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草莽晨曦
第七回 夜審艇媽巧獲證據 黃埔夷亂煙消雲散
一樣東西拋上甲板,落到格登的涼席邊上,格登拾起看,是紅布裹的圓球,還綴有幾根白絲帶。格登解開紅布,發現裏面有一塊鵝卵石和一封信。
十一隻扒龍從醬園碼頭駛出,花中花坐最後一隻扒龍,前十隻扒龍分別放有兩隻木桶,裝有涼茶和菜湯。這點涼茶菜湯顯然不夠十艘洋船的水手喝,但這是一個暗示,黃埔將恢復以往的秩序。扒龍槳手全部是綠勇,他們都沒有穿兵服,扮成尋常百姓。明禁暗弛靠的是默契,很多情況駐軍只能佯裝不知情。
「沒有。阿努赤親自把一整箱公牘典籍轉交給我,沒見過這份錄副。」鄣振駱沉吟著答道,忽然連拍大腿,懊惱地說道,「很可能是阿努赤這個王八蛋有意藏起來的,設個圈套讓我鑽。我太愚蠢了,阿努赤請我吃狗肉,我還對他感激涕零。」
庄奕仁打斷閔全笙的話:「聽你說過多遍了,老夫問你何時平息黃埔夷亂?」
「守住不讓出!」
晚霞漸漸褪盡,嚴府庭院亮起了水晶燈。水晶燈的材料是玻璃,嚴濟舟特意向羅馬商人訂製的。燈罩中間是鍍銀的蠟燭座,亮燈后玻璃燈罩會折射出五顏六色的光。這種燈吊起來是燈籠,放桌上是燈具。庭院支起一張大圓桌,桌中央四盞小水晶燈簇擁著一盞大水晶燈,燈的四周是八碟冷盤和熱炒,分量不多,都很精緻,色香味俱全。嚴濟舟的老對頭陳燾洋吃喝又是另一種風景,大盤大碗,大魚大肉。
鄣振駱朝陳燾洋和潘振承拱手:「慚愧,慚愧,若不是陳大人與潘賢弟,末將的腦袋,恐怕留不到午時了。」
潘振承臉色倏地一沉:「糊弄本二爺,該當何罪?」潘振承不等黑臉婆答話,炸雷般地吼道,「來人呀,把黑臉賤婦拉出去斬啦!」
閔全笙沒做這事,心裏一點不慌,慢條斯理說道:「列位前輩,這樣行不行?你們到巡撫衙門或者臬司衙門搜查,別說一千個,你們搜到一個,下官願自裁;另外,恭請列位前輩去走訪有待字女兒的人家,詢問有否官差抓走了他家閨女。若真有,下官願把自家的小女送黃埔與蠻夷為妻。」
「還等什麼,等夷鬼向綠營開火,就被動了!」周守備狂躁地叫道,「先發制人,搶佔先機!老鄣,你指揮步勇,炮勇歸我指揮!」
食檔老闆端來牛腩面,嚴濟舟津津有味地吃著,好像從餓牢里放出來的。龐財根兩眼鼓得大大的:「怪了怪了,稀罕事,嚴大人富貴之軀,怎像苦力一般吃相?」
「他貯糧是好事,今日店裡的生意就要翻筋鬥了。」
「此乃天下奇聞啊!」一個夜客驚嘆道,「紅夷會衝進廣州城裡來么?」
嘭!嘭!嘭!……
「鬼佬脫褲早就不算什麼新聞。既然是新聞,就得讓它更新更奇。」
「他的心腹走卒潘振承呢?」
劉把總帶綠勇出了祠堂。潘振承道:「這位青金石頂戴的大人,乃皇上欽命的正四品道台大人,還兼署黃埔理夷事務大使,奉旨體察民情。」
廣州城由老城、新城、翼城三部分疊加構成。老城共有八座城門:大北門、小北門、大南門、歸德門、定海門、大東門、文明門、大西門。新城有五座城門:五仙門、靖海門、油欄門、竹欄門、太平門。翼城有三座城門:永安門(小東)、永靖門(東便)、小南門。十六座城門,由漢軍八旗、撫標左右營、協標左營分守聯防,軍標撫標分別節制。軍標錫特庫去南韶連鎮辦差,將守城調度交給廣州協副將宋戟健。宋戟健出身漢軍正藍旗,比廣州將軍錫特庫稍稍好打交道,態度也不算太傲慢。閔全笙遞帖子立即見到宋副將,懇求戌時三刻關閉外城門。宋戟健也認為夷亂弄得人心惶惶,早關外城門有利於城防。宋戟健同意戌時三刻關閉外城門,順便讓守城的旗兵和協兵休整三天,城防交撫標左營全盤負責。
此時,閔全笙正在撫衙二堂。他剛吃過晚飯,鬍鬚還留有湯漬,可見他心慌意亂,顧不上斯文。兩個捕快站他面前,閔全笙指著其中一個:「霍大頭,你先說。」
謠言四起
嚴知寅從佛山辦貨回來,聽說十三行出了大事,把貨扔給採辦,匆匆趕回家,渾身油油的汗水不停地滴答:「老爸,聽說你挨板子啦?」
艇姐疍妹中,有八九個特徵明顯的南洋土著女子,矮小碩實,皮膚黑得起釉。還有兩個撕破衣衫的女子,一個穿著紅衫,頭昂昂地看著穿官服的陳燾洋。一個身著白衫,柳眉秀鼻,櫻桃小口,皮膚白凈似瓷。她微垂著腦袋,用手護著胸部,手臂有紅色的抓痕,想必打過架。
「有大人要來。」答話的是一個穿著華麗、媚眼流光的艇媽。她叫花中花,黃埔樂戶的首領。花中花拿出一面小圓鏡照臉,朝臉蛋抹脂粉。
衣著隨便、相貌較丑的一類,多是疍妹。她們或是疍婆的親生女,或是買來的契女(乾女兒),前者跟著疍婆做風味小吃之類的小買賣。疍船類似江浙的烏篷船,外形像蛋殼,故叫疍船。疍船不得賣酒水,這是黃埔沿續幾十年的圈內行規。疍婆的契女大多兼做暗娼,有的買來時就打算讓契女接客,有的是在銀子的誘惑下淪為暗娼。
嚴氏父子相覷一眼,哈哈大笑。
嚴濟舟正色道:「龐老闆,你可別妄加猜測,弄得人心惶惶。哦,對了,待會給我府上送六十石、不,送一百石白米,價錢就按上回的結算。」
突然,洋船一陣騷動,夷艄們大喊大叫,躺著的夷艄紛紛起身。他們或站在船舷邊朝花中花招手,或在甲板上歡呼雀躍。赤身裸體的夷艄,有的跑回船艙,有的就在甲板上穿衣服。有四艘洋船的水手穿著整齊的皇家海軍制服站船舷,齊聲吼叫:「花媽媽!花媽媽……」
鄣振駱道:「萬萬不可,你知道諾頓勛爵號有多少門大炮?四十門!我們才多少門,十門!口徑比紅夷大炮小多了!當下各夷船串通一氣,向一條夷船動武,等於冒犯所有夷船,黃埔港武裝夷艄至少有一千五百名,我綠營才六百八十名官兵,他們的火炮加起來有三百多門!我鄣某不怕死,綠營弟兄也都不怕死,可要死得值,倘若綠營戰敗,是我大清亘古未有的恥辱!」
洋大班聽不懂嚴濟舟的介紹,但對他嫻熟的沏茶動作讚嘆不已,功夫絕不比茶樓的茶博士遜色。洋大班報以一陣又一陣掌聲。
「阿佐領和多校官做見不得人的事,也賺夠了黑心銀子,事情若抖露出去,我們怕他殺我們,他更怕朝廷追究。潘二爺,是這個道理么?」
「依標下之見,槍打出頭鳥。諾頓勛爵號帶頭鬧事,我們先禮後兵,不聽勸告,就用火力彈壓。英吉利小夷來我大清,還敢翻天不成。」說話的是營守備周業馳。守備為正五品武官,既可做綠營的最高指揮官,也可在參將、游擊手下任營副,倘若營主將戰死,守備直接升任營正。
陳燾洋的想法與廣州縉紳一樣,認為本籍女子接夷客丟大清的臉面。惟有不同的是,陳燾洋不主張港區禁娼,港區禁娼的後果是強|奸。陳燾洋認識不少紅頭船老大,他們去南洋做貿易,往返通常得一兩年,紅頭船水手好色與夷艄比不相伯仲。
皂班班頭途經裕豐米行,看了一陣子,急忙趕往撫衙,向閔全笙急稟:「奴才離開裕豐米行,米價已經哄抬到斗米二兩紋銀。走到撫院西側的一家米鋪,斗米哄抬到三兩紋銀。」
「他是個精明人,但是個下人。官樣公牘只有官授行商才能看,他連聖旨憲牘是什麼樣子都不知道。」
「老爸,廣州街頭巷尾、茶鋪酒樓,都在風傳鬼佬脫褲子的新聞。」
港區里的洋船互相傳遞情報,大聲交換意見。格登憤怒地吼叫:「中國軍人向我們發起挑釁,辱罵我們是野蠻人!」威廉牧師說:「不可能是中國軍人,究竟是什麼人情況不明,等弄清楚后,我們可以通過外交渠道向中方提出強烈抗議。」
陳燾洋笑道:「鄣參將,平息夷船之亂,一介樂戶女流,可比你的精兵強將管用得多。」
