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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草莽晨曦 第六回 死守律條眾夷抗議 赤身裸體齊發淫威

第一卷 草莽晨曦

第六回 死守律條眾夷抗議 赤身裸體齊發淫威

「確實是兩個……是兩個浮屍。」鄣振駱支支吾吾,「一個一|絲|不|掛的黑夷,還有一個是白夷,裹了屍布,大概石塊沒綁牢,浮出水面。標下聽黃埔的村民說,船上的石塊是用來壓艙的,夷船大都空船來廣州,不用石塊壓艙一陣大風就會刮翻。」
准泰有箇舊屬任漳州知府,這位仁兄撈錢撈過了界,跑到廣東潮州府的地界勒索茶商。潮州知府帶捕快前去制止,漳州知府聲稱他們查辦的是福建籍茶行奸商。雙方發生衝突,漳州知府手下的人多,把潮州知府老爺打得頭破血流。准泰趕往潮州和漳州處理糾紛,往來至少得一個多月。這種突發事件引起的正堂暫缺,按規定地方可另擇他人署理正堂。像署理巡撫這樣的大事,至少得與總督通氣,意見一致后再奏報朝廷確認。反正經朝廷確認也是先斬後奏,准泰對總督也來個先斬後奏。
突然,空中飛來一個赤條條的黑番,正落在扒龍旁邊的水面,激起巨大的水花。啊?原來是一具黑番死屍!扒龍迅速離開,諾頓勛爵號響起尖悅的笑聲和口哨聲,威廉牧師站船舷邊划十字,口中念念有詞。
鄣振駱困惑不已,木然地搖晃腦袋道:「末將下過繳槍卸炮的命令,他們根本不聽,一個勁鬧著要下船刮痧。末將看過所有諭旨,倘若自動拆卸火炮,是可以下船的,唯獨沒有準許下船刮痧的諭旨。」
眾人端起酒杯站起,一個衙差急急闖進,自報家門后說道:「陳大使、鄣將軍,閔護撫口諭,限二位明日午時前平息夷船之亂。如有延誤,取二位大人的首級為民女白蓮花祭墳!」
功夫不負有心人,兩年後,鄂彌達終於抓到祖秉圭貪墨的證據:祖秉圭家人以粵海關的名義收取行商捐輸的賑荒銀,十有八九沒有辦粥廠賑粥;祖秉圭私人借銀子給行商,用於生息。關台是行商的老爹,老爹發話賑濟災民,行商不能不有所表示,否則就是為富不仁;關台要借銀子給行商,不管是否需要借貸,行商都得借,息口由關台定,行商每月每季得向關台老爹送去豐厚的利息。
黃埔汛行轅的柵欄圍上,插滿迎風招展的綠旗。鄣振駱率領一班武弁在行轅外恭候,遠遠看到陳燾官的四人抬涼轎出現,軍樂手吹起長號。
何老闆樂呵呵地招呼客人入席,共五名客人,陳燾洋、潘振承、鄣振駱、兩個汛千總。兩個汛千總合坐一條板凳,其他三人各坐一方。
陳燾洋來過無數次黃埔,從來沒聽夷艄這般肉麻地高喊淫詞穢語,可以想象他們過去背地做的鬼勾當。難道旗營阿努赤准許他們這樣做?也許是在前一撥綠營冼寶山手上發生的吧?陳燾洋跟洋人打了大半輩子交道,交過不少洋人朋友,他有一個頑固的觀念始終不曾動搖:西洋人丑。至於夷婦鬼妹,那就更丑,丑得慘不忍睹。十三行有少許外商夫人,陳燾洋見到她們,表情就像吞了死蒼蠅。陳燾洋知道西洋有「上帝造萬物」的理念,他不止一次問外商:「你們的上帝怎麼造出如此醜陋不堪的尤|物?」東印度公司前大班亨利夫人據說是倫敦上流社會出名的美貌婦人,陳燾洋看不出亨利夫人美在何處,在他眼裡,成天在疍船日晒雨淋、烏皮焦黑的疍妹也比西洋美婦艷妹不知要靚出多少倍。
陳燾洋一時想不起前粵督孔毓珣與雍正帝玩貓膩的往事,倒對另一位粵督鄂彌達拆卸火炮的奏摺記憶猶新。鄂彌達自己打自己嘴巴,聲音雖響,卻沒有打在自己臉上。
陳燾洋拿「委任狀」給潘振承看,簡述他與閔護撫見面的情形。潘振承道:「東主,這好像是個圈套啊?他護理巡撫、關憲、撫標三職,明哲保身不出頭處理,還要等你回來,一古腦把職權責任推給你。」
然而,神仙般快活的日子沒過上幾天,黃埔就出事了。這種事老餓活了六十九載春秋聞所未聞,黃埔的一千多番艄全部脫褲子。更為嚴峻的是,要番艄穿褲子比他斷疑案懸案還要難一萬分。老餓真後悔,自己活這大把年紀,當初咋就冒冒失失接下護理巡撫?
「到黃埔外洋港,陳大人便明白。」
鄣振駱道:「末將一而再、再而三下令,要紅毛穿好衣裳,他們公然違令。」
柯主事斥道:「你們議論個啥?喊話呀!」眾關吏扯開嗓門喊話:「夷艄聞聲恭聽,天朝欽命粵海關護理部堂閔全笙大人有令,飭令爾等立即穿褲著衫,以示躬受馴化,為我天朝良夷,若有違抗,本吏將奉閔護憲令責杖爾等蠻夷四十大板——」
嚴濟舟等跪下。
「羞辱白蓮花,乃羞辱我大清民女,損我天朝尊嚴!」
庄奕仁用威逼的口氣:「請閔大人明示制夷良策!」
將外洋港移到澳門,不但行商夷商及地方官員反對,連鄂彌達自己也反對。廣州會喪失許多邊際利益,而肥了澳門的葡夷。事實最後證明,這是鄂彌達精心謀划的障眼法,萬一有人告狀說黃埔的夷艄作亂,澳門可作緩衝和退路。另外,遷移外洋港始終是廣東督、撫手中一張恐嚇夷商的牌:「你們的水手在黃埔不守規矩,我們只有嚴厲執行天朝皇帝的命令,強令你們的商船碇泊澳門。」果然,黃埔的夷艄在他們大班的說服約束下,老實多了。
陳燾洋頷首讚許道:「鄣參將,聽到沒有?潘振承是老夫的師爺,照他的話去做,准沒錯。」
「麻煩事還不止這些。現在過往船隻的船婦女客,都不敢露面了。」黃埔汛千總王鎖插話道,夷船中算諾頓勛爵號最操蛋,把船停到面對獅子洋主航道的水面。有個叫白蓮花的黃花閨女,跟她阿媽來廣州辦嫁妝。白蓮花從沒見過這麼大的船,好奇地仰頭看。突然,數十個夷艄跳上船舷,一|絲|不|掛對著白蓮花做下流動作。婆家硬是說白蓮花貞操不再,把婚退了。白蓮花蒙受奇恥大辱,上吊自殺。
大堂內,暖閣正堂的席位暫時空著。三十余位縉紳坐在大堂兩側;大堂中央站兩排皂隸;嚴濟舟、蔡逢源、離光華、易經通等四十余位行商、買辦、通事站在正中央。嚴濟舟心靜似水,他知道黃埔夷亂鬧大了,陳燾洋領命化解無方,閔護撫才會使出黔驢之技。
陳燾洋和潘振承躲過了責杖,但絕不輕鬆。
這些縉紳皆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他們披麻戴孝,輪流為白蓮花扶柩。此等殊榮,即使誥命夫人死後也享受不到,誰能如此風光?沿途都有人圍觀,更有人跟著靈柩走。隊伍快到廣州城,浩浩蕩蕩連綿五六里長。守城的千總急如星火跑進撫衙,向護理巡撫稟報。閔全笙錯愕地瞪著雙眼:「他們想幹啥?」
看來這個護理撫標是躲不掉的,閔全笙哪懂什麼軍務,揚揚筷子請鄣振駱坐下,說邊吃邊商量。鄣振駱一身戎裝,腰板挻得筆直站著,他簡扼地介紹黃埔軍情,門板似的身軀略微一躬:「閔撫標,標下恭請明示。」
「燾官,今年的情況有些不同。」
「管,一定要管……列位前輩,卑職不止護理巡撫一職,還護理了關正和撫標……卑職不止要管黃埔夷亂一件事,還有很多很多事情要管。譬如,適才還下帖請各道正堂及城內二縣正印來——」閔全笙猛想不對,是請他們來喝茶聊天,然後上酒樓暢飲,他急改口:「要管,黃埔的事,卑職一定要管,管到底。」
「老餓」做夢也沒想到,行將卸官歸田能坐上巡撫寶座。閔全笙是陝西人,把「我」說成「呃」。「呃」與「餓」同音,閔全笙人長得瘦,像是沒吃過飽飯,同僚便給他取綽號「老餓」。由於巡撫是暫護,老餓深知有權不用,到期作廢的道理,他天天上巡撫衙門護理正堂,護理官員的權力有限,但是拍拍撫台驚堂木的聲音還是蠻好聽的。
「白蓮花的不幸,卑職也很難過。不過,說是蠻夷逼死,未免穿鑿附會,蠻夷只是羞辱了她。」
鄣振駱沒留他們,他纏著陳燾洋不放,恭請明示。陳燾洋當然不會給明示,在心裏罵鄣振駱死木腦筋。午時僅喝了一碗綠豆粥,肚子早餓了。鄣振駱請陳燾洋上江邊酒鋪,由他做東。
閔全笙在撫衙二堂踱來踱去,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外面傳來急促的登聞鼓聲,按規定聞鼓必接訟。廳官全部來自臬司衙門,他們面面相覷,等他們的堂官拿主意。一個皂隸慌慌張張跑進來:「大人,請願叫冤的人來啦!」
鄂彌達又把陳燾洋找來商量,這回是真商量,問燾官該如何應對。陳燾洋說:「山高皇帝遠,坐在北京的皇帝莫非會來廣東不成?」一句話將鄂彌達嚇得七魂去了八魄:「你在教我欺君?」
「何事這般急?」
站陳燾洋身後的潘振承扯一下東主后衣擺,陳燾洋正言肅色:「鄣將軍,你這是何意,從嚴執法的是你,抓艇媽疍女的是你,你現在又想逼老夫弛禁縱夷?」
近日夷艄走火入魔,不知廉恥,駭人聽聞。本夷務大使多方勸說無效,綠營重兵彈壓無功而返。若不紆緩,必釀夷變。為捍我大清尊嚴,保我疆土平安,本夷務大使權衡利弊,決定特許綠營弛禁三日,以示吾皇懷柔憐憫之心。如有實效,還可續辦。
閔全笙蘸墨書寫:「黃埔夷務,十三行總商陳燾官請纓前往獨理。護撫閔全笙特命陳燾洋為特署黃埔理夷事務大使,陳燾洋承諾,三日之內黃埔祥寧如舊。若有食言,陳燾官表示願承擔全部責任。護撫見其心決似鐵,特許之。」閔全笙寫就,想了想,在「特許之」後面添上一句「並賦予協制黃埔駐軍之權力」。
從理論講,總督巡撫都直接對皇上負責,不存在上下級關係,總督主管軍政,巡撫主管民政。在康熙朝與雍正朝,常常一省設一總督,到乾隆朝通常兩省設一總督,總督的許可權範圍自然比巡撫大。然而,兩廣總督衙門在肇慶,總督插手地方行政,不具備地域優勢。
「燾官,您同情他們,快明示標下弛禁呀。」
閔全笙姑且饒過這幫刁吏,關吏忍著疼痛一瘸一拐上關前碼頭,乘快蟹趕往黃埔。

