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草莽晨曦
第五回 駐軍換防營盤大亂 嚴濟舟巧舌藏錄副
王鎖憂心忡忡:「黃埔的番船全部回棹離港,番商要麼隨船走了,要麼去澳門住冬,眼下倒不必擔心出什麼亂子。駑弁竊思,朝貢期一到,番船接踵而至,而律例規條縝密重疊,嚴如牢籠。鳥進絲籠,魚投羅網,怎麼也得掙扎幾下。」
「No,No!絕對不行!你們聽說過『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這句中國俚語嗎?」易經通費力地解釋一通。麥克似懂非懂,建議去海關黃埔口告狀,請他們與駐軍交涉,杜絕類似的事情再發生。
第二天,麥克和格登乘快蟹趕到黃埔,找到易銘鑒的兒子易經通,說明來意。
換防的消息傳到十三行,正在議事的行商歡呼雀躍,喜笑顏開。
「戶部大人!」麥克展開雙臂攔轎。
「老爸不會真的斷綠營的財路吧?」
麥克這才真正懂了這句中國俚語,他說給格登聽,格登只有苦笑,回到諾頓勛爵號。
「硃批錄副與八旗變通的秘密,其他行商,還有黃埔海關口的關吏知道嗎?」
麥克也是個兩頭為難的角色,這邊把他當貢商,總部老是催促他以帝國的名義向中國政府施壓,改善英國商人在廣州的待遇。麥克敷衍格登,是怕他跑到加爾各答或者倫敦總部告他的狀,說他辦事不力。
「變通?番禺黃埔汛千總冼寶山變通變掉了腦袋。」鄣振駱瞪著血紅的眼在營堂亂竄。他收住腳愣怔良久,長嘆一口氣:「這些御准律條規條,我們不得不遵辦啊。」
蔡逢源聽到這個數,未作任何反應,倒是其他行商驚駭愕然,一千兩紋銀,可建一幢兩進的瓦房。
嚴濟舟把一千兩銀票送給鄔貴,請鄔關委轉交給李永標,說他署理行首雜務繁忙,就不去看望李主事了。鄔貴聽出了嚴濟舟的弦外之音,便單獨去看望李永標,聲稱已替標賢弟討回公道,肇事方賠一百兩銀子做療傷用度。一百兩銀子相當一個三品官員的年俸,李永標感動得熱淚縱橫:「末吏再也不提回京師,願意繼續呆在黃埔為鄔關委效犬馬之勞,直到三年丁憂期滿。」鄔貴聽了像咽下一隻死耗子,心想早知如此,你被旗爺打成肉醬我都不會睬你!
凡后,此等人憎鬼厭的事情均由多倫出面,多倫每每弄到銀子,一半用於改善伙食,一半由佐領和領催私分。阿努赤一度惶恐不安,多倫寬阿努赤的心:「伙食團是一筆糊塗賬,銀子吃進了兵勇的肚子里,還能叫他們屙出來不成?只要訓練出強兵悍勇,一天的烏雲都會消散。」
多倫見阿努赤請嚴濟舟喝酒,叫大帳戈什哈急速到黃埔村頭再買來兩隻白斬雞。多倫把白斬雞送上主將席,阿努赤說嚴濟舟大人答應以後斷綠營的財路。多倫敬過嚴濟舟的酒,繼續帶戈什哈拾撿行裝。
都以為嚴濟舟是說著玩的,沒想到他真就去了。第二天大早,父子倆從十三行碼頭登船,正碰到老行商離光華從河南岸過來,嚴濟舟道:「老離,去年黃埔一撥兵痞打了你洋行夥計,想不想去復讎?你不用動手,看我戳著他們鼻子臭罵,還朝他們臉上啐痰。」
夷務所沒有徵稅權,無論行商還是外商從不把它當一回事,平時也閑得沒事。到十點多鍾,主事和其他幾個小吏都沒來,僅有一個書辦守廟門。書辦是一個欽州秀才,初來乍到,不知深淺,跑去和多校官論理。多倫正在黃埔村頭的茶鋪喝茶,沒等秀才說上三句,啪啪幾掌甩去,打得秀才眼冒金星,門牙掉了兩顆,鼻孔汩汩地冒血,瘦刮刮的臉頓時腫得像豬八戒。
「喝西北風,眼饞著滿地的番銀卻不敢伸手去撈。比如說這條規定吧,駐軍不得擅自上夷船,不準與夷商夷艄交往。駐軍只能為稽查火炮槍械方可上夷船,並且必須獲得督撫關憲批准,由通事陪同、海關監督。嚴大人您看,光這條律令,就把駐軍的手腳捆得死死的。」阿努赤是個沒多深城府的武夫,他見嚴濟舟態度誠懇,把他們撈錢的訣竅竹筒倒豆子,一古腦兒道出。
佐領大帳里,阿努赤歪著屁股坐在主將台,檯面放著一壇酒和一隻帶血的白斬雞,阿努赤一雙眼睛血紅,像要尋人打架。多倫指揮戈什哈將兵器架上的刀槍劍戟收起,放進一隻長條木箱。阿努赤啃著雞腿,「噗」地將骨頭吐到一丈開外,看到嚴濟舟父子進來。
「給!」格登拿出一小袋番銀憤怒地摔地上。
「燒!」阿努赤斬釘截鐵,「就在大帳燒!留一堆灰燼給綠營!」
嚴濟舟眼看著戈什哈把倒出的公牘重新裝箱,眼睛骨碌一轉:「好了,老夫的開心禮就這些,老夫隨便走走。」嚴濟舟站起來,阿努赤和嚴知寅跟後面,阿努赤討好道:「嚴大人的開心禮,駑弁太開心了,駑弁感激不盡。」嚴知寅不知老爸葫蘆里賣的是啥葯,看到不可一世的阿努赤被老爸收拾得服服貼貼,由衷敬佩老爸。
七月流火,船甲板給烈日晒得發燙,而船艙像密不透風的大蒸籠。旗兵跟著夷艄下船艙,感到一股熱浪撲面而來,空氣渾濁鬱悶。夷艄住的艙房一律沒有窗洞,而通向甲板的透氣孔在中國兵上船前,已被悄悄關閉。透氣孔即使打開,艙房的空氣也不夠流暢,現在就愈加令人窒息。莫說旗兵守住夷艄睡覺,就是站一刻也吃不消,旗兵紛紛逃上甲板。還有的旗兵當場暈倒,被夷艄抬了出來。
「我們去黃埔夷務所,這是布政使手下專管夷務的官衙,這種事正好歸他們管。」
多倫帶旗兵下船后,格登叫水手放下一條豇豆形的船。廣東人叫這種船「快蟹」,大的快蟹槳手過百,小型快蟹槳手十人左右。格登坐上快蟹,兩邊各有八名水手,吼著廣東人戲稱的「獠號」奮力朝廣州劃去。約兩個半小時,快蟹停靠十三行碼頭,格登怒氣沖衝進入英國商館,向東印度公司廣州辦事處主任麥克投訴。
「他呀,我當啥貴客?鄣振駱倒是三番五次遞帖子求見本將軍,說要虛心討教駐守黃埔的經驗。黃埔不再姓旗,標下斷然拒絕了他。」
李永標來粵海關前,分巡安徽寧池太廣道兼蕪湖關務。乾隆初年,李永標在內務府奉宸院任六品苑丞,是京師頗具名氣的園林行家。御前侍衛策楞買了一處荒廢多年的舊宅,請李永標幫他重新規劃園林,李永標化腐朽為神奇,將破爛不堪的宅院收拾得美輪美奐。乾隆五年,李永標外放安徽做道員兼署蕪湖榷關。今年初,策楞進京面聖,在街頭遇到在京丁憂的李永標。
