙眼頓時放光,熱情地打招呼:「客官,請坐。老朽若沒猜錯,定是外省來京申冤的。」
「此事千真萬確,老爺的仇家還有潘氏。」
躲在桂樹陰影下的梁漢楨,黑著臉走出來。
陳三從棺材口探出腦袋,眼珠像弔死鬼似的直勾勾看著潘振承,雙膝一軟撲通跪下,抱著潘振承的腿:「啟哥,你一刀剁了我,是我害死了少東主……」
二姨扯著馨葉手,匆匆離去。
「不才整天埋頭案牘,不曾耳聞。」
魏順元道:「扮成草民鳴冤叫屈,伺機下手,要快,千萬不能讓他見到劉統勛!」
「我不便遠送,黑燈瞎火的,賢弟一路走好。」
黎五爺留潘振承在黎府食宿,潘振承堅持自己上客棧住。黎五拗不過潘振承,送他出門,潘振承抱拳含淚道:「現在世事難料,我不想讓五爺卷進來。萬一晚生遭遇不測,有勞五爺派人和陳三送少東主靈柩回廣東,也把晚生的情況實稟東主或東主家人,說潘某無能,有愧東主。」
潘振承閃到一堵女牆下,一道黑影從他頭頂躍過,落在地上,是一個手持三節棍的蒙面漢。潘振承一愣,蒙面漢與兩人交上手了。蒙面漢將三節棍舞得威威生風,地上的枯葉颯颯作響,紛紛飛揚。突然,三節棍像一條猛蛇直竄出去,將一個漢子擊倒,另一個漢子見勢不妙,拔腿就跑。
鬼眼兒偷偷溜了圖大人一眼,小心翼翼道:「潘振承坐奴才車上唉聲嘆氣,說落難的鳳凰不如雞,過去他主子家高朋滿座,如今犯下欽案,親朋鄉黨就像躲瘟疫,離得遠遠的。」
潘振承一口喝光碗中酒,放下銅錢,快步竄到街頭,攔下一輛馬車。潘振承不等車夫取下踏板,雙手一撐,坐了上去。
粵海關隸屬戶部,戶部尚書完全可以過問十三行總商的案子,倘若能夠扭轉乾坤,根本用不著籌銀滿足圖爾海的貪慾;倘若阿爾賽不願插手,只有趕緊籌集四十萬巨銀給圖爾海送去。用黎五爺的話說,即使人財兩空,也算盡心儘力了。
潘振承不想跟他「蘑菇」,直奔主題:「眼下唯一的辦法,是打點銀子保他。」潘振承掏出一枚印章:「這是陳大人給愚弟的寶印,見印如晤,望阮大人借出幾萬兩銀子,以解累卵之危。」
「二姨,潘恩公借錢好難好難,那些人要麼不肯借,要麼沒錢借。」
潘振承一面朝馨葉眨眼睛,一面問道:「小鬼頭,你跟後頭跑不嫌累?」馨葉說道:「大叔您不講信用?」
圖爾海和梁漢楨都沒出面。魏順元在鬼眼兒的帶領下,糾集幾個打手直撲惠來客棧,卻撲了個空。客棧老闆說潘振承自從早晨出店,再也沒回來。打手在客房翻了個底朝天,沒發現一個銅板。魏順元留人在客棧蹲候,其餘的兵分兩路,由魏順元和鬼眼兒分別帶領,滿城搜索追殺。
「奴才該走了,出來久了主子會起疑心。」
「三個,另兩個也是老仵作,除手腕腳踝的鐐銬傷,他們沒發現任何內外傷。」
二姨用手指點馨葉的額頭:「遇事要動腦。」
要不要趕往黎府,趕緊籌集四十萬銀票交給圖爾海?昨晚的跡象表明,圖爾海已經失去耐心,派人追殺他,企圖滅口。假設圖爾海得了四十萬銀兩,真的會斡旋化解東主的災難嗎?思慮著,潘振承豁然醒悟,圖爾海既然要殺人滅口,就根本不想放過陳燾洋。自己籌集巨銀孝敬圖爾海,等於送財又送死,落入圖爾海精心謀划的圈套。
潘振承離開廣州時走得匆忙,東主只交給他一隻褡褳,什麼都沒來得及交代,便催潘振承上騾子。潘振承在路上打開褡褳看,裏面有三百兩碎銀和一個信套,信套里有六張廣州錢莊的銀票,合計有一萬兩,銀票中夾有一張字條,只寫了六個字:「找黎五爺兌換。」另外還有一枚東主隨身攜帶的私印和幾張名剌。