再議弛禁

繳槍卸炮

那份錄有上諭的錄副被嚴濟舟偷走,致使鄣振駱無旨可遵,無所適從。
閔全笙一身輕鬆向縉紳介紹理夷大使陳燾洋,還拿出「委任狀」副本請縉紳看。誰知,庄奕仁質問閔全笙:「閔護撫,你把責任全推給陳燾官,自己就撒手不管了?」
陳燾洋愣了一下:「老夫說過此話?老夫沒說過吧?」
庄奕仁把摺子舉過頭頂:「此乃廣州府二百八十名縉紳聯名條陳,要求立即驅逐蠻夷,還我大清一方凈土。」
此時,閔全笙也是焦頭爛額。
海關監督是給皇上辦差,皇家利益高於一切。然而,在剩餘利益的報效上卻有較大的偏差。如果是廣東督撫或廣州將軍兼管粵海關,他們都會適度地關照地方利益。祖秉圭是專職監督,不在地方掛任何職務。上三旗控制了內務府,祖秉圭走門子實際上是拜內務府的阿爺。投桃報李,祖秉圭能不竭誠報效內務府?內務府也把祖秉圭看成「自家人」。
鄣振駱恭敬道:「末將乃一介武夫,陳大人是特命理夷大使。處理夷務,我等惟陳大人馬首是瞻,末將豈有不敬之理?」
「鄣將軍你做得對,老夫由衷佩服。」愣怔著的陳燾洋突https://read.99csw.com然冒出這句話。
陳燾洋看了看潘振承的眼色,苦笑道:「老夫乃一介末商,豈敢指揮綠營?」
「老夫不會上你的套!」陳燾洋鄙夷道,「我說小鄣啊,不是老夫瞧不起你,人家鑲黃旗,只派十二名官兵駐守港區,太平無事。你呢,派了多少?」
「不!這是好事,我們被尿灑頭頂、拋屍濺水,為執行閔護憲飭令,蒙受奇恥大辱,這篇表面文章豈止花團似錦,簡直就是——」柯主事語塞,想不出妙詞,他拍拍大腿,「反正是一篇美輪美奐、妙不可言的華章!」
閩海關怠慢外商素有傳統,問題不在關吏身上,而是兼署海關監督的福州將軍,他們的防夷之心太重。儘管漳州並不比廣州遠多少,洋船鮮有光顧。准泰當然知道廣東的外洋貿易一向辦得活,因此,他不打算嚴管粵海關,但對黃埔駐軍必須嚴管。四月下旬,准泰以海關部堂和撫標的雙重身份視察黃埔。准泰對黃埔關口的訓示是:「你們參照前幾任的做法酌情辦。」他對黃埔綠營的訓詞是:「嚴格遵照諭旨鎮守黃埔,若有違例,黃埔汛千總冼寶山就是爾等的下場!」
陳燾洋滿臉怒容端起酒,又緩緩放下:「振承,你來評說。」
眾關吏紛紛贊同,心情立即轉好,笑談鬼佬身上的碩大丑物,怪不得會像畜牲那樣撒野。眾關吏魚貫進入黃埔口衙門,一邊優哉游哉喝茶,一邊猜測閔護憲脾氣再壞,也沒理由責杖他們。
本想找到陳燾洋這個替死鬼為他扛擔子,自己可靜下心來坐撫署花亭沏一壺香茗,把幾個道員及南海番禺的知縣叫來,品茶聊天,然後上酒樓嘬一頓。誰知這番雅興還未舒展,便給屈死的民女白蓮花給攪了。