船艙亮著燈,威廉牧師在給一個精神錯亂的水手祈禱。格登跑進去,叫牧師和他一道看信。信是用鵝毛筆寫的,字母東倒西歪十分笨拙,語句也不通順,但還是能夠讀出意思:「British is Pig(英國人是豬),Is Bad person(是壞蛋),Is Barbarian(是蠻夷),Is Animal(是畜牲),Bad Bad Bad(壞,壞,壞)!」信的落款是「China Soldier(中國軍人)」。
一觸即發
花中花詭詰地微笑:「民婦一時不明就裡,猜不透你們的意圖。後來方知你們既往不咎。或許,還要我們一如既往哩,陳大人,是這道理吧?」
官兵抬來一把笨頭笨腦的粗大椅子。
花中花胸有成竹道:「弛禁細節不必合計,只要鄣參將默許,一切由我拿主張,出了事,也不用鄣參將擔待。陳大人,民婦有個請求,給洋船送涼茶菜湯時,民婦想一道前往。」
閔全笙被這消息嚇呆了,瞪眼看著幾個廳官和幕僚。劉師爺道:「發生民變,大人快快決斷呀!」
「二爺為你保密。」
嚴濟舟擊掌兩下:「好了沒有?出來。」一個白須翁、一個黑須翁從屋裡走過來。嚴知寅用奇怪的眼神看他們:「二位老翁好面生,請問尊姓台甫?」嚴濟舟得意地微笑:「知寅果然沒認出,自報家門。」
鄣振駱帶五個屬官走來,其中有三個沒見過面。鄣振駱道:「還不拜見陳大人。」三個武弁抱拳躬身,自報家門,一個是營守備,兩個是汛千總。看來鄣振駱把全營官兵都調到黃埔來。
格登分不清八旗兵與綠營兵,反正都是中國兵。舊恨沒忘又添新仇,今年的中國兵比去年那批更不講道理,根本就不讓他們下船。格登率領全船水手裸體抗議,一呼百應,所有的歐洲船的水手都脫褲示威。抗議行動得到十三行各國辦事處的支持。尤其是東印度公司廣州特委會主席麥克,麥克還親自來諾頓勛爵號慰問水手,激勵大家堅持到底,他保證會迫使中國官方改善外國水手在黃埔的待遇。時間一天天過去,麥克的交涉毫無結果,中國軍隊仍舊堅持錯誤的做法,禁止外國水手下船。
一個年近三十歲,容貌清秀的女子移著碎步上前,欠身說道:「回大人的話,事情是這樣的,她們搶我們的粽子,貞子把粽子要回來,就挨了她的打。」
兩人下了瞭望台,在高外委的陪同下前去會見艇姐疍妹。
「這正是我們必須求證的,我們心中有底,才好為鄣參將排解後顧之憂,讓他放手弛禁。」
陳燾洋和潘振承都感到吃驚,剛才花中花提到黃埔花船有番女,他們都以為是南洋妹,沒想到還有東洋妹。陳燾洋和潘振承交換一下眼神,潘振承問:「你們中有幾個倭女,有懂漢話的嗎?」
https://read.99csw.com「這如何是好?如何是好?」閔全笙人瘦,急得像猴子似的搓手跳腳。
龐財根驚訝道:「廣州巨富同我等草民下大牌檔,吃一樣的早餐,真是稀罕呀。」
陳燾洋指著她們:「怎麼回事?樊籬之交,本當以姐妹相處,焉能以拳腳相交?」
「花媽媽,既然話說開了,我想問你以前的事,前一撥綠營是怎麼做的?」
「你回來!」閔全笙對書胥老喬道,「本護撫罰嚴濟舟跪墳頭,向民女白蓮花謝罪!」
「民婦也知道陳大人、潘二爺急需要這個,這才是鐵證。光是阿努赤的私印,還不足以證明他是主謀,他可以推到多校官,甚至哪個旗勇身上,說他們盜了他的私印。」
潘振承指著黑臉疍婆,板著臉喝道:「跪前面來!」黑臉疍婆爬著跪在潘振承腳下。
縉紳原本就不太相信護撫會做這樣的齷齪事,半信半疑來撫衙求實。他們見閔全笙神情若定,把話說到這份上,便不吭聲。
嚴濟舟微笑道:「老爸像挨過板子的人嗎?」嚴濟舟告訴兒子,皂隸看人打板子,行商有錢,板下留情,打板子如撓痒痒,事後皂隸找行商討賞錢。夥計和苦力即便是給賞錢,充其量一兩個銅板,皂隸不想跟他們做什麼交易,實打實打板子,打得他們皮開肉綻,像挨血刀的豬似的嚎叫。
龐老闆叫道:「不買拉倒,關鋪門!」
「東主,你怎麼看黃埔的暗娼?」潘振承換了個話題。
「孩兒怎聽不明白?」
「主公!主公!」胖墩墩的程書辦急如星火進入二堂,「到處……到處都是搶……搶購的民眾,就像末日來臨!」
「難說,難說,紅夷大炮就是紅毛夷國所造,近年紅毛夷大炮越造越厲害,從黃埔的夷船上開炮,就能打到廣州城,說打將軍行轅,不會落到巡撫衙門,百發百中,威力無比……」
庄奕仁沉默一瞬,陡然問道:「閔護撫,黃埔夷亂何時平息?」
亥時八刻,巢大根乘坐的快蟹來到黃埔。
「不要跪了,起來。」陳燾洋說著朝劉把總擺擺手,「有勞劉把總,沒你們的事了。」
劉把總帶四個綠勇跑進來,綠勇扭住黑臉疍婆往外拖,黑臉疍婆哭叫「饒命」。
嘭!嘭!嘭!……
「也是以刮痧的名義讓我們進來,當然也是以這個由頭讓夷艄下船,還說是奉萬歲爺的旨意。錢當然是要交的,冼千總讓我們憑良心給幾兩銀子,沒賺到錢的花艇疍船給少了,替他收錢的那個外委照樣樂呵呵收下。大前年,金媽媽的花艇著火燒了,冼千總不但退了銀子,還送金媽媽一百兩銀子。冼千總是個好人,不是我們這些賤婦說他好,關吏買辦,還有洋船上的水手都說他好。可是好人沒好報,掉了腦袋……」花中花說著話音哽咽,眼裡噙著淚水,其他疍婆艇媽低聲啜泣,繼而哭聲一片。
龐老闆哼了一聲,說道:「別給他送米,他想按上回的米價,沒門。」
和平彈壓
「駑弁奉您的命令,戌時三刻就關了城門。駑弁擔心的是城民要急著外逃,守城的官兵死命堵,只怕是堵不住啊,有的大戶光會武的護院就有幾十個,倘若動起手來,城守官兵擋不住,他們會自己開城門!」
「他?」花中花撇撇艷紅的嘴唇,「他要來,早該來了,會撂下我們這多天不管?」疍婆艇媽將花中花圍在中心,要花官拿主意。花中花道:「依本官之見,是廣州衙門來的判官,姐妹們,怎麼作答看本官的眼色。」
這位名叫美秀的倭女軟軟地欠身,細聲柔婉地答道:「回大人的話,小女正是,可東瀛茶藝館兩年前關門了。」
「晚生是瞎蒙矇著的。」潘振承故作謙虛說道:「律條禁止民人接觸外夷,這些花艇疍船常年在黃埔活動,肯定與駐軍有什麼交易。那個黑臉婆膽小,我一詐就詐出她們的機密。花艇疍船做夷艄的營生都在晚上。落暮時分,行商、通事、買辦、關吏、關丁、苦力等陸續離開港區。人走光了,花艇疍船便悄悄進來;而夷艄,必須繳納發痧費,旗勇才會放他們下船。」
西園又叫西關,西關是尋常百姓的叫法,西園是文人騷客的雅稱。嚴濟舟附庸風雅,說到家住何地時,總是說家居西園。他不像陳燾洋,陳燾洋絲毫不忌諱西關這個俗名,直統統地說老夫家住西關,再說具體點,就說本府在南海神廟附近。
樓船的第二層是客廳,四周的窗扇全部卸下,夜風徐徐吹來,帶著沁人心脾的涼意。嚴濟官吩咐僕役泡好茶,洋大班圍著中間的橢圓形紅木桌坐下,模仿嚴濟舟的姿態開始品茶,拈瓷盤裡的果脯吃。嚴濟官是十三行有名的品茶專家,聽嚴濟官介紹中國的名茶,一杯茶已喝得差不多。麥克建議嚴濟官為他們表演功夫茶,嚴濟舟欣然答應。
「我聽說,連醜婦老媼都不放過。」
「待會兒你就會明白。」
嚴濟舟原以為,黃埔夷亂會攪得廣州大亂,可眼下一片靜謐祥和。廣州離黃埔太遠,他們聽不到槍響。昨晚丑時樓船經過員村水面,聽到黃埔方向槍聲驟響,嚴濟舟心中暗喜:「巢大根把羞辱英夷的信送達,激怒了英夷。一旦發生夷變,廣州城必翻天覆地,陳燾洋的罪孽可就大了。」麥克等洋大班叫嚷著回廣州,為了保證洋大班的安全,嚴濟舟同意調轉船頭。遺憾的是槍聲漸漸平息,嚴濟舟鬧不清什麼原因,也許那個狡黠的潘振承真有制夷奇術,陳燾洋將會僥倖過關?