前清時期的海關內貿外貿不分,統統納入徵稅範圍。當時粵海關下轄的關口有四十三處,其中以黃埔關口最為重要,策楞任命李永標出任廣州大關書吏兼黃埔稅館的主事。官員在丁憂期間,不再有官銜,辭去四品道員兼榷關正堂的李永標,仍使他的頂頭上司、只有五品官階的鄔關委倍感威脅。李永標是主公請來的人,鄔貴既不敢得罪李永標,又得處處提防他。
嚴濟舟所說的八旗爺是指鑲黃旗水勇。
「老夫有辦法斷他們的財源。」
「是的。那份錄副,可乘之機實在太多。過去,夷艄只要孝敬了番銀,旗兵便指認他們得了絞腸痧,夷艄名正言順離船上岸躲蔭處納涼;其二嘛,就是默許他們下船飲酒作樂。捨不得孝敬番銀,真正發痧也不準離船。」
「不,多校官要監督旗兵打掃營盤,這事老夫願效勞。收拾公牘典籍大有學問,要分門別類。比如《講武精粹》,八卷要擺放在一起;還有,防夷公牘要擺在典籍上面,將來綠營武弁查看,伸手就能拿到。」
阿努赤慢條斯理:「末將沒有什麼經驗,有一條千萬不敢馬虎,這就是恪守欽命。聖祖、世宗,還有當今的皇上,御準的所有駐守防夷的律條,末將一條不落裝進肚子,倒背如流。欽命如天,執行起來不能差個分毫,稍有絲毫鬆懈,可就要掉腦袋。」
嚴濟舟和兒子乘舟散心,不知不覺來到黃埔。
「我沒聽錯吧?你們恨旗勇恨得牙痒痒,巴不得早日送瘟神,哼,嘿嘿,旗勇馬上要滾蛋了,吃錯了葯才會來送禮。」
麥克當然知道策戶部很少來戶部,策戶部大部分時間待在城裡的將軍行轅。沒有通事陪同,麥克有關牒也進不了城門。麥克還算幸運,在戶部大院前後徘徊了個把小時,看到一架八抬綠呢大轎在「衛兵」的前呼後擁下,出了靖海門,朝戶部儀門走來。
原來,黃埔僅僅是洋船的碇泊港,而不是常規意義的碼頭,岸上沒有儲存貨物的倉庫。木船裝貨很有講究,必須把瓷器、鐵鍋、鉛鋅等沉重的貨物壓艙底;把生絲、綢緞、茶葉等分量較輕的貨物放上面。這樣,木船重心在海平面下方,出洋航行才能保持平衡。如果沒購買沉重的貨物,還得搬石塊壓艙。然而採購貨物,很可能是分量輕的貨物先到,但又必須最後進艙。這就必須將分量輕的貨存放在陸地。廣州多雨,貨物不能露天堆放,必須放進箬棚。既然搭了箬棚,就必須有洋船的倉庫保管員和水手把守。九九藏書
蔡逢源道:「旗兵滾蛋,黃埔太平!這叫做惡有惡報,善有善報,皇上聖明,斷了他們的不義財路。」
繞過綠草蔥茂的角洲,便是開闊的外洋港,水面碇泊著七艘西洋商船,高大的船身襯得中國船隻像河蟹在水面遊動。每艘洋船都標有外文船名,嚴濟舟能講幾句英語,但不認識蝌蚪文字。嚴濟舟曾有過讓二兒子到澳門學習外語的想法,將來好做洋行業務,但這畢竟不是正途。於是讓他進南海學宮念書,到十八歲還是個童生,老爸給他捐了個秀才,今年八月參加秋闈,桂榜無名。估計知寅不是讀書的材料,嚴濟舟便讓他進自家的洋行,到現在還不滿一個月,第一次隨老爸來黃埔。
鑲黃旗接手黃埔汛的第一天,就遇到意想不到的麻煩。阿努赤帶兵欲將堆棧島上的箬棚拆卸,遭到方方面面的抵制。反應最激烈的當然是夷商夷艄,對夷人的強烈抗議,阿努赤懶得尿他們。但對來自其他方面的抵制,阿努赤頗感棘手。
嚴濟舟重提前些時諾頓勛爵號遭勒索之事,大罵黃埔兵痞,「喂,老蔡,上次罰你銀子你憋了一肚的窩囊氣,陪本商去一趟黃埔,看看那撥喪家之犬走佬的垂頭喪氣樣子,撒撒肚裏的怨氣。」
陳燾洋料定會有這種情景出現,阿努赤何去何從,由他自己抉擇。陳燾洋不想陷得太深,乘快蟹離開黃埔。
責任當然不在夷艄,而在鎮守黃埔的綠營汛。策楞一干人走到村外的外洋港,發現江洲有許多箬棚貨棧。夷艄有的在洲上補船帆,有的蹲水邊釣魚,有的扛貨包進箬棚。西洋人把這叫做堆棧島(Banksall Island),堆棧島有上十座箬棚,每座分若干間,居然有許多夷艄在敞開的箬棚里睡覺。
第二年,孔總督再上奏摺,奏請派遣一支軍隊長駐黃埔。雍正帝欽准后,孔毓珣在離黃埔港三里地的高處畫了圈,大興土木興建營盤。最早入駐的是駐守番禺的綠營汛。一汛相當於現代一個連的建制,約數十或百余名士兵,長官為正六品武銜的千總。每年朝貢期結束,汛兵不再撤離黃埔,改做日常操練。
麥克撲通跪下,把稟帖舉過頭頂:「青天老爺,草民冤枉啊,民婦冤枉啊!」麥克這兩句話是在來海關的路上學的,幾個男女攔南海知縣老爺的轎,向知縣老爺喊冤叫屈,遞交狀子。
雍正二年,雍正帝諭令兩廣總督孔毓珣調查耶穌會士在內地傳教,以及洋船上的西洋人和中國居民混雜的情況。孔毓珣派員調查,發現黃埔居民不守華夷之辨,與西夷和睦相處、關係融洽。孔毓珣為了消除朝廷的擔憂,發布憲令規定洋船上的水手下人,一律留在船上,不得下船。另外加派軍隊鎮守,以防本地人接近洋船。這一來,官兵鎮守黃埔的性質變了,由防盜防賊,變為洋華隔離。如果得到嚴格執行,西洋水手來黃埔幾乎變成了囚犯。
「阿將軍,旗營與綠營換防,八旗將士憋了一肚的氣,個個像被激怒的惡虎。老夫若不是誠心誠意來送禮,是來送死啊?」
易經通不便把格登的話向旗爺譯出:「多校官,格登大班說要請示東印度公班的班頭麥克,請您別著急,過兩天再來。」通事是中方與外方交涉的媒介,遇到雙方發生激烈衝突時,和稀泥是通事的最佳選擇。
「老爸不想讓這一撥綠營見到那份錄副?」
面對眾人的一致反對,阿努赤作了小小的讓步,允許在堆棧島搭建臨時箬棚,但必須在洋船回棹時立即拆除。這又回到原來的狀態,綠營過去就是這麼乾的,黃埔汛哨長冼寶山卻因此而掉了腦袋,確實太冤枉。
鄣振駱怕出事,黃埔果然就出事,事情大到他根本無法解決。
眼看著鄣振駱落入圈套,阿努赤在心裏偷笑,他高舉大碗酒,叫道:「鄣將軍,來來,為綠營駐守黃埔建功立業,他娘的幹了!」
幾個戈什哈擋住轅門,嚴濟舟從容地走近阿努赤,嚴知寅臉帶懼色跟著父親。