賦予重任

港灣里的洋船水手仍在歇斯底里發泄,須臾用夷語高喊:「我們不是囚犯,還我人生自由!我們不是囚犯,還我人生自由!」須臾用漢語大吼:「發痧,發痧,我要發痧!發痧,發痧,我要發痧!」
「標下不敢,標下為陳大人著想,也為標下自己著想。您看,黃埔的差事沒辦妥,大人和標下都不好向閔護撫交差呀。」
雍正十年,廣東巡撫鄂彌達任廣東總督,巡撫由楊永斌接任。一般說來,督撫很容易成為冤家對頭,然而,為了地方利益,鄂彌達和楊永斌聯手向雍正帝上密折,狀告粵海關正堂祖秉圭貪墨。祖秉圭在內務府內線多,密折的內容很快傳到祖秉圭耳朵。祖秉圭的第一反應,是行商到督撫衙門告了他的黑狀。祖秉圭把十三行行首、曾經在酒樓「操祖宗」的陳燾洋叫來。祖秉圭操了陳燾洋祖宗后,叫關丁打陳燾洋板子。
十三行商笑談,說紅毛夷真神勇,一槍就把祖關台的頂戴打飛了。
潘振承向陳燾洋眨眼睛,陳燾洋明白潘振承的意思——多說場面上的話,千萬做不得處理黃埔夷務的主帥。
白蓮花真是不幸,受到夷艄羞辱,被婆家退婚,含冤上弔,死後都不得安生。廣州城裡城外,到處都在流傳白蓮花的故事。故事越傳越邪,一說她看過鬼佬雞|巴,鬼佬雞|巴大如巨蟒,還長有尖舌利齒;一說她被鬼佬強|奸,奸后即刻懷上鬼胎,次日生下一個紅毛赤眉的鬼仔。數個版本的結尾皆相同:白蓮花死後,八仙拒絕斂屍抬棺,冥品店拒絕出售香燭,親朋族人拒絕出席喪事。白家萬般無奈,只好花錢請一群外鄉乞丐,草草掩埋白蓮花。
鄣振駱向陳燾洋投來感激的一瞥,總算找到知音了:「陳大人,末將的想法和你一樣,嚴格遵照律條規條行事。從朝貢期起,末將命令麾下,禁止夷艄下船,禁止民船接近夷船;把所有來黃埔的疍船花舫都扣留;疍婆艇媽,一律關押;疍女艇姐,一律軟禁。目前,尚未將她們移交番禺縣衙發落。」
也不知乾隆皇帝是真信,還是日理萬機無暇顧及,反正他沒再向鄂彌達提起紅夷大炮。以後幾任督撫的膽識不亞於鄂彌達,在談到黃埔安全問題時,都在奏摺中稱「奴才恪守繳槍卸炮之上諭」。
別說是護理巡撫,就是臬司小吏,捏拿十三行商就像捏雞仔。老餓叫皂隸把嚴濟舟召來,問嚴濟舟知否黃埔番艄鬧事,嚴濟舟說略知一二,詳情不知。其實他知道的遠比閔全笙多,心裏樂滋滋的像泡在蜜糖中。
陳燾洋一拍桌子,震得碗筷跳起來,「老夫簽了!老夫死過一回,何懼再死一回!」
祖秉圭做海關正堂的一大訣竅是:竭盡全力操辦貢品禮品。貢品是獻給皇上的,禮品是送給北京上三旗權貴的。操辦貢品禮品,非得依賴十三行商不可,銀子不夠,就得叫行商墊付。這是一筆糊塗賬,行商是關憲的孫子,孫子哪敢三天兩頭去催爺爺的賒賬。就算海關給足額的錢,也會使行商賺不到利潤。
「燾官,你是教我送死啊?!」
「燾官是處理夷務的老行尊,這一點點小事,燾官笑談間就能解決。」閔全笙仍繞著圈子說話。他擔憂陳燾洋會變卦,笑吟吟的臉剎時凜凜生威:「陳燾官,黃埔的差事你到底接還是不接?」
閔全笙叫皂隸到各城門及城外津口要道恭候,一俟陳燾洋現身,請他立即來見護理巡撫。
堂倌端來筆墨硯台。陳燾洋提起筆,有點猶豫:「振承,老夫這就簽?」
王千總站起來圓場:「喝酒,喝酒,駑弁敬陳大人一杯。」
鄣振駱、柯主事對夷艄反常的行為也認為不可理喻。一個叫塗仲瑛的關胥自作聰明:「末胥知道他們喊發痧的意思,酷暑天,船艙里太熱,熱得吃不消,我快要發痧暈倒了。」
「真晦氣!」眾關吏羞辱憤恨地叫罵談論。
也該祖秉圭倒霉,他不僅來不及整倒陳燾洋,還給鄂彌達和楊永斌抓住另一項罪狀。
護理巡撫閔全笙遞拜帖求見錫將軍,獲准后,閔全笙跟在戈什哈後面在雄渾雍貴的將軍府行走,感到有一種難以名狀的壓迫感朝他襲來。正黃旗都統出身的錫特庫自恃旗人顯貴,向來瞧不起漢人。何況前些日子老餓表現實在不怎麼的,做了護理巡撫,也不來將軍府拜訪,規矩都不懂!
黎民百姓、官府胥役常常把諭旨混為一談,其實「上諭」和「聖旨」是兩種御用公牘,「旨」是指皇上在奏摺上的硃批;「諭」是皇上單獨下達的指令。「上諭」比「聖旨」來得更慎重、更具權威。臣子收到上諭必須回復,稟陳執行得如何或將如何執行。這道上諭等於把鄂彌達拎到火爐上烤,鄂彌達焦頭爛額,埋怨自己當初不謹慎,自己設圈套讓自己鑽。
鄣振駱尷尬道:「最初派了五十名,夷艄鬧事後,增援到三百多名。標下不明白,十二名旗勇如何鎮守得住?」
珠江流經廣州城南的一段叫省河,省河碇泊著數以千計的帆船、彩舫、疍船。晨霧瀰漫,白茫茫地填滿水面和江岸,分不清哪是水面哪是江岸。一隻帶彩棚的快蟹在濃霧中穿行,為避免和其他船隻相撞,槳手一邊奮力划槳,一邊高聲吼著號子。
「瞞也不成,實稟也不成,鄂制憲您自己斟酌辦吧。」
「大概有兩三具吧。」鄣振駱吞吞吐吐,看一眼陳燾洋的臉色,「加上剛才那個,大概有三四個發絞腸痧的死夷。」
「餓老爺,愚叟不才,參加了三次春闈方金榜題名,愚叟免尊姓鄧,賤名文圭,慚愧慚愧,世宗帝欽點的小小翰林也。」
「這間酒鋪做什麼人的生意?」潘振承黑黢黢的梭子眼流露出疑惑。
閔全笙六神無主轉了兩圈,搓著手:「列位前輩有何事,請說吧。」
鄉試共考三場,每場三天。當務之急是禁止夷艄在以後的闈日不再搗蛋。黃埔一帶多河澤,候鳥麇集。夷艄鳴槍打鳥,生火燒烤,然後邊吃烤禽邊喝酒,喝醉了酒舉槍朝天胡亂鳴放。祖秉圭帶陳燾洋上黃埔傳達關令,口氣非常嚴厲。當時西洋人中最狂傲的不是英吉利,而是繼西班牙葡萄牙之後的第二代海上霸主荷蘭,廣東人叫荷蘭為紅毛國。其他外夷都能遵守關令,就是紅毛夷抗令不遵,照常背著酒壺,扛著一把長槍,在黃埔一帶乒乒乓乓打鳥。
柯主事已經得到陳燾洋領命黃埔理夷大使的訊息,他不等陳燾洋質詢,便繪聲繪色稟報昨天的遭遇:尿灑頂戴、拋屍驚魂……其他關吏忙著給陳燾洋鄣振駱沏茶,在心裡頭慶幸這篇花團似錦的表面文章。
「不,表面文章既然做了,就得做到底。」
縉紳的目的是想激起民憤,向官府施加壓力。縉紳舉著白幡,其中一面長幅白幡寫著:「蠻夷猖虐,天理何在!民女白氏,何日昭雪!」白蓮花原本就是焦點人物,被縉紳如此一弄,廣州萬人空巷,圍觀爭睹縉紳為白蓮花抬靈柩。撫衙前街人頭攢動,簇擁著靈柩慢慢地朝前挪動。靈柩最後停在巡撫衙門前,數個老年縉紳帶頭哭,接著哭聲慟地,大都是沒有眼淚的乾嚎。另有數十個中老年縉紳闖撫衙,皂隸竭力阻攔,被縉紳推到一旁。
「陳燾官,現在反悔還來得及。」
鄣振駱板著臉喝道:「你下去。」堂倌吐了一舌頭,退了下去,臉上仍帶著詭辯的笑容。「什麼世道?一個跑堂的下人,竟敢笑話堂堂的三品參將!」鄣振駱罵后看著酒杯發愣,愁眉苦臉,「陳大人,黃埔夷亂莫非真是死棋?」
「有道理,有道理。」鄣振駱連聲道。
鄣振駱愣怔問道:「就這麼治畜牲?」
陳燾洋沒吱聲,站著朝港灣方向望去,神態莊嚴肅穆。良久,他回過頭問:「總共死了多少夷艄?」
堂倌道:「對付畜牲,要用對付畜牲的辦法。他們想喝菜葉煲湯,就扯些牛馬豬羊吃的草,熬湯給他們喝;他們想快活,就弄一些醜女糟婆讓他們折騰。現在紅毛熬得毛椒火辣,只要見到身上長了洞的,他們就捨得大把的銀子往她們身上砸。」
「好吧,再等兩天,陳燾洋沒回來,你必須處理好黃埔的事情。」
又是冼寶山,冼寶山成了加在鄣振駱頭頂的一道緊箍咒。
平板玻璃是奢侈品,只能依賴進口。廣州的大戶趨趕時髦,紛紛給窗戶裝玻璃,玻璃供不應求。陳燾洋訂購了一批平板玻璃,從遙遠的英吉利運到廣州黃埔港。這事給祖秉圭知道了,他說皇上要給寢宮裝玻璃,錢由內務府出。皇上要,誰敢不給?只是陳燾洋這單生意白做了,內務府給的是進貨價,假如陳燾洋在廣州市面上出手,能賺翻倍的盈利。行商都知道此中的奧妙,所謂皇上要,十有八九皇上連想都沒想過,不是內務府的爺想討好皇上,便是海關正堂想拍皇上的馬屁。陳燾洋直性子,喝了一點酒,就在酒樓「操祖宗」。關台大人姓「祖」,陳燾洋操誰,明眼人都知道。祖關台沒跟陳燾洋計較,因為以後還得有求十三行商,還要他們繼續作奉獻。
地方文武大員,皆有直轄的軍隊,歸將軍直轄的叫軍標,歸總督巡撫統領的分別叫督標撫標,此外還有隸屬提督、總兵、副將的提標、鎮標、協標。撫標既指巡撫管轄的綠營,又指巡撫兼任的武職。這種事攤到一個武弁身上,高興都來不及。老餓害怕護理撫標,不懂軍事是其一,其二是他害怕擔責任。番艄脫褲子抗議示威,豈止有傷風化,是向天朝摔狗屎。更可怕的是,番艄既然敢踐踏天朝禮俗,就九*九*藏*書敢在天朝作亂。一個不知廉恥、膽敢裸體示眾的人,什麼事情做不出來?
眾關吏面面相覷,規管夷艄,管得住嗎?了不起像綠勇那樣喊話。柯森林無可奈何道:「你們非要逼我把話挑明,不管有用沒用,表面文章還是要做的,倘若閔護憲知道我們來黃埔啥都沒做,沒準又要打我們的板子,往死里打。」
潘振承這席話說得很重,黑黢黢的梭子眼透射出蔑視。
外面又有喊聲傳來:「涼茶!煲湯!靚妹!親親!」
庄奕仁咄咄逼人:「老夫不起。」眾縉紳應道:「我等皆不起。」
從昨日起,鄣振駱把東圃汛的官兵全調來黃埔,兩汛合併,三百號綠勇把外洋港圍個水泄不通。水面有兩隻舢板在洋船外圍遊動,舢板上的綠勇大聲喊話:「番艄都聽好了,天朝欽命廣東撫標中營鄣振駱參將有令,你們立即穿上褲子,服我天朝禮俗,若有違抗,嚴懲不貸!」
「善用兵者隱於形,他們……」陳燾洋頓住,「唉,老夫也不甚清楚阿努赤有何制夷高招。」
皂班班頭道:「稟大人,奴才這幾個丁頭人不夠,他們至少有幾百號人,板子恐怕也不夠。」
「駑弁聽人說,紅毛是畜牲投胎。」說話的是東圃汛的邱千總。鄣振駱重重地長吁一口氣:「跟畜牲打交道,難啦!」

