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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草莽晨曦 第八回 勘地建倉草洲奇緣 暗戀彩珠遠走私奔

第一卷 草莽晨曦

第八回 勘地建倉草洲奇緣 暗戀彩珠遠走私奔

「前些日子晚生在草洲勘地,在私塾吃了兩頓飯,沒給飯錢。」
陳燾洋與路里大班寒暄后,準備把助手介紹給路大班,看到潘振承站船舷邊看江景。
彩珠正六神無主在江邊徘徊,不時朝港區方向眺望。江面有不時舢板來來去去,都不是她所急盼的人。「他不是說這些日子常來黃埔辦事嗎,怎麼這麼多天都不露面?」彩珠氣呼呼想一走了之,剛挪動腳步又定住不動,彩珠看清了舢板上的人,激動得心都要跳出來。她想衝著潘振承大喊大叫。少女的矜持,促使她收斂身心,裝出若無其事的神情在草叢裡采野花。
潘振承坐下,指了指身旁:「你也坐著聽吧。」彩珠羞澀地坐潘振承身旁。
彩珠看著孔義夫淡青長衫上的斑斑墨漬,氣得臉發白:「這就是你的詩書禮義斯文?剛換的長衫,又給你弄髒了!」
彩珠語氣中充滿期望:「你就談七天七夜。」
彩珠起身,毅然下了草洲,踩著淺灘朝水深處走去。
昨晚,老爹突然宣布女兒明天與孔義夫拜堂,「明天義夫會抬花轎來接你,在草洲轉三圈,又抬回到草庵,草庵就是你們的新房,也是爹爹養老送終的地方。」彩珠看著老爹深凹憔悴,帶著乞求神情的雙眼,沒哭沒鬧,不聲不響回到房間,咬住枕套無聲地啜泣。
「如果大班鐵石心腸呢?」
彩珠羞澀地輕語:「大哥你坐太遠了,我怕聽不清楚。」她說著低下頭,用手矇著臉。
彩珠看著潘振承的臉,認真聽著,下意識地從身旁的草地拾起草蚱蜢——兩隻拴在一起的蚱蜢。潘振承剎住話頭,看彩珠手上的草蚱蜢。彩珠猛地把草蚱蜢藏到身後。
彩珠認真說道:「你們不是要在孤洲蓋貨棧嗎?分開來談,一天談一段,談它七七四十九天,總夠你談了吧。」
草洲在黃埔港東面。顧名思義,草洲長滿了青草,然而珠江下游的洲地都長滿青草。惟有不同的是,洪水季節,黃埔港附近有半數洲地淹沒在洪水中,只有少數綠草茵茵,這些洲地大都有名,如琶洲、風浦、竹崗、深井等,還有一個是中國通譯幫起的洲名堆棧島(Banksall Island)。港灣東有一個未淹的無名洲,洲上偶爾有漁民臨時搭棚居住。滄海桑田,到二十世紀,眾多的孤洲連成南北兩個大洲,一個仍叫琶洲,一個叫長洲,長洲因黃埔軍校而聞名中外。此乃后話,在此不表。
這次航程結束,潘啟離開了姨大的船,從此告別了船工生涯。是年他十五歲,唯一的財富便是那幾本翻爛了的蒙學讀本。潘鄉指望長子將來做一名受雇於船東的船老大,慢慢攢夠錢後置一條自家的綠眉船。潘啟沒敢回家,他怕父親傷心,決定下呂宋追尋洋財夢。
「淑敬,」潘啟站新娘面前說道,「我們以後是夫妻了,可我一點準備也沒有。商人重利輕別離,我明天就要遠離家門,販茶去很遠的地方,我沒辦法照顧你,只能托阿爸阿媽照顧你,你下面有幾個小叔,地里的活由他們做。我賺到了銀子,就會儘早趕回家,只要金老大生意做得順,以後我們會有好日子過。」