鑲黃旗佐領入駐黃埔才一年,成為黃埔誰都不敢惹的角色。
「鄣將軍,可否稍做變通?」
孔毓珣不糊塗,倒是他把精練的雍正帝弄糊塗了。雍正帝曾感嘆奏摺不可信,然而再睿智的皇帝亦不可不依賴奏摺打理萬里江山。雍正帝落入孔毓珣設好的圈套,網開一面,幫助孔毓珣在嚴禁夷艄離船的上諭中扒開一道口子。
「兵仔,怎麼收拾公牘?」嚴濟舟氣勢洶洶罵道,他從箱面拿出一卷書,「這部《講武精粹》共有八卷,另外七卷呢?」
阿努赤到冼寶山墳頭燒了一刀冥紙,開始效尤冼寶山,但他比冼寶山做得更隱蔽,手法更圓融。比如白天離船的夷艄只准躲在箬棚里睡覺,晚上方可走出箬棚。地方督撫兼有監察海關的使命,關憲策楞陪總督巡撫視察黃埔,果然看不到夷艄東溜西竄。箬棚在孤洲,督撫肯定不會上孤洲。華尊夷卑,天朝官員過於接近夷人有損大清天威。
李永標是包衣出身,多倫哪會把他放眼裡,嘴巴一歪,一群旗兵撲上來,對李永標拳打腳踢。打得李永標當場吐血,昏厥過去。
乾隆八年,策楞調任廣州將軍兼粵海關監督。策楞帶鄔貴、阿努赤等隨員到黃埔微服暗察,發現夷艄與當地居民打成一片。有戶人家蓋房,竟有八個身強力壯的夷艄幫忙抬千余斤重的門柱石料。榕樹下擺有一隻酒缸,夷艄抬完石料,站榕樹下大碗喝酒,眉飛色舞跟一個大屁股大奶|子的當地女人說笑,女人大概能聽懂幾句夷語,嗔罵道:「天不休狗不叼的紅毛,撒泡尿照照自己的醜八怪模樣,咯咯咯……做夢去吧……」
旗人入關前,是漢人眼裡的韃子,茹毛飲血,甚不開化。如今旗人坐天下,漢人低人一等,綠營參將也低人一等。鄣振駱言談舉止不得不顯出卑微謙恭,虛心向阿努赤請教:「阿將軍帶兵駐守兩載,功勛彪炳,多次獲朝廷嘉獎,標下不才,初來乍到,望阿將軍不吝賜教。」
生財的訣竅,多倫無師自通,並且越做膽子越大,幾乎到了明火執仗的地步。弄得買辦、通事、行商,甚至海關吏胥敢怒不敢言。阿努赤拜了策楞做干阿瑪,策楞給乾兒子報功,皇上賜他單眼花翎。阿努赤發達不忘多倫,保舉多倫做上六品驍騎校。
多倫算得上半個老黃埔,哪能不知這個洋番斷然拒絕他。多倫清繳火器是假,敲洋番的竹杠是真。他拋出殺手鐧:「你問這個夷目,船上的弟兄,想不想發痧?」
「你自己看著辦吧。」鄔貴把綠營錄副扔下,便走了——他和陳燾洋一樣,也不想蹚這趟渾水。
離光華回到洋行,向其他行商說起他們行首的作為。眾行商覺得匪夷所思,嚴濟舟一貫處事圓融、瞻前顧後,他不會瘋了吧?
戈什哈從偏房抬出兩口箱子,多倫打開看,全是公牘。多倫請示道:「阿佐領,前一撥綠營留下的公牘,該如何處理?」
鄔貴雖然不知硃批奏摺的內幕,但可以斷定綠營膽大妄為,卻有聖旨為依據,只是執行偏松,皇上的懷柔限於「確有閉痧者」,而綠營千總冼寶山卻允許夷艄滿地亂跑。這份錄副是綠營書辦自己謄錄的。所謂錄副,簡單地說就是硃批奏摺的副本,正本給上折人收。這件事涉及到粵海關與駐軍,必須給副本讓他們看,遵照聖旨執行。無論是硃批奏摺原件還是錄副奏摺,隔年都要收繳,歸軍機處存檔。綠營自己謄抄一份錄副,可見他們對這份硃批奏摺的重視。
阿努赤憤然拍打台桌:「本將軍不用你送,你給我出去!」
今年諾頓勛爵號來得晚,十月九日收泊。嚴濟舟和兒子準備上諾頓勛爵號看貨,發現八旗兵上了洋船,立即轉棹回廣州。
現在黃埔口的稅吏挺著腰板站他面前,義正詞嚴指責他:「多校官,按大清律令,官員及官兵不得單獨上洋船,即便是公務也不準,必須獲得督撫或關憲批准,並由行商與通事陪同。何況,你們是上船勒索錢財!」
「痛快,老夫喜歡與爽快人交往。阿將軍你聽好了,老夫是來送禮的。」
阿努赤對另一個戈什哈說:「去叫多倫來,他識文斷字,還做過文案。」
麥克喊冤引起戈什哈和轎班哄堂大笑。本來夷商遞帖或攔轎,監督大人均可以不理,夷商的稟帖由保商轉呈。策楞破例收下麥克的稟帖,進海關籤押房打開看。這哪是什麼稟帖,而是訴狀,控告黃埔駐軍勒索番銀,每個外國水手,見人要繳一元番銀。控告信沒提勒索番銀的由頭,只是說多倫的行徑較之海盜,有過之而無不及。
嚴濟舟給一份錄副吸引住了,他偷偷轉動眼仁,發現沒人注意他,悄悄把錄副藏進袖中。
「海關是為朝廷徵收關稅,額外加征的部分,也有駐軍的一份。」
西曆一七四零年(乾隆五年),荷蘭殖民當局統治下的爪窪紅溪有一萬多華僑慘遭殺害。「紅溪慘案」的消息于翌年傳到東南沿海,地方官員當然不會同情背離祖
https://read.99csw.com國的唐人(華僑),他們甚至幸災樂禍,認為這些「叛國逆子」罪有應得。地方官考慮的是海防的安全,署閩浙總督策楞等給乾隆上了一道密折:「恐番性貪殘,並有擾及商船,請禁南洋貿易。」奏請停止與紅毛國通商的還有兩江總督德沛等地方大員。後來,在兩廣總督慶復與廣東道監察御史李清芳的力諫下,乾隆才沒有下旨「禁南洋」。從這件事上可以得知,策楞的防夷之弦綳得很緊。
「不錯不錯,豎子可教。」嚴濟舟由衷欣慰道。
「他們答應調查后再研究出一個解決方案。」麥克首先說了假話,然後把話說得模稜兩可,「你沒聽說過『吃虧是福』這句中國俚語吧?」麥克把陳燾洋對付他的一套拿來對付格登,似乎黃埔官兵勒索銀元是應該的,「事情會解決的,中國官員不會無視一位大英帝國儲爵的要求,不會將偉大的東印度公司駐華代表的建議置之不理。格登您不要太性急,至少你們在黃埔是安全的,海盜不敢偷襲你們。」
請君入甕
「意思很明白,嚴老大穿綢蹬靴,本將軍麾下粗布破履。嚴老大既然那麼大度,就脫下送給他們呀。」阿努赤猛拍台桌,「來人啊,把嚴老大,還有這個契弟(指嚴知寅)的綢衫皮靴脫啦!連褲衩也給剝下!然後,押送兩個光屁股蛋回廣州!」
鄣振駱雖有思想準備,仍異常興奮,高喊:「標下謝主隆恩,恭領聖旨!」阿努赤感到突然,愣了一瞬,非常不情願道:「奴才接旨從命。」