潘振承跪蒙面漢跟前:「在下萬謝義士垂救大恩,請問義士尊姓台甫?」蒙面漢一把拽起潘振承:「你快逃!逃得越遠越好!」蒙面漢說罷,迅速離開,轉瞬不見蹤影。
黎五在一旁搖頭嘆氣,潘振承厲聲吼道:「你別哭好不好!煩人不煩人?我和黎五爺要商量大事!」
希望破滅
阿爾賽府在三聖寺附近,宅院不大,也不算奢華,原是一個過世的章京的宅子。阿爾賽把家安在北京,人卻長期在南方任職,先後做過鎮閩將軍、福建總督、福州將軍、廣州將軍、湖廣總督。與他一品封疆大吏的身份相比,他家的宅子確實過於寒磣。然而乾隆七年,阿爾賽府發生盜竊案,蠡賊從他家盜走價值數萬銀兩的財物,阿爾賽府藏有金山銀海的傳言鬧得沸沸揚揚。阿爾賽祖父做過總兵、父親做過都統,很難鑒定這筆財物是不是祖父輩多年的積累。乾隆沒派欽差到阿爾賽任職過的行省徹查,翌年正月,阿爾賽領命出任湖廣總督,向皇上辭行時,乾隆開玩笑問他老宅有多少寶貝疙瘩。這句話弄得阿爾賽很緊張,在武昌總督府,他常常閉門讀書,反躬自省。一員沙場驍將,竟成了謹小慎微的謙謙君子,性格變化之大,連乾隆聽了都感到吃驚。今年二月,只做了一個月的戶部尚書張楷暴病猝亡,吏部和軍機推九九藏書薦了六個備選人,乾隆偏偏欽點備選之外的阿爾賽。戶部堂官向來被看作皇上的股肱大臣,阿爾賽深感皇恩浩蕩,做事愈發謹慎小心。
潘振承流露出不悅:「是不想施以援手,還是確實有難處哇?」
冤民面向走近的官轎喊冤叫屈:「冤枉啊!劉都堂,可憐可憐我冤死的老父老母吧!」「劉青天,您可得為民婦做主哇!」……
兩人旋即商定:「萬一阿大人無法扭轉乾坤,我們先交二十萬兩銀票給圖爾海,然後全力籌借另二十萬。」
「有哇。」老叟來了精神,搖頭晃腦說道,「三年前,有個山東漢子在劉府前哭冤,聲音大得像打雷,半條街都能聽到。夜裡哭聲如狼嗥,吵得劉都堂無法安枕,竟然召見了他,為他洗刷了不白之冤。今年暮春,有個直隸寡婦,去攔劉都堂的轎子,一手舉著狀子,一手拿尖刀對準自己心窩,說若不肯接她狀子,她就死在轎前。劉都堂怕出命案,趕緊下轎接她狀子,那狀子是老朽寫的,據說劉都堂看后,大哭了一場……」
二姨悻悻恨恨道:「不是冒出,潘氏原本就是仇家。我們這次來京城,才算弄清那宗命案的來龍去脈,倘若放過潘氏,你的爹媽和親哥在九泉之下,永不瞑目!」
潘振承拽起陳三,陳三哭哭啼啼訴說這幾天發生的事情。
冤民竊竊私語,「嘿,不冤還來這下跪?」「他神經有毛病,準是個瘋子。」
「啊,陳大人手下的人!」阮文清露出驚喜,「陳大人是不才的恩人,雍正庚戌年掄才大典,不才進京趕春闈,廣東的窮孝廉,都得了陳大人資助的盤纏,見人一百兩哩。陳大人下榻何處?不才好去拜訪謝恩。」
潘振承出了客棧,車把式咧開滿嘴黃牙笑道:「客官,您上哪去?」潘振承看著他賊溜溜不停眨閃的眼睛,「去裕隆銀號,老哥你認識嗎?」潘振承故意用很濃的廣東話說道。
潘振承話音哽咽,一轉身,消失在灰濛凄迷的夜色中。
「這是怎麼回事?」潘振承問道。
「戶部管粵海關,粵海關管十三行。阿大人當然不希望看到十三行總商因錯送貢品而引來殺身之禍。」黎五說著喜不自禁,「潘賢弟,阿大人前些年做過廣州將軍,他不會不認識陳燾官,說不定他們還是酒肉朋友。」
賈二愣睜著眼,冷笑道:「約定?可笑可笑,阿大人會與一個下人有約?嘿嘿,你別傻帽了,本爺消遣你,你還拿著鐵棒就當針?」
馨葉洗去臉上的污漬,二姨問道:「怎麼吃的飯?」
潘振承滿臉失望,心想假若我也加入他們的行列,跪在劉府門前,那要跪到猴年馬月?