彩珠嘟著嘴:「誰跟他洞房花燭?」
姑娘的一舉一動,令潘振承大為動容,他不想叫姑娘過於失望:「哦,我明白了,七七四十九天,我還有四十八天的西洋山海經沒講。」
彩珠低著頭,充滿期盼地問:「講完這四十八天呢?」
潘振承回過神來,說道:「洋人的事不好談,人們都說洋人是蠻夷,談洋人掉份,除非是罵他們。」
彩珠聽到槳聲,抬頭看,眼睛驟然發亮。正要發問,潘振承將纜繩拋了過來,彩珠接過套船樁上。
「不,私鹽生意為官府所禁,盈利雖大,可風險也大,我不想再拿身家性命去冒風險,想做穩妥點的營生。」
「振承,你在看什麼?我們不在草洲建貨棧了。」
「這不可能吧?我遇到過的洋大班,都很有人情味。」
「承哥,坐著講。」彩珠輕聲道。
潘振承暗下決心斬斷情絲,不再去草洲。為了使自己儘快淡忘彩珠,潘振承不給自己片刻空閑,每天忙到很晚才回到二弟家,吃飯沖涼,然後關在屋裡看書,直到哈欠連天,眼皮快粘到一起才上床睡覺。
彩珠滿臉好奇:「談你知道的事情,洋行,洋人,洋貨,洋船,洋話,洋相,還有洋人的奇風異俗。」
彩珠怨恨地用力捶打潘振承:「你方才為何要騙我,為何?這是為何呀?!」
「她真這麼說過?她不會移情別枝吧?」區老思忖著,說道,「你去探個究竟,不要打擾她,回來稟師便可。」
孔義夫在黑蒙蒙的書房搖頭晃腦吟誦朱子訓言。區老端著一盞油燈進來:「義夫,你師妹還沒回來。」
「何時動身?」
潘振承愣了好一陣,想不透媳婦究竟是怎麼回事。等父母和弟弟回來,振承說起這事,父親說肯定是你叫她淑敬嚇到了她,你們結婚四年,從來沒人叫過她淑敬。一家人出外去找潘黃氏。第二天早晨,岳母陪女兒回到潘家,說她女兒膽小認生,四年沒見面,錯把她男人當成了外人。父親說沒事沒事,振承多呆幾天就好了。岳母走後,潘黃氏不聲不響拿起菜刀,繼續剁番薯藤。
「久別勝新婚」,潘振承和茶幫的叔伯兄弟在外面聽說書,對這句話尤感興趣,紛紛憧憬回家后久別勝新婚的情景。回到久違的家,潘振承一點也找不到新婚的感覺。不過話得說回來,新婚夜潘振承本來就沒有留下任何新婚的體驗。潘黃氏是個勤快賢惠的女人,每天一大早起床,一直忙到天黑。她給男人洗腳,抹涼席,就是不愛說話,問一句答一句,答話時面容靦腆,老是低頭看自己的腳。
彩珠瞧不起孔義夫,更不喜歡他的性格。她不知道父親怎麼看中了孔義夫,為了使孔義夫專心讀書考舉人,特意搬到孤洲來,過著與世隔絕的日子。原先在區庄的日子該有多麼快活,區庄的西面是越秀山,北面是麓湖,南面是廣州城,無論上哪個地方,吃過早飯游一圈回來正好趕午飯。父親拿女德教育女兒,彩珠嬉皮笑臉道:「老爸,你不是恨不得我是個兒子嗎?一天到晚關在牢籠般的閨房,女兒怎麼受得了?」打從搬來草洲,區庄漸漸成了遙遠的記憶,彩珠每每回憶起來,心底涌動著無限的惆悵。
彩珠注視著潘振承炯炯發亮、深沉敦厚的梭子眼,依稀感覺到他眼神里有股特別的魔力。彩珠的臉蛋微微緋紅,輕聲問道:「大哥你叫什麼名字,來孤洲做什麼?」
彩珠請潘振承坐草坎,自己離潘振承幾尺處坐下,一副肅然恭聽的神態。潘振承打量著體態豐盈、容貌秀麗的彩珠,覺得有一股清流沁入心田。彩珠看一眼正在愣神的潘振承:「大哥,怎不說話了?」
