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草莽晨曦
第四回 劉統勛舌戰眾大臣 潘振承萬里救恩主
陳燾洋大吼大叫:「不,要殺殺老夫一人,你們放了老夫的幼子吧。」陳燾洋從椅子上起身,跪了下來。陳家人全部跪下求情,其情十分悲慘凄楚。閔全笙愣在那,心裏直犯嘀咕,一隻地球儀,怎就會招惹殺身滅門大禍?可這是刑部奉欽命辦的案子,小小地方臬司,惟有奉命執行。
「臣聽到一半。臣以為,處死陳燾洋容易,後果卻令人擔憂。該如何處置,當慎之又慎,切不可圖一時之快而遺患無窮。」
乾隆忍不住冷笑:「好一個首輔批複,這和張維司的是剿是撫有何兩樣?張維司收到軍機處飭令,還是一頭霧水,哪怕巡撫衙門被謀反土民團團圍住,還要上摺子恭請聖裁。」乾隆拿起鎮紙憤怒地敲打桌面,「朝廷給軍機內閣、六部九卿、封疆大吏高爵厚祿,就是要你們替朕分憂,恪盡職守。大清若多出幾個張維司,朕的天下就要亡了!」
大清滅掉大明大順,總結明朝滅亡的教訓,最重要一條就是皇帝荒謬嬉戲、不理朝政。明憲宗終年沉緬于燒香吞符,在位二十三年僅親臨一次早朝;明武宗最喜嬉鬧淫樂,經常暴飲酒肆、醉卧妓院,落下「浪蕩天子」的薄倖名;明熹宗是一位短命的少年天子,在位七年,終日迷醉於木匠活,別說早朝,連臣子也沒召見過一回;明世宗迷信仙道,在位四十五年,有二十余年不曾召見臣子,倒是那些裝神弄鬼的妖道成為皇上的座上客。再強大昌盛的王朝也經不起這般折騰,豈有不亡之理。
越往西走,田園秋色越發蒼鬱。碧空如洗,滿目儘是黃綠相間的顏色。穿過一片遍地枯葉的雜樹林,別有洞天,眼前菊黃松綠,木柵欄里有一幢精舍。乾隆眼前豁然一亮,婁知恥說道:「艾先生,不妨下來逛逛。」
「如何處置十三行總商陳燾洋,事關大清律。不論唐律、宋律、元律、明律、清律,律令是人制訂的,朕的話就是大清律!康熙年間,聖祖下旨禁海遷界是律令;恩准開海貿易還是律令!所謂時變法亦變,事變律亦變!」
黎五爺塞給潘振承一袋碎銀,以備路上急用。
鄂爾泰乾咳幾聲,將濃痰咽進肚裏,口齒含混不清說道:「回皇上,老臣——老奴準備請印,批複都想好了:土民之亂當火速遏制,萬不可任其漫延,是剿是撫,須當機立斷。」
「朕沒啥訓示,圖爾海所言之事,可聽否?」
乾隆說后收斂笑容,把臉一沉,瞪著幾個軍機大臣斥責道:「爾等輔臣,貴州發生土民之亂,居然有這份耐心等朕迴鑾?同圖爾海相比,爾等不覺得汗顏嗎?」
潘振承焦灼萬分,懇求劉大人向皇上呈請八百里加急。劉統勛告訴他,緊急軍機方可六百里飛遞,十萬火急才准許八百里飛遞。在朝廷看來,陳燾洋只不過是一介商人,皇上赦免他不是憐憫他本人,而是維護朝貢貿易。
「石頭,不想買地娶媳婦啦?」
阿爾賽略抬頭,鼓起勇氣道:「回皇上的話,微臣以為,陳氏父子行徑雖然惡劣,卻未觸犯大清律令。按照硃批奏摺,遠夷朝聖之方物,通商口岸必須悉數轉呈,不得扣押截留。因此,陳氏父子雖然轉呈辱國魔球,卻未違反皇律。」
未時二刻,軍機大臣、內閣大學士、部院副堂以上的大臣聚集在養心殿。
乾隆微皺眉頭,端起茶碗喝茶。
劉統勛站起身回話:「托皇上的洪福,臣的老毛病近日好多了。京師名醫秦泰為微臣診脈,說微臣不必久卧病榻,參与朝政有益身心,故而前來參加朝會,聆聽皇上垂訓。」
陳家老爺、內眷、僕役、護院、寄食等一百多號人,全部被趕到陳府前堂的空地上。閔全笙的目光落在陳燾洋身上。臬司進陳府時,陳燾洋獅吼虎嘯、暴跳如雷,現在他已經累了,一貫盛氣凌人的面孔布滿驚恐疑惑。小兒子陳壽年偎在母親懷裡,一臉稚氣,驚奇地打量眼前的官差。陳燾洋左邊是他的八旬老母,被幾個丫環攙扶著。右邊站著兒媳——陳壽山夫人,懷裡抱著一個兩歲的女孩。
「聽奏事太監說,黔西南引發土民之亂,皇上雷霆大怒,令侍衛通知軍機、內閣、部院副堂以上的大臣未時二刻到養心殿聆訓。我先同你通通氣,到時候我們一道稟奏魔球案最終裁決。」
陳壽年哭泣,顫抖著看父親。
「少廢話,我們快走!」
行刑官眼看閔臬司,閔全笙動了惻隱之心:「就讓燾官跪著走路吧。」
萬里飛遞
潘振承一籌莫展時,看到一個少年騎著駿馬慢慢跑來,陪同他的是一個衙差,也騎著一匹駿馬。驛丞叫道:「少爺,悠著點,摔著了末吏沒法向您家老爺交代啊!喂喂,邵捕頭,關照好少爺,千萬別疾馳。」
潘振承冒出一個新鮮的想法,兩匹馬用韁繩串聯,一個人在前面領跑,後面的人就可以趴在馬背打盹。這種辦法行是行,就是在馬背上睡不踏實。實在撐不住,就雇騾馬店的騾車,把驛馬拴在騾車后,兩人躺在騾車裡睡覺。
劉統勛用逼問的口氣:「地球儀欺君辱國,玻璃綵球卻未欺君辱國!」
「聖——旨——到!刀——下——留——人!聖——旨——到!刀——下——留——人!」
劉統勛迴避圖爾海咄咄逼人的目光,把目光轉向謹言慎行的阿爾賽:「劉某倒想質詢戶部堂官,質詢有關通商口岸代收洋貢的部文。」
刀下留人
乾隆靜神聆聽,問道:「後來呢?」
趙石啞口無言。接著,羅驛丞倒打一耙,數落趙石違反驛律:「火牌規定五百里加急,你們一路跑來,在好些段驛程,八百里加急都不止。」
「皇上,您該問問負責收驗洋貢的大內總管。陳燾洋特派專人送來玻璃綵球,目的是為了證實第四十四號貢品原本就是玻璃綵球,而非誤送的地球儀。」劉統勛拿出圖爾海開出的收據,「圖大人,你看清楚這是什麼?」
圖爾海不等皇上恩准,跪著的雙膝忽地跳了起來:「朝貢貿易,其義在揚我大清恩威,若夷商行商借朝貢辱國欺君,未受處罰,豈不等於慫恿放縱?」
地球儀誤送京師,陳燾洋找到嚴濟舟,逼問地球儀和玻璃綵球調包是怎回事,嚴濟舟料想陳燾洋只是猜疑,一口咬定是陳燾洋自己弄錯了,聲明他那天既不在十三行地庫,也沒上貢船。嚴濟舟不怕陳燾洋,就怕魏順元秘密赴京沒辦妥事情。陳壽山啟程進京有三個月了,京師沒任何信息傳來。嚴濟舟越想越擔心,午時沒有回府,一個人關在洋行里的小佛堂燒香拜佛,祈禱陳燾洋觸怒天顏,人頭落地。
梁漢楨越聽越覺得不靠譜:「這兩件事風馬牛不相及啊?再說皇上急於彈壓貴州土民之亂,哪有心思管啥魔球案?」
壽山沒生兒子,冤死在京師,壽年成了陳家的獨苗,可壽年明日要跟老爹一道處斬……陳燾洋不敢往下想,抱住壽年:「老爸對不你啊,你才十二歲,還是個孩子……」陳燾洋嗚嗚地哭出聲來,肝腸寸斷。