板子大會

「老夫乃乾隆四年殿試魁首庄有恭及乾隆七年科甲進士庄友信之父庄奕仁!」
轉眼到了乾隆元年,朝廷裁了廣東總督,復設兩廣總督,鄂彌達升任兩廣總督。新帝對皇阿瑪欽准繳槍卸炮的硃批很感興趣,特意下了一道上諭,要求各通商口岸像廣東那樣繳槍卸炮,交官兵看守,回棹返還。幸虧福建、浙江、江蘇口岸沒有西洋夷船到港,上諭當然能夠得到「一絲不苟執行」。真正為難的是始作俑者鄂彌達。
黃埔汛千總王鎖打前引路。穿過黃埔村,眼前豁然開朗,黃埔外洋港盡收眼底,遠遠可見約十艘西洋商船泊在港灣另一側。陳燾洋疑惑道:「怎麼今年的夷船都靠北碇泊?」鄣振駱答道:「末將為防範夷艄鬧事,有意不讓夷船泊靠黃埔村。」
「直言無罪,你說吧。」
經過一連串眼花繚亂的變動后,廣東封疆大吏的排序重新明朗:新任總督策楞,新任巡撫兼海關監督准泰,新任廣州將軍錫特庫。
祖秉圭出身漢軍鑲黃旗,雍正初年還是個七品縣令,有幸得到雍正帝垂青,雍正五年升任貴州巡撫,同年又改任廣西巡撫。祖秉圭少年得志,以為自己無所不能,結果栽在改土歸流上。土民造反,朝廷一貫的策略是剿撫并行、恩威並重,在事情沒鬧大時「撫策」當先。然而,祖秉圭剛聽到苗寨鬧事,便在校場放言痛剿。於是苗民紛紛殊死抵抗,引發民變,這時朝廷的「撫策」不管用,只能興師動眾痛剿。
「餓兄台,駑鈍于金榜無緣,好歹是個孝廉,憑真本事考來的,不曾捐納一文錢。」
到廣州已是盛夏,落日黃昏,天邊的霞雲仍像赤焰在燃燒。行到大東門,一個皂隸滿頭大汗朝陳燾洋跑來,說奴才恭候您老半天了,護理巡撫閔大人有請。
東圃汛千總手一顫,酒杯掉地上。
事情要從雍正七年出任粵海關監督的祖秉圭說起。
陳燾洋又一愣:「人道,做人之道?鬼佬還有資格講人道?光天化日袒露羞處,這就是他們的做人之道?」
洋船甲板上,忽地冒出一排排赤身裸體的夷艄,還有好些光屁股夷艄朝桅杆上爬,有的手拿著褲衩當旗幟招搖,有的撅著大屁股對著岸邊的綠營兵一翹一翹,還有的對著鄣振駱等用夷語放肆叫喊。陳燾洋不由地後退兩步,驚駭不已:「他們想做什麼?」
縉紳個個有來頭,要麼自恃功名,要麼子貴父榮。番禺名士庄奕仁,兩個兒子考取進士,其中次子庄有恭還是大清開國以來廣東首位狀元,庄奕仁是個提督學政都得巴結的人物。官員出身有正途異途之分,科舉授官為正途,受人尊重;捐納為異途,官做得再大,都有人輕視。閔全笙是異途「官生」出身,哪會被這些蓄謀鬧事的縉紳放眼裡。閔全笙情知自己出身不硬,立即軟了下來,賠著笑臉:「前輩請入席坐,卑職為列位泰斗奉茶。」
「不!」稅館主事柯森林嚴肅道,「列位都不可小覷閔護憲,更不可不恭不敬,閔大人要我們擔起責任,規管夷艄,我們必須一絲不苟執行!」
「列位前輩還是先回去吧。本護撫一定想辦法解決夷船之亂,威逼夷艄遵紀守法。」
「都過了九時三刻,緣何不上黃埔當差?」閔全笙黑著尖猴臉,一本正經問。
老餓的不滿表露無遺:「番船水手發痧,該怎麼處理你比鄣振駱有經驗。綠營初來乍到,不熟悉情況,你是老行商了,應該主動去黃埔協調。這下好了,發痧鬧出人命,鬧出夷亂來嘞。」
老餓首先想到的是推卸責任,他想這事該由海關管。因為委任他護理巡撫的撫諭,沒提到由他兼署粵海關監督。老餓親自跑到海關,召集各辦房、各總口主事開會,說黃埔出了事,你們該去管一管。
石如順慌忙站起來,躬著腰道:「陳大人,草民沒頂戴,有腦袋呀!你是知道的,駐軍一板一眼照條例辦事,買辦館敢供給嗎?」
過了春分,潘振承陪同東主在自己的茶園採摘清明茶,一道炒茶。立夏日,潘振承雇了二十匹騾子運茶,伴著東主走旱路回廣州。
乾隆十年是廣東封疆大吏變化最大的一年。
祖秉圭被押往京師,交皇上修理。雍正帝要祖秉圭把貪墨的巨銀吐出來,祖秉圭家人砸鍋賣鐵只拿出兩萬多兩銀子。原來這筆巨銀的大頭給皇上、上三旗、內務府的爺貪了——由祖秉圭花在大肆操辦貢品禮品上。想必雍正帝自己心裏也有數,加上為祖秉圭求情的人一茬接一茬,十五萬的巨貪最後保住了腦袋。其實,雍正朝反貪的力度最大最嚴厲,許多貪墨百兩銀子的官員掉了腦袋。
潘振承道:「鄣參將急盼明示,其實明示早就有了。鑲黃旗在前面以實際行動作出明示,採用的正是易通事所說的明禁暗弛。鄣將軍只須照葫蘆畫瓢,便萬事大吉。」
「兩個。」
「振承,昨晚聽到什麼沒有?」
「筆墨侍候!」陳燾洋叫道。
「你怎麼老是聖旨公牘?你——算了,老夫不指責你,你的三品參將頂戴要緊。」陳燾洋把臉轉向石如順,「阿順,你們買辦館承辦夷船供給,為何到今天還不給夷船供應蔬菜瓜果?難道你也在死摳律條規條?你好像沒頂戴吧?」
老餓想解釋他手無縛雞之力,是個文弱書生,豈敢護理統兵打仗的撫標。錫特庫不等老餓開口,很不耐煩地端起蓋碗茶,戈什哈大叫:「端茶送客!」
送走嚴濟舟,閔全笙一宿沒睡實。他老是想:「我是不是太軟弱?雖然是護理,畢竟護理了三個要職:巡撫、關憲、撫標。我頭頂有三個護理正堂的頭銜,豈能容忍那幫小吏欺負?」
陳燾洋對這個夷詞非常熟悉,臉膛發青罵道:「混蛋邏輯!准許夷番來華朝貢,已是洪恩浩蕩。他們得寸進尺,竟想下船花天酒地嫖我大清民女,公然冒犯天朝禁令!」這是陳燾洋真實的想法,他一直以為,夷艄做什麼都可以,就是不能公然侮辱大清民女,「不給嫖女人就抗議,這是哪家的王法?天理不容!」
「東主,情況興許沒那麼嚴重,當然不妨想嚴重點。不管怎樣,你都不要輕易把責任攬到自己身上。防夷的職責該由駐守的綠營擔待,他們退縮,你千萬不要冒頭。」
高喊狂吼一聲聲傳來,陳燾洋皺了皺眉頭:「他們喊我要發痧?莫名其妙!」
「是呀,陳大人跟班見識非同一般,鄣某也聽你的。」
「這個理夷大使老夫幹不了!」陳燾洋拍打几案,氣咻咻站起來,「鄣振駱,你不要老揪住老夫不放,閔大人是護理撫標,你該向他請明示!」
「民女白蓮花,被蠻夷逼死,是可忍,孰不可忍!老夫恭請護撫大人為民女白氏申冤昭雪,嚴懲蠻夷!」
鄣振駱羞愧難當:「綠營汛千總冼寶山腦袋落地,接手的綠營官兵能不膽戰心驚?潘賢弟,標下不是貪生怕死之輩,標下上有老,下有小,實在有萬般苦衷啊。」
陳燾洋不怕得罪鄂大人,鄂彌達個人獻給皇上的貢品,都是交陳燾洋賠錢代辦。陳燾洋看了看鄂彌達驚愕的表情,闡述他的理由。鄂彌達啞口無言,只好作罷。皇上不提,他也不復。
鄣振駱為難道:「末將急病亂投醫,無計可施啊!陳大人,您是特署黃埔理夷事務大使,末將惟有恭請您的明示了。」
鄂彌達寫密折狀告祖秉圭,提到黃埔的夷艄有槍。照此推理,有槍就有炮,夷艄敢開槍就敢開炮。這對大清疆土將會產生多大的威脅?為此,鄂彌達又上了一道摺子,聲稱他不但繳了夷艄的槍,還卸了炮,槍炮全部移上岸,交駐守的大清官兵看守,等夷船回棹再還他們。雍正帝果然高興,硃批:「此舉廣州可以久安矣。」
雍正九年冬,廣東貢院毀於大火,次年便是廣東三年一度的壬子秋闈。貢院一時無法修復,於是提督學政到黃埔附近的平坦地,搭建臨時的竹棚考房。河南向來比河北僻靜,正當學子們聚精會神寫八股文時,乒乒乓乓槍聲大作。據聞是夷艄喝醉了酒鳴槍作樂。主持鄉試的主考跑到總督衙門告狀,鄂彌達當即跑到海關署,將一貫對地方大員恭敬不夠的祖秉圭罵個狗血淋頭。祖秉圭豈敢回嘴,下跪磕頭求饒。鄂彌達豈會饒過祖秉圭,在給皇上的另一份密折中,加上「縱夷鳴槍」的罪名。
鄣振駱興奮道:「標下就等陳大人這句話!」他說著從袖中掏出一塊字帛,「陳大人,只要您在上面落下大名,夷船之亂,即刻煙消雲散。」
又是明示!這個綠營參將怎麼死腦筋?陳燾洋想起鑲黃旗佐領阿努赤,開始也是榆木腦瓜,可稍給他暗示,他便心領神悟明禁暗弛。陳燾洋緊蹙眉頭,轉過身看潘振承:「振承,這事你怎麼看?」
「鄣參將,人之常理事,你為何不做?」陳燾洋生氣道。
鄣振駱沉默一瞬,憋足氣大吼:「砍掉腦袋才碗大的疤,鄣某也簽了,還添上一句,弛禁是綠營參將鄣振駱的主張!」
老餓碰了一鼻子灰出來,灰頭土臉站將軍府前發愣:「咋的呃連撫標都護理上了?這不是作踐人嗎?」
地方與粵海關的較量始於雍正八年。經過一年的觀察,祖秉圭這小子眼裡太沒有廣東的封疆大吏了。是年,滿洲正白旗人、曾任貴州布政使的鄂彌達出任廣東巡撫。鄂彌達開始謀划將海關控制權奪回到地方手中,秘密收集祖秉圭不軌的證據。祖秉圭一味討好內務府和皇上的證據萬萬不可用,這會弄得告狀不成,把告狀人自己也圈進去。平心而論,祖秉圭還是一位不錯的粵海關監督,熟悉關務,處理夷務也很圓融,關稅年年增收。他比斗字不識的將軍監督,不知要強多少倍。
閔全笙由臬司照磨做起,一直做到臬司正堂,數十年印象最深、最拿手的招術便是打板子。「來人!」閔全笙猛喝一聲,四個皂隸應聲站他面前。閔全笙叫道:「夷艄犯過,行商難逃其咎。去把十三行行商、買辦、通事,還有七七九*九*藏*書八八的人都傳到撫衙來,本護撫要嚴詢責杖!」
為了使萬歲爺放心,鄂彌達又想起一招,奏請將廣東口岸的外洋港遷到澳門十字門。雍正帝見折准奏,督促鄂彌達加緊辦。