廣州天氣燠熱,洋番水手多有閉痧致亡,黃埔原有洋番墳場三畝,業已葬滿,擬擴充到三十畝……奴才近聞廣州通事言,白番生於寒帶,冰天雪地,赤身短褲卧雪亦不懼寒,惟懼炎熱;黑番生於熱帶,待火爐旁亦不知熱,滴汗不出,概不知絞腸痧為何物。奴才擬議飭令洋番大班,翌年水手改用黑番,以確保禁番艄離船之上諭得以貫徹……
戈什哈聽命把箱里的公牘倒出,取火準備燒。嚴濟舟眼珠油然一轉:「慢。」嚴濟舟走到公牘旁,隨手拾了幾冊翻看:「阿佐領,難怪別人都笑你是武弁子,遇事不動腦筋,這都是什麼?是前一撥綠營存檔的駐軍條例和防夷條例。你一把火燒了,是不是想讓綠軍無法可依,無章可循,為所欲為呀?」
麥克提出質疑:「不對,進貢儀式那天,我感覺到陳總商想拒絕地球儀,地球儀送到北京一定有人陷害陳總商。」這下把嚴濟舟惹惱了,戳著麥克的鷹勾鼻,叫人把他趕出去。麥克說你趕我走你會後悔。嚴濟舟腦子轉得飛快,請麥克重新坐下。麥克鄭重其事道:「嚴代理行首,我接到澳門快信,公司的諾頓勛爵號明天到港,你得儘快確定保商,我們好卸貨做貿易。」麥克不等嚴濟舟詢問細節,一甩手,帶領通譯大步離去。
阿努赤請鄔關委上行轅喝涼茶。沒多久,旗兵回到行轅大帳,紛紛向阿努赤訴苦,說再多待一刻就要閉痧暈倒;而暈倒蘇醒過來的旗兵,說再多待一會兒,人就得喪命。
蔡逢源急忙拱手:「濟官饒了末商,八旗雖是喪家之犬,卻是瘋犬狂犬,末商不敢招惹。」
雍正二年,兩廣總督孔毓珣上疏嚴禁黃埔夷艄上岸,夷艄須一體待在洋船上。擔心夷艄下船作亂的雍正帝當然高興,硃批恩准。孔毓珣沒想到執行起來這麼困難,一旦嚴格執行,廣東的外洋貿易非死不可。「這不是自己編織繩索套自己脖子嗎?」孔毓珣責悔自己顧此失彼,光顧及討好聖上,疏忽了這一頭。唯一的出路,就是自己打自己嘴巴,再上摺子奏請皇上弛禁。孔毓珣與師爺反覆商量如何上疏,正在此時,黃埔傳來壞消息,一天之內有四個夷艄發痧死亡。孔毓珣靈機一動,決定在發痧上做文章:
首先是十三行保商的抵制,保商既要約束夷商夷艄,還要維護他們的利益;其次是買辦的抵制,買辦每年承包搭建貨棧,是一筆與供應糧食蔬菜相等的收入;再次,是海關黃埔總口的抵制,主事的總口書吏穆仁是前關憲伊拉齊的舊屬,阿努赤派信使請省城大關委員鄔貴來壓制穆仁。誰知,鄔關委聽了穆仁的陳述,竟站在穆仁一邊。
阿努赤表示,他的讓步僅到此為止,堆棧島不能充當宿營地,箬棚除貨物保管員,其他夷艄一律得回船休息。阿努赤振振有詞:「這不是我自作主張,是聖旨規定的,所有夷艄一律不得離船。而有好些夷艄不僅離船,還呆在箬棚里睡覺。」
一貫直來直去的陳燾洋這回拐了個彎,他叫易經通跟孤洲箬棚里的夷艄講明情況,夷艄答應配合。陳燾洋以商量的口氣請阿努赤派手下的旗兵,將孤洲貨棧里的散雜夷艄全部押回洋船艙房,守住夷艄,強迫他們在自己的艙房睡覺。
阿努赤想象不到的是,弛禁的第五天晚上,買辦阿順向他塞銀子。阿努赤問送禮的由頭,阿順說你不要管,不收白不收。
「有話快講,有屁快放,本將軍喜歡直來直去!」
策楞統軍馭兵,一貫論功行賞,有戰功連死罪都可赦免。策楞懷疑鄔貴在庇護阿努赤,黃埔駐軍的問題絕不像收取押金那麼簡單,不然夷目麥克不敢吃豹子膽攔轎鳴冤。策楞不打算再派員徹查,他擔心查出一大堆問題,黃埔鑲黃旗是他的嫡系,佐領阿努赤是他的乾兒子,問題倘若挑破,他這個干阿瑪也脫不了干係。
這時,一個旗兵急如星火跑進來,半跪著稟報:「稟大將軍,那口大鍋太大,船艙放不下。」阿努赤叫道:「加塞都得給我塞進船艙,不能留給綠營兔崽子!」
前天,東印度公司大班麥克問嚴濟舟,琶洲塔基座上的外國人究竟是印度人、波斯人,還是歐洲人?嚴濟舟答不上來,按照自己的想象,說寶塔鎮邪,所以得把犯邪的洋番壓在下面。麥克說中國人總喜歡生活在幻想中,做事不追求實際效果,建這麼高的塔,不在上面裝航標燈,實在是太浪費。昨天,麥克在通譯的陪同下又來到會所,問嚴濟舟:陳總商差點被砍頭是怎麼回事?嚴濟舟說:「陳燾洋把地球儀送給中國皇帝,中國皇帝龍顏大怒,所以要砍他腦袋。」
「我們總共才六百多官兵,分散在八十里水陸防區,責任重大啊。除了嚴格按照律條規條執行,沒別的辦法。」鄣振駱一臉的無奈,他鬧不清,朝廷怎麼制訂出這麼嚴厲的防夷律條?
時近黃昏,西天霞光一片,染得水波金光蕩漾,岸邊的村落裊裊騰起炊煙,數只江鷗追逐棚船翻起的浪花。嚴濟舟把綠營錄副撕得粉碎,信手一拋,紙屑飄飄洒洒,落入白色的浪花中。
營汛署大堂燃著一堆篝火,鐵杆上倒掛著四隻剝了皮的土狗,散發著一股難聞的焦味。綠營參將鄣振駱學著阿努赤,用刀子割下大塊肉,蘸少許鹽,放火里稍加烘烤,就著大碗酒大口吃著半生熟的狗肉。鄣振駱嘴唇給血染得猩紅,肚裏翻江倒海,直想嘔吐。
「不,有老夫犬子做下手足矣,他是個秀才,比老夫還在行。阿佐領,你該為會見綠營參將做準備,話該如何說,該用什麼酒菜款待。」
嚴濟舟得意笑道:「是得這般揣摩,你牢記這點,任何公牘可歸結為一個意思:為我所用。」
阿努赤綻出笑容:「太好啦!嚴大人快講,標下洗耳恭聽。」阿努赤顯出誠懇之態,自稱標下,稱嚴濟舟為大人。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綠營搵錢只要不過分,關吏和行商都不會跟綠營過不去,況且鄣參將與老爸無冤無仇,老爸真正恨的是貪得無厭、強取豪奪的旗爺。你知道醉翁之意不在酒的真諦嗎?依老爸的算計,黃埔必出大事,大到陳燾洋不可收拾,難逃其咎,做不成行首。」
「夷人是來向天朝皇帝貢物的,你阻撓他們騰挪貨物,就是抵制欽命的朝貢貿易!」陳燾洋對著阿努赤嗷嗷大叫。
「那好,罰一千兩紋銀。」
嚴知寅驚愕道:「老爸你這是?」
鄣振駱感慨萬千。