鄂爾泰道:「老臣可以證實,皇上召見老奴時,圖爾海確實呈獻過玻璃綵球,只是皇上對英吉利小夷不抱好感,拒絕看這件夷物。對了,當時戶部尚書也在場。」
潘振承跪地上發愣,護院過來拽潘振承:「走走走,我家老爺要服藥了。」
在桂香齋,圖爾海同梁漢楨說起貴州巡撫張維司的兩道奏摺。
「還有潘氏!」二姨這一下比剛才重多了,彷彿把積壓多年的仇恨發泄到戒尺上。
羅驛丞沒回趙石的話,一頁一頁翻看火牌。宋元時期的驛牒是木製或鐵制的牌,火牌的來由,是指十萬火急,憑牌馳驛。明清時期的驛牒,無論是官用的勘合,還是驛用的火牌,均為摺紙。趙石的火牌非常特殊,扉頁居然是兵部尚書親筆簽署的「借馬飛遞」,接下才是車駕司規定的急遞級別及給驛。驛丞無權看急件,只需在急件封口蓋一個小印。羅驛丞先把急件給身旁的驛丁,叫他送籤押房蓋印。
在孝昌至孝感的驛道,兩人舒舒服服躺騾車上睡覺,兩匹驛馬跟在後面空跑。一個馳驛的驛夫發現其中的奧妙,到孝感驛站向驛丞稟報。快到孝感驛站,兩人重新換上驛馬趕到驛站換馬借馬,驛丞說你們違犯驛傳律,既不換馬,也不借馬。潘振承急於趕路,提出買馬,騎到下一站換馬,這兩匹馬仍然歸你們驛站,由其他北上的驛夫騎回。驛丞張口要一百兩紋銀,聲明鐵價不二。一百兩紋銀,在北方能買五匹良駒,潘振承咬咬牙,付出兩錠大元寶。
「我們已經不欠他任何恩情了。」
「可是,他是我們的救命恩人——」
趙石一聽火了,指責驛丞違反驛傳律,讓剛剛到驛的馬立即出驛。羅驛丞冷笑道:「那好,就按驛傳律的規定辦,你們等這兩匹上馬吃飽歇足一個時辰后再出驛。」
劉統勛面朝圖爾海,怒目而視:「依律量刑,陳燾洋罪不當死!」
「陳大人,京師發生何事,下官實不知情。」
小二下樓去。二姨立即收撿衣物。馨葉不解道:「我們這就走?潘恩公撲個空怎麼辦?」二姨揚起戒尺,但沒打下去,「他不是恩公了,我們必須走。」
閔全笙掏懷錶看,正好是十二時正。
閔全笙愣了愣,揚了揚懷錶:「本司的懷錶還沒到十二時正呢,漏刻能准過西洋懷錶?讓蔡逢源進來。」
廣東按察使閔全笙六旬有八。老閔仕途不利,四十read.99csw.com歲捐納獲得「官生」身份,三年後補按察司「照磨」實缺,官階正九品;熬到花甲年,終於升任貴州按察司正印;此後輾轉雲南、廣西當差,年前來到富省廣東,仍是正三品臬司;兩年後致仕,想必還是個臬司。閔全笙仕途將盡,做事可不含糊,他在巳時五刻接到刑部飭令,料想此時陳燾洋回府吃飯。午時六刻,他已帶上臬司三班跑步趕到太平門外的陳府,捕班抓人、皂班抄家、壯班搬東西。
陳燾洋搖搖晃晃,僕人趕緊攙扶他。閔全笙叫道:「快,搬把椅子請陳大人坐。」想想不對頭,急忙改口,「不不,是陳總商,不不,你們搬椅子給陳燾洋坐。」衙差搬來椅子,僕人扶陳燾洋坐上去。「還有陳老夫人。」閔全笙指著陳燾洋老母。
眾臣瑟瑟道:「奴才謹遵聖意,當以圖大人為楷模。」
嚴濟舟回到人群中,悄悄掏出懷錶看。嚴知寅湊過去看表,激動得打顫:「老爸,行刑時間快到了。」嚴濟舟做了個閉聲的手勢,父子兩人沒再說話,相覷一笑。
「老爸,好消息!好消息!」嚴濟舟二兒子嚴知寅蹦了進來,欣喜若狂叫道,「陳壽山死在京師,閔臬司接到刑部飭令,把欽犯陳燾洋、陳壽年打入死牢,明日午時三刻問斬!」
幸虧圖爾海轉移了議題,鄂爾泰如釋重負,朝圖爾海投去感激的目光。圖爾海微笑著朝鄂爾泰點頭,打心底感激鄂爾泰辦砸皇上的差事,不然的話,他還不知怎麼了斷魔球案。
潘振承和趙石牽馬站在高處,淚水和雨水在臉上嘩嘩流淌,潘振承心焦如焚,困在半山腰不敢動。這一困,斬首令比他們早一天到達廣州。
婉兒繼續為客人彈曲吟唱,不覺天色漸黑。婉兒媽媽做了一席素淡的私家菜,婉兒陪客人飲酒。一罐女兒紅喝了兩個時辰,乾隆樂不思蜀,絲毫沒有回宮的意思。婁知恥數次提醒「艾先生」回家,「艾先生」執意不走,喝酒猜拳,填詞吟唱,直至酩酊大醉。
皇上這話,似乎不想殺陳燾洋。梁漢楨頓時一臉煞白,低著頭,把臉藏進頂戴。圖爾海腦子轉得飛快:「皇上,奴才還有難言之隱。」
此時,陳氏父子關進了臬司大獄的死囚號子。
「驛丞爺,怎不拿火牌進去簽?」趙石催促道。
閔全笙捧著刑部飭令,肅然念道:「欽案專辦、刑部飭令:廣州十三行總商陳燾洋、陳壽山、陳壽年父子三人,勾結英夷,借轉呈洋貢地球儀,欺君辱國,罪惡滔天。不殺不足以息聖怒、平民憤、懾西夷、振國威。鑒於陳壽山在京畏罪自殺……」
大清開國百余年,歷代皇帝均以勤勉而著稱。乾隆也是如此,常常批閱奏摺到深夜,凌晨便起床親躬早朝。他精力充沛,給臣子的感覺永遠那麼神采奕奕、容光煥發,不像他的皇阿瑪世宗皇帝,總是拖著病軀主持朝政。也許精力過於旺盛,也許盛世之象越發驕人,乾隆對沒日沒夜埋身皇牘有些倦怠了,每月都要出宮一兩次,鬆懈緊張疲勞的身心。不管外面的世界多精彩,乾隆始終恪守一條原則,不在宮外過夜,翌日照例早朝。
「你們是一對一,沒第三者在場。你的話和圖爾海的話,都不能作為證據。」
乾隆點頭嘆道:「皇阿瑪此舉,朕由衷欽佩。」
「是不是我們……還沒有收集到潘氏的罪證?」
潘振承帶著遺憾離開富卿客棧,趕往皇華驛出口恭候劉大人。
前清時期仍沿用千年不變的計時法,一天分十二個時辰,又分成一百刻。「刻」是計時滴漏桶上的刻痕,共計一百道。一晝夜滴完一桶,即過去一百刻,平均每個時辰合八又三分之一刻,與西洋的一小時分為四刻的「刻」是兩回事。無論漏刻、日晷、香篆、輥彈,都不是精確的計時器。廣東最早接觸西洋鍾錶,鍾錶以其準確、方便、時與刻相吻合等優點深受人們歡迎。到乾隆朝,西洋計時法漸漸在廣東上流社會傳開,不少官員對午時三刻是正午表示懷疑,其中就包括閔全笙。
潘振承去看櫪馬,沒發現一匹上馬,他悄悄把探到的情況告訴趙石。趙石急了,問道:「驛丞爺,怎麼槽中的櫪馬沒有一匹上馬?」
嚴濟舟的豆莢眼淚水橫流:「知寅,我們總算給你哥報仇了!」
乾隆放下供詞筆錄,表情峻厲:「十三行總商陳燾洋父子勾結英夷,欺君辱國,證據確鑿。圖爾海、梁漢楨,打算如何處置陳氏父子?」
劊子手把插在陳燾洋、陳壽年身後的生死牌拔掉。陳壽年哇地一聲大哭,「爸,我怕……孩兒怕……」劊子手把陳燾洋和陳壽年的頭按倒在楓木圓砧上。