申酉時刻,關口與夷務所,以及買辦通事等回廣州。海關有錢,關口有專用快蟹,槳手為穿著一色制服的關丁。夷務所及買辦通事合租一條快蟹,槳手是赤膊裸胸的船夫。
「閔撫標,哪道上諭,哪份軍牘,請明示。」
准泰比策楞資歷老,雍正年間就擔任過福建總督、福州將軍,那時策楞還是個嘴上沒毛的習武青年。現在策楞壓在他頭頂,他當然不太服氣。
鄣振駱指著酒鋪:「陳大人,請。」
陳燾洋不由愣住,原來夷亂的根子在綠營參將?陳燾洋雖然認為夷艄在廣州嫖女人有損天朝體面,但他不主張嚴禁,夷務方面的事情,越嚴禁後果越嚴重。
坐在一角一聲不吭的夷務所主事詹東升插話:「陳燾官所言極是,現實情況明擺著,我們假設火炮槍械能夠順利清繳拆卸上岸,也是行不通的。說是說大清官兵保護夷船的安全,事實上還是他們自保。獅子洋多海盜蠡賊,倘若夷艄赤手空拳只有死路一條。誠然,死幾個夷艄不要緊,要緊的是夷胥向我大清皇帝朝貢的寶物會落到海盜蠡賊手上。末吏聽黃埔的村民說,雍正五年曾發生過數十條海盜船偷襲黃埔的事,幸虧夷船有火槍火炮,火槍壓不住,就用炮轟,轟翻幾條海盜船,其他海盜船嚇得慌亂潰逃。末吏說一句鄣將軍不要動怒的話,你做事太呆板,非得一板一眼摳皇牘,只要保障黃埔不出事,靈活處置又何妨?」
潘振承打開衣包,取了件補袍讓東主披上,然後替東主戴上青金石頂子。碼頭上停了數頂涼轎,醬園老闆正要過來打聽情況,陳燾官已經坐上涼轎上了通向黃埔汛的石板路。
陳燾洋憤怒地將字帛擲于桌上:「你這不是要送老夫的終嗎?果真是鴻門宴!」
鄣振駱委屈道:「不是標下不做,是聖旨公牘不許做。明文規定夷艄不準下船,不準與民人接觸,尤其不可與民女接觸,男女授受不親,後果堪憂啊。」
「道理是有道理,可惜他不是特署黃埔理夷事務大使。」鄣振駱又向陳燾洋深鞠躬:「陳大人,請明示。」
閔全笙待在撫署花廳,聽到陳燾官來,如遇救星,正欲挽著陳燾洋的手入座飲茶,陳燾洋撲通跪下:「閔恩公,請受愚叟三跪九叩大禮。」陳燾洋當督撫的面也自稱老夫,現在改稱愚叟,可見他對閔全笙恭敬感激之極。
打從去年斬立決死裡逃生,陳燾洋有半年多沒在十三行露面。長子冤死京師,對他的打擊太大了。
互拜后,陳燾洋道:「老夫來黃埔綠營,聽候將軍吩咐。」
最後一艘沒喊話的船是諾頓勛爵號。這艘八百公噸的大型洋船碇泊在外洋港外圍,正對著珠江主航道。鄣振駱嚴格執行規條,只准許隨船的商館大班及屬員,還有洋船大班二班下船,乘快蟹入住廣州十三行。格登是唯一堅持不離船的洋船大班。這一天,有個在船艙給廚師燒火的黑人雜役中暑暴斃,威廉牧師領著黑人水手和部分白人水手為他舉行海葬儀式。在甲板巡視的格登看到海關扒龍朝諾頓勛爵號駛來,不顧威廉牧師的勸阻,叫水手把裹了一半的屍布解開。
將軍府在老城西門大街的貞烈坊,方圓八十畝,原是南平王尚可喜的藩府。府前有兩尊漢白玉琢的鎮邪獅。移步入內穿越前殿,可見一座高大雄偉的殿堂,寬為九楹,超出朝廷規定的官府建築格局。只有皇宮殿堂方可在九楹以上,可見前清時期藩王們的驕橫。大殿正堂的寶座模仿皇帝的須彌座,九級紫檀木雕花座台。康熙二十一年平藩,廣州改為漢軍八旗鎮守,藩府改為將軍府,須彌座拆去改為普通的暖閣,木板平台只有一尺高。然而舊藩府的痕迹仍在,處處折射出飛揚跋扈的王侯氣派。
顯然,祖秉圭做粵海關監督,內務府和雍正帝都很滿意。但廣東督撫和將軍不滿意,祖秉圭做粵海關監督,太不照顧廣東的利益了。
閔全笙急忙扶起陳燾洋,「行不得,行不得,舉手之勞,不足掛齒。」閔全笙喜上眉梢,看來不必擔心陳燾洋不受命,現在千萬謙虛不得。閔全笙請陳燾洋入席坐,吞了一口茶水清了清嗓子,肅然道:「本官是老刑名,刑部飭令那點貓膩屎還能看不出?說是欽案專辦,斬殺令連玉璽都沒蓋。陳燾官,你不知本官為延緩開斬時辰,冒多大的風險?否則的話,驛夫過了正午時才送來赦免皇敕,你和愛子早就身首異處。」
陳燾洋理直氣壯:「別理他們,他們來我大清疆土,還想翻天不成?」
這時,悲壯的歌聲從港灣方向傳來。開始是一艘船的水手唱,接著,所有夷船水手加入合唱,聲遏行雲,如泣如訴。
閔全笙冷笑道:「這是你們昨天說的,准大人囑託本官護理關部正印,呃知道你們欺閔老頭行將致仕,閔全笙做一天護理官,就要盡一天護理官的職責。來人!」
「有理,有理!標下就等陳大人一句話,馬上就把關押的疍婆舫媽、騷姐淫妹統統放出來,讓她們重操舊業,伺候茶水靚湯,賣唱賣身。夷船之亂,立馬偃旗息鼓。」鄣振駱說著站到陳燾洋麵前,一躬身,「陳大人,標下恭請明示。」
三聲炮響,一聲吆喝:「升堂……」兩排皂隸敲著水火棍,嘴裏吼著:「威武……」
酒鋪老闆夥計恨死了鄣振駱,不是他瞎折騰,他們的生意何至於這般清淡。堂倌昂起頭說道:「鄣將軍,草民說一句您不要生氣的話,旗營的阿將軍,靠這個發洋財啦。而您,別說發財洋財,洋番這麼一鬧,頂子恐怕都保不住。」
潘振承沉默不語。陳燾洋、鄣振駱焦慮地看著潘振承深邃冷峻的雙眼。稍瞬,潘振承雙眼星光倏閃,從容說道:「承蒙二位大人錯愛,晚生提兩點建議,第一,都不要簽,白紙黑字千萬不能落下,落下必後患無窮;第二,閔護撫給我家東主三天期限,當然,等不得三天,三天夷亂真的就會釀成夷變。晚生建議等到明早為弛禁的最後期限,現在天色已晚,江風涼爽,夷艄可以睡甲板,估計不會有大動作。一整夜,鄣參將和陳大人都得慎重考慮怎樣弛禁才最保險,而又能為夷艄所接受。夷艄困了七天,弛禁方式不當,有可能比嚴禁還可怕。」
「四十大板」話音甫落,晴天下起雨來。有關胥抬頭仰望,哎呀不得了,船舷站一排夷艄,手執大如棒槌的「肉槍」朝下面射水。
黃埔口離外洋港有一里多路,在醬園東側的一座衙門建築內。關吏剛到一刻,反正昨天已經做完表面文章,今天樂得逍遙。他們把閑得沒事的通事買辦叫來,正準備玩一把宣和牌,陳燾洋、鄣振駱等便進來了。
陳燾洋痛心疾首,怎麼會出這樣的事?「有傷風化,有傷風化!蠻夷雖不開化,可這是在文明古國、禮教之邦啊!」
「不,老夫絕不出爾反爾,只要不坐連老夫幼子,老夫願肝腦塗地、以死報恩!」
「你照上諭軍牘辦吧。」
「你是該好好學一學阿努赤,不管你如何靈活掌控,老夫一定會默許;若要老夫簽字,老夫絕不會上你的套!」陳燾洋聲色俱厲,手背的青筋像蚯蚓般鼓起,潘振承知道,若在十三行,東主早就摔東西操天罵娘。
看來這幫縉紳是來找茬的,閔全笙想想自己大小是個臬司正堂,還署了巡撫,窩囊不得。他用力咳一聲,壯了壯膽子,峻臉峻色道:「本護撫聽說,白蓮花都下葬了,硬是有人掘土挖墳,抬棺材來廣州鬧事。」
白家萬萬沒想到,一群廣州縉紳來到白家灣,在白蓮花墳頭號啕大哭。三牲擺了十幾套,全是豬頭、公雞、大鯉魚。香燭紙錢燃起的煙灰,遮天蔽日。接下的事,更令人瞠目,他們挖出白蓮花的棺材,說要厚葬,要熱熱鬧鬧重辦喪事。白家是老實巴交的農戶,任憑縉紳將女兒的棺材抬走。
鄣振駱焦灼如焚,用手抹著汗涔涔的四方大臉,奮然甩出一把汗水:「廣州縉紳代表上督撫衙門遞交請願書,強烈要求驅逐鬼佬,嚴懲辱我大清天尊的夷艄。閔撫標責令末將聽從夷務大使陳燾官的安排,迅速解決夷亂。」
潘振承祖籍也在漳州,為漳州府的首縣龍溪縣,縣治就在漳州城裡。時過境遷,如今已找不到先祖的任何遺迹——潘氏先祖遷往泉州府同安縣明盛鄉棲柵社,傳至潘振承已是第十七代。潘振承陪東主祭祖,然後回了一趟同安老家。
「豈敢,豈敢,昨晚閔撫標口諭末將,說陳大人要來黃埔,為末將釋解累卵之危。」
關吏換乘比舢板稍大的船,形狀較快蟹扁平,能坐十個人,廣州人管叫這種船「扒龍」。為了使表面文章做得花團似錦,柯主事叫艄公把扒龍划靠洋船。關吏驚奇地瞪大眼睛,看赤身裸體的夷艄,悄悄議論夷艄那玩意真大,像一條條馬鞭在晃蕩。
「不會是鴻門宴吧?」陳燾洋問道。
閔全笙聽了猛驚,心忐忐忑忑大跳,這麼大的事,一個護理巡撫怎敢做主?閔全笙本想推託要奏請皇上下旨,猛然記起皇上早有旨意。閔全笙正色道:「皇上早有諭旨,恩准遠夷來我大清朝貢,以示臣服。遠夷不但驅逐不得,還得懷柔,列位前輩,是這道理嗎?」
「你扯這些幹嗎?老夫接泊的夷船不知凡幾,會不知石塊壓艙?老夫問你,沉屍有多少?」陳燾洋顯得很不耐煩,橫眉豎眼瞪著鄣振駱。
老餓在心裏叫苦不迭:「完了完了,呃還以為只護理巡撫,不料連海關部堂都護上了!」
鄣振駱不好意思笑笑:「正如陳大人所說,官樣文章還是要做的。」
老餓一計不成又生一計,請廣州將軍錫特庫出面,率領黃埔汛官兵對拒不|穿褲的番艄動武。
外面響起急促的腳步聲,皂隸試圖阻撓,挨了縉紳的耳刮。廳官簇擁著堂官躲進二堂更衣室。縉紳闖進二堂,叫道:「閔全笙,你出來!」「餓撫台避而不見,是何意思?」……
黃埔口主事柯森林,前兩天倒是翻出一份海關謄抄的錄副奏摺,雍正帝硃批:「番船水手確有閉痧者,可離船于蔭涼處休憩,以示天朝垂澤懷柔。」柯森林沒給鄣振駱看,綠營參將做事太死板,以後很難同他在黃埔共處。夷艄鬧事,關吏等著看鄣振駱的笑話,巴不得他滾蛋,換一批好相處的官兵來。