開海貿易之初,最先繁榮的是沿海和南洋貿易,西洋商船鮮有光顧。正因為洋船來得少,口岸管理沒有制度化,連法定的洋船碇泊港都沒有。由於澳門一直未中斷海洋貿易,洋船多在澳門碇泊,粵海關監督還得跑到澳門去「接貢」。然而澳門的市場太小,大部分貿易又必須在廣州進行,無論官員官商均感十分不便。從康熙二十八年起,洋船逐步改為虎門驗船、黃埔收泊。初時的黃埔,既沒有常設的徵稅機構和管理夷務的衙門,也沒有駐軍。每當久違的洋船出現,黃埔才有官員官商光顧,在獅子洋巡邏的大清水勇才會調轉船頭到黃埔轉幾圈。
「末商願受懲罰,所罰之銀,給李大人療傷。」
黃埔汛離外洋港約三里,在黃埔村外。一座粗原木搭建的門牌,旗幌上綉有滿漢兩種文字,漢文是「鑲黃旗大營」。鑲黃旗駐軍遠不夠一個九-九-藏-書營的建制,八十名旗兵,相當綠營下面的汛。進了柵門,是一個操場,操場正中是黃埔營汛署,鑲黃旗入駐后,將老匾額劈了,換成「鑲黃旗佐領大帳」。阿努赤入駐之初,還真的支起一座佐領大帳,廣東潮濕多雨,根本不適宜住帳篷。沒辦法,阿努赤只好搬進原來的營汛署——一座與衙門建築相差無幾的青磚大屋。營訊署後面,有三排長條的青磚矮屋,是士兵住的營房。
格登軟了下來,因為酷熱難忍的水手要求「中暑」的意願非常強烈。格登問中國兵要多少中暑費,易經通如實向多倫翻譯。
嚴濟舟看大帳的旗兵:「老夫不知阿將軍何意?」
「哈哈哈!」嚴濟舟朗聲大笑。
「大將軍的意思是,黃埔是聚財之地,漢軍豈有見錢眼不開之理?」
喝過交心酒,阿努赤率部當晚撤離黃埔汛營盤,到江邊的戰船上夜宿。鄣振駱和王鎖巡視空蕩蕩的營盤,營盤掃得乾乾淨淨,被損壞的財物來不及修,校官辦事房的木桌上有一個元寶,元寶下壓著一張字條:「遵佐領令,標下留下薄銀五十兩,充作被損財物賠償。」落款是「鑲黃旗驍騎校多倫」。
「Sunstroke(中暑)。」易經通用中英混合的譯法問格登想不想讓全船的水手中暑,「你們西洋人生活在寒帶,廣州秋天的太陽不但烤得雞蛋熟,人坐在石板上,眨眼功夫就會成為熏火腿,你們西洋水手如果不想辦法中暑,不死也會休掉半條老命。」
「老爸,我看到有好些個戴頂子的水勇上諾頓勛爵號。」
「別的國家我不管,你現在是在中國,是中國官員眼裡的貢商……」易銘鑒耐心向麥克解釋他們沒有受到尊重的原因。麥克聽不進去,但也不想辯駁,他準備明天親自去黃埔處理公司商船被勒索事件。
如果不是蔡逢源橫插一杠,陳燾洋和他幼子早就人頭落地。魏順元沒回來,無法推斷京師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嚴濟舟知道陳燾洋派姓潘的家奴上北京,納貢儀典上也領教過潘振承的機智,可他一個下人,縱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拿到皇上的特赦令呀!
嚴知寅站一旁忍不住笑,阿努赤看到嚴知寅,一把拽著嚴知寅:「瞧我這個武弁子,喝酒怎能落下嚴少爺?來來,我們陪你爸一道喝酒,讓武弁子罰酒三杯,不,罰酒三碗!」
回到關部,鄔貴把十三行署理行首嚴濟舟召來,罵他個滿頭烏血。嚴濟舟回去又把蔡逢源罵個滿頭烏血,並且是在十三行例會上罵,罵他沒盡到保商的責任:「若不是夷目格登告刁狀,李主事就不會欠揍挨打。」
嚴濟舟昂首挺胸:「老夫笑旗營不夠大度。」阿努赤冷笑幾聲:「嘿嘿,大度?本將軍是不夠大度。嚴老大你夠大度啊,你瞧瞧我麾下的旗兵。」
「遠番蠻夷生性粗野,未曾教化,若不服規條束縛,就會出大亂子啊!」鄣振駱油然打了個寒戰,一籌莫展。
天色已晚,麥克回商館陪格登共進晚餐。「來,嘗嘗中國廚師做的沙拉。」麥克熱情洋溢地介紹中國廚師老唐做的西洋菜。格登毫無胃口:「麥克米倫,我不是來鑒定中國廚師的手藝的,你與中國官方交涉得怎樣?」
偷竊錄副
「貴客?啥樣的貴客?標下沒約啥人啊?」
策楞雖是武弁出身,但也深諳水至清則無魚的道理。自從聖祖皇帝滅藩、平台、剿滅葛爾丹后,大清很少有大的戰事,滿八旗恃功狂傲,疏於訓練,軍紀渙散,戰鬥力日漸衰退,為漢臣漢人所詬病。策楞聯合廣東督標、撫標、提標、鎮標、協標搞了一次廣東標兵大比武,阿努赤率領的黃埔兵代表軍標參賽,奪得摔跤、划舟兩項桂冠,在泅水比賽中名列第二。黃埔鑲黃旗一掃滿八旗不習水性的偏見,也給出身鑲黃旗的軍標策楞爭了榮光。
嚴濟舟對兒子輕聲道:「知寅,看到沒有,旗兵對綠營入駐十分不滿。走,去拜會阿佐領。」
「紅毛」在當時的廣東是個十分混亂的概念。由於荷蘭人最早來廣東,「紅毛夷」、「紅毛番」、「紅毛鬼」成為荷蘭人的代名詞。其實,荷蘭人的毛髮大都為金黃,稱呼雖不準確,卻無人去更正。由於「紅毛」一詞的知名度太高,後來的西洋諸國人,統統被廣東人稱為紅毛。只有十三行商人和粵海關吏胥,才將荷蘭指稱為紅毛國,將荷蘭人指稱為紅毛夷。
策楞率隨員來到黃埔營汛,向阿努赤和鄣振駱宣讀上諭:「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著黃埔鑲黃旗佐領阿努赤率部赴廣西鎮南關大營,編入廣西軍標剿滅匪患;城東八十里水陸防區改由撫標中營參將鄣振駱率部駐守。欽此。」
明天就要開拔,旗營亂得不能再亂。嚴濟舟父子進入營區,竟沒人盤問。木柵欄上的十幾面鑲黃旗已經拔掉;操場一側原有一排沙袋,一個旗兵用長矛刺穿沙袋。營房的空地亂七八糟堆著行裝和兵器。一群旗兵圍著一口水井,掏出屌玩意,一個旗兵高喊一聲「放」,十幾注尿水射進井口。嚴濟舟、嚴知寅興緻勃勃邊走邊看,嚴知寅輕拽一下父親的衣袖,嚴濟舟側眼看營房,一個旗兵正撅著屁股蛋蹲在光板統鋪上拉屎。
「行了,行了,一句話,不得離船。船上熊熊大火,也得燒死在船上!」鄣振駱猛拍桌子,打翻茶杯,「媽啦個逼,什麼屌規條?派我綠營駐守黃埔,成了管囚犯的獄卒!」
「阿將軍,老夫說話直率,若有衝撞請暫且隱忍。如今,旗營的風水寶地給綠營奪了,綠營今後吃香喝辣,你能開心?」