兩人拉開距離等驛馬接近。幾乎是同時,潘振承和趙石撲向驛馬。潘振承一把拉下知縣少爺,少爺跌地上哇哇大哭。邵捕頭猝不及防,也被趙石拽下馬。邵捕頭十分敏捷,扭住趙石不放,趙石急忙拔出防身用的短馬刀,朝邵捕頭肩頭扎了一刀。邵捕頭鬆了手,痛得坐地上打哆嗦。
秋風搖曳著桂樹,花瓣紛落,滿地金黃。梁漢楨沒有賞花品香的雅興,他看到圖爾海從月門露臉,奔了過去:「我的圖大人,刑部飭令都發出六天了,你先斬後奏,也得奏啊。」
「老夫不會喝你敬的酒,你拿回去自己慶賀。」
「謝皇上。」
「結果怎樣?」
徵得閔大人同意,嚴濟舟進法場給陳燾洋餞行。陳燾洋跪在刑台,冷冷看著老冤家:「嚴濟舟,看到老夫的下場,你心裏高興了?」
蔡逢源提著一籃酒菜在人群中擠:「讓讓,讓讓。」蔡逢源擠到人群前,叫道,「閔大人,請准許末商敬陳燾官一碗酒。」
護院放開潘振承,潘振承又跑到劉統勛跟前跪下:「劉大人,既然翻案的證據不足,我們可以另闢蹊徑,在說理上想辦法。」
潘振承萬里單騎赴京,吃夠了駑馬和騾子的苦頭,驛站傳遞急件用的都是上馬,速度就是性命,越早趕到廣州,東主獲救的勝數越大。
潘振承複述他與圖爾海在老呈祥茶園見面的情景:「圖爾海以刑部爺們的名義向草民勒索四十萬兩銀子,親口說陳燾洋是被人陷害,是失察不慎,還是圖謀不軌?全靠銀子說話。」
乾隆略顯尷尬:「朕盛怒之下,說話有些過。」
劉統勛不等乾隆作出反應,揪住圖爾海不放:「皇上並不知收到一隻地球儀,而你事前卻把這隻地球儀種種有違天朝禁忌之處研究個透,在大殿借題發揮。試問,究竟是何人蓄意欺君辱國?」
店小二站外面敲門,獲准後進來通報,說有個叫潘振承的客商求見。二姨警惕道:「他說有什麼事?」店小二道:「他說來道謝,還說他今日就要離開京師。」
陳燾洋滿門抄斬的消息迅速在十三行傳開,陳燾洋的老對頭嚴濟舟,最後一個得到消息。
「劉大人,草民想陪同驛騎一道跑。」
圖爾海趁勢回擊:「陳氏父子罪惡滔天,不殺一儆百,以後難保不會有官員官商借朝貢之機,轉呈地球儀之類的洋貢,欺君辱國。」
幾天不見潘振承蹤影,黎五爺魂不守舍,夜不安枕。潘振承簡述這幾天發生的情況:「不管能否翻案,我得做好隨時離京的準備,少東主的靈柩,有勞五爺派家人陪陳三運回廣東。」
「奴才會同刑部堂官梁漢楨,已經調查清楚了。這是廣東代護貢使陳壽山簽名畫押的供詞筆錄,奴才恭請皇上過目。」圖爾海說著從袖中掏出四頁紙,藍卑行接過,呈給乾隆。
「行刑時刻到。」閔全笙從牌筒拔出一支令牌,擲地上,「斬!」
圖爾海道:「稟皇上,奴才膽大妄為,已經處置了陳燾洋。情況是這樣的,陳壽山畏罪自殺,而陳燾洋仍逍遙法外。奴才懇請刑部尚書梁漢楨發出加急部飭,斬立決。」
老天作對,暴雨把他們困在湘粵交界的崇山峻岭中。山洪暴發,洪水像脫韁的野馬飛瀉而下,官道淹在數丈深的洪水中,水面不時漂流著人和牲畜的死屍。
潘振承又去後院馬廄探馬,回來悄悄跟趙石說,備馬中也沒見一匹上馬。趙石焦急問道:「驛丞爺,上馬在哪?」
乾隆似乎想起什麼似的,愣愣看圖爾海一眼:「圖爾海,魔球案的差事辦得怎樣了?」
不似花中偏愛菊,此花開盡更無花。
「不光是這點,草民估計,圖爾海不敢拿玻璃綵球呈獻皇上,他必須堅持陳燾洋父子送來的四十四號貢品是地球儀。」
「臣劉統勛恭請聖安。」劉統勛向乾隆行君臣禮。
梁漢楨像無頭蒼蠅在桂香齋轉圈圈。
羅驛丞抬起頭,氣哼哼道,「誰說沒有上馬?你們騎來的兩匹上馬,就是清遠驛的。」驛丞沒說錯,潘振承和趙石騎來的兩匹馬,臀部都打了「清遠」的火印,驛馬在傳驛過程中與上下兩個驛站互換,驛馬每跑完一程,按規定至少要休息一個時辰以上。羅驛丞把火牌遞給驛丁,「拿去給驛書籤上,皇華驛驛夫趙石給上馬一匹,借上馬一匹。」
圖爾海一怔:「劉都堂,這話何意?」
「本官明白你的意思,你想突破日行五百里的限制。然而驛騎飛遞,可以一驛多遞,但不可一遞多驛。」
蔡逢源把鱸魚放陳壽年面前,取出筷子:「壽年,喜歡吃世叔做的鱸魚就把它全吃光,世叔和你老爸有酒喝就夠了。」蔡逢源拿出兩隻碗,朝碗里倒酒,端一碗酒遞給陳燾洋read.99csw.com,「燾官……」蔡逢源話語哽咽,淚水在眼眶打轉轉。
「你還想證明貢品確實拿錯了?」
圖爾海現在敢斷定,逃過追殺的潘振承見過劉統勛,劉統勛是有備而來。幸好自己早有防備,料想潘振承會在四十四號貢品做文章。圖爾海把視線轉向乾隆,乾隆臉生狐疑,沉吟道:「玻璃綵球?朕怎未聽說過?」
二姨抽出一把戒尺,嚴聲說道:「伸手出來。」馨葉膽怯地伸出手,二姨啪地打下去,馨葉手心立即出現一道紅印。
阿爾賽左右為難,看看圖爾海,又看看乾隆帝,再看看劉統勛,用袖口抹臉上的汗水:「這?這……」
潘振承和趙石都沒想到驛丞來這一手。馬沒有吃飽歇足,再跑一程,不僅跑不到下一個驛站,驛馬隨時會倒斃。趙石向驛丞說明情況,懇求驛丞另換上馬。
行刑官叫道:「午時三刻,行刑時辰到!」
「馨兒記住了,潘氏是一個面善心惡、陰險毒辣的小人!」馨葉咬牙切齒答道。她說不清是恨潘氏,還是恨戒尺。馨葉記不清她挨過多少回戒尺,二姨懲戒她的目的只有一個:復讎。
酉時二刻,兩匹驛馬衝出皇華驛,轉瞬功夫,上了城外的大官道。馬蹄揚起漫天塵土,夕陽西下,黃色的煙塵和霞光混沌一片,潘振承感覺身子彷彿在飄,耳邊的風聲呼呼地響。
閔全笙掏出懷錶看,竟過了一刻鐘。慌亂之中,又拔出一支令牌擲地:「斬!」
邵捕頭陪著知縣少爺繼續悠悠地溜圈。潘振承輕聲道:「石頭,你年輕力壯,對付那個捕頭。」
「我的兒啊!」陳燾洋吼叫一聲,老淚縱橫。
「老爸,你哭了?」陳壽年稚氣的圓臉布滿了驚恐好奇。
鄂爾泰是改土歸流的大功臣,雍正帝先後賜他少保銜、伯爵銜,榮任保和殿大學士、軍機處首輔。乾隆登基后,他仍舊受到重用。鄂爾泰沒想到的是,將他推上人臣至尊的改土歸流,也給他日後製造出無窮的麻煩。西南土民地區事端不斷,不滿鄂爾泰權傾朝野的大臣攻擊鄂爾泰改土歸流的舉措過激,遺患無窮。
驛站的定額馬分為站馬、櫪馬、備馬。站馬系好鞍韉等待馳驛換馬,站馬只供飛遞急件的驛夫使用;櫪馬是在槽之馬,如果站馬已被換走出驛,就得從槽中牽一匹上馬拴到官道邊充做站馬;備馬是作為預備的馬,關在驛站的馬廄,或趕到水草豐厚的地方放養。無論櫪馬或備馬,都分上馬、中馬、下馬三個等級,按不同的用途給驛。