恭請明示

閔全笙本來就沒有對關吏寄什麼希望,正如柯主事揣測的那樣,閔全笙要黃埔關吏喊話,是做表面文章。但是,閔全笙的表面文章是做給皇上看的,他有上奏摺的權力,不管黃埔夷亂最終是什麼結果,他都要詳稟海關已經盡職盡責。
閔全笙提高嗓門喊道,呼啦啦衝進來一撥捕快。關丁不讓捕快接近黃埔口吏胥,給捕快打得人仰馬翻,抱頭鼠竄。閔全笙叫捕快押黃埔口吏胥到海關署儀門外。皂隸早準備好庭杖,打關吏的板子。打到第三板頭上,閔全笙問:「列位關口吏胥大人,打完十大板,爾等是回家療傷,還是上黃埔辦差?」
「不是已經入土了嗎?厚葬,也不該往城裡抬呀?」
陳燾洋接過潘振承遞來的濕毛巾擦了把臉,接過話茬嘆道:「說來也有幾分道九*九*藏*書理,古代聖賢都說:飲食男女,人之大欲。鬼佬雖不開化,也還是人。綠營這也禁,那也禁,夷艄心懷不滿,難免會做出放肆瘋狂的舉動。」
「他們在舉行海葬儀。」鄣振駱解釋道,「恐怕死的是二班三班,若是黑夷,只有洋和尚帶少許夷艄,念念經隨便扔水裡了事。昨天關吏看到的那個黑夷,連屍布都沒裹,今早浮出水面,像一頭死水牛。」
其實,想摘祖秉圭頂戴的是鄂彌達等人,真正能摘他頂戴的人是皇上。鄂彌達的密折和廣東督、撫聯名參劾的奏摺飛到京師。雍正帝非常震驚,祖秉圭辜負了浩蕩皇恩,立即旨令鄂彌達將祖秉圭革職鎖拿,就地審查,一查查出個貪墨十五萬的巨貪。循《大清律例》,官員貪贓「百兩以上者,絞決;三百兩以上者,斬決。」監守自盜者,「一兩以下杖八十、小臂膊刺『盜官錢糧物』;四十兩,斬。」照此算來,祖秉圭死一百次,還不夠抵消他的滔天大罪。
走近港灣邊的草灘,陳燾洋突然止步,驚愕萬分:「這是怎麼回事?」
又是明示!陳燾洋懶得理會鄣振駱,轉過身子對潘振承道:「振承,你來說幾句。」
補祖秉圭肥缺的是一位叫毛克明的廣州協副將,粵海關的控制權重新回到廣東軍政大員手中。毛克明是兼職,主持日常關務的是曾任廣肇羅道的鄭賽五。鄂彌達沒秉掌粵海關,卻直接插手關務夷務。鄂彌達告祖秉圭「縱夷鳴槍」,如果黃埔的夷艄繼續鳴槍作樂,鄂彌達豈不也在「縱夷」?鄂彌達首先下達憲令,禁止黃埔酒鋪將酒賣給夷人,只要夷艄不喝醉酒,就能夠克制自己。果然,夷艄跑到黃埔酒鋪一滴酒都買不到,但他們照樣喝得醉醺醺,因為賣酒暗中轉到水上,紫洞艇有的是酒水供應。
「Protest(抗議)!Protest!」抗議聲如虎嘯獅吼一聲聲傳進來。
陳燾洋說話很直:「鄂督不想欺君,那就照實稟聖,說從來沒卸過炮,連槍也不曾繳過。」
「都該代理,末商願陪閔巡台趕往黃埔,當然,還得叫綠營鄣參將配合,勒令紅夷穿上褲子。倘若膽敢違令,閔撫標先禮後兵,誰不肯穿褲,就砍誰的腦袋。」
准泰匪夷所思的還有一點。按照不是定例的慣例,巡撫暫缺,往往由總督署理或布政使護理。護理巡撫的職責很少落到主管刑名的按察使頭上。按察使閔全笙六旬有九,也許是憐憫他行將致仕,准泰成人之美,讓閔老頭過一把巡撫癮。
「你怎麼不肯說實話!」陳燾洋一臉慍色,兩道壽眉豎了起來。
「棋子是死的,人是活的,老夫給你的暗示夠多了,就看你怎麼個走法。諭旨憲牘要遵,但也不必過於拘泥,一條一條去摳。只要保住黃埔不出大事,出一點格也無妨。」
「原來奏摺是蒙萬歲爺的,上諭該不該遵守還是下面說了算。那好,請陳大人下令弛禁,放夷艄下船刮痧也好,飲酒作樂嫖妓宿娼也罷,夷亂立馬平息。」鄣振駱說著站起身,朝陳燾洋一鞠躬,「末將恭請黃埔夷務大使陳燾官明示弛禁。」
艄公用船篙猛頂洋船船身,將扒龍撐開,艄手奮力搖櫓,遠離洋船。眾關吏忿憤然用粗口大罵蠻夷,簿記朱國興連嘆倒霉,向柯主事建議趁早上岸,反正喊話如同對牛彈琴。
閔全笙老當益壯,應著鼓點精神抖擻走上正堂,舉起驚堂木猛地一拍,「黃埔夷艄違規作亂,爾等負有訓夷職責的行商、買辦、通事等等,難逃其咎。不罰不足以懾夷威,平民憤!」閔全笙再抓起驚堂木又是一拍:「來人!十三行商人、下人一律杖二十五折十大板!」
快蟹劃到醬園碼頭,霧氣已經散盡,白晃晃的太陽浮懸在醬園煙囪的頂端,看來又是一個燠熱的睛日。醬園是個小作坊,產品遠銷西洋,都是西洋水手上門買去的。此時,醬園老闆正坐在碼頭的樹陰下發獃,駐軍禁止夷艄下船,以後的生意還不知能不能做?
「嚴濟舟,你這是何話?」閔全笙抹了一下尖猴似的瘦臉,頓生慍色,「硃批奏摺明示,地方官員尤其是三品以上正堂官,應避免直接接觸外夷,禮儀事關天朝泱泱國威,還關係到天朝皇帝的龍顏。朝廷賦予行商管束監督遠夷職權,只有你們才可以直接跟赤|裸蠻夷打交道。規勸他們遵守天朝禮俗,是行商義不容辭的責任。」
「不管啥原因,事情已鬧到這種地步,不可不聞不問。黃埔的事情,還得有勞你去處理一下。」
老餓沒想到嚴濟舟反將他一軍,閔全笙不想親自出馬,想讓別人替他打頭陣。打贏了,是督軍的功勞,倘若輸了,督軍拿前鋒問罪。老餓一時愣住,這兩天他叫書辦找來一些朝貢貿易的文牘,囫圇吞棗粗粗看了一遍。老餓端起茶杯,一邊喝著茶,一邊把相關規條在心裏過濾一遍,肚裏有詞了。
「護理了巡撫,就等於護理了撫標,你就是護理撫標。」
庄奕仁立即駁斥道:「皇上恩准遠夷來我大清朝貢,沒有恩准他們來我天朝裸體示眾。若不禁止,壞我世風,損我國威。」
黃埔共有三間酒鋪,兩間在村前的醬園碼頭,一間設在村外距外洋港約兩百丈的灘地。酒鋪懸空,像西南土民的吊腳樓,為的是防止漲水時淹沒。
在黃埔口衙門,陳燾洋將自己所知,並且能說的「繳槍卸炮」的故事,說給鄣振駱聽。
潘振承道:「駑鈍有個親戚在漳州外洋港做買辦,他聽夷船隨船醫師說,夷船遠航,夷艄吃不到瓜果蔬菜,會患壞血症,嘴唇乾裂、牙齦出血、渾身紫痂、關節痛疼,嚴重的還會喪命。因此,夷艄遠航來到黃埔港,最迫切的事情,便是喝涼茶靚湯。廣東的涼茶靚湯,生津清涼、解渴祛火。多喝幾回,壞血症自然就會消失。原本夷船遠航,每天發給船員一隻檸檬,他們算計好了吃光檸檬碇泊黃埔,結果如何,無須駑鈍細說。」潘振承並沒有親戚在漳州港做買辦,他私乘瑞典哥德堡號來廣州,上述情況是他耳聞目睹。
「番艄沒褲子穿,綠營封了船,貿易做不成,我們去了也沒事可干。」
酒菜上桌,堂倌給客人倒酒。