天黑已有個把時辰,彩珠還沒回草庵。
「寧做麻雀頭,不做鳳凰尾,你做得再出色,不過一名大夥計而已,還不如像原樣做一名小茶商。」振聯再三說服振承同他一道做私鹽生意。
「這不是小事,晚生說過要親自奉還,這是做人的信用。」潘振承固執地說道。
彩珠說完,朝草洲深處跑去。潘振承追上斜坡,看見茅草像被犁開似的朝兩旁分。
彩珠臉龐又霞雲飛渡,羞怯道:「承哥你……」彩珠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情投意合

潘振承正言肅色:「妹妹問吧,承哥一五一十如實交代。」
「你耍吧,我不怕。」彩珠把油黑髮亮的發梢揪在手中捏|弄。
潘振承為難道:「我有這份閑情,東主可沒空閑給我。」
彩珠一臉凄迷,沉默良久,冷冷說道:「承哥別同我說這些,妹子最不願聽,你還是走吧。」
潘振承道:「廣義行與庇德貿易行這筆交易,晚生還沒進廣義行,只能憑空臆測。一種可能,是廣義行收茶時驗茶不嚴;另一種可能,是南美的經銷商開罐零售時,沒有注意防潮,沒賣掉的散茶發生霉變。晚生在大呂宋聽西班牙商人說,南美有的地方雨水比呂宋還多;還有一種可能,庇德貿易行或者南美的經銷商涉嫌欺詐,東主是十三行最講信用的行商,他們在利用東主的信用。而東主,儘管對庇德大班等夷商心存懷疑,寧可暫時損失這一萬兩銀子,也得先把信用保住。」
事情太突然了,連向彩珠打招呼的時間都沒有,潘振承想延緩動身,「我沒有出洋官牒,能出港嗎?東主在官府人頭熟,辦官牒最快也得一天。若無官牒出洋,便是私渡。」
區寒儒是廣州城北區庄人,康熙五十四年的歲貢。歲貢遴選的條件非常苛刻,府學一年才能選一人,州學三年選二人,縣學二年選一人。由於名額太少,入選者皆是尖中拔尖的生員。無論歲貢、拔貢、優貢、恩貢、副貢、例貢,統稱貢生,具有進入最高學府國子監學習的資格。國子監的監生金榜題名的概率遠比地方的舉人要大,即便未考取進士,入仕授官的機會也比地方舉人要多。區寒儒出貢後父故,在家丁憂三年,沒再重蹈科舉之途,做了私塾先生。區寒儒不教童生,專教生員,生員不超過兩人,除自動退學者外,堅持下來的生員,無一不在鄉試中桂榜題名。
潘振承販茶跑遍大半個大清國,來過多次廣州,但無緣認識高高在上的行首陳燾洋以及其他幾位實力雄厚的行商。二十七歲那年,潘振承二下呂宋,在馬尼拉唐人街開辦唐山茶行。
潘振承微笑道:「區彩珠,好動人的名字。彩珠姑娘請問話。」
「老師,不,令尊叫你,請小姐回去做飯。」孔義夫結結巴巴說。
潘振承歉疚道:「我沒叫你等,我是說過建不建貨棧,這兩天就會回信,沒說非得今天來。」
「我不怕長,好,我坐下。」
少女的心思一覽無餘表露在臉上,模樣甚是可人。潘振承心想:「你還會耍小聰明?好哇,我今天也來逗逗你。」
「你還沒回我話呢?」彩珠忸怩地說道。
「你又在出餿主意。」
啞叔正光著膀子澆水,渾身油油的汗水。他看到小姐過來,摘了一條嫩黃瓜遞給小姐,然後指著草庵,要小姐去照顧孔義夫。
潘振承在心中默誦他發過的誓言,下狠心說道:「我……我不知你要問哪個嫂夫人?」