廣東到京師的驛道分水路旱路,水路繞道揚州,走的是北運河;旱路貫通湖南、湖北、河南、直隸,比水路約近一千余里,不過也有萬里之遙。雍正八年,兵部車駕司丈量全國主幹驛道,京城到廣州驛道實測里程為八千四百二十里。日行四百里約需二十一天,日行五百里約需十七天,照此推算,提前六天發出的斬殺令要比赦免令早兩天到達廣州。
陳燾洋惶惑地四處張望,搖動粗大木柵條:「潘振承,你在哪?老夫托你辦的事,辦怎樣啦……振承,振承,你快回來,快回來呀,跟老夫講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陳家為何招致滅門的橫禍啊!」
老常拍打趙石的肩膀:「石頭,你發財啦!」趙石呵呵地傻笑,把兩錠饅頭大的元寶交給老常,要常叔轉交給他老爹。飯菜上了桌,趙石埋頭呼嚕呼嚕扒飯,兩海碗冒尖的米飯頃刻間就一掃而光。潘振承只吃了半飽,見趙石比他還急,也樂呵呵放下碗,兩人出了飯莊,上馬揚鞭急馳。天地一片漆黑,驛馬識途,憑著微弱的星光,在官道上馳騁如飛。
鄂爾泰迴避皇上出宮。在臣子看來,皇帝永遠聖明,犯錯的永遠是臣子。鄂爾泰提到的請印,是在不能動用皇璽的前提下,不得已以軍機處的名義下飭令。軍機處大印不在軍機處,由內奏事處太監保管,用的時候派軍機章京請印,用完即還。軍機處飭令的法律威力不如硃批聖旨,但上折人收到也必須執行。
大內有的是名貴花卉,沒見皇上如此沉醉於花叢。正像御膳房每天都要燴制天下佳肴,始終不合皇上嬌貴的口味,皇上偏偏喜歡坐在街邊髒兮兮的粗製木桌上,津津有味吃煎餅窩窩頭,喝豬血雜碎湯。
眾大臣將目光投向乾隆。乾隆沉默稍許,說道:「處罰陳氏父子,事關大清律令,亦事關朝貢貿易。陳氏父子轉呈魔球,已犯下辱國罪,宜當嚴懲;然而,悉數轉呈方物,卻是遵循舊律辦事,嚴懲不宜。朝貢貿易,歷經三朝,日益昌盛;遠航朝貢甘願臣服我大清的藩屬夷邦,與年俱增。朕不想看到史官落筆:朝貢貿易自乾隆年間壽終正寢!兩利相權取其重,兩弊相權取其輕。如今,陳燾洋兒子陳壽山已死,至於陳燾洋本人,還是放他一馬吧。」
父子倆穿著暗紅色的號衣,陳燾洋一下子蒼老了十歲,黑白相間的發須驟然慘白,臉上的皺紋似刀刻,一向威凜的雙眼充滿悲哀,淚水汩汩地朝外涌,順著皺紋橫七豎八地滴淌。
阿爾賽十分窘迫:「容我……容我好好回想……」
乾隆不由皺眉頭:「此話怎講?」
嚴知寅笑道:「十三行掌門非老爸莫屬了。」
待哭號聲稍稍平息,閔全笙捧著飭令繼續念:「刑部飭令廣東按察使閔全笙,著將陳燾洋、陳壽年就地正法,斬立決。」
「小小土官,竟敢毆打朝廷派去的流官,圍攻官兵。張維司束手無策,只會寫摺子要朕替他拿主意。事情僅隔一天,貴州的八百里加急又到了,竟有六個土司聯手抵制改土歸流,煸動土民暴打官府派去的稅胥。張維司還在等朕給他拿主意,說是剿是撫,恭聽聖裁。而軍機處收到摺子,還要等朕迴鑾。」
「首輔的意思呢?」
鄂爾泰等六個軍機大臣跪下:「奴才該死,貽誤了軍機。」
經常奉陪皇上出宮的,是一個叫婁知恥的太監,直隸三河縣人,九歲凈身,入宮有十五個年頭,在敬事房司茶。太監等級森嚴,雖然都是皇帝的奴才,但宦階高的太監在同類面前卻能享受到主子的待遇,總管太監無疑是太監們夢寐以求的席位。婁知恥當然也夢想有朝一日升為總管太監,他不是那種阿諛奉承之徒,也沒有特別出彩之處,乾隆帶上他,是看他老實而不乏機靈。
時間大概過了巳時一刻,兩人快馬加鞭上了官道。廣東秋日仍然熾烈似火,驛馬汗流浹背,風馳電掣狂奔。驛馬脖子上系有響鈴,行人聽到馬鈴響紛紛迴避。然而,驛馬穿過一個村莊時出事了,一群小孩突然從巷口跑上官道,潘振承迴避不及,想將驛馬勒住,馬高懸前蹄蹦起來,把潘振承摔下馬。
「這個張維司,太令朕失望了!」乾隆終於打破令人窒息的沉默。
「劉大人,許多證據可以重新查實,比如多請幾個高明的仵作驗屍;分開來詢問獄吏獄卒,叫他們複述陳壽山受審供認、簽字畫押的全過程。」
潘振承上樓來,人去房空,桌面有一樣東西,是鴛鴦玉佩的另一半。
「都聽好了,欽案專辦的刑部飭令還沒完。」閔全笙揚著刑部飭令叫道,「陳燾洋眷屬家人及僕役,發往雲南煙瘴地世代為奴。陳家所有家產罰沒充官。」
皇華驛在皇城東,直隸兵部車駕司,是全國的驛傳樞紐。公文傳遞分「急件」和「緩件」,經軍機處發出的詔書、上諭、聖旨大都屬於急件,急件按重要和緊急程度分日行三百里、四百里、五百里、六百里,甚至八百里(454米/里),軍機處須在信封註明「馬上飛遞」及飛遞等級。緩件一般是部院與地方官府的普通公文,緩件傳遞不得動用馬匹,驛夫只能步行或乘舟。「馬上飛遞」有兩種,一種是「一驛到底」,即一個驛兵將急件送到終點,換馬不換人;一種是「分驛傳遞」,即一個驛站管一程,每到一個驛站,驛馬與驛夫全換。
原來上馬給縣太爺的公子騎了。按驛傳律,知縣老爺都不能動用驛馬。潘振承把趙石拉到一旁,悄悄耳語。趙石從驛丞手中接過急件和火牌,同潘振承上了官道。
陳燾洋奮力昂起頭,吼叫道:「不,老夫不能趴著死,老夫要挺胸迎刀!」
劉統勛進皇宮覲見皇上,潘振承去黎府見黎五爺。
「什麼後果?」
法場正端搭起一個臨時的涼棚,監斬官是臬司閔全笙。法場四周聚滿圍觀的百姓,嚴濟舟父子也在人群中。太陽當頂,老冤家死到臨頭,嚴濟舟心中涌動難以名狀的快|感。做人要面面光,尤其自己以後要做十三行的大掌門,必須做出姿態給同仁看。
「是該這樣,想推翻對方的結論,就得站對方的立場百般挑剔。」
「皇上硃批准奏,微臣時任福州將軍兼閩海關監督,曾收到過錄副奏摺。」
在花縣驛還算順利,潘振承拿陳燾洋的名剌給驛丞看,驛丞說久仰陳燾官大名,立即就讓潘振承牽了一匹上好的櫪馬。
閔全笙說:「嚴濟官已經代表十三行同仁敬過陳燾官的酒。」蔡逢源懇求道,「閔大人,末商欠陳燾官人情,大前天燾官還說要到末商家吃清蒸鱸魚。」
圖爾海自信地笑道:「你等著瞧吧,啥叫宦海弄潮、遊刃有餘。」
馨葉親眼目睹潘振承打著「不冤」的幌子進了劉統勛府。馨葉跑回富卿客棧,欣喜叫道:「二姨,潘叔的東主有救了!」馨葉把她的見聞說予二姨聽,二姨盤腿坐床上默默念經,無動於衷。馨葉愣九*九*藏*書愣地看著二姨,失望地問道:「二姨,你沒聽?」二姨睜眼瞪著馨葉:「他的生死,關你何事?」
「喂,二位不騎馬了?」羅驛丞在後面叫道。