「多倫是否威脅過你們?」潘振承問道。
夷艄喊聲哭聲感天慟地,花中花亦泣不成聲,令扒龍往迴轉。另十隻扒龍分別朝十艘洋船駛去,讓夷艄把涼茶菜湯吊上船。
閔全笙不慌不忙道:「本護撫已委派十三行總商陳燾洋為特署黃埔理夷事務大使——」
茶客們的臉上顯出惶恐之色。有的茶客慌慌張張離開,趕去通知家人做好逃難準備。
「鄣參將的疑問,也是老夫的疑問,振承,你是如何知道的?」
花中花春風滿臉:「謝陳大人抬舉,陳大人給我們解禁,我們就不能給陳大人添難。」
「若是本籍民女跟夷畜淫|亂,無疑給大清天顏抹黑,廣州百姓的臉面都給她們丟凈了!」陳燾洋忿憤然說道。
偌大的圓桌僅嚴氏父子兩人。這是嚴家的規矩,每當老爺到庭院吃飯,內眷均不準上桌。嚴濟舟喝酒像飲茶一樣,是「品」,酒是法蘭西干紅,用玻璃瓶裝的。市面上有人專門收集洋酒瓶出售,價格比景德鎮青花瓷瓶還貴。
洋大班第一次上樓船,既新鮮又興奮,他們跑上跑下參觀,設施比想象中的要齊全,居然還有室內廁所。筷子和馬桶是洋人印象最深的進食與排泄的器具,樓船的馬桶是黃銅鑄的,銅是中國鑄造錢幣的重要材料,這等於說,這是一隻象徵金錢的馬桶。不過馬桶再昂貴,也是用來排泄穢物的,這隻馬桶沒有底板,穢物直接排放到水裡。大多數大班有在快蟹上內急的經歷,因為要趕時間,不可能停下船讓你上岸,也不太容易找到沒人的地方排泄穢物。撅起大白屁股蹲船尾,說有多狼狽就有多狼狽。這時,水上或岸上的中國人像鴨子似的嘎嘎大笑,大聲吆喝。有個葡籍通譯解釋吆喝的內容,大意是:「大白豬,撅屁股;先拉臭屎,再拉直腸。」
到了十三行,嚴濟舟倒不著急,他泡上一杯茶,思考護撫令。他不怕跪白蓮花墳頭,跪墳頭和陳燾洋掉腦袋相比,他算撿了大便宜。嚴濟舟真正擔心的,是洋大班害怕中止貿易,真的規勸住各自洋船的水手。嚴濟舟還沒品出茶味便有了主意,叫巢大根去各夷館向洋大班傳達護撫令。
漳州自古就是中國最大的對外通商港之一,與日本的聯繫尤為緊密。順治十三年,朝廷頒布禁海令,禁止寸板下海,片帆入口,中日貿易由此中斷。康熙二十四年朝廷解除海禁,開關通商,往返于漳州的貿易船絡繹不絕,雖然日本幕府禁止本國商船出海貿易,仍有日本商人違禁乘坐中國船來中國貿易,一位居住在琉球的日本海商到漳州開辦東瀛茶藝館。由於日本客人稀少,東瀛藝妓主要接待來往于中日的中國海商。康熙五十四年,日本幕府出台限制中國海商赴日貿易的法令,從事中日貿易的中國海商逐年減少,東瀛茶藝館慘淡經營,難以維繫。而廣州的西洋貿易日益繁榮,來粵的洋船與年遞增。洋船滯留黃埔通常都在三個月以上,外國水手吃飽喝足,便要尋歡作樂。廣州的娼妓普遍以接待夷艄為恥,做這種營生的多是年老色衰,沒人要的妓|女,另外還有經不起錢銀誘惑的疍妹。廣州的縉紳曾多次上書督撫,強烈要求黃埔禁娼。督撫不敢無視縉紳的聲音,請縉紳監督臬司捕快前往調查,每次都無功而返。但黃埔有暗娼的流言始終不絕於耳,這給綠營和鴇媽造成很大的壓力。花中花是黃埔樂戶的首領,綠營汛千總冼寶山責成花中花破解這個難題。
潘振承吼叫道:「殺無赦,斬立決!」黑臉疍婆恐懼的哭喊聲:「二爺饒命!饒命!賤婦還有一家老小……」疍婆艇媽嚇得渾身打抖,面如土色。
「有逃脫的么?」
「花媽媽果然有膽有識。」
龐老闆冷笑道:「他沒給定金,就不算數。我們快走,財運來啦,得趕緊接去!」龐老闆放下十二枚銅板,拽著何外櫃風風火火走。
嚴濟舟的目光被一個小食檔吸引。黑漬斑斑的氈棚下面,露出一張老薑頭似的臉。三張骯髒油膩矮桌,僅一張矮桌上坐有食客,他們是裕豐米行龐老闆與何外櫃。嚴濟舟細長的豆莢眼忽悠一轉,計上心頭,「落轎,落轎。」嚴濟舟叫道。
這時,數騎綠營信使快馬直奔廣州城,沿途大聲叫喊:「黃埔夷亂,已被彈壓!黃埔夷亂,已被彈壓!」
黑臉疍婆指了指祠堂:「賤婦還怕那些疍婆艇媽告發賤婦,她們若知情不報,就會連坐。」潘振承道:「旗營去了廣西,他們就算沒戰死,回來也不會駐守黃埔,黃埔以後歸鄣將軍長期駐守。」
花中花媚眼流光,手舞足蹈道:「賤婦說過,我等是下三濫,八旗爺是王孫貴胄,他們瞧我等不起,我等高攀不上他們。就好像癩蛤蟆想與天鵝做苟且勾當,八竿子也湊不到一塊。」
閔全笙連連搖頭:「這麼貴的米,居然還有人買?本官實在想不通。」
嚴濟舟長嘆一口氣:「老龐你有所不知,老夫一宿沒睡,粒米滴水未沾。飢腸轆轆事小,還擔驚受怕。」嚴濟舟敘述他昨晚的經歷,奉護撫令帶洋大班前往黃埔協助平息夷亂,快到黃埔時,「只聞槍聲大作,火光衝天,老夫未能進去,不知詳情,不便妄加揣測。」嚴濟舟含而不吐,他越是諱莫如深,越能引發人們無窮的想象。
接著,疍婆艇媽控訴旗營,尤其是那個多倫,辦帖子要收錢,平日接痧客還要抽錢,不給錢就打人。
「鑲黃旗與前一撥綠營https://read.99csw.com相比,綠營放得太松,夷艄大白天都可以進村;鑲黃旗在很多方面做得極隱蔽,只是勒索夷船錢財,有時到了明火執仗的地步。」
「你還怕什麼?」
東方微熹,天邊漸漸透出一抹暗紅。港灣四周的綠勇全部撤走,僅留下幾名暗哨。陳燾洋、鄣振駱、潘振承、王千總站在懸空酒鋪的檐廊,正好可以看到港區。晨霧還未散盡,高大的洋船在霧氣中若隱若現。早醒的夷艄或吊水洗臉,或站在船舷邊朝水面撒尿。大部分夷艄穿著衣褲,仍有幾個夷艄一|絲|不|掛。
「道理是這道理,可老夫來黃埔沒見過你的花艇,也沒見過你。」
紅衫少女道:「大人,她是倭女,聽不懂大人您說話。」
「花氏,你隨老夫去見綠營鄣參將,弛禁的細節,老夫不便參与,由你和鄣參將合計。」
陳燾洋把那個懂漢話的倭女召到跟前:「你是不是來自漳州東瀛茶藝館?」二十年前,陳燾洋到漳州辦事,當地牙商請陳燾洋上東瀛茶藝館飲茶聽曲。
老喬趕到嚴府傳達護撫令,嚴濟舟二話沒說,乘轎速去十三行。
「真想不到,陳燾洋的性命拴在鬼佬的褲帶上,鬼佬拒不|穿褲,他惟有死路一條。」嚴知寅興奮之極,一仰脖子,咕咚把杯中酒喝盡。嚴知寅抬頭看父親,父親沒有責備他動作不雅。
「急稟軍情,請軍標、督標、提標、鎮標火速增援,標下不相信制服不了蠻夷!」
陳壽洋說道:「花氏,你們早交了黃帖不就沒事了?弄得相互間傷了和氣。」
樓船過了大沙頭。嚴濟舟敲了敲矇著金絲法蘭絨的檯面,站起來說話:「列位洋大班,你們茶也品了,果脯也嘗了,現在我們辦正事。本商奉閔全笙代巡撫的命令,監督你們規勸你們各自洋船的水手,守我大清法度,服我天朝禮儀。」
洋大班七嘴八舌用外語發表意見,麥克說道:「到了黃埔,我們表面上奉勸水手穿衣,實際上激勵水手堅持到底。」
陳燾洋指著神色緊張、可憐兮兮的白衫少女:「你怎麼不說話,聾啦還是啞啦?」
「經常威脅,說什麼假若有官員來查,不准我們提起他們,只能說是我們這些賤婦違反旗營的禁令來黃埔做營生;還說若我們泄露機密,不但要對我們腰斬戮屍,還要滅我們的九族。八旗在我們身上賺夠了錢,我們也不想替他隱瞞什麼。他嚇唬人的話,老娘世面見得多,沒啥怕的。」