「燾官,外面日頭毒,找個陰涼的地方,容標下慢慢稟情,您老給拿主意。」
廣東官府詭譎靈活的處事手法,使廣東在大清的對外貿易中始終拔得頭籌。地方官員很清楚,牟取地方利益的關鍵在取信於皇上,為了使皇上放心,他們常常未雨綢繆,避免事發后陷入被動。
「好!本撫就等燾官這句話!」閔全笙心頭的巨石落地,陡然輕鬆。他屏住笑容,肅穆莊嚴道:「陳燾官,本撫現在就給你頒授委任狀。」
潘振承見眾人專心傾聽,繼續說道:「我們假設洋船上還有沒吃光的檸檬,檸檬也不是治療壞血症的萬靈藥,駑鈍的親戚聽隨船醫生說,一隻檸檬並不能供應一個人所需的植物養料,大班等上人每天可喝一杯中國綠茶,然而中國茶卻是從西洋帶上船的,西洋的茶價非常昂貴,只有達官貴族才能享受。夷艄是下人,喝不上中國茶,只好把這種奢望留到廣州,希望洋船一拋錨就能喝上廣東風味的茶。」
「閔大人,軍標鎮標都說由你護理撫標,黃埔夷亂,標下恭請閔撫標明示。」
撫衙大堂內外聚集了一千多皂隸,由於受罰人太多,大堂只夠打行商、通事、買辦的板子;洋行夥計在大堂外挨板子;剩下約三百號苦力被按倒在撫衙儀門外。圍觀者人山人海,兩個皂隸對付一個,閔護撫一聲令下,噼噼啪啪的板子聲和叫喊求饒聲響徹雲霄。
陳燾洋接過字帛看:
「鄣參將請別打岔,其五,晚生要說到你。萬歲下旨派官兵鎮守黃埔,應該承擔首要責任的是綠營,其次才是我家東主。鄣將軍口口聲聲逼陳大人給明示,目的是要我家東主替閔護撫擔下責任,還要替你擔下責任。恕晚生直言,鄣將軍是行武人,行武人當視死如歸。宋代名將岳飛有句警言:文臣不愛錢,武將不惜死。鄣振駱,不是晚生瞧不起你,你推卸責任,無非是怕掉腦袋。一個沙場老將如此貪生怕死,真不知你的三品武官頂子是怎麼來的?」
眾縉紳看著庄奕仁,庄奕仁帶頭跪下,眾縉紳紛紛下跪。閔全笙惶恐萬分,急道:「折煞卑職,折煞卑職,列位前輩請起。」
老餓頓覺頸脖子發麻,彷彿殺頭刀行將落下一般。老餓打了一個寒戰,像打酒嗝似的「呃」了一聲。這一聲「呃」,倒把老餓給呃醒了。
雍正七年,革去廣西巡撫的祖秉圭回來北京家中,削尖腦袋走「上三旗」(正黃旗、鑲黃旗、正白旗)權貴的門子,希望皇上能重新啟用他。也巧,廣東巡撫兼粵海關監督的楊文乾暴病猝亡,雍正帝欽點祖秉圭出任粵海關監督,未讓他巡撫廣東,但品秩仍與巡撫相同。
鄣振駱道:「標下是頭一回遭遇紅毛,果然像傳說的那樣,不知廉恥,見不得女人。」
閔全笙指著幾個廳官:「你們幾位去各衙門請捕皂二班幫忙,捕班去十三行帶人,皂班帶上板子,來撫署候命。」
潘振承亮著炯炯有神的梭子眼道:「字帛的全部內容可歸結為兩個字『弛禁』,這證明鄣參將山窮水盡,終於明白弛禁是唯一的安夷之策,這是其一;其二,弛禁之事,只能暗做,不可明說,晚生猜想以往的駐軍都在暗中弛禁;其三,這種事,只能旗營做,綠營若做風險極大,那些八旗兵的太爺,哪個不是追隨太祖太宗打天下的,他們的肩膀硬,出事扛得住,而出了事綠營就扛不住,比如番禺綠營千總冼寶山被軍標砍了腦袋;其四,鄣參將一定向閔護撫討過說法,閔護撫明哲保身,就是不給說法,但他借我家東主欠他的人情,逼我家東主簽下生死狀,讓我家東主領命理夷大使,充當他的替罪羊。」
吏胥忙不迭回答上黃埔辦差。
「您是特署黃埔夷務大使,同閔撫標還立了軍令狀。陳夷務大使,請明示。」
福建漳泉有祭祖消災的說法,陳燾洋帶潘振承回漳州府長泰縣老家祭祖。
快蟹中間安放著一把竹涼椅,陳燾洋身穿淡青色的圓領綢衫坐在竹椅上。潘振承身穿皂色短袖衫,坐在船板橫檔上。
倒酒的堂倌忍不住笑。陳燾洋問道:「你笑什麼?」堂倌急忙低首躬腰:「小人不敢笑話大人。」
第二天,閔全笙帶上六十來個捕快和皂隸,直奔靖海門外的粵海關。也該黃埔口的吏胥倒霉,巳牌時分,以主事書吏柯森林為首的吏胥還在海關茶室打宣和牌。見老餓到來,他們全不當一回事,一邊出牌,一邊招呼道:「餓撫台,要不要玩一把呀?」
陳燾洋爽快應道:「愚叟恭請閔撫台明示。」
主事們眾口一詞:「准大人臨行前有交代,您老就是護理海關部堂,『呃』等末吏都聽您的。」有個關吏故意把「呃」字說得十分誇張,同僚笑得前仰後合。
「本撫要你現在就報。」
「閔撫台,末商不敢推卸責任,只是末商暫署行首,廣州和黃埔的紅夷都知道,末商的威信不足以鎮邪。陳總商德高望重,說話嗓門大,天生的鐵包公相,他出馬比十個嚴濟舟還管用。現在已到朝貢季節,陳總商回老家祭祖也該回來了。」
陳燾洋感激道:「閔大人大恩大德,愚叟終生難忘,愚叟來世願結草銜環、變牛做馬報答閔大人九九藏書!」
四月,兩廣總督那蘇圖調任直隸總督,總督由廣州將軍策楞接任,策楞騰出的廣州將軍空缺由滿洲正黃旗都統錫特庫接任。策楞在乾隆八年出任廣州將軍時兼任粵海關監督,九年正月,廣東巡撫王安國調任兵部尚書,巡撫一職由策楞兼署。十年四月,朝廷命准泰出任廣東巡撫兼粵海關監督。
「好像要出殯厚葬。」
鄒經歷吩咐道:「堵住不讓進來,就說閔大人不在。」
委任狀一式兩份,閔全笙請陳燾洋簽字畫押,陳燾洋毫不遲疑揮筆摁印。閔全笙蓋上印鑒,鄭重其事把委任狀交給陳燾洋。陳燾洋掏出老花鏡看,頓時傻眼:這哪是什麼委任狀,而是軍令狀!尤其是協制駐軍,匪夷所思。
「要老夫拿主意?海關幹什麼去了?」陳燾洋建議上黃埔口。
看來陳燾洋這個行首是做不成了。嚴濟舟每天夜晚往祖關台府上跑,但祖關台不想輕易讓嚴濟舟實現行首夢想。祖秉圭在等陳燾洋深刻反省、回心轉意,自動與祖關台達成秘密協議,在查案欽差面前說假:「所謂賑荒銀累計九萬八千兩,是報捐數額,而不是實繳;所謂祖秉圭倚權放貸,是行商周轉不開,主動向祖秉圭開口借銀子。」陳燾洋是牛脾氣,板子打就打了,關台還想怎麼整他,聽天由命。祖秉圭準備再等三天,陳燾洋如不妥協的話,就讓嚴濟舟取代他做行首。
鄂彌達畢竟是宦海宿將,權衡之後,決定既不實稟,也不全瞞,在回命奏摺中坦承沒有全部拆卸火炮,因為有的紅夷大炮和洋船連為一體,拆不下來。鄂彌達在閉著眼睛說瞎話,大炮怎會和洋船連為一體?難道船體和大炮一塊用鐵水澆鑄而成?鄂彌達更有妙語在後面,說有一種紅夷大炮,下面有軸輪,他命令黃埔官兵將炮口旋轉朝內,下了暗鎖。紅夷若敢妄自開炮,那會炸翻洋船,炸死紅夷自己。