為救東主的命,潘振承絕不吝嗇銀子,可這一路遇到的驛丞,個個不是省油的燈。潘振承怕用光銀子,往後再出現什麼麻煩,叫天都叫不應。
圖爾海出班:「皇上,奴才恭聽聖言,茅塞頓開,心中豁亮。奴才當吸取張維司的教訓,恪盡職守,竭力辦差,忠於皇上。」
原以為柳暗花明,沒想到再次進入維谷。劉統勛聽完潘振承的陳述,並沒有像傳說中的那樣拍案而起,義憤填膺。
潘振承感到氣餒,沉默良久,悟識到劉大人確有插手推翻冤案之意,否則他不會如此用心。「劉大人,第四個證據,草民自己推翻得了。潘振承懷疑陳壽山不是自殺是他殺,沒一個獄卒會按照潘振承的假設作證,那麼仵作出具的『畏罪自縊』就是鐵證;第五個證據,潘振承指控圖爾海派人追殺他,殺手沒鎖拿,潘振承就是誣陷圖爾海。」
陳府僕人哭聲一片,寄食也跟著扯開嗓門乾嚎。
乾隆看陳壽山的供詞筆錄。
嚴濟舟仰天大叫:「老天開眼,老天開眼!」
「平身吧,朕恩准你在家調養,緣何匆匆趕來?」
兩人碰了酒碗,仰頭喝下去。
「你們現在才知道貽誤軍機?這兩天軍機大臣幹啥去了?」
主僕二人趕回宮中,已是巳牌三刻。
圖爾海鎮定自若:「我不是一直在等待時機嗎?今天正是時機!」
趙石慌忙停下馬,跑過來抱起潘振承,摸到一手的血。潘振承後腦著地,碰一石塊上,血水不停地往外冒。潘振承一臉煞白,掙扎著說話:「你不要管我,快去廣州。」
「督辦廣東朝貢的內務府旗員回京見奴才,說廣州的夷人盛傳,陳燾洋與英吉利人打得火熱,倘若東窗事發,他隨時可能乘夷船逃往海外。奴才情急之下,催促刑部欽案專辦速發斬首令。奴才該死,奴才有罪,請皇上治奴才僭權大罪。」
收到貴州巡撫張維司的兩道奏摺,軍機處分成兩派,一派是剿,一派是撫,鄂爾泰是首輔,眾臣最後看首輔決斷。鄂爾泰優柔寡斷,他思考了半天做出決定:「還是讓皇上聖裁吧。」誰知,皇上一天不回,第二天又不回,大內侍衛把京城翻了個底朝天,仍不見皇上的蹤影。等皇上回宮,看到張維司奏摺,先把鄂爾泰罵個狗血淋頭,然後口述「先剿后撫」的諭令。一個張維司好處置,褫職逮問便是,怕就怕朝臣和外官再出幾個張維司。
「奴才該死,誤會了聖意,那天皇上您在早朝時……」圖爾海含而不吐,魔球欺君辱國,案發才幾天,在場的大臣包括皇上本人皆記憶猶新。那天早朝,皇上說過「若是圖謀不軌殺無赦」的話,這不僅給魔球案定了性,還明示了裁決方向。現在陳壽山對勾結英夷圖謀不軌供認不諱,皇上說過殺無赦,自然不必三法司會審。
劉統勛不動聲色坐在小院石凳上,目光凝重,看不出絲毫喜怒變化。潘振承說完,怔怔看著劉大人,劉統勛慢條斯理道:「要想推翻刑部的結論,必須有充分的證據,不是你說你家主子冤枉,就是冤枉。」
「皇上未聞玻璃綵球,這證明你沒有稟報,更沒有轉呈。是何居心,只有你自己清楚。」
潘振承收起鴛鴦玉佩,心想將來若能再見到她們,就把鴛鴦玉佩還她。
再陷維谷
「燾官,你還是那倔脾氣。這是十三行的同仁重託愚弟為你壯行。」
潘振承如兜頭淋了一桶涼水,從頭涼到腳,炯炯期盼的目光霎時黯然失色:「劉大人,這幾個證據還不充分嗎?貢品冊寫的是玻璃綵球,後來草民也送來了玻璃綵球。」
潘振承生命垂危。這時,東主陳燾洋和他的幼子陳壽年已被押赴法場,行將處斬。
趙石道:「你不是說要等馬吃飽歇足嗎?我們去飯鋪吃飯。」
一定是小馨葉給我留下的。可她們為什麼要不辭而別?潘振承實在想不明白,她倆隱藏著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是什麼人在追殺她們,她們來京城做什麼?
「別哭,笑,像老爸一樣笑。」
軍機處簽發出急件,對急件具體如何傳遞是不管的,劉統勛奉旨督辦赦免令傳遞,不僅要求「一驛到底」,還要求「借馬飛遞」。驛夫用馬用不著借,所借之馬是為潘振承準備的。車駕司堂郎中明德不敢做主,上兵部衙門請示尚書納延泰。納延泰另一個顯赫身份是軍機大臣,在養心殿,他親睹劉統勛推翻欽案的全過程。納延泰不敢怠慢,同意「借馬飛遞」。
「想,可我太困了。」
潘振承大叫:「劉大人,草民說最後一句話,人人都忽略的東西,也許隱藏了最有價值的東西。」
「可是我們要報的仇還沒有報,二姨說潘氏的仇最好報。」
劉統勛苦笑道:「潘振承,你是幼稚,還是糊塗?斷案、翻案,重的是證據,有時候毫無道理可講。」他說完轉身便走。
陳燾洋捧起酒碗:「嚴濟官,老夫托你轉告一句話,老夫身為行首,脾氣暴躁,對同仁多有得罪,老夫向他們表示歉疚。」
「潘哥!」趙石抱著潘振承大叫。
趙石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眼睛直直地看著潘振承。潘振承拿兩錠大元寶:「先付你一百兩紋銀,剩下的到廣州給。」
潘振承見過這隻鴛鴦玉佩,那是在天津府靜海縣運河邊,馨葉和二姨被人追殺,潘振承讓她們上馬車逃避追殺。馨葉二姨感激涕零,說恩公的垂救大恩,當湧泉相報,無奈奴婢財單命薄,只有來世報答。馨葉說我有一件寶物,現在就可以拿出來報答。小姑娘拿出一隻淺綠色的鴛鴦玉佩,輕輕一扳,分成兩瓣,她遞另一瓣給潘振承。潘振承沒去接,說這是你娘留給你的定情信物,我不能要。小姑娘問什麼是定情信物?潘振承說你長大了就明白,反正我不能要。馨葉翹起小嘴,滿臉不高興:「不要就不要,還說那麼多。」她二姨不便當潘振承的面阻止馨葉贈送禮物,說人家恩公不要,你就不要勉強。
眾臣低眉垂手而立,惴惴不安恭聽皇上訓示。然而皇上怒睜無聲,目光不停地在眾臣身上掃過,首輔鄂爾泰勾著腦袋,珊瑚頂戴把整張臉全遮住,他不敢看皇上,明顯感覺到皇上銳利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許久。鄂爾泰身子悠悠顫顫,手心一陣冰涼。
滅門之災
「這樣成不成,五百里加急是你的本分,我們每天跑完五百里,增加的部分,每多跑十里,我付你一兩紋銀。」
「奴才同梁漢楨說好了奏稟聖上,再作裁決。可是,近日皇上您……」圖爾海剎住話頭,既暗示乾隆擅離皇宮,又沒敢直接點破,圖爾海假裝咳嗽幾聲,「皇上日理萬機、徹夜操勞,奴才不敢前去打擾。況且,軍機處中堂大人,手裡捏著軍國大事的奏摺都不敢驚擾聖上,奴才便擅自決斷了,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洪峰退去,官道滿目瘡痍,坑坑窪窪,好些路段仍浸泡在齊腰深的水中。夜天昏暗似墨,潘振承和趙石小心翼翼騎馬慢行。在英德驛,潘振承查了給驛的記載,估計斬首令昨天午牌時分送達廣州。處決人犯,通常定在午時三刻,無論如何必須在午時三刻前趕到。