老叟得意地捋動山羊鬍鬚:「他們是老朽的衣食父母,可老朽亦厚報他們。老朽代寫的訴狀,一告一個準兒,三十年的冤屈都能洗刷乾淨,大白天下。不瞞您說,老朽這支禿筆,泣鬼神不敢吹,催人淚下不在話下。」
那男人出了門,二姨送他到樓口,躡手躡腳回來,關好門,站在馨葉床頭。馨葉嚇得急忙閉眼,故意發出鼻息聲。二姨擰馨葉的耳朵:「你坐起來,你騙不了我。」馨葉坐起來,揉著雙眼:「二姨,這位大叔是誰呀?」
「我不要你寫訴狀,只要你幾句大實話。向劉統勛大人申訴冤屈,究竟有多難?」
「好嘞!」鬼眼兒興奮地揚鞭一甩,唱著曲兒趕車離去。
賈二說話的態度還算真誠,看來不會有假。潘振承懵了,許久說話不出。賈二道:「您還是去求別的爺吧。我家主子膽小,惹不起。再說,主子不在府上,就算您見得著他,又能咋的?」
驢車繼續前進,馨葉仍跟在後面疾走。鬼眼兒道:「客官您心太軟,您給他一回,他指望二回;給他一粒錁子,他還指望得個元寶。」潘振承嘆氣道:「我家東主遭難,多做一些善事,也許老天會保佑主子平安。」
「可是,每天都有這麼多冤民在這裏跪著。」
「免貴姓潘,諱振承,號文岩,廣東十三行總商陳燾官的門人。」
「五爺您請了幾個仵作?」
林雅誠費勁地掏出一撮散錢給潘振承:「潘老弟,這是我家僅剩的活命錢。」潘振承接過散錢,數了數,張嘴大叫:「一粒銀錁子,十個銅板,哈哈,京城閩商大佬林雅誠,多慷慨呀!」
「全倚仗劉都堂於心不忍,可是,如願以償者少得可憐啊,老弱病殘者尚有一線渺茫希望。像客官您,身強力壯,還是趁早打道回府吧。」老叟捧著茶缸連茶葉一道喝到口裡,用牙齒嚼著茶葉。
約半炷香功夫,驢車停在裕隆銀號外面。鋪面沒有客人,一個肥頭大耳,掌柜模樣的中年人一邊對賬冊,一邊慢騰騰撥算盤珠。「冼總辦!」潘振承按照廣東人的習慣稱呼他,雙手抱拳,「在下是廣東十三行總商陳燾官洋行的夥計,這是我家東主的名剌。」
雜醬面味道很爽口,潘振承連吃兩大碗,將六個銅板放桌上。潘振承謝過面嬸,按照面嬸指的近路,拐進一條衚衕。昨晚的遭遇,有驚無險,卻使潘振承分外警覺。他邊走邊反轉頭看,看到兩個漢子跟後面。潘振承加快腳步,他們跑得更快,舉刀直奔潘振承。
「小女不是那個意思,這世上,二姨和我提防任何人,就不可提防猜疑潘恩公,我們住在……嗯,潘恩公,小女說個故事給您聽。從前,一個老漢醉倒在尼姑庵外,年輕的尼姑把醉漢背進尼姑庵,安排在她的床上睡。村人發告尼姑偷漢,縣官立即派人帶尼姑過堂。驚堂木啪地一響:把你和姦夫淫|亂之事如實招來!尼姑大喊冤枉,說醉漢不是貧尼姦夫,是貧尼的——這個尼姑說了一句詩:尼姑舅姐醉漢妻,醉漢妻弟尼姑舅。潘恩公,您要是縣太爺,聽尼姑念這句詩,會怎麼樣呢?」
潘振承簡扼地敘述陳燾洋的災禍,說著淚水橫流,泣不成聲:「冼總辦,我家東主有滅門之災,望您看在廣州西關老鄰居的分上,救燾官老友一把,借二十萬銀子,駑鈍好去打點刑部那幫大爺。我家東主如能從輕發落,日後必有厚報。」潘振承說著跪下,向冼南生磕頭。
馨葉坐下,開口說道:「小女知道你想問什麼:我怎麼淪落為乞丐?我的二姨在哪裡?我們倆為什麼被人追殺?還有還有,我今天為什麼要一直跟著你?」
馨葉思忖著:「難道?難道?」她欣喜地叫起來,「二姨,潘恩公不想借到錢。那些壞人想詐他,他也詐他們。」
潘振承東躲西藏來到阿爾賽府,一眼就看到賈二身著長袍,攏著雙袖站大門外面。