發痧疑團

這次聲勢浩大的責杖不僅破了廣州官衙有史以來的紀錄,在往後一百多年責杖退出歷史舞台的時期也無人打破,可謂空前絕後,史無前例。
「三四個?老夫看三四十個都不止。」
「聽胞弟振聯說,黃埔夷艄鬧事,就不知情況到底如何?」
潘振承黑黢黢的梭子眼布滿疑慮,他聽懂了英語中的Freedom(自由)一詞,猜想外國水手在抗議對他們的嚴厲管制。可是他們竟然要求發痧,西洋人最怕酷熱,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閔全笙岔開話題,請陳燾洋上酒樓宵夜。陳燾洋聲稱要去見老母,揣著一肚的疑團離開撫署。閔全笙隨後也出了撫署,獨上酒樓宵夜。想想千斤重擔有陳燾洋替他擔著,要砍頭也有人替他伸脖子,閔全笙說不出有多高興,叫了三樣熱炒,一壺黃酒。正要獨飲自樂,撫標中營參將鄣振駱闖了進來。
「老夫尚不清楚。街談巷語,水分甚多,老夫不願聽,也不叫家人打聽。百聞不如一見,到了黃埔,什麼情況都可洞察得一清二楚。」
牆面有一塊告示牌,上面寫道:「謝絕鬼佬,禁售酒水。」陳燾洋指著告示牌:「謝絕鬼佬,禁售酒水。這不多此一舉嗎?有鄣將軍鎮守,番鬼是從天下掉下來,還是從土裡鑽出來呀?」
嚴濟舟苦笑道:「末商只是暫署行首,越俎代庖,似有不妥。」閔全笙肅然道:「本官也是暫署巡撫,代理就可以不理啦?」
老餓是護理官,仕途將盡,因此沒人怕他。老餓倒沒計較關吏對他是否恭敬,他要確認由他護理粵海關部堂是真是假。關部書辦拿出准關憲的手諭:「遇事恭詢閔大人。」
陳燾洋長嘆一口氣,鬱郁說道:「昨晚我確實過於衝動,回府後細想又有些後悔。老夫不是忘恩負義的小人,老夫也不怕擔責任,可我蹲了大獄或者落下死罪,我那尚未成年的幼子怎辦?」
「大的夷船,夷艄有兩百之眾,雖然多是剽悍之徒,可來我大清,尚能遵守規矩。」
閔全笙笑道:「其實不是要你報本撫恩情,是做你職守之內的事,燾官是十三行掌門,承辦朝貢貿易還兼理夷務,本撫要你去黃埔處理一點夷務方面的事情。」閔全笙輕描淡寫,他擔心陳燾洋知難而退,不敢受命。
「對對對!潘兄台說得太對了!」鄣振駱興奮地叫道,「我們先痛痛快快乾一杯,然後再想弛禁良策!」
鄣振駱苦笑道:「對是對,可麻煩事來了,紅毛獸|性大發,見了女人就脫褲子。還叫十三行夷商班主麥克向督撫衙門遞交抗議書,說我們的做法不人道。」
嚴濟舟道:「我看紅夷是無理取鬧。他們欺綠營初到,想給綠營一個下馬威。」
錫特庫不冷不熱請「閔撫台」飲茶,老餓結結巴巴說明來意,錫特庫道:「這事該由撫標管。」閔全笙說:「撫標準大人去了潮州,恐怕沒一個月回不來。」
准泰曾任福州將軍兼閩海關監督,對關務較熟悉,他沒有效仿他的前任策楞設置一個兼理全省關務的「總辦」,各總口直接對他負責。准泰毫不顧忌策總督的情面,把策楞安插在海關的親信裁得一個都不剩。李永標倒是准泰想挽留之人,是李永標自己不想干,他覺得准泰是個難侍候的主。六年後李永標再度來廣東,已是權傾一方的粵海關部堂大人。
一時間,十三行雞飛狗跳。捕快堵住幾個關閘,然後進去傳人,老實的乖乖跟著走,不老實的,用繩綁,用鞭抽。一間一間洋行清,連臨時來扛活的苦力也不放過。一共傳來九百多號人,由於人太多,照例只傳行商、買辦、通事進撫衙大堂。
「喂喂,閔大爺,你是臬司衙門的正堂大人,好像不是海關署的正堂吧?」
「來的都是何人呀?」閔全笙在廳官的簇擁下,進了二堂。他扶了扶頂戴上的藍寶石,拖腔拉調,試圖擺擺護理巡撫的譜,壓壓這些不恭不敬的縉紳。縉紳用藐視的目光打量骨瘦嶙峋,一陣風都會刮跑的護撫大人,直看得閔全笙渾身不自在,身子悠顫了幾下,彷彿真的會飄起來。
陳燾洋沉默一瞬,擲地有聲:「老夫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潘振承雙眼劍光忽閃,峻聲質問道:「就你有老小,我家東主就沒有老小?就該我家東主死?」
鄣振駱介紹夷亂的起因,英吉利諾頓勛爵號死了一個發痧的紅夷,大班格登聚集眾夷抗議,脫褲子示威,結果,其他夷船,還有後到的夷船,都跟著脫褲子。「末將聽挂號口的關吏說,夷艄年年都有人發絞腸痧,算不得什麼。他們借題發揮,真正目的是想下船吃喝玩樂嫖女人。」
易銘鑒欠了欠身子:「卑職確實到過一些南洋通商口岸,當局准許西洋水手上岸,在劃定的範圍自由活動。馬六甲原先與我大清一樣的做法,番酋蘇丹的禁令頗多,但是,夷船水手身強體壯,生性剽悍,不顧禁令上岸胡作非為,姦淫|婦女。後來蘇丹明禁暗弛,反而太平無事。」
涼轎還沒走到行轅前,鄣振駱等武弁便跪下,一圈圈紅頂子分外觸目。陳燾洋一陣驚慌,趕忙下轎,「折煞老夫,折煞老夫,老夫區區一介商胥,如何受得起列位將校的大禮。」
閔全笙當然不願看到壞結果。眼下,他只有把最後的賭注押陳燾洋身上。陳燾洋做事魄力大,權力也大,他統領的十三行壟斷了外洋貿易大權,洋大班都有求於他。他的話,只要洋大班聽,洋船水手不敢不聽。
「鄣參將初來乍到有所不知,乾隆元年繳槍卸炮的上諭從來沒有執行過,尤其是卸炮比搬石獅子上房頂還難。你知道一門火炮有多重?搬上搬下,要耗費多少人力財力?夷艄拒不拆炮,我們自己拆,要請多少苦力?這筆銀子該由誰出?況且,拆炮裝炮要有專門的技術,上哪找懂炮的工匠?拆下來裝不還原,弄壞了火炮該由誰來賠?」
閔全笙本想一年後致仕回陝西老家,桑榆晚年尚能享受朝廷俸祿,正三品藍寶石頂子照戴,精綉孔雀補服照穿,腦後還有一根孔雀花翎得意地招搖。一旦因此事被革職,桑榆暮景就凄慘了。
陳燾洋焦慮不安地拿帕子擦額頭的汗水,轉向總通事易銘鑒:「老易,你到過南洋好些個通商口岸。」
「謝閔撫標。」鄣振駱躬身行禮,踩得樓板咚咚響地下樓。閔全笙嘆一口氣,酒菜滋味全無。
鄣振駱尷尬地賠笑:「沒那麼嚴重吧?旗營十二名官兵真能守住一兩千夷艄?倘若阿努赤和鄣某一樣恪守上諭公牘,夷艄早就鬧翻了天。」
鄣振駱附和道:「末將也覺得他們這個人道莫名其妙。天朝子民還要讓蠻夷來教化什麼人道?」
按官場潛規則,官員升遷,同僚和下屬都得宴請。他們宴請老餓,雖然不像宴請正職巡撫那麼盛情,但四碟六盤還是不能少的。大家輪番敬「餓巡撫」的酒,老餓喝得醉醺醺,連連打酒嗝:「呃——呃——呃——」逗得大家哄堂大笑。
洋船連接發生水手發痧死亡事件,數千水手脫褲抗議;護理巡撫閔全笙一籌莫展,把擔子推到陳燾洋肩上;陳燾洋帶潘振承前往黃埔規勸水手穿上褲子,事情比想象的更糟;白蓮花因看到裸體夷艄,懸樑自盡;廣州的縉紳借白蓮花自盡鬧事,閔全笙下達撫令:倘若陳燾洋和鄣振駱在規定的時間沒有平息夷亂,取二人的首級為白蓮花祭墳!
「肇慶總督衙門的策楞制軍,他該管這事吧?」老餓的歡喜還沒跑到臉上,就被惶恐給嚇跑了,「如果策制軍不管呢?如果他不但不管,還要追究護理巡撫、護理關憲、護理撫標的責任呢?」老餓腦海里跳出一個人:黃埔汛千總冼寶山,正是策大人暴怒之下砍了他的腦袋。
海關扒龍漂浮在「肉槍」射程之外的水面,眾關吏大聲喊話:「夷艄聞聲恭聽,天朝欽命粵海關護理部堂閔全笙大人……」
鄣振駱一副不屈不撓的神情,閔全笙心想咋就遇到這麼個認死理的?幸虧逮住甘願替死的陳燾洋。閔全笙道:「本護撫已經委任十三行總商陳燾洋為處理黃埔夷亂的特使,你想討明示,他會給你。」

互相推諉

閔全笙手足無措:「這,這是哪門子事?」
閔全笙長嘆一口氣,用袖口擦額頭的汗水,一籌莫展看他手下幾個廳官,樣子十分可憐。「制夷良策,有制夷良策也不會把擔子推給陳燾洋……」想到這裏,閔全笙頓時有主意了,他捧著大茶缸咕咕喝了幾口,指著一名廳官:「速派一名信差去黃埔,傳本護撫口諭,飭令特署黃埔理夷事務大使陳燾洋、綠營參將鄣振駱,明日午時前,平息夷船之亂。如有延誤,取其首級為民女白蓮花祭墳!」
牛皮吹出去,要不要兌現呢?鄂彌達找陳燾洋來商量——其實是下命令,交由十三行行首去辦,由各洋船的保商責令夷艄自動繳槍卸炮,交給駐守官兵。陳燾洋火炮脾氣將鄂總督頂回去:「萬萬行不通!」
眾人啼笑皆非。
關吏趕到黃埔,見此情形,都說鬼佬搗亂有綠營管,我們上關口喝茶。
「老朽乃廣州府學教授,不敢說桃李滿天下,教出的進士可以坐滿一桌,舉人可以站滿一堂。」
「老夫沒有明示,鄣將軍,你跟老夫說實話,是不是你們強行拆卸火炮引發他們激烈對抗,鬧得不可收拾?」陳燾洋壽眉一豎,逼視著鄣振駱問道。
「閔撫台,黃埔番夷究竟出了何事?」陳燾洋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