「後來這些不當洋貢,入庫封存而未陳列,奉旨對外通商的粵、閩、江、浙四口岸也未封閉。」
劉統勛愣住,唯一的證據失效了。這下輪到圖爾海得意了:「劉都堂,您還有啥質疑圖某的證據,快拿出來呀?」
「然而,陳氏父子卻是利用這道聖旨,勾結英夷,惡意欺君辱國!」圖爾海大聲說道。
劉統勛朝侍立一旁的跟班劉小三丟眼色,劉小三高喊:「送客!」護院手搭潘振承肩膀:「請吧,我家老爺患病需要靜養。」
陳壽山夫人悲痛欲絕,「我的官人!」
圖爾海跪下:「奴才恭請聖上欽頒新律,敕令刑部依律嚴懲欺君辱國者,振我大清天威。」
閔全笙掏出懷錶,打開表蓋,時針分針指向十一時四十分。
「這是你的假想,本官不這麼認為。本官在刑部任侍郎時,也曾遇到過類似的案子,口中淤血還有兩種可能,一是死者原本就有肺癆,二是死者鼻血倒入口腔。受傷會流鼻血,天氣乾燥、上火等原因也會流鼻血。」
劉統勛肅然正色:「是何意得問你自己。為何往年內務府收到地球儀,棄之庫房不聞不問,而這次收到地球儀卻大做文章,借朝會談論外夷事,把地球儀弄進鑾殿,有意觸怒龍顏,欺君辱國!」
「天啊,你可憐可憐老夫,饒壽年小兒不死吧!」陳燾洋顫巍巍站起,仰天呼叫。
「徹查定能水落石出,但徹查需要時間。而陳燾洋,隨時都可能掉腦袋,我們只能利用已有的證據。」劉統勛這話,等於表明了他的態度,潘振承心中重新燃起希望,從袖子里拿出一張紙,呈遞給劉統勛:「劉大人,這是草民交驗玻璃綵球時,圖爾海寫的收據。」
急性子的劉統勛追問道:「圓圓的什麼?阿大人請直言,複述圖總管轉呈時的每一個細節。」
「記住仇家!」
同一時候,潘振承歪打正著,鳴不冤破例進了劉府。
「暫且放潘氏一馬。」
劉統勛決定替陳燾洋翻案,乾隆欽定將陳燾洋滿門抄斬;劉統勛曉之利弊,與圖爾海展開激烈的交鋒,劉統勛危言聳聽:倘九*九*藏*書若嚴懲陳燾洋,大清的朝貢貿易要亡!乾隆特赦陳燾洋,然而,斬殺陳燾洋的刑部令六天前已經發往廣東,潘振承和驛夫趙石千里飛馳;廣東按察使接到刑部斬殺令,把陳燾洋和幼子押赴法場,準備午時三刻問斬!
軍機大臣低頭相覷。首輔鄂爾泰出班,本來就有些駝背的身軀匍匐得快要著地。他暗忖這個時候,萬不可提及皇上出宮,他們在等皇上決斷。鄂爾泰惴惴道:「回皇上話,看到張維司的奏摺,輔臣們意見不統一,一派主張以剿為主,一派主張以撫為重。」
「皇上,臣下以為,封存淫畫不予示人,談何誨淫?正如民間俚語所說,狗屎不挑不臭,然而,有人偏偏喜歡挑臭狗屎。」劉統勛說著,目光轉向圖爾海。
婉兒細聲細氣道:「是不願為五斗米折腰的陶淵明。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這份悠閑自得,只有徹底淡薄功名的人才能真正體味得到。」
眾大臣竊竊私語,目光全部射向劉統勛,乾隆亦雙眼滾圓地看著劉統勛。劉統勛振振有詞:「臣下並非危言聳聽。朝貢貿易,朝貢為首義,是根本。若陳燾洋因轉呈地球儀而遭致殺身之禍,四省口岸的官員、官商必視其為前車之鑒,皆不敢接納遠夷朝貢。我大清康熙、雍正、乾隆三朝聖主恩準的朝貢貿易,必名存實亡!皇上,您當如何聖裁,切不可聽信小人讒言,留下千古罵名!」
「你操之過急,怎麼未經三法司會審就斬立決?」乾隆感到有些意外,他本意並不想要陳燾洋父子的命。三法司會審是指刑部、大理寺、都察院聯合重審各省上報的大案、要案,相當於現代司法程序的終審。即使是刑部直接辦理的案子,也得經三法司會審方可作為終審。通常只有皇上才可直接下令斬立決,各級衙門只有在不可控制局勢的前提下,需要殺一儆百時方可斬立決。
陳燾洋逃過滅門之災。然而,剜心之痛尚未痊癒,又一場劫難落到他頭上,陳燾洋再次面臨生死考驗。
劉統勛面向眾臣,說道:「臣下提醒列位臣工,陳燾洋乃一介行商,商人惟利是圖。所謂蓄意轉呈魔球欺君辱國,能給他帶來何好處?不僅沒好處,還會招來殺身之禍。依臣下之見,他們當屬不慎,並無惡意。」
劉統勛站住,怔怔看著潘振承黑黢黢的淚眼,絕望中隱隱折射出乞求之光。劉統勛輕聲嘆息道:「你們放了他,讓他說。」
「孩子,看著老爸笑。」
這正是圖爾海特意安排的菊苑,菊苑主人是圖爾海特意從揚州買下的歌妓婉兒,婉兒不知圖爾海的真實身份,也不知她要接待什麼貴客,但貴客的相貌特徵她已耳熟如詳。乾隆下了驢車徑直走進半掩的柵欄門,賞菊聞香,愜意之極。
驛夫名叫趙石,直隸涿州人,十八歲的愣頭青,敦敦實實像塊石頭。皇華驛的驛丁分驛兵、驛夫兩種,驛兵只傳遞西北軍報,整個驛傳體系由兵部車駕司負責;驛夫傳遞京師至各行省的公文,驛傳體系由地方負責,除非特別註明「一驛到底」,一般一驛一騎只負責一程,到下一個驛站,便換成另外的一驛一騎。因此,儘管至十三行省的公文遠遠多於西北軍報,皇華驛只配有二百五十名驛夫,而驛兵有五百名。驛站劃歸地方管轄,是清代驛傳制度一項重大改革,減輕了朝廷的財政負擔,卻相應加重了地方的財政負擔。
「一驛多遞」是指一個驛夫可傳遞數件公文,比如皇上發給各省督撫的詔諭,皇華驛只派一個驛夫帶上四份詔諭,分送開封、武昌、長沙、廣州。「一遞多驛」是指多個驛夫同程送一件公文,這是驛傳律所禁止的。當然,任何事情都有特例,戰爭期間,緊急軍報通過敵方控制區,有時會派數十鐵騎護送一件軍報。正是基於這點,劉統勛打算去兵部車駕司交涉,約定潘振承酉時一刻在皇華驛出口等。
「你的分析不乏道理,這個證據總算能用上,但遠遠不足以推翻刑部定論。」
陳壽年顫抖著挺胸,仍在抽泣。
循音望去,潘振承和趙石騎著驛馬,高喊著朝法場飛奔而來。
「就這兩匹上馬了。你們得悠著騎,跑死了馬——」羅驛丞打量潘振承,「是你要借馬吧?借馬得付押金,你自己說個數,倘若跑死了馬,該付多少押金?」
「你急什麼?本官還沒看明白。」羅驛丞繼續翻看火牌。
陳燾洋八旬老母顫顫巍巍:「我的孫兒……」昏厥過去。
正當婁知恥考慮要不要將皇上引走時,琴聲悠然響起,一個女子柔聲吟唱:
潘振承無比失望:「劉大人,這個證據也沒用了?」劉統勛用麻絹擦了擦額頭細細的汗珠:「本官即便同意作翻案的嘗試,也不會拿出有歧義的證據。」
乾隆每次出宮,大批侍衛混跡在百姓當中,乾隆總有被罩在網中的感覺,處處都有眼睛在監視他,玩不盡興,亦不能隨心所欲。乾隆多次警告領侍衛大臣,不許侍衛尾隨,然而侍衛仍像尾巴似的甩不掉。這一次,乾隆帶婁知恥走西苑出皇城,立即乘上馬車,甩掉侍衛;然後換乘驢車兜圈子,悠悠哉哉出了西直門。
圖爾海有心成全婁知恥高陞的夢想。圖爾海的算盤是,婁知恥做上總管太監,成為最接近皇上的人,對自己的宦途大有裨益。一天,圖爾海私下晤見婁知恥,說有心幫助婁知恥邀寵高陞,只要按他安排的去做,將來總管太監的寶座非你莫屬。婁知恥有願望卻無野心,他不敢拂總管大臣的面子,模稜兩可應付圖爾海,說他願意嘗試,只怕皇上不會聽他的。
嚴濟舟與陳燾洋結下宿怨,不僅僅是為爭奪十三行掌門大權。雍正十三年,嚴濟舟和陳燾洋不約而同去福建看茶,在潮州聽到一個驚人的消息。潮州總兵查獲了四船私運過境的湖絲,準備放盤賤賣。本來他們二人可以聯手接盤,但他們都想獨佔其利。陳燾洋叫家奴陳二走海路回廣州取銀票;嚴濟舟叫他的長子嚴知度走旱路趕往廣州。嚴濟舟買通船家把陳二扔進大海,住進潮州客棧等知度回廣州帶銀票過來。然而,嚴知度永遠沒來,也沒回廣州,就這樣無聲無息蒸發了。嚴濟舟料想是陳燾洋乾的,上臬司衙門報官,臬司派捕快秘密調查,沒查到任何證據。嚴濟舟仍堅持是陳燾洋害死了他兒子,對陳燾洋恨之入骨。
眾大臣中,惟有圖爾海知道皇上在哪兒。他沒有向任何人透露,讓侍衛像瞎貓似的滿城尋找。圖爾海並不想引誘皇上沉緬聲色犬馬,更不願看到皇上淪為仿效明朝的「游嬉皇帝」。然而,貴州巡撫的兩道加急奏摺,讓圖爾海看到了可乘良機。
乾隆吼幹了喉嚨,喝了一口茶,再把目光投向眾臣:「怎麼啦?都不說話?」
秋叢繞舍似陶家,遍繞籬邊日漸斜;
「好吧,做功課去。」二姨看都不看馨葉紅腫的巴掌,放下戒尺,雙目微闔,繼續念經。馨葉終於流下委屈的眼淚,她恨殘害她父親和兄長的仇人,她不敢恨二姨,她明白二姨是為她好。馨葉坐小板凳上,謄抄唐詩,手心一陣陣痛,臉上滿是細細的汗珠。
飯館掌柜老常是趙石的同鄉,他說驛夫下飯館點菜吃飯,他開飯館還是頭一遭遇到。
馬跑得快慢與道路有很大關係,在平坦的草原跑得最快。白天官道上人來車往,驛馬掛有響鈴,提醒行人避讓,因為道路就那麼寬,行人車輛再怎麼避讓,馳驛人都得悠著點。如果是山路,能夠日行兩百里就很不錯了。為了搶在斬殺令前面,潘振承計劃在北方平原日行七百里,這樣,人就不可能睡覺。兩人兩天兩夜沒合眼,到第三天,人就快撐不住了。潘振承和趙石坐在官道邊的草地吃乾糧滷菜,趙石半塊燒餅咬在嘴裏,人已經睡實,鼾聲像風箱呼嚕嚕響。潘振承拎來一桶涼水,兜頭淋下,趙石一激靈跳起來。
劉統勛無可奈何道:「老夫每天都為這多冤案弄得身心憔悴,老夫無能為力,無能為力。」
捕班班頭將陳燾洋、陳壽年收監;閔全笙帶部分三班衙役去十三行查封陳氏廣義洋行。
劉統勛說皇上已經赦免陳燾洋。圖爾海與梁漢楨僭越擅斷,隱瞞飛遞斬殺令,受到制裁,梁漢楨發往西南戍邊,圖爾海去遵化守陵。劉統勛道:「皇上恩准五百里飛遞赦免令。然而,刑部的斬首令已於六天前四百里加急發出。」
「兒子,學老爸的樣,把胸挺起!」
陳燾洋爽朗道:「老蔡,什麼話都別說,千言萬語盡在碗中酒,喝!」
京城各衙門一時流言四起,其中兩類流言最為盛行。皇上不是微恙,而是患有重症,因為皇上過去也曾小恙,從不因此而取消早朝。另一種流言,皇上無恙,而是出宮微服私訪,體察民情,然而,民情有百態,民不聊生是民情,紙醉金迷也是民情。皇上三十有三,難免不會演繹一段纏綿悱惻的艷情。
「陳壽山供認勾結英夷,完全是刑供逼訊的結果。老仵作根據死者嘴裏的淤血,做出內臟受損的判斷。」
劉統勛道:「請阿大人結合轉呈地球儀說事。」
鴛鴦玉佩
圖爾海心裏樂得幾乎要笑出聲來,先斬後奏不僅得到皇上的認可,還得到皇上的褒獎,成為股肱大臣的楷模。
乾隆和顏悅色:「別跪,別跪,二位何罪之有?替朕剷除隱患,你們立了大功。倘若大清首席貿易官逃亡海外,是我天朝亘古未九*九*藏*書有的恥辱。」
陳燾洋顫抖著指著臬台怒罵:「閔全笙,你們好狠啊!」
潘振承知道,急件可提前送至,不可延誤。潘振承不想跟驛丞辯論,驛馬掌握在他手中,跟他辯論好比病人跟郎中打鬥。一路上,潘振承遇到過比他還要刁鑽貪婪的驛丞,只要使錢,他們變戲法都會變出一匹駿馬。潘振承一路上花錢,到現在僅剩三兩碎銀。潘振承心想,如果要搞掂這個驛丞,恐怕得搭上一個大元寶——足夠買兩匹馬的銀子。
乾隆不耐煩道:「阿爾賽,你怎麼三棍敲不出一個屁來?大胆地說。」
潘振承問他會不會趴在馬背上打盹。趙石說在塞北馳驛經常這樣,一馬平川,即使沒有官道,驛馬也會順著前面的馬蹄印一路風跑。別說眯著眼打盹,就是趴馬背做夢也可以。當然,這必須是勤馬、乖馬,若是碰到懶馬、烈馬,不是把你摔下馬,就是與你比偷懶。
潘振承趕到東安門,正碰到劉統勛從皇城出來。
眾大臣躬身彎腰,不敢出聲,籠罩在惶恐之中。惟有圖爾海在心裏偷偷地樂,尋找最佳時機出擊。
圖爾海說著要下跪,梁漢楨比圖爾海動作更快,圖爾海僅僅做個跪的姿態,梁漢楨冬的一聲,像石頭砸地,雙膝和腦袋一塊著地。
翌日,乾隆醒來,已過辰時。早朝是趕不及了,乾隆索性呆到晚上再走。傍晚時,婉兒媽媽做了一席葷素相間的私家菜,上的仍是女兒紅。
嚴濟舟收斂哭泣說道:「不,陳燾洋的人頭還沒落地。記住,到外面千萬不要露出喜色。」
皇上兩天沒有早朝,害得臣子們白起了兩個大早。總管太監藍卑行頭一天的解釋是:「皇上偶感微恙,即可痊癒。」翌日早朝又臨時取消,藍卑行神思恍惚,「皇上小恙初愈,太醫囑咐尚需靜卧調養。」藍卑行知道大臣要連珠炮發問,話畢,慌慌張張一路小跑離開。
兩個護院來拉潘振承,拖著潘振承走。潘振承掙扎著大叫:「劉大人,草民恭請您再聽草民一句話。」
蔡逢源跪下大叫:「閔大人,人死不欠債,末商不趕在行刑前還債,就沒機會了啊!」
陳壽年改為笑,笑得比哭還難看。
卯牌二刻趕到清遠驛,沒看到驛站前拴著站馬。
「處死陳燾洋,粵閩江浙的口岸官員官商必膽戰心驚,轉呈洋貢,誰知道會落下什麼差池,倘若一旦觸怒天顏,腦袋堪虞。」