「五爺切莫誤會,晚生這樣打算有兩個原因:一是圖爾海奸詐陰險,晚生擔心他貪了銀子,還是不給辦事,最後借口皇上要殺東主的頭。」
「他們仍抱一線希望,想必有人如願以償。」潘振承這般說著,心頭也和其他冤民一樣抱著一線希望。
轎簾掀開,露出一張精幹略顯蒼老的臉,正是朝中重臣劉統勛。他上身是綢面夾襖,下身穿著薄棉褲,頭上未戴頂戴,扎著白色的頭巾。時值仲秋,他這身衣裳顯得過於臃腫,臉色有些蒼白,帶著病態。劉統勛眉頭緊鎖,表情十分凝重,如一尊石雕塑像。
賈二在福建見識過https://read.99csw.com這種鑄有老鷹的番銀,立馬和顏悅色:「跟您說實話吧,那天阿大人約您今朝來是真。阿大人為你家主子的案子詢問過內務府總管,圖大人一句話把我家主子頂到南牆:你想咋的?萬歲爺一手督辦的欽案,你想翻案不成?」
潘振承幽幽發亮的梭子眼飽含乞求,注視著劉統勛大聲叫道:「大智若愚,大巧若拙;大成若缺,大直若屈;大音希聲,大辯若訥!」
黎五接著談起他親眼看到的供詞筆錄:「簽名不會有假,壽山一筆好字人人都認識。可是,供詞說陳家父子三人一道勾結英夷密謀,燾官的小兒子是個孩子,這可能嗎?」
潘振承仔細觀察陳壽山的屍首,少東主眼球突暴,臉孔遺留著驚恐、憤怒的表情。黎五站一旁介紹情況:「有個老仵作撬開嘴巴發現了淤血,估計死者內臟受損吐血,用刑高手能使人內臟俱裂而不留下任何外傷。」
冼南生毫不動心,譏諷道:「你跪吧,你就是把地磚跪沉,把腦門磕扁,爺也不會借出一兩銀子。」
圖爾海沉吟道:「假設潘振承糊弄我們,他敢拿他主子的身家性命開玩笑嗎?如果他竭誠替主子賣命,那兩個答應籌銀的巨富會不會糊弄他?」
「這是為何?」
「我們不談這個,談談您,您四處求爹爹拜奶奶,是什麼人要加害您的主人?」
潘振承掏出一枚小銀毫,放老叟手心:「這是番銀,夠了吧?」老叟喜形於色:「夠了,足夠。客官請把冤屈原原本本道來。」
「可我一點也看不出潘氏是壞人。」
街道轉角走來一頂四抬綠呢轎,轎夫與護轎穿一色的著裝。打頭的護轎吆喝道:「讓讓,請讓讓。」宅門前的冤民一陣騷動,有的朝轎子方向爬去。殺手被後面的冤民撞著擠著,下不了手。
陳燾洋身陷欽案,阿爾賽既同情又害怕,便叫賈二回潘振承話,主人有要緊公務,十八日來阿府候見。阿爾賽將時間后延,是十七日戶部要增撥三十萬銀兩給內務府派作內帑,這是過問魔球案的最好時機。
「恩兄,」梁漢楨把手撐在茶桌邊上,渾身搖晃,「就算那兩筆巨銀是真的,倘若他們告發,我們的身家性命難保啊。」
阮文清沒接印章,他被這數目嚇壞了,兩眼睜得像兩粒剝了殼的大龍眼,口齒頓時結巴:「這,這,要借……多少?」
馨葉疑惑道:「可是,聰明人不會借不到銀子呀?二姨說過,窮人才借不到錢。」
跪著的冤民胸前綴著白布塊,額頭纏著白布條,上面用墨或用血寫著「冤」字。「冤」字下面,是一雙雙乞求的淚眼。但劉統勛的目光很快被潘振承吸引住。潘振承雙手高舉白布,血色的「不冤」二字異常醒目。
殺手悄悄抽出匕首,準備行刺。潘振承警覺地盯著這幾個行動異常的漢子,緊張地四下環顧,挪動著雙膝,朝另一側的婦人堆里擠。殺手行動極為敏捷,雙膝幾乎在跳,貼著潘振承。
街頭一角停著一頂民轎,魏順元坐在轎中。鬼眼兒隔著轎簾跟魏順元說話:「魏爺,發現潘振承了,他跪在劉統勛府前。」