與黃埔港隔江相望,有一座遐邇聞名的古建築——南海神廟。粵閩沿海居民信海神、信媽祖的風氣盛于信仰佛道。不過在西洋人眼裡,琶洲上的寶塔更為神聖,西洋船隻進入珠江口,站在高高的桅杆上,看到了寶塔便知道來到了東方第一大港廣州。這座建於明代萬曆年間的琶洲塔,與傳統的中國寶塔建築風格不同,塔基上有八位托塔力士,八位力士造型竟然都是眼凹鼻高的外國人。
現在由嚴濟舟代理行首,他比陳燾洋更膽小怕事,還更滑頭。麥克不打算和嚴濟舟交涉,他叫上通事館總通事易銘鑒,要他陪同去見廣州將軍策楞,因為黃埔駐軍是他的部下。麥克有進城的關牒,不過早已過期,進廣州城每次都得到海關署重新辦理,通常要六七天才能辦下來。麥克知道中國人辦事有一套不合規矩又非常有效的辦法,麥克把關牒給易銘鑒,由他同城守官兵交涉。易銘鑒其實什麼話也沒說,把過期的關牒遞給城守把總,把總打開關牒,不聲不響將一枚番銀溜進袖口,揮了揮另一隻手,讓麥克和易銘鑒進城。麥克知道易銘鑒墊了一枚墨西哥小鷹元,也掏出一枚同樣的鷹元給易通事。
「去去去!哪來的紅毛?!」幾個戈什哈過來驅趕麥克。
嚴知寅的目光在眾多的洋船之間徜徉:「老爸,西頭一條是諾頓勛爵號,好些水手在落風帆,肯定是剛到的船。」
多倫冷笑道:「嘿嘿,只許州官放火,不許武弁點燈。你們海關,收的苛捐雜稅還會少?」
「這種事找海關沒用,海關只管收稅。」易經通的話只說對一半,海關的主要職守確實是徵稅,但海關只要想管,什麼都可管。易經通迴避海關,是因為海關與策楞大人以及駐軍之間的微妙關係。策楞將軍兼海關監督,他的舊幕鄔貴掌握海關實權,黃埔駐軍不僅是策楞的部下,佐領阿努赤與策楞同籍鑲黃旗,還是策大人的乾兒子。
「駑弁萬謝嚴大人!」阿努赤感激涕零道,「駑弁略識幾個斗大的字,嚴大人若不嫌駑弁笨手笨腳,駑弁願給嚴大人打下手。」
多倫料想會是這個結果,得意地笑笑:「易通事,你跟夷大班講明,多給,多准許發痧;少給,少准許發痧;不給,一個都不準發痧。」
阿努赤愣神一想:「是這道理,你說,送啥樣的禮?」嚴濟舟微笑道:「送一份開心禮。阿將軍,您能否摒退麾下,老夫這份禮包您開心。」阿努赤摒退左右,請嚴濟舟與他同坐主將席。
嚴濟舟稱自己不勝酒力,慢慢呷著烈性燒酒,心裡頭一片茫然:「我來黃埔究竟是何目的?」嚴濟舟回答不了,他覺得自己這個時候來黃埔汛十分可笑,可又隱隱覺得營汛換防隱藏著某種機遇,不來就會後悔。
由於中國的低稅制和廣東方面的善待,來廣州貿易的西洋商船與年俱增。廣州成為四大通商口岸的龍頭,在制度建設上也跑到四大口岸前面。比如外商進入廣州時人和行李必須受到嚴格檢查;規定何種夷人有資格入住廣州夷館;禁止外商同中國商人自由貿易等。黃埔建起了永久性的海關稅館及夷務所等衙門建築,但仍沒有常駐軍隊。每逢朝貢季節,廣東撫標或廣州協副將便會派出小股官兵,在黃埔日夜巡邏,主要職守是防海盜蠡賊。洋船回棹,小股官兵便撤離。
多倫驚愕道:「嚴大人你還沒走?」阿
read•99csw.com努赤跳下主將台,「給我攔住他,他想走都沒他走,本將軍要問個明白,放肆大笑為的是啥?」
「綠營參將鄣振駱。」
二人乘轎來到將軍府,把門的戈什哈說策大人不在。轉道上巡撫衙門,守門的皂隸也說巡撫大人不在。麥克猜想將軍和巡撫有意迴避,他不敢在衙門前抗議,便把怨氣發泄到易銘鑒頭上。通事是個兩邊受氣的角色,他不怒不惱,說這是中國官員的譜,就是中國級別稍低的官員想見級別高的官員,也得遞帖子恭候好幾天。
好傢夥,三畝墳場增加到三十畝,那要死多少洋番?泱泱天朝懷柔遠夷從何談起?雍正帝為這個規劃嚇倒了,提筆斥責孔毓珣:「孔毓珣你好糊塗,洋番來我天朝進貢方物,客死廣東,你身為廣東督臣不知恩加體恤,竟出如此下策!黑番替換白番斷不可取,黑番較白番更不開化,與猩貘無幾。若廣州黑番雲集,必後患無窮。番船水手確有閉痧者,可下船于蔭涼處休息,以示天朝垂澤懷柔。」
「標下謹記阿將軍教誨。」鄣振駱想起前綠營哨長冼寶山的下場,這句話說得十分誠懇。
「我是英吉利儲爵(爵位繼承人),是舉世無雙的東印度公司的董事,是駐廣州特選委員會主席。像我這種身份的人,到任何國家,通商大臣都得當國賓熱情接待。」
奴才孔毓珣謹稟:
這一幕,看得策楞目瞪口呆,夷艄根本沒有執行不準離船的聖旨!
八旗駐軍勒索番銀有理,打人也有理。嚴濟舟和鄔貴一樣,隻字未提鑲黃旗應承擔什麼責任:「蔡逢源,你裝聾作啞是怎回事?你自己說,李主事被打得遍體鱗傷,你該作何表示?」
「是嗎?」這種結論有些出乎鄣振駱的意料。
策楞躊躇不定之際,廣西邊關傳來急報:桂西南匪患猖獗,官兵前去剿匪,他們逃往安南躲避;官兵一撤,匪寇捲土重來。桂林將軍奏報朝廷,朝廷飭令兩廣將軍會同藩屬安南官兵共同剿匪。策楞接令后,覺得這是把黃埔鑲黃旗抽出去的上佳時機,奏報朝廷獲准后,策楞派快馬傳撫標中營參將鄣振駱趕赴黃埔營盤待命。
嚴濟舟鄙夷地看阿努赤一眼:「我說阿仔呀,說句難聽的話,你是吃潲水長大的,怎麼長一副豬腦哇?」嚴濟舟放肆地戳阿努赤腦門。
朝廷和地方對夷人的管制較松,廣州成為西洋人的天堂。有身份的西洋人入住廣州城外的十三行夷館,享受著與本國相差無幾的上流生活;水手等下人留在黃埔,卻可以自由活動。他們酗酒、找女人、品嘗中國風味小吃,還能堂而皇之地扛著槍四處遊逛打鳥打野兔。黃埔村民不討厭番鬼,番鬼熱情豪爽,買東西不懂講價,嫖女人出手大方。當然,黃埔本地的女子絕不會做這種皮肉生意,廣州稍有姿色的妓|女對番鬼亦不屑一顧,認為番鬼愚昧不化、奇醜無比,做番鬼的生意既掉身份,更掉身價。做番鬼生意的不是年老色衰的娼妓,就是相貌醜陋不入流的疍妹。康熙四十六年,廣州縉紳甄自鳴上巡撫衙門告狀,聲稱紅毛夷在廣州淫|亂,是對大清天威的嚴重挑釁,堂堂天朝民女豈能侍奉紅毛獠狄?