眾臣鬧不清皇上對誰不滿,大殿一時無聲。突然,圖爾海色厲內荏,手指劉統勛斥道:「劉都堂,本總管奉皇上的旨意查處地球儀案。誅殺奸商的裁決得到皇上的讚許。而你,一心要推翻皇上欽定的鐵案,好大的膽子!」
「都起來吧。」
劉統勛果然厲害。當下,惟有抱住皇上的大腿不放,圖爾海面對乾隆,委屈道:「皇上,奴才是奉您的旨意去拿地球儀的啊。」
趙石躬著身子把火牌和急件遞給羅驛丞,開口問道:「驛丞爺,怎沒見著站馬?」
潘振承摔開這個護院,跑到劉統勛跟前,雙臂一伸,雙膝跪下,抱住劉統勛的腳哭泣道:「劉大人,您忍心看到一個忠心耿耿替皇上承辦朝貢貿易的商人,蒙受不白之冤,斬首滅門嗎?」
潘振承吃力地推了趙石一掌:「石頭快去,救我的東主……」昏厥過去。
阿爾賽低著頭,囁嚅道:「好……好像是拿來一件說是……說是圓圓的……」阿爾賽突然打住話頭。
「高圖鄂李。」
婁知恥怕皇上喝醉,自告奮勇替「艾先生」喝酒,結果皇上沒醉太監醉。婁知恥睡到太陽兩竿子高方醒來,婉兒陪「艾先生」在園子里採菊。婁知恥不知昨晚皇上怎度過的,見皇上眼瞼微青,眼仁仍舊炯炯溢光,異常的興奮。
「老夫臨刑送你一句話,以後若想做一名稱職的掌門人,首先得學會做人。」陳燾洋端碗將酒一飲而盡,把空碗摔地上。
阿爾賽萬般為難,用袖子擦額頭的汗水。乾隆插話:「劉統勛就不要逼阿爾賽了,弄得他像上法場似的。朕可以替圖爾海作證,他轉呈了玻璃綵球,是朕拒絕看。」
「當!當!當!」寺院的鐘聲在廣州上空悠揚地迴響。
「可你們隨大宗貢品進京的是地球儀,已經造成欺君辱國的嚴重後果。」
女兒哭喊:「爹爹!爹爹……」
圖爾海沉著冷靜,臉帶微笑:「不用看,是圖某收驗玻璃綵球出具的收據,這能證明啥?」
羅驛丞抬手一指,指著潘振承和趙石從曲江驛騎過來的兩匹驛馬:「就這兩匹。」
唱的是唐代詩人元稹的「菊花詩」。乾隆信步上前,掀開竹簾,是一個像秋菊一般素雅的江南女子,凝脂皓齒,眼含秋波。婉兒對著客人嫣然一笑,乾隆頓覺一股清泉流過心田。婉兒叫丫環給客人泡菊花茶,乾隆對菊花茶讚不絕口,隨即轉到元稹的菊花詩,明知故問詩中的「陶家」是哪位陶大人的家。
圖爾海冷笑道:「劉都堂捕風捉影、妄想臆斷之能事,圖某甘拜下風。事實究竟如何,圖某實話實說,劉都堂仍不會相信。圖某恭請鄂中堂為圖某作證。」
御前交鋒
阿爾賽答道:「九年前,戶部尚書慶復曾上過一道規範通商口岸代收洋貢的奏摺。」
「若處死陳燾洋,朝貢貿易岌岌可危!」劉統勛的聲音如洪鐘發聵。
劉統勛沉默一瞬,回憶潘振承同他說理的細節。潘振承說起十三行收到地球儀時,為當不當轉呈京師發生過爭論,扣貢不送,京師方面追查起來,十三行要承擔欺君大罪。皇牘汗牛充棟,劉統勛回憶不起有沒有這方面的諭旨,但潘振承推斷一定會有,否則十三行眾商的爭論無從談起。
突然,圖爾海眼皮一跳,他看到劉統勛從眾臣後面走出。這位大清第一言官,以打橫炮而著稱,他從不人云亦云,也不畏懼權貴,說話刁鑽犀利,獨樹一幟。圖爾海有個不祥的預感,劉統勛這次的橫炮是針對魔球案來了。
驛丞糾集驛丁追趕,潘振承和趙石騎上驛馬,絕塵而去。
「一定,一定。」嚴濟舟忙不迭地應道;「燾官不必牽挂什麼,心安理得上路。」
陳燾洋對陳壽年道:「兒子,挺起胸來。」
「說吧。」
陳燾洋仰天大笑,陳壽年忘記了恐懼,也哈哈大笑。
劉統勛從潘振承的淚眼中看出一絲自信,不置可否道:「你想說理就說吧,不管是正理歪理,你說服不了本官,本官不會插手這個案子!」
潘振承問起趙石一年賺多少銀子?「十五兩官銀。」趙石臉上洋溢著職業的自豪感,「出驛憑火牌給驛,每到一個驛站,能量一升米面,比如六百里加急,每隔八十里左右設一驛,一天就能賺七升米面。出驛自帶乾糧,得到的米面在路上換銅錢,累計起來,一年約能賺二十多兩官銀。」
趙石撕衣衫替潘振承抱扎傷口:「不,要走我們一塊走,一路上我們結成生死兄弟,我不能丟下潘哥不管。」
潘振承和趙石跑到京廣大驛道第一站「涿州驛」,便遇到麻煩。趙石換乘的驛馬,憑火牌必須無條件配給,現在驛夫還要借一匹馬。對兵部尚書「借馬飛遞」的部令,驛丞不敢違抗,叫馬夫騎出一匹走路都要搖晃的駑馬。趙石和驛丞交涉,驛丞一個勁兒地哭窮,說朝廷斷了皇糧,地方又不給足驛站用度,驛站只有剋扣馬料,馬不餓死就算對得住天地良心。潘振承把趙石拽到一旁,塞給驛丞兩粒銀錁子,驛丞啥話都沒說,立馬牽出一匹驃肥體壯的上馬,還叫趙石量兩升米去:「現在灶頭正空著,你不願生火,卑職叫火夫幫你做飯。」潘振承要趕時間,拉趙石上館子。
帝王有帝王的功名,乾隆的功名就是後來的十全武功。文武之道,一張一弛,乾隆出宮的目的,就是追求短暫的恬淡寧靜。乾隆彷彿遇到知音,問起婉兒身世,婉兒並不隱諱樂坊出身:「為博一笑撒千金,奴家表面上風風光光,其實內心有道不盡的無奈,便選擇了隱居鄉野……」
時間還有一個時辰,潘振承早已做好馳驛的準備。他想起馨葉小姑娘,心想應該向她們二人辭行。幾天前,潘振承問馨葉入住的客棧,她鬼精鬼精地講了個故事,客棧名含在一句詩里:「尼姑舅姐醉漢妻,醉漢妻弟尼姑舅。」世上哪有叫「父親」的客棧,也許是諧音吧?潘振承上了驢車,說去「父親客棧」。二炷香功夫,驢車停在「富卿客棧」門前。
這時,乾隆咳了一聲,殿內鴉雀無聲。
「你叫他稍等,我們梳妝完畢,再請他上樓。」
嚴濟舟尷尬地笑:「燾官說哪的話,愚弟對你的不幸深表同情,對草菅人命深惡痛絕。唉,朝廷的事,我等末商不便妄議,愚弟敬你一碗酒。」
「洋貢是否辱國欺君,就是朝臣也難於鑒別,何況一介商胥。洋貢悅聖還是詬聖,往往取決於聖意。」劉統勛為雍正二年進士,被選為庶吉士,授翰林院編修,有機會進南書房、上書房當值。劉統勛談起雍正五年發生的一樁事,內務府收到通商口岸轉呈的西洋貢品,請世宗帝(雍正)御覽。世宗帝忙於審批奏摺,就叫幾個內閣大學士替他去看。其中有一件彩繪仕女袒胸露乳,引起大學士們笑談議論。本來事情過就過去了,然而次日早朝,蔣廷錫以轉呈淫畫穢品、傷風敗俗、淫|亂天朝的罪名,奏請閉關禁止對外通商。世宗帝特意叫內府總管將這件西洋仕女彩繪取來御覽,說此乃西洋陋俗,獻聖本無惡意,不必較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