這幫縉紳真討厭,罵又罵不得,哄又哄不成,閔全笙剛換的補服又被汗水濕透,他指著書胥老喬道:「老喬,你即去嚴府傳護撫令,命嚴濟舟帶十三行夷商立即前往黃埔規勸夷艄穿褲,到明日午時前,只要有一個夷艄還光著屁股,是哪國的夷艄,罰哪國不得來廣東貿易。對嚴濟舟,本護撫取他的首級,為民女白蓮花祭墳!」
陳燾洋有幾分尷尬:「那是鄣將軍與你們之間的事,老夫不便摻和。花氏,有一點老夫可以擔保,以後你的花艇來省河,我會關照你的生意。」
「憑這黃帖子,你們就可以在黃埔賺洋水手的錢?」
閔全笙猛然驚醒,裸著乾柴似的上身探頭朝二堂看,原來是狀元庄有恭老爹等一班縉紳。他們來勢洶洶,一副興師問罪的架勢。閔全笙慌亂更衣出了偏房,笑容可掬:「列位前輩請坐,下官為列位泰斗奉茶。」
酉牌時分,太陽漸漸偏西,暑氣尚未散去,嚴濟舟坐榕樹下,一邊嫻熟地沏茶,一邊悠閑地品茶。
嚴濟舟下了轎,朝食檔走去。食客見是嚴濟舟,急忙起身:「嚴大人。」嚴濟舟拱手回敬:「二位不必拘禮。」嚴濟舟坐到旁邊的矮桌上,對檔主吆喝道:「老薑頭,給我來他們一樣的,一碗牛腩面。」
突然冒出個與主將意見相左的副將,這給弛禁增添了八分風險和難度。弛禁得瞞天過海,即使瞞不過,上方追究起來,最多不痛不癢地斥責幾句。如果內部產生矛盾,弛禁即使勉強通過,也會留下隱患。這就要求弛禁之策必須萬無一失。
「嘿,阿努赤還用皇上的口氣,『親命』只差沒寫成『欽命』。」陳燾洋忍俊不禁,「花氏,統領刮痧事是怎回事?」
「顧先生,此事交你帶捕班去辦,殺后梟首城門。」
嚴濟舟和陳燾洋處世的態度不同,兩人的庭院也截然不同。嚴氏庭院儒雅精巧,獨具匠心,院里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都經過人工精心拾掇,融會了主人的心血。嚴濟舟儀錶堂堂,臉孔白凈,眉清目秀,眼瞼略顯細長卻很勻稱,額下一道細彎的柳葉眉。若不是修飾得整整齊齊的鬍鬚,會使人聯想起婦人的臉。嚴濟舟見人且帶著三分笑,很少大聲說話亂髮脾氣,像個飽讀經書溫文爾雅的學究,只是看多了,人們會隱隱感覺他的笑顏中含著幾分詭譎。不像陳燾洋,喜怒哀樂溢於言表,看臉色便知他心情如何。
鄣振駱正帶著守備和千總在港灣邊巡察,聽到槍響,他們第一反應是發生夷變。鄣振駱內心萬分驚駭,周守備催促他:「鄣參將,夷鬼動手了,我們再不動手,就遲啦!」
嚴濟舟不等法國商館通譯米歇把麥克的回答說完,口氣嚴厲地說道:「要你們的水手把褲子穿上!」嚴濟舟臉色鐵青,彷彿變了一個人。
快蟹走後約一刻,嚴濟舟帶洋大班上了樓船,慢悠悠向黃埔方向駛去。嚴濟舟的真正動機,是樓船最後不敢去黃埔。
「謝陳大人、潘二爺。」花中花軟軟地欠身說道,「民婦懇求陳大人恩准一件事,夷船上的水手困了七八天,沒喝一口涼茶菜湯,人撐不住非休命不可,民婦請二位大爺跟綠營商量,借他們的大灶燒茶煮湯,味道當然沒瓦罐細火煲的好,這是應急,救命要緊。花多少銀子,算花氏賬上。出了事,由花氏一人擔待,與綠營和二位大人無關。」
「不,情況不明,不可輕舉妄動,好像不是針對綠營來的。要麼他們在發泄,要麼遇到蠡賊。」
閔全笙回過神來:「還愣著幹嗎?趕快傳護撫令調動城中撫標,召集各院衙差。哄抬物價的不法奸商,就地正法!帶頭鬧事、哄搶市面的悍民潑婦,不必關押審訊,逮住即斬,梟首示眾!」
黑臉疍婆被拖到祠堂旁邊的竹林里,她身旁站著數個手執大刀的官兵。
潘振承低下身子說道:「黑臉婆婆,你如實招來,可饒不死。」黑臉疍婆抬起頭驚疑問道:「二爺說的是真的?」
陳燾洋愣了一下,說道:「老夫正在同師爺商議,斟酌妥了,自然會有明示。潘師爺,意下如何?」
「老夫問你,你抓來的黃花閨女藏哪去了?」庄奕仁咄咄逼人問道。
「旗營阿將軍有令,泄露機密者,腰斬戮屍。」
陳燾洋和潘振承久久佇立著,陳燾洋第一次在這種情景下聽夷艄唱歌,若不是聯想起他們白天的行徑,很難把他們與蠻夷聯繫到一起。
「二位,想到制夷之策沒有?」
祥瑞綢緞莊已經打烊,店面前卻圍了一大群人,聽一個黑鬍鬚夜客說黃埔夷亂的奇聞。黑須翁便是嚴濟舟的長隨巢大根。
「交易?哪來的交易?他們是八旗貴人,我等是賤婦卑女,八旗爺們會屈尊降貴和我等交易?」花中花裝聾扮傻答道。
麥克揚起拳頭叫道:「好厲害,好嚇人啊!幸虧中國是四口通商,廣東不同我們通商,我們可以去福建、去浙江、去江蘇。我們不遠萬里來到中國,就不在乎再航行一兩千里。」
花中花的明眸白了潘振承一眼,從容答道:「陳大人問的是花艇疍船跟哪些人來往,夷艄是人嗎?是畜牲。花艇疍船做人的生意,不做畜牲的生意。潘二爺若不信,到花艇疍船雲集的省河,問問那裡的艇媽疍婆,你們做不做畜牲的生意?倘若牽一頭牛上樂舫聽琴,那才叫對牛彈琴。」花中花詭譎的對答,逗得艇媽疍婆嘰嘰咯咯歡笑。
鄣振駱肅然道:「潘賢弟,經你提醒,末將知道該怎麼做了,一要戒冼寶山的『松』,二要戒阿努赤的『貪』。」潘振承微笑道,「鄣參將,晚生只是隨口說說而已,怎麼做,你自拿主張。」
潘振承道:「你們關了多日禁閉,肚皮一定餓壞了,陳大人特意安排酒鋪給你們備了酒菜。何時放你們,等陳大人與鄣將軍商量了再說,相信會有個好結果。」
潘振承道:「鄣參將、王千總,駑鈍有個建議,信使策馬一路叫喊:黃埔夷亂,已被彈壓。」
離開胡氏祠堂,陳燾洋和潘振承去關押艇媽疍婆的羅氏祠堂。艇媽疍婆已吃過酒肉大飯,花中花站前堂中央訓話:「姐妹們,要想在黃埔做長營生,就得管好自己手下的妹仔,本籍妹仔只能賣唱,不得賣春!賣春不限外籍妹仔。另外,本籍妹仔煲茶燉湯,賣小吃賣酒水,給夷艄刮痧,不在限制之列。」
槍聲打破夜空的寧靜,整個黃埔為之震動。
潘振承和黑臉疍婆的聲音傳到營房內,疍婆艇媽支著耳聆聽。
潘振承道:「主公所言極是,駑鈍想請鄣將軍准許提審艇媽疍妹。」
「彼此,彼此,老夫幫你,也是幫自己。弛禁這篇文章怎樣做,老夫不再插手,你也不必勞神,裝糊塗就成了。」
閔全笙氣得臉都綠了:「他們就住在城裡,怎麼會相信夷艄進了城?我看等不到明晨,就要謠傳夷艄佔領了巡撫衙門!」
「不是倘若,是一定輪到老爸做行首!」
疍婆艇媽為花中花的精彩表演低頭暗笑。陳燾洋哭笑不得,無可奈何搖搖頭:「振承,老夫累了,你來審。」陳燾洋取下頂戴放在膝蓋上,一隻手拿帕子擦汗,另一隻手搖著摺扇。
這時,劉把總飛快地跑來,喘息未定道:「急稟鄣將軍,理夷大使陳大人已有平息夷亂之策。陳大人明示:綠營官兵嚴陣以待,引而不發。」
潘振承殺氣騰騰走進祠堂:「黑臉疍婆勾結旗營中的不法之徒,死不招供,本二爺奉陳大人旨意,砍了賊婆的腦袋!」
「大人您要不要出去澄清謠言?」
周守備沒吭聲,轉眼看港區,火光槍聲漸熄,大概夷艄真的是在發泄。
劉把總等數個綠勇簇擁著陳燾洋進來,陳燾洋昂然坐到椅子上,潘振承靠著東主身後站著。疍婆艇媽探頭探腦看陳燾洋,猜想他是哪個衙門的堂官。劉把總一聲叱喝:「爾等淫|婦賤婆,還不下跪!」疍婆艇媽慌忙跪下,雞啄米似的磕頭。
「想獲釋,就把與旗營勾結之事,從實招來!」
艇姐疍妹關押在胡氏祠堂。陳燾洋和潘振承邊走,邊談那位膽識過人、精明過人的花中花。