阿努赤陪嚴氏父子喝酒,自罰第一碗酒,猛然想起一件事:「嚴大人,標下賜教,不不,標下請您賜教。」阿努赤把耳朵貼到嚴濟舟嘴旁,嚴濟舟微笑著輕語,阿努赤頻頻點頭,大叫道:「多倫,你親自去傳令,營盤裡,凡能留下的東西全給留下,不準損壞一件。還有,騰出營房后,里裡外外打掃乾淨,以顯我八旗弟子的大度!」
阿努赤端起酒碗,嚴濟舟道:「阿佐領罰酒三碗還是免了,留著酒量晚上會貴客。」
阿努赤用力拍自己的腦門:「傻了傻了。」
本來這事就算了結了,誰知諾頓勛爵號的水手要求發痧的人數,超過預定的五十人——格登大班給的那包番銀只有五十枚。天一落黑,多倫帶水勇守在洋船的軟梯下面,脅迫格登按實際發痧人數給足番銀。格登拒不加繳,聲稱他們來得晚,只發一個月的痧,吃虧太大。雙方僵持到天大亮,多倫氣急敗壞帶水勇撤走。格登下了諾頓勛爵號,他不打算向麥克求助,直接跑到海關黃埔口衙門,情緒激動地向主事李永標控訴。
嚴濟舟和兒子整理好公牘典籍,告辭了出來。
「嚴老大,你跑這來幹啥?」阿努赤充滿敵意地問道。
聽說李永標挨打,鄔貴由衷感到高興。作為海關副堂,鄔貴假惺惺去探望病榻中的李永標。李永標見到鄔貴說的第一句話是:「關委,我想回京師。」鄔貴勸李永標先安心療傷,去留大事以後再考慮,信誓旦旦要為永標賢弟討回公道。
「嚴大人,標下知道你們行商恨駐守黃埔的旗勇。標下想改錯是沒機會了。以後你們千萬得提防綠營,不管他們做得如何隱蔽,你儘管上粵關正堂,上督撫衙門告他們黑狀,只要部堂大人拎幾個膽小的兵勇過堂打板子,你准能扳倒綠營……不,不不!駐守綠營以後再不敢胡作非為,想必這是你們行商最希望看到的。」阿努赤說著倒了兩碗酒,「嚴大人,標下敬您一碗。」
戈什哈一擁而上。嚴濟舟擺擺手:「慢,老夫有話要說。阿將軍如果聽了不滿意,再脫不遲。」
不知十三行總商如何得到訊息,陳燾洋乘快蟹趕到黃埔,說阿努赤倘若拆了夷商的貨棧就是大清的罪人。
多倫在通事易經通的陪同下,召見諾頓勛爵號船長格登。多倫振振有詞道:「中國官兵奉天朝皇帝的命令,監督你們將所有的火炮槍械清繳拆卸上岸,交駐守官兵看管。」
阿努赤的兵源少數來自策楞的戈什哈,另外從廣州漢八旗的後代招募六十多個善水的壯丁。這支特殊的隊伍沒有列入兵部正式的番號,策楞在奏摺中稟稱派遣自己的戈什哈加強黃埔防衛。戈什哈頭領阿努赤自己弄來一面幟幡,在上面綉上「黃埔鑲黃旗」——策楞和阿努赤都是滿洲鑲黃旗人。
「知寅,老爸和你都不懂夷文,老爸考你,哪條船是英吉利諾頓勛爵號?」
然而這事還沒了結。麥克信不過廣州的中國通事,而公司又沒有能夠譯成中文古語(文言文)的通譯,麥克請澳門的華裔神父寫了一封未被篡改的中文稟帖,他沒叫通事陪同,單獨上「戶部」。
嚴知寅恍然大悟:「原來八旗是這麼搵錢的?」
蔡逢源垂著腦袋,由嚴濟舟破口大罵。同仁都知道指責蔡逢源失責黑天冤枉,今天早晨才確定他做諾頓勛爵號的保商。格登告狀和李永標挨打,是蔡逢源做保商之前發生的。
鄣振駱巡察各汛防區回來,王鎖向參將稟報翻閱公牘的結果。
「你知道廣東的漢軍漢吏,怎麼說我們八旗嗎?見財是虎,見敵是鼠。」
策楞命鄔貴前往調查。不日,鄔貴查出結果,是官兵暫時收取押金,如果這名夷艄在黃埔沒有違反天朝法紀,押金將如數返還。
嚴濟舟處罰蔡逢源,報復之心昭然若揭。蔡逢源受罰的真正原因,是在法場上給陳燾洋送行,一碗餞行酒喝了一刻鐘,使得陳燾洋死裡逃生。
廣州將軍策楞雷霆大怒,阿努赤出劍把防夷不嚴的綠營千總削了腦袋;阿努赤帶八旗兵駐守黃埔外洋港,敲詐勒索洋船番銀,黃埔怨聲載道;黃埔駐軍換防,阿努赤手下的旗兵即將開拔廣西前線,營盤亂得不能再亂;嚴濟舟決定上黃埔探訪,阿努赤和旗兵正在火氣頭上,他見到嚴濟舟,下令將嚴氏父子的褲子脫下來,押兩個光屁股蛋回廣州!
「若要嚴格遵循律條規條,一言以蔽之,把番邦水手當囚犯,番船就是囚籠。」
「不要瞎猜,到了廣西邊關,見敵拿出虎將勇氣來,為咱八旗長臉揚威。」
「標下聽說,番船多的時候,光水手就有兩三千。」
甄自鳴的條陳並沒有從風化的角度去評判,他站在天朝上國的高度鴻談闊論。巡撫范時崇不敢怠慢,派員調查后,下了一道撫告:「查有勾結紅毛辱我天朝之淫|女,一律流徙瓊崖煙瘴地與土民頭人為婢。」不久,范時崇抓到十二個置若罔聞的淫|女,發配瓊崖。瓊崖是廣州人眼裡的天涯荒島,土民因其不開化而深受漢民鄙視。這一手果然厲害,紫艇疍船在官府眼裡銷聲匿跡,即使活動,也做得十分隱蔽。
「看到沒有?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易經通建議麥克放棄改變現狀的妄念。
阿努赤倒是爽快:「末將把所有御准駐守防夷的文牘、邸報、典籍,都給鄣參將留下。」阿努赤擊掌兩聲,戈什哈抬來一隻木箱,阿努赤揭開箱蓋,裏面全是典籍、詔書、公牘、邸報等。鄣振駱吩咐身旁的王鎖:「王千總,黃埔汛歸你鎮守,這些寶物你要妥善保管,少了一份,拿你是問!」
嚴濟舟吩咐老大調轉船頭:「知寅,那幫八旗爺我們惹不起,還是先回廣州。」
鄣振駱手下有四個汛,分駐在廣州城東八十里水陸防區,再往東是虎門水師的防區九九藏書。四汛之中,以黃埔汛為首要,鄣振駱特意安排最得力的千總王鎖長駐黃埔汛。
翌晨,送走鑲黃旗,鄣振駱率部正式入駐黃埔汛。他下的第一道軍令,就是由王鎖組織書辦翻閱研讀文牘。清代的防夷條例到乾隆二十四年才系統化,這之前,有關防夷的朝廷律條和地方規條,均散落於各類文牘中。
這些天,阿努赤正為糧餉犯愁。滿八旗和漢八旗享受「糧餉制」,其待遇遠高於綠營。滿漢八旗均攜家帶口,廣東的漢八旗全部駐守在廣州城內,官兵可在家裡吃飯,糧餉基本能保障全家衣食無憂。阿努赤為訓練出一支王師,除去日常巡邏站崗的旗兵,其他旗兵一律編入封閉性強化訓練的隊伍,包括阿努赤在內都不得攜家帶口。旗兵月餉二兩,歲米十八石,糧餉的六成留以養家糊口,四成由領催統一辦伙食。訓練強度大,飯量大,軍服也容易破損,領催多倫叫苦不迭。阿努赤把領催多倫叫來,悄悄問阿順送來的銀子咋辦。多倫說好辦,受賄不進腰包,追究起來罪輕三等,上司斥責幾句也就過去。第二天,多倫買了兩頭豬,黃埔官兵都吃上紅燒肉。
李永標也和夷務所的欽州秀才一樣書生意氣,他聽不懂格登吼叫什麼,猜想他受到非禮,於是把易經通叫來,易經通不得不實話實說。李永標拍案而起,立即趕到哨所見多倫。多倫沒敲到諾頓勛爵號第二筆番銀,心裏憋著一肚的火。
嚴知寅沉思道:「老爸將那份柔夷的錄副拿跑,綠營參將看不到,倘若他嚴格執法,必釀成大禍。老爸,沒想到一份錄副有這般神奇!」