老叟說的是實話,劉統勛清廉正直,敢怒敢諫,辦過不少深得民心的案子,乾隆賞識他直言敢諫的作風,將其擢拔為左都御史,秉掌大清朝的最高監察大權。然而,凡事都有一個度,得民心的案子往往不得官心,更不見得迎合聖意。為民秉公辦事,結果兩頭都不討好。由於都察院要參与終審,不服地方判決的人犯親屬把左都御史當成救命的最後一根稻草,源源不斷地涌到劉統勛府上來,有的等了兩三年還不肯離去,劉統勛哪裡應付得了這多冤案,況且是不是冤案,光聽人犯家屬一面之辭,根本無法判斷。劉統勛倍感力不從心。劉府護院這般冷酷無情,自然得到主人的默許,可見主人和申冤無門的百姓一樣萬般無奈。
「明天還雇你的車。」
大門的台階下跪滿了冤民,他們的額前纏著的白布帶,寫有一個「冤」字;背後綴著或大或小的白布塊,亦寫有一個「冤」字。冤民或大聲喊冤,或泣聲向圍觀的人訴說冤情。門外站著幾個護院,表情冷酷地看著,還不時詐詐唬唬驅趕企圖接近台階的冤民。潘振承心裏一陣緊縮,心想冤民越多,說明見劉大人越難。
一聲叫喊如雷炸響:「劉統勛大人駕到!」
這時,一個身穿五品白鷳官袍、瘦仃仃的官員沿著衚衕悠悠晃晃走來。潘振承猜想就是他要拜訪的人,拱手揖拜:「阮翰林,在下恭候您多時啦。」
這時,一個老媼拄著拐棍朝信攤顫巍巍走來。老叟滿臉堆笑,站起來招呼老媼坐下:「老嬸您坐好,有何冤屈慢慢道來,拿了我寫的訴狀,一告一個準兒,劉青天會幫您嘞。」
阮文清震驚不已,雙目朝天翻白:「他是大人物呀!是誰加害於他?」阮文清舉手投足給人迂腐之感。
潘振承給鬼眼兒一枚小銀毫,鬼眼兒咧開滿嘴的黃牙連聲道謝。
「情況你都知道,是否延緩幾天?」圖爾海指了指藤椅。梁漢楨沒坐下,心急火燎道:「不能延緩了,立即通知潘振承停止籌借銀子。他滿世界張口借銀救主,不等於說刑部堂官在敲詐他嗎?」
潘振承學馨葉二姨說話:「這是不可以說的,就像你二姨,恩公,請准許民婦三緘其口。」
「哼,把我當要飯的!」潘振承憤然將銅板擲于地上,轉身跳上驢車,大聲道,「走!」
驢車拐進狗尾巴衚衕。鬼眼兒對這條衚衕再熟悉不過,破破爛爛的屋舍,住著車夫、轎夫、腳夫、老娼、老軟之類的下人賤人。鬼眼兒迷糊了,「五品京官住這兒?以前我咋不知道?」
「您不知道燾官家出了事?」
殺手一臉無奈,面面相覷。
二姨板著臉,話音透著一股寒氣:「你不要老是恩公恩公。在這世上,你念念不忘的只有兩個字:仇恨!」
阮夫人坐台階上乾嚎:「這日子怎麼活喲……」阮夫人停住哭聲,戳著丈夫的腦門怒罵,「你這個五品京官,連七品芝麻縣令還不如……我嫁給你算倒了八輩子霉……」
一個小嘴巴婦人傷心慟哭,一個尖臉猴腮的護院蹲她面前,伸手摸婦人的嘴巴,嘻嘻笑道:「喲,好一張櫻桃小口,哼!我看你河東獅吼,來,嘗嘗這個!」兩個護院撬開婦人的嘴,塞進一根粗木棒。
怎麼這樣招攬生意?面嬸四十余歲,清秀白凈,蛾眉杏眼,能夠想象她年輕時美貌羡人。潘振承道:「大嬸還沒開張吧,我做你的第一個客人。」面嬸仍是淡淡一笑,軟軟道:「客人請坐。」面嬸給潘振承端上一碗茶水,去給客人下面。
潘振承坐板凳上,「晚生確有覆盆之冤。如果晚生沒猜錯,老先生的信攤,專門做外省冤民的生意。」
「很多事,我也不知道。」馨葉的表情很凄惶,沉默稍許,她說道,「我二姨還活著,我們住在——」馨葉剎住話頭。
潘振承側著身子坐在麵攤的木桌上,正在和面嬸說話。潘振承沒注意到鬼眼兒,鬼眼兒也沒理會潘振承。驢車慢了下來,但沒停下,兩個漢子掀開帘子,跳了下來。兩個漢子看了看麵攤,走進豆漿攤,要了兩碗豆漿、兩大盤油條饅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