鄣振駱問道:「陳大人、潘賢弟,你們如何知道艇媽疍婆藏有鑲黃旗的黃帖子?」
民變乍起
龐財根行動神速,進店沒一刻功夫,貼出一張告示:「黃埔夷變,天下大亂,本店無法到河南米廠進貨,存米有限,欲購從速,售完為止。」
「花媽媽,這是怎麼回事?」說話的是一個衣衫破舊的黑臉疍婆,她脫去罩衫捉著虱子,用力搔癢。
嚴知寅也學九-九-藏-書父親輕輕呷一口洋酒:「老爸,陳燾洋會不會記起那份公牘?」
夜幕垂落,滿天星斗,水面微漾著粼粼的波光。暑氣漸漸散去,江風多了一絲涼意。洋船收斂了喧囂,隨著手提琴聲悠揚響起,水手引吭高歌,歌聲憂傷惆悵,充滿對故鄉的眷戀和對親人的思念。江邊的清軍官兵彷彿被歌聲感染了,望著朦朧的江面靜靜地聆聽。
花中花這番話,說得陳燾洋有些不好意思,峻青的臉色微微泛紅。
「閔大人!閔大人!民眾造反了!」
「行商裡頭,蔡逢源的中庸之道爐火純青,他從不說過頭話,上午眾行商議論黃埔夷亂能否化解,蔡源官待一旁靜靜地聽,最後蹦出一句:死棋。」
楊阿德水平有限,聽不懂洋人說什麼。嚴濟舟也不知他們交談的具體內容,但從他們的語氣和表情,猜想他們會陽奉陰違,消極對抗。嚴濟舟達到了預期的目的,該演的戲演完了,這齣戲既是演給楊阿德看,也是演給洋人看的。他不能讓外人窺測出他的內心想法,他始終得做出嚴格執行護撫令的高姿態。
能夠審出這樣的結果,潘振承當然欣喜不已。但他仍認為不算最佳方案,因為不論是官府、縉紳,還是草根小民,都不能容忍大清民女淪為娼妓接待夷艄。雖然她們做得極隱蔽,仍會給綠營弛禁帶來隱患。而綠營本身也不是鐵板一塊,副將周守備與鄣振駱意見相左。倘若周守備是個小人,他就會以此為矛頭攻訐主將,跑到撫標、軍標那兒告黑狀。
「若明日午時前不能平息,本護撫砍陳燾洋和綠營參將鄣振駱的腦袋,為民女白蓮花祭墳。」
陳燾洋和潘振承均瞪著眼看。穿著鮮艷、容貌嫣麗的通常是花艇女,按照廣州省河花艇的規矩,她們多為賣藝不賣身的歌妓。花艇兼有風月和美食兩大功能,在廣州,最好的食肆不在岸上而在水上。在黃埔,想必有不少以刮痧為名目的夷客上花艇,衝著花艇的美酒佳肴和美艷而來。
廣州城民飽受夷亂騷擾,一夜難以安枕。眼看天色|欲明,傳言中的蠻夷不見蹤影,心裏踏實了許多,放心睡下。到清晨時分,連一貫人頭攢動的茶鋪菜市也都冷冷清清。
「這盤死棋會逼死陳燾洋?」
「把與旗勇勾結之事,從實招來!」
「花中花,我問你一句話。」潘振承亮著黑黢黢的梭子眼走到花中花跟前,「剛才你列數你們的客人,從行商到關吏,再到駐守官兵,甚至連一塊銅板還要扳成兩瓣花的苦力都沒漏掉,偏偏遺漏了一種人,碇泊在黃埔的外國水手。你是記性差呢,還是有意隱瞞?」
茶還是要喝的,嚴濟舟叫僕役上二道茶。樓船的氣氛像出發時一樣輕鬆。嚴濟舟靠窗口坐,看著外面黑蒙渾沌的夜色,心漸漸往下沉,巢大根乘快蟹前往黃埔,他會落到綠營手中嗎?諾頓勛爵號的夷艄會不會被他激怒?嚴濟舟又想起他的老對手陳燾洋,他可以料定陳燾洋無法破局,那麼,他的心腹夥計潘振承呢?
鄣振駱問:「劉福寶,陳大人是否就平亂之策發出明示?」
「是的,是的。花媽媽,陳大人和我一開始猜想你手中捏著寶。」
「不瞞二位大人,他們在發泄不滿,把事情鬧大,驚動你們的官方,爭取獲得你們天朝的平等待遇。」
「夷艄見女人就脫褲子,禽獸不如。」說話的是通事楊阿德。楊阿德是總通事易銘鑒的內弟,嚴濟舟叫楊阿德而不叫易氏父子,是因為楊阿德的夷語水平最差。
樓船夜遊
難道就這樣永遠僵持下去?二副斯科特的死對格登震動很大,多好的蘇格蘭小夥子,英俊瀟洒,富有幽默感,總能給別人帶來快樂。斯科特有一個漂亮的未婚妻,完成了這次航程,就要回去結婚。斯科特是格登帶出來的,格登不敢設想回國后怎麼面對斯科特的未婚妻。舉行過海葬儀式后,格登躲進船艙大哭了一場,接著,咬牙切齒用惡毒的語言詛咒中國軍人。廣州的天氣一天比一天炎熱,船上不僅沒有了檸檬,連茶罐里的茶葉屑也颳得一乾二淨泡了水喝。中暑和壞血症像瘟疫糾纏著每位水手,水手怨聲載道,感到莫名的恐懼。格登也明顯感覺到壞血症的種種癥狀,他靠著仇恨支撐著自己意志,否則他早就崩潰了。
得到疍婆艇媽交出的黃帖子,陳燾洋大喜過望,準備立即轉交給綠營參將。黃帖是鑲黃旗弛禁的證據,綠營效仿營旗,即便惹出麻煩,黃帖便可成為綠營自保的擋箭牌。鑲黃旗鎮守黃埔得到過皇上嘉獎,賜阿努赤單眼花翎。如果追究綠營的責任,那麼鑲黃旗該如何處置?廣東的總督、巡撫、將軍全是旗人當家,他們最明智的選擇,便是二者都不追究。
潘振承道:「聽綠營官兵講,夷艄入夜都很安靜,今晚突發異常,晚生猜測,要麼是槍走火,要麼誤以為蠡賊偷襲,當然,還有可能暗藏著無法揣測的玄機。」
嚴濟舟翻出這份對照表,拼拼湊湊,寫了一封簡短的英文信。嚴濟舟把英文信交給巢大根,面授機宜。巢大根乘快蟹火速趕往黃埔。
「No,No!」麥克說外國水手是中國人眼裡的賤夷,可是他們也是人。你們中國水手,可以隨意上岸花天酒地,我們的水手連喝涼茶的權利都給剝奪,甚至下船避暑刮痧都不準,來中國就像坐監牢。
潘振承大聲吼道:「黑臉賊婆,勾結旗營,私通夷艄,壞我民風,辱我國格,罪不可赦……」
鋪門打開,人們蜂擁而入。
潘振承一個個查詢,將她們登記在冊,特別註明她們是本籍還是外籍,以及所屬的船隻。查詢時又有新發現,有四個和本籍女人相貌無幾的疍妹,原來是安南妹,與廣西僅一河之隔。統計結果,六個東瀛妹,十二個南洋妹,四個安南妹,總共二十二個外籍女子。
「那當然,廣州的官員都欺護理巡撫懦弱無能,閔全笙發起威來比什麼都蠻橫,誰敢抓幾百號人打板子,就他敢。他以撫標的身份跟陳燾洋立下軍令狀,倘若陳燾洋沒在規定期限內化解黃埔夷亂,陳燾洋即使不做第二個冼寶山,也會被摘頂子,發配到瓊崖服苦役。至於那些鬧事的夷艄嘛,倘若輪到老爸做行首,也只能等他們發泄個夠,再來慢慢整肅。」
羅氏祠堂四周鋪著草苫,疍婆艇媽有的坐著,有的躺著。昏暗的燈光,照著她們一張張靚丑各異、神色各異的臉。祠堂又臟又亂,像豬窠似的,散發著汗尿混雜的氣味。綠勇把疍婆艇媽趕到角落,風風火火打掃。
老闆備好早茶,三人坐檐廊飲茶吃早點,談笑風生,十分愜意。
龐老闆得意忘形大叫:「斗米二兩紋銀!」
陳燾洋霍地站起來,臉色倏然一沉:「就是當地的船隻,沒有水引也不得隨意出入黃埔港。是何人允許你們來黃埔營生的?你們跟鑲黃旗有何交易?」
龐老闆說:「不用,龐某替嚴大人付了。」
「黃埔發生夷變啦?」龐財根呆愣了一瞬,用肯定的語氣說,「一定發生夷變了!」
「怎麼是制夷之策?不是講好了弛禁的嗎?」陳燾洋說道。
「哎喲……」花中花甩著一條花手絹,嗲聲嗲氣道:「陳大人你不好酒,也不好色,你哪會拿眼睇民婦的紫洞艇一眼,看看艇上的妹仔靚不靚,摸摸妹仔的奶|子圓不圓喲?若是都像陳大人這般正派,我們這些艇媽疍婆可就得餓飯啰。」
大北門把總鄭家根急如星火闖進來,「大北門、小北門聚滿想外逃的城民,全都是攜眷帶口的。」