黃埔是廣州的外洋港,離廣州十三行碼頭約三十六里。與港灣相連的陸地叫「風浦」,鄰近最大的村莊叫「黃圃」。港灣環抱的江洲叫琶洲,洲中的山坡建有寶塔,因山坡宛如琵琶而得名。西洋人區分不出「風浦」與「黃圃」讀音的細微差別,在漢譯的文書中將這片港灣稱為「黃埔」。這種譯法得到十三行和粵海關的認可,「黃埔」特指碇泊洋船的港區。
「朝廷要求口岸官員官商防夷又柔夷,但對駐守官兵的要求,惟有防夷兩字。所有的防夷公牘皆一個『嚴』字;惟有這份公牘,好歹夠得上一個『松』字。當然是有條件的松。雍正二年,兩廣總督孔毓珣上摺子,說他已經下令嚴禁夷艄離船。不日發現根本做不到,若要真正嚴禁,黃埔便會成為死港,廣東的外洋貿易就會完蛋,廣東督撫衙門的財源便會枯竭。孔毓珣權衡之下,又上了一道奏摺,稟陳廣東氣候炎熱,烈日下的船艙酷如蒸籠,每天都有夷艄因絞腸痧喪命。世宗皇帝責成廣東督撫海關以及駐軍,酌情恩加體恤,特準確有閉痧的夷艄上岸休息。為此孔總督專發憲諭,督促口岸各衙和駐軍遵旨執行,並附上錄副奏摺。綠營按規定於年終將錄副上繳,但他們偷偷謄抄了一份,就是我從旗營巧取的那份。」
怒斬千總
嚴濟舟和兒子上了自家的棚船。
這種事不止發生一兩次了,麥克也多次向行首陳燾洋交涉過。為了使問題嚴重化,麥克根本沒提發痧的機密,光說中國軍隊上外國商船勒索洋銀。作風強硬的陳燾洋在這件事上做和事佬,胡扯什麼中國官兵保衛黃埔很辛苦,有他們在,海盜蠡賊從不敢偷襲西洋商船,你們來中國貿易能賺大錢,就不要在小錢上斤斤計較。「吃虧是福」,陳燾洋要通事把這句中國俚語原汁原味譯給麥克聽。
阿努赤請策軍門進行轅喝茶,憤然道:「大將軍,派鑲黃旗去廣西鎮南關,標下沒意見。可是,黃埔要塞,怎能拱手讓給綠營?」
嚴濟舟微笑著,後退數步,走到轅門邊又停步。
策楞把黃埔汛哨長冼寶山召來,質詢夷艄離船是怎回事,冼寶山結結巴巴答道:「夷艄生性蠻橫,不給離船他們就鬧事,標下秉承皇上——」
阿努赤悻悻恨恨道:「不開心,本將軍巴不得他們喝西北風。可是,夷船上有的是洋銀洋貨,財源就像珠江的水,要說幾深就有幾深。」反正要開路,看形勢鑲黃旗以後不會再入駐黃埔,阿努赤說話不再忌諱。
一個戈什哈囁嚅道:「末卒不識字。」
廣州的外商均把粵海關稱為「戶部(Hoppo)」,把海關監督稱為「戶部大人」。這是緣于粵海關是隸屬戶部行政體系的徵稅衙門,其全稱是「欽命督理廣東沿海等處貿易稅務戶部分司」,只不過戶部從來沒有外派過官員出任粵海關監督,粵海關監督或由地方軍政大員兼,或由內務府外派司員擔任專職。粵海關在靖海門外,面臨珠江,舊址為前廣東糧道衙門,海關署接管后加蓋了不少辦房。儀門有個小廣場,臨江豎立兩根兩丈多高、用三角木杆支撐的燈柱,燈柱上分別懸挂一面幌幟,寫著「欽命粵海關」五個大字。
嚴濟舟把阿努赤和戈什哈全部支開,與兒子分工,嚴知寅收拾兵書典籍,嚴濟舟整理公牘。他發現綠營書辦做事非常細心,不僅硃批奏摺做了錄副,還把總督、巡撫、海關,以及京師六部九卿有關理藩的條文摘錄出來,至於地方、海關、軍標專發公文更是一份不漏地保存下來。
嚴濟舟幸災樂禍地笑道:「八旗將士將去廣西剿毛賊,來給大將軍送行。」
「這隻是他們的財路之一。譬如上河洲搭建臨時貨棧、修船、看守待運的貨物,夷艄都必須下船。然而下多少人,呆多久,肩負防夷大任的官兵可靈活掌控。」
「你還好意思說皇上,公然抗旨不遵!」策楞勃然大怒,下令就地正法。阿努赤拔出劍,白光倏閃,千總的腦袋掉地上碌碌打滾。
多倫走到阿努赤身旁,說道:「阿佐領,我們是去廣西剿匪戍邊,還是輕裝為宜。」阿努赤悶悶地飲了一口酒:「唔,還是驍騎校說的有理。」阿努赤指著那個旗兵,「傳令,能帶走的,全部帶走;帶不走的笨傢伙,給我統統砸個稀巴爛,只留一座空營盤給綠營!」
「你怕我不怕,到黃埔汛我還要奚落他們一番,以泄心頭之恨。」
「卑職挑幾段念:番船來華,除大班、二班及商務隨員可入住十三行,番船水手及廚子下人均不準離船。不準上岸酗酒,亂我大清法度;不準嫖妓宿娼,辱我大清民女;不準上岸購物,蔬菜食米等物由買辦採購送至船上;生病在船治療,病死未經特許不得葬于大清國土,亦不得拋屍于大清江海……」
番禺綠營汛萬萬不可繼續鎮守黃埔,他們太過軟弱,竟然害怕來貢的夷艄。乾隆前期廣東還沒有滿洲八旗駐守,只有漢軍八旗駐守廣州。漢軍八旗歸廣州將軍直接管轄,另外,廣州將軍還直轄四個綠營。策楞考慮該派遣哪支漢軍旗或綠營汛駐守黃埔,阿努赤自告奮勇擔當此任。乾隆八年,開了兩個廣東軍事史上的先例:策楞是第一位出任廣州將軍的滿八旗,阿努赤統領廣東第一支滿漢混編的八旗軍隊。
「他們只是猜疑,真正的內幕不太清楚。方才在黃埔汛,阿努赤口風松,把機密透露給我聽,還痴心妄想要老爸去告綠營的刁狀。」
阿努赤摒退左右,請鄔先生幫他拿主意。鄔貴出了個餿主意:「以前綠營怎麼做,你們也怎麼做。」阿努赤用哭喪似的話音道:「鄔先生,你這不是教我服砒霜嗎?綠營千總冼寶山縱夷掉了腦袋,我又跟著縱夷。」
格登嚴辭拒絕,說他前年也來過黃埔,火炮槍械都沒繳卸。格登指著旁邊的法國船,透過方孔可以看到黑洞洞的火炮筒,「中國海域的海盜海賊比水裡魚還多,我們必須保留足夠的武力防賊防盜。」格登揚起拳頭吼道。
嚴濟舟看著高聳的洋船桅杆說道:「知寅,既然來了黃埔,我們上英國船,看看裝的是什麼貨。裝的是番銀,我們來做保商;倘若運來滯銷的洋貨,就讓蔡逢源這個死鬼去做。」
嚴濟舟問道:「阿將軍駐守黃埔不算太短吧,駐守條例和防夷條例你是知道的,若恪守條例,將會是怎樣的情景?」
丁憂官員離任守制,主要針對漢族官員,對滿蒙官員無此定製。李永標是入了旗籍的漢人,孝的觀念不如純粹的漢人,又強於世襲的旗人。他辦完父親喪事,便急於外出找事做,好彌補家用。蕪湖榷關扼守長江徵收過往船隻的貨稅,向來被認為是肥缺,李永標窘迫的結論只有一條:清官清廉。策楞極為欣賞李永標的操守,動員他來廣州做事。
「是是,標下是,不,阿仔是頭蠢豬。」阿努赤鼓著牛眼愣怔良久,猛拍大腿開心地大笑,「好好,今日我安排會見綠營參將。黃埔經驗是個套,讓他鑽進去出不來。」
駐軍換防
鄔貴沉思一瞬說道:「懷柔遠夷是我中土歷代帝王理藩之策,老朽不信,皇牘官文就沒有空子可鑽?」鄔貴問綠營留下公牘沒有,阿努赤說綠營是給攆跑的,除了鋪卷和刀槍,啥都沒帶走。阿努赤叫領催多倫搬來綠營公牘,鄔貴果然大有斬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