父親跟媒婆說:「這妹仔還行,吃得苦,就讓我兒跟她圓房。」
閩南多山,潘振承老家住在同安縣文圃山下。文圃山高千余尺,林木不茂,也無寶藏,山腳多為貧瘠的旱地,只能種紅薯苞谷之類的雜糧。幸虧文圃山離海不遠,靠山吃不了山,便靠海吃海了。然而,順治康熙年海禁與遷界,沿海百姓下海謀生https://read.99csw.com之路給徹底斬斷,兩次內遷,東南沿海田園荒蕪,一派肅殺。聞名中外的泉州漳州成為死港。潘振承祖輩曾一度遷離棲柵社,復界后回遷,原來的瓦屋只剩下斷垣殘壁。
「姓潘名啟諱振承,洋行大夥計,東主想到孤洲尋一塊寶地蓋貨棧。」
「孔義夫——孔夫子——孔老二——孔丘爺——」彩珠一聲比一聲大。
彩珠跺跺白皙秀氣的光腳:「又是妹子,我有名有姓,姓區名彩珠。」
彩珠非常失望,沉默不語。良久,她用試探的口氣說:「你來草洲,只是為了告訴我這事?」
彩珠羞澀地撫弄長辮子,不吭聲。
交談間,一個柳眉明眸的丫環過來倒茶,看穿戴又不像丫環,她看到潘振承,圓圓的臉紅得像熟透了的杏子。振聯斥道:「晚菊,還不拜見大哥。」晚菊款款地欠了欠腰:「小媳晚菊見過大哥,祝大哥萬福。」
潘振承怔住,看了看彩珠煙籠霧罩般的水杏眼,轉而微笑道:「你豆蔻年華,不叫妹子,叫娘子?」
「誰等你了?我是沒事隨便出來走走,采采野花,碰巧遇到你來了。」彩珠漫不經心說道,臉上湧現出兩朵緋紅色的霞雲。
中國男女的愛情故事與保羅沒有任何關係。保羅的注意力凝聚在魚線上的浮標,浮標動了,保羅緩緩收線,拉起一條約三鎊重的鯉魚。保羅樂不可支地把鯉魚放入洋鐵桶里,重新裝上魚餌。中午時分,鐵桶里已有十幾條魚,保羅準備收線回棹,耳邊傳來嗩吶聲。
這些日子,潘振承常常失眠。
孔義夫畢恭畢敬:「師妹有何訓示,不才謹遵。」
潘振承有些猶豫:「談那麼多,七天七夜也談不完。」
彩珠猛地抬起頭,「誰害怕你啦?」彩珠捶打潘振承的肩,「你壞你壞,一肚的壞水,非要逼人家把什麼都說出來!」
「可惜了一塊風水寶地。」潘振承口氣充滿遺憾。
陳燾洋爽快道:「你該早說,做人要講信用,讓人家空期盼不好,你快去吧。」
這回輪到潘振承驚喜交集:「彩珠妹子,大哥算找著知音了,大哥也不認為洋人是蠻夷。」
「弟子不曾想過。」
早在宋元,便有粵閩船民下呂宋貿易,不歸者成為呂宋的唐人。西曆十六世紀,呂宋漸漸淪為西班牙殖民地,粵閩人把便呂宋這個地方稱為小呂宋,把統治呂宋的西班牙稱為大呂宋。呂宋是西班牙在東方的橋頭堡,是中國貨物至拉丁美洲的中轉站。中國貨物以生絲綢緞、茶葉瓷器為主,一部分由大呂宋船從廣東販運到馬尼拉,另一部分則是中國船運來的散貨。這些散貨繞開粵閩海關,船客和貨物均屬於走私,官府打擊走私毫不手軟,常有人為此傾家蕩產家破人亡。
彩珠氣洶洶道:「你管得好寬,我洗不洗不關你事!」
夕陽西下,晚霞滿天,江面涌動著暗紅色的波光。潘振承划著舢板,緩緩離開草洲,他回過頭朝草洲投來深情的一瞥,戀戀不捨。爾後奮力划槳,迅速離開。
潘振承神思恍惚回到十三行。
潘振承生於康熙五十三年六月十二日,名啟、諱振承,名諱均為念過私塾的族長所取。父親潘鄉未念過一年書,潘啟也未