黑臉疍婆扭身睇一眼身後的花中花,花中花毫無表情。黑臉疍婆磕頭如搗蒜:「賤婦不敢隱瞞,實在不知。」
「主公稍安勿躁,別自亂方寸。」說話的是刑名師爺顧至曾,「情勢已經這樣,求人不如求己。依老朽之見,黃埔在東南方向,肯定沒有城民往城東城南幾個城門外逃,可把那幾個城門的撫標官兵抽來增援北門和西門。另外,主公得開殺戒,殺一儆百,抓一兩個帶頭造謠惑眾者砍腦袋。」
嚴濟舟把身子移靠楊阿德:「老楊,鬼佬不吃硬的一套,還是來軟的一套吧。哀兵必勝,重要的是贏得他們的同情。你先說……」
陳燾洋和潘振承站在村頭的綠營瞭望台上眺望。港區的槍聲漸漸稀落,最後歸於平靜。陳燾洋緊繃的神經鬆弛下來:「振承,你會掐算,果然不是夷變。」
「東主,你能想到這層,晚生就不再諱言,西洋人不是蠻夷。」潘振承把他在瑞典哥德堡號上的見聞說給東主聽,「西洋人是跟我們一樣的文明人,至少我見到的藍旗國人是這樣。」
疍婆艇媽嚇得不敢透氣。
夜風有點涼,格登醒來,盤腿坐涼席上默默禱告,祈求上帝憐憫他們,幫助他們擺脫苦難……
陳燾洋愣神沉思,猛拍桌子:「老夫糊塗,糊塗!」
堅持就是勝利,可對水手來說,堅持意味著死亡。
「廣州大街小巷、酒肆茶樓謠言四起,說黃埔、赤崗一帶的民女全被姦汙,連醜婦太婆都不放過;還說紅毛一路燒殺掠搶到了增城,掠去千余靚妹少婦,準備帶回夷國長期淫樂。」
「連你都不能容忍,肯定過不了綠營將校這一關。眼下,夷艄最迫切的是喝涼茶菜湯,以後便是借發痧的名目下船消遣娛樂,正如鴇媽花中花所說,刮痧的名目有真有假,刮痧女也有真有假,假刮痧女說白了就是暗娼。假若不久綠營發現有暗娼活動,因噎廢食,連刮痧也禁了怎辦?」
夜審艇媽
「他們在思念祖國和親人,否則歌聲不會這樣憂傷。」
「那還用說,赤崗有個一百零八歲的壽星婆,也被奸啦!」
酒席散后,潘振承隨東主來到港灣邊。
支撐了八天,前三天死了一個水手,后四天每天死一個水手,第八天死了兩人,其中一個是二副。還有一個水手中暑加壞血症,恐怕撐不過明天。買辦不供應蔬菜瓜果,公司的供給船在海關總巡口就給卡住了。麥克借中國官方指令他來洋船勸阻水手的機會,偷偷在皮包里夾了一包綠茶,結果給駐守的中國官兵查獲,他們聲稱是奉中國的法律行事。麥克上船后,情緒激昂地激勵水手們堅持,說堅持就是勝利。格登跟麥克幹了一仗,罵他拿水手的性命開玩笑。麥克淚流滿面:「我不是個沒有人性的人,哪怕是死了黑人水手我也會難過。但是,憐憫和悲傷解決不了問題。水手們即使穿上褲子,中國官兵也不會放你們下船。痛苦而明智的選擇,仍然是裸體抗議把事情鬧大,驚動廣東最高層,讓他們來壓服黃埔的中國軍隊,恢復以前的待遇。」
閔全笙鬆一口氣,發現渾身衣衫濕透,正想更衣,一個胥吏慌裡慌張進來:「閔大人,外面又有新謠言,說黃埔鬼佬衝進城裡來啦,良家女子給糟蹋了上百。」
一個佩劍的捕快跑進二堂:「德政直街,數家店鋪被搶,悍民還打傷店老闆!」
顧客心急火燎搶購,何外櫃帶領夥計快九_九_藏_書手快腳量米收銀。龐老闆看了看鋪門外黑壓壓的人,昂揚叫道:「斗米一兩紋銀!」民眾又響起一片叫罵聲。好多帶著空米袋的人朝米鋪湧來,米鋪外人頭攢動。
劉把總答道:「陳大人叫鄣參將稍安勿躁,平亂之策有待完善。駑弁聽潘二爺的口氣,天亮前必有好結果。」
白須翁道:「免尊姓魏,諱順元,字東籬,嚴氏泰禾行的賬房。」黑須翁道:「奴才巢大根,嚴老爺的長隨。」嚴知寅驚詫道:「原來是二位呀?怎麼,做戲子唱大戲?」
「這是無中生有!造謠中傷!」閔全笙暴跳如雷,抓起茶缸想喝一口壓壓火氣,茶缸的水早給他喝光了,閔全笙憤怒地把茶缸摔地上。
「民婦還有一隻紫洞艇在西關江面,就等陳大人這句話,只要陳大人每月多宴請幾回外省客商,民婦就有得賺了。」
疍婆艇媽膽戰心驚,低垂著腦袋沉默。潘振承道:「珠江在冊的花舫疍船有三千多條,為什麼只有你們這十八條可以在黃埔港區附近漂泊?你們沒有買黃帖子,鑲黃旗佐領阿努赤會大發仁慈,讓你們獨佔黃埔的洋財生意?」陳燾洋催促道:「你們死到臨頭,還不知悟?潘二爺給你們機會呢。」
疍婆艇媽跟著花中花七嘴八舌道:「賤婦想獲釋,賤婦在這裏關怕了。」
廣州的大街小巷,搶購及哄搶風潮仍在蔓延。城中綠營和各衙三班火速上街執法。
「東主你怎麼啦?」
其他洋船的水手也舉槍朝天射擊,天空火光一片,槍聲震耳欲聾。
花中花最後拿出黃帖子,帖子上共有十個圓印,與眾不同的是,帖子下方寫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親命黃埔樂戶女官花中花統領刮痧事」,落款是「阿努赤」。
麥克誠懇道:「一定,一定,一定的,我命令水手穿褲子。」
稍許,黑臉疍婆摸自己的脖子,剛要張嘴叫喊,一團麻布塞入她嘴裏。黑臉疍婆被這幕戲弄得惶惑不已。潘振承小聲道:「黑臉婆婆,先委屈你一下。不過,沒要你的腦袋,血還是要放的。」潘振承用小刀在她手指劃一道小口子,擠血滴黃帖子上。
「有何冤屈,快快道來。」
「賤婦招了,賤婦的秘密全在這上面。」黑臉疍婆從貼肚皮的暗囊摸出一張黃布帖子,潘振承湊著火把看。黑臉疍婆解釋道,「這是賤婦花銀子從多校官手中買的,上有旗營官印,還有阿將軍的私印。」
「來黃埔做營生呀。」花中花扭著腰肢,用塗描紅蔻的白|嫩指頭撩了撩散在額頭的髮絲,「陳大人你是知道的,朝貢季節,你們行商呀,買辦通事呀,海關吏胥呀,夷務所吏胥呀,搭棚的篾匠呀,扛活的苦力呀,鎮守的官兵呀,算起來有一千多號人吧,他們要吃要喝,吃飽喝足了還要尋快活,陳大人,是這個理吧?」
「咋會這樣?這是為何?」閔全笙急得團團轉,木然地搓著雙手,「陳燾洋哇陳燾洋,本撫對你寄以厚望。這倒好,黃埔之亂亂到廣州城裡來了。黃埔之亂,無論何種結果,你姓陳的都要罪加一等!」
「振承,我聽到有夷艄在哭泣。」
「功夫茶是潮州漳州一帶富貴而清閑之人喝的茶。功夫茶的奧妙不在茶葉本身,而在功夫。功夫包含三層意思:一要講究沏茶的技巧,功夫不深就沏不出上乘的功夫茶;二要耗費時間,中國話的功夫還可以指時間,比如我花了三天功夫,意思是花了三天時間;三要講究品茶的口感和悟性,品茶行家通過看、聞、嘗,便知是什麼茶,怎樣沏成的茶,茶是否沏到了家。」
「反正是中國人!是可惡可恨的中國人!」格登怒吼著,舉起槍朝天射擊,將仇恨傾泄到紅光四射的槍口。
「買,買!」說話的是嚴府的灶頭,里裡外外沒一個人認識他,連龐財根也不知他是嚴濟舟派來的人。
鄣振駱對王千總命令道:「速派兩名信使快馬飛馳廣州,向撫標閔全笙大人稟報,黃埔夷亂已被和平彈壓。」
黑臉疍婆顫抖著,牙關咬得咯咯地響:「賤婦還是怕。」
龐老闆呵呵笑道:「你不懂,這叫亂世貯糧,夷船之亂恐怕越鬧越大了。」
傳說紅毛一路燒殺掠搶到了增城,掠走上千靚妹少婦……這是何人在散布謠言,目的是什麼?潘振承陪陳燾洋審訊關押的疍婆艇媽,陳燾洋遭艇媽的戲弄,只好讓潘振承來審訊;審訊有了初步結果,突然外洋港方向槍聲大作,夷變一觸即發;綠營準備開炮還擊,然而綠營的火炮加起來還不及一艘洋船的火炮強大,情況萬分緊急!
門外綠勇大叫:「陳大人、潘二爺到!」
格登怒氣衝天,衝上甲板,從守夜的水手手中奪過槍,朝快蟹消失的方向射擊。
接著,嚴濟舟用哀求的口氣說話:「列位洋大班,如果黃埔夷艄再鬧下去,不僅十三行要受罰,廣東的官府和海關都要受罰。平時總督巡撫,還有戶部大人對你們多麼關照啊,以禮相待,親如兄弟,你們忍心看到督撫和戶部受罰嗎?」嚴濟舟向洋大班鞠躬行禮,「我老嚴求列位洋大班了,恭請你們一定規勸水手穿上褲子。」
閔全笙苦笑道:「可笑之極,荒唐之極,綠營把夷船圍得水泄不通,一個夷艄都沒下船。你呢,你聽到何種流言?」閔全笙指著另一個捕快。
嚴濟舟趕忙搜身,不好意思笑道:「你看你看,一文銅錢都沒帶。這樣,米送去,你叫夥計向我管家要,就按上回的米價。」嚴濟舟起身對老薑頭說,「不好意思,早餐錢待會叫家人給送來。」
嚴濟舟講究生活品味,像大戶人家出身的少爺。其實嚴濟舟出身寒微,他不知道自己出生在何地,親生父母是什麼人。潮州有收養男嬰作為嗣子的風俗,嚴濟舟幼時被販賣到潮州樟林港一個姓姜的海商家。五歲那年養父死於海難,養母帶嚴濟舟改嫁,嫁給一個姓嚴的澳門牙商夥計。澳門碼頭有兩大勢力,一支歸葡人,一支歸華人。華人大把頭是香山縣的大海商霍大水,養母在潮州樟林港時就認識霍大水,由於這層關係,嚴濟舟被霍大水收為義子,進了霍大水辦的義學。嚴濟舟十四歲隻身來廣州發展,受盡人間磨難,成為令人羡慕的大行商。
陳燾洋甚感為難:「這?好像鄣將軍是按律條規條辦事。本官是想問你們去年的事,你們來黃埔做什麼?」
陳燾洋斥道:「你們都不招,不想獲釋?!」
廣州經常有紅頭船(粵東船)往返南洋,花中花托船老大買番女,然後轉手其他樂戶。縉紳要求黃埔禁娼,卻沒有要求廣州禁娼,同樣是花艇疍船,廣州城南的省河是廣東聲色的麇集地,也是縉紳們喝花酒、倚香枕玉的銷魂處。顯然,縉紳要求黃埔禁娼不是站在風化的角度,而是認為大清民女侍候番艄有損大清天顏。番女接待番客,至少不會直接損害天朝的體面。兩年前,花中花意外地獲悉漳州的東瀛茶藝館要關門,廉價從琉球的日本海商手中把茶藝館盤下。花中花沒在漳州經營,把屋舍賣掉,把六名琉球倭女帶來黃埔,就在她的花中花紫洞艇營生。六名藝妓只有一名有過賣春的經歷,其他藝妓只是賣藝。花中花沒強逼她們,與她們簽訂四六分成的契約,艇主僅得四成。倭女皮膚細膩白|嫩,柔情似水,把夷艄饞得口水欲滴,他們捨得出兩三倍的價格買|春。在巨利的誘惑下,另五名藝妓也加入賣春的行列。
何外櫃心存疑慮:「嚴大人從不管府上的柴米油鹽,今天怎麼啦?他開口就是一百石,廣州氣候濕熱,白米放久了會發霉。」
「做這行的沒這一套怎成?就說省河的紫洞艇吧,倘若有個嫖客跟妹仔在三伏天尋快活得了絞腸痧,那就看真功夫了。要不,嫖客死在你的紫洞艇,以後還有嫖客敢上艇嗎?」
嚴濟舟有十幾套茶具,玲瓏精緻,雅趣橫生。同樣是茶,嚴濟舟是品,陳燾洋是喝。陳燾洋從不講究什麼茶具,通常喜歡用大碗大缸,喝起來咕咚咕咚響。
「是,是。賤婦划疍船進黃埔賣涼茶,賣茶蛋,還用老黃葉煲湯,鬼佬像餓得快死的豬,喝得咕嚕咕嚕叫。」
「大清的法律,很很多多,就像中國的魔盒一套一套,你要我們的水手蹲(遵)守哪一支(條)啊?」
嚴濟舟鄙夷道:「異想天開,也不拿西洋鏡照照自己的嘴臉!」
顧至曾帶捕班頭霍大頭離去,閔全笙大叫:「你們回來!」顧至曾和霍大頭駐足,閔全笙道:「現在人人都在造謠惑眾,殺了大戶的奴才我們都不好惹。去殺乞丐,殺后再給他們栽上造謠惑眾的罪名。北門西門得掛一串腦袋。」
閔全笙在心中尋思:「會不會是錫特庫與宋戟健聯手設的套,嫌我署了三職還不夠,又讓我署廣州城守,借我的手來打巡撫准泰?准泰自恃老資格,不把錫特庫和宋戟健放眼裡,如果我出了差池,先整倒我,然後再把准泰牽出來?」閔全笙想到這,打了個寒戰,叫道:「我見宋副將去!」
龐老闆應道:「可以,嚴大人,給少許定金吧。」
黑須翁撫須大笑:「閔護撫和綠營鄣參將都解決不了,他去又有屁用?閔護撫、鄣將軍、陳總商都沒轍,最後又想出個退夷的餿點子,在廣州城裡抓一千個黃花閨女送到黃埔,黃埔夷亂立馬煙消雲散。」
陳燾洋道:「回去后,老夫從十三行謄抄一份給你。硃批錄副加黃帖子,老夫保你行得萬年船。」
「說得好!」陳燾洋邁進祠堂的門檻說道,「花氏果然有膽有識,老夫擔心的事,你替老夫全想好了。」
閔全笙進了偏房更衣,身上凈是汗餿味。閔全笙叫皂隸打來涼水,給他濕抹。脫去衣衫的護撫大人像一條幹絲瓜囊,濕抹后他趴上案桌,叫皂隸給他按摩。皂隸看著老爺恍若搓衣板的前胸,猶豫了一瞬,一邊蘸著涼水,一邊像搓衣似的用巴掌在他身上來回摩擦。閔全笙頓感通體舒坦,暈暈迷迷欲睡。
眾人瞠目結舌,像被敲了一悶棍,說話不出。稍許,眾人叫罵起來:「漲這麼多,比平日翻了三倍多!」「龐財根,你也太黑心了!」
庄奕仁冷笑道:「怪不得同僚說你是老黔驢,兩條瘸蹄撅到底。」
嚴濟舟輕蔑地盯著麥克的鷹勾鼻,冷笑道:「一個是天朝子民,一個是蠻族紅毛,怎能一樣的待遇?你們都聽好了,一定要各自管住自己的水手!閔大人說了,如果夷商拒不從命,夷艄裸體依舊,他就要裁撤廣東口岸,禁止夷商來廣東貿易。」
「你會糊塗?抓一千黃花閨女送黃埔,是你精心謀划的退夷之策!」
「我們好意思稟求增援?以前綠營旗營鎮守黃埔,從未兵戎相見。」
笑談夷亂
店鋪裏面,何外櫃貼著門縫朝外看:「東家,外面人山人海,水泄不通。」龐老闆興奮地大聲吆喝:「開鋪門!」
鄣振駱神態峻然發布命令:「所有的官兵全部調集到港區四周!十門火炮按預定的方案瞄準十條夷船。夷鬼膽敢向我綠勇開槍的話,聽本將的命令開read.99csw.com炮!」
「賤婦還是怕。」
楊阿德站起來拱手說道:「列位洋大人,卑職代表閔巡撫、陳總商以及十三行全體行商有求各位了。如果黃埔夷亂得不到解決,閔巡撫就會砍陳總商的腦袋,連嚴濟官等十三行商人都要受罰。雖然廣東還得續辦朝貢貿易,可承辦者,就不是現在的十三行商人。」
「一個也沒有,鬼佬有火槍,聽到槍響,村婦鄉女一個個嚇軟了腿,哪裡跑得動。」
想到這,嚴濟舟像吞下了冰坨,心都涼了。他無精打采看兩旁的街景,行人神色木然,似乎什麼也沒有發生過。
黑臉疍婆駭然失色:「還要問斬?」
「回大人,小的聽說……聽說大人您下了撫令,要在廣州徵集一千個黃花閨女,還要個個長得如花似玉,送給黃埔的夷艄做老婆,好換取廣州城的安寧。」
格登迅速跑到船舷,看到一艘快蟹飛速地擦著諾頓勛爵號的船身往下行駛。格登用英語喊:「你們是什麼人?」
「可是——」何外櫃猶豫道。
嚴濟舟笑道:「你也算草民?有沒搞錯,這片街區誰不知裕豐米行的龐老闆,不論貧戶富戶,離開龐老闆就要餓肚子。」
「裕豐米行」的幌子下面,人越聚越多,有人瞪著告示看,有人焦慮地打聽傳聞,有人奮力拍打鋪門。
祠堂分正堂與偏堂,艇姐疍妹分別關在偏堂,她們在綠勇的呼喝下魚貫進入正堂。
陳燾洋感慨萬端:「我們總把他們當畜牲、當禽獸,沒把他們當人看待。」
「花氏你還會這一套?」
鄣振駱馬上做了安排,叫劉把總帶陳燾洋和潘振承去黃埔羅氏祠堂。
龐老闆滿臉堆笑:「嚴大人走好。」
花中花道:「廣州炎熱,夷艄悶在密不透風的船艙里,還不憋出痧來。這刮痧嘛,有真刮痧假刮痧,真刮痧不用民婦解釋;假刮痧是以發痧為名目,下船飲酒聽曲、按摩推拿。反正刮痧是八旗搵錢的秘訣,也是我們營生的絕活,倘若真遇到一個發絞腸痧的夷艄,不捏拿針灸,還不得死人。」
白須翁和黑須翁走開,嚴濟舟問:「知寅,知道他們唱的是哪齣戲?」嚴知寅愣神想了想,恍然大悟:「老爸叫他們去炮製新聞奇聞。」
潘振承把捏在手中的黃帖子展開,上面沾著斑斑血漬:「這是從賊婆屍身上搜出的,這就是你們狼狽為奸的鐵證!」
黑臉婆敬佩道:「花媽媽會掐算,果真有大人要來。是綠營的鄣將軍吧?」
「老夫准了!」陳燾洋欣然答道。
龐老闆站在內櫃的板凳上,叫道:「大家排好隊,準備好銀子,米價每斗四錢銀子。」
陳燾洋恍然大悟:「怪不得,我原先沒見過花中花,也沒見過她的花艇,她們準是天亮前,就離開了黃埔,躲進僻靜的港灣。那些夷艄要麼回夷船,要麼躲進箬棚睡覺。」
潘振承叫高外委立即去辦酒肉大餐,眾女子聽說有大餐吃,高興得嘰嘰喳喳歡笑。陳燾洋說待會你們的媽媽領你們走,眾女子互相摟抱大哭,繼而破涕為笑。
「入夜甲板涼爽,夷艄本該好好睡覺。綠營又沒惹他們,夷艄晝夜不停發泄,莫名其妙!」
「花氏說本籍民女不屑身許夷客,外籍番女認錢不認客。」
眾洋人會意地笑。
陶樂茶館人滿為患,卻沒有往日的喧囂,眾茶客的視線全部集中到老年茶客白須翁身上,他正是嚴氏泰禾行賬房魏順元。
潘振承把黃帖子遞給陳燾洋,陳燾洋旋即露出驚喜,指著疍婆艇媽:「你們還不快把黃帖子交出來!」
周守備朝陳燾洋拱手:「陳理夷大使,鄣將軍說你有弛禁制夷之策,可否說出來讓標下開開眼界?」
「晚生哪會掐算,晚生看到夷船全都朝天放槍,便如此猜測。東主你想,夷艄如果想造反,槍口就會對準岸上的綠營,還有可能會開炮。」
快蟹上坐著巢大根,巢大根沒有回答,快蟹依然快速前進。
閔全笙哭笑不得,「沒有的事,列位前輩眼明心鑒,下官再糊塗,也不至於糊塗到把黃花閨女送夷艄做老婆。」
甲板上的水手全部醒來,格登狂暴地叫喊著,命令炮手上后甲板的炮台,開炮轟快蟹。威廉牧師跑出來,叫道:「戈登,你瘋啦!」威廉牧師用身體堵住炮眼,制止開炮。
「老夫記起一份硃批錄副。大概在雍正二年,兩廣總督孔毓珣就夷艄發痧暴亡等事,上疏世宗皇帝,世宗皇帝硃批:番船水手確有閉痧者,可離船于蔭涼處休憩,以示懷柔體恤。孔制憲接旨后還特發憲令,要十三行、海關、駐軍執行。憲令中有完整的硃批。鄣參將,你見過這份硃批錄副沒有?」
疍婆艇媽看她們的頭領花中花,花中花無奈地嘆道:「姐妹們,先逃過這一劫再說。」疍婆艇媽紛紛從貼肉處摸出黃布帖子。潘振承將黃帖子收起,交東主手中,陳燾洋驚喜萬分地看。黃帖子正中是一圈旗營官印,紅色的小圈是阿努赤的私印,圓印有多有少。聽艇媽解釋,圓印代表艇姐疍妹,有幾個就蓋幾個圓印,其中艇姐每人交六十兩銀子,疍妹交三十兩銀子。
「振承,下面當你來問,老夫要潤潤喉嚨。」劉把總趕緊把準備好的涼茶送陳燾洋手中,陳燾洋悠閑地喝著茶,聽潘振承問話。
米歇用中國話譯出,接著用英語叫道:「麥克米倫,你怎麼改變立場?」
「你怕他們,不怕我們?」潘振承指著佩著寒光閃閃大刀的綠勇。
在珠光街夜市,擺小攤的人趕著急急收攤,逛夜市的人像過街老鼠似的亂竄。
「民婦的紫洞艇,去年都可以來黃埔一帶漂泊,今年剛到黃埔露面,船給扣了,人給關了,民婦不知犯了哪條王法?」
竹林里,劉把總大聲叫:「開斬啰!」綠勇大聲應道:「斬!斬!」刀斧手舉著寒光凜然的大刀,揮刀砍去。刀落聲音戛然而止,黑臉疍婆嚇得叫喊不出。
花中花婀娜地扭了一下腰肢,嬌聲說道:「民婦花中花,認識陳大人,陳燾官是十三行的大掌門,十三行的洋人統統歸陳大人管。陳大人,你可要為民婦做主啊。」
嚴濟舟謀劃一封致諾頓勛爵號大班格登的英文信。嚴濟舟能聽能說幾句常用的英語,但不會寫蝌蚪文。八年前兩名英國傳教士住在嚴濟舟夷館,拜通事易銘鑒為師學習漢語。為博得英吉利東印度公司的好感,嚴濟舟對英國傳教士關照備至。英國傳教士離開廣州時,送嚴濟舟一份禮物:「英漢常用詞句對照表」。
嚴濟舟家住西園。西園泛指太平門以西、大坦沙以東的大片地區,為南漢芳華苑故地。物換星移,昔日的芳華苑早已不見蹤跡,站在太平門城樓極目遠眺,除臨江一帶屋舍鱗次櫛比,大部分地區仍是菱塘荷池相映成趣的田園。
綠營主將副將爭得面紅耳赤。陳燾洋插話道:「鄣參將言之有理,本理夷大使贊同鄣參將的主張,暫且按兵不動,若輕舉妄動,後果將不堪設想。」
「二爺說話算數,怎會騙你?」
「老餓!」「餓巡撫!」「閔全笙!」
巢大根口若懸河,不斷地捻著黑須道:「……最晚到的船是紅毛國愛麗絲公主號,別看這條夷船名字叫得好聽,愛麗絲公主號原本就是海盜船,海盜除了搶財寶,就是搶女人,鬼妹長得丑,連紅毛國公主也是丑妖怪。愛麗絲公主號在南洋搜索珠寶耽擱了幾天,早有英吉利、法蘭西夷船搶先在黃埔碇泊,紅毛晚到哪能不著急,急得屁|眼著火下船來。唉,醜女糟婆都找不到一個。這時,有個紅毛像發|情的公牛,操上了一頭大母牛。等操完穿褲子,聽到咚的一聲巨響,母牛倒地上,七竅流血,死啦!」
白須翁繪聲繪色道:「說時遲,那時快,離黃埔港最近的村子,村婦鄉女還沒來得及逃走,就給鬼佬活活擒拿。在屋裡擒拿住的,就在床上奸;在路上擒拿住的,就在大路上奸;在田頭擒拿住的,就在田裡奸。鬼佬一邊奸,一邊快活地喊:固的!固的!切藍烏們,滑里固的!意思是:好,好,中國妹子,很靚很過癮!」
潘振承在疍婆艇媽面前來回地走,犀利的目光像劍似的在她們臉上掃來掃去。祠堂鴉雀無聲,數個疍婆艇媽被潘振承的目光逼視得瑟瑟發抖。黑臉疍婆驚惶地看一眼潘振承,渾身像篩糠。
嚴濟舟吩咐道:「二位去吧,就按老夫的犬子所說,登台唱大戲。」
鄣振駱稍稍鬆一口氣:「周守備,陳燾洋大人是護撫兼撫標閔大人特命的黃埔理夷事務大使,綠營歸他節制,我等武弁惟有從命。」
眾夜客聞之喪膽,面面相覷。一個夜客小心翼翼說:「小的聽說,十三行陳總商上黃埔化解夷亂了。」
這個黑臉婆料想也不是什麼角色,手下不會有妓|女。潘振承直起腰,大聲說道:「本二爺審訊完畢,行刑官、監斬官各就各位!」劉把總大聲應道:「駑弁待命!潘二爺一聲令下,駑弁剁了賊婆的腦袋!」
「好吧,出了事你擔待!」
「這麼說,平息黃埔夷亂遙遙無期?」縉紳交口追問道。
「謝謝啦。」嚴濟舟含笑上了一架滑竿。
麥克用英語答道:「我怎麼會改變立場?我是改變鬥爭策略。中國的官員官商盛氣凌人,根本不把我們高貴的歐洲人當人,我巴不得他們受到上帝的懲罰。撤銷十三行組織,打破行商壟斷,是我們夢想多年的追求。水手鬧事能鬧出這樣的結果,我們求之不得。」
嚴濟舟乘坐一架滑竿,在行人稀少的街頭行走,豆莢眼眯成一條縫,滿是倦色。
「不去!越是闢謠,謠言越多,傳得越邪。」
「老爸和他鬥了幾十年,他的秉性老爸了如指掌。跟他同桌喝過酒的人,該記住的他忘了,無關緊要的人他記得牢牢的。倘若他遇到煩惱事,越是心急如焚,肚裏越是一鍋爛粥。」
紅衫少女道:「她搶我的粽子,官兵早晚發我們一人一隻粽子,那是我的口糧。」
陳燾洋感慨道:「花氏有膽有識,還有菩薩心腸,老夫是理夷大使,老夫准了,這就叫劉把總去辦。」
白須翁慷慨激昂:「是可忍,孰不可忍!然而,鬼佬有堅船利炮,我大清的王師儘管個個驃勇善戰,手執長矛大刀畢竟敵不過紅夷大炮啊。一條夷船的火炮少則二十門,多則四十門,炮管比水桶還粗,兩丈厚的城牆一炮就能轟塌。我大清的紅夷大炮都是一兩百年前向澳門的葡夷買的,炮管才胳膊樣細,連夷鬼的木板船都穿不透。總共有多少門呢?越秀山頂有四門,城牆有四門,東西炮台各有六門,整個廣州城才二十門紅夷大炮,還比不上一條中型夷船的火炮多。」
諾頓勛爵號碇泊在黃埔港東北口,面對珠江主航道。鬧了一天的水手已經入睡,橫七豎八躺甲板上。船長格登也睡在甲板,唯一不同的是他身下鋪了一張涼席,這還是他去年在廣州買的。格登對去年的事仍耿耿於懷,諾頓勛爵號僅在黃埔呆一個月,中國兵勒索的發痧費照樣不能少,每名要求發痧的水手都得交一元墨西哥鷹銀。而其他商船,呆得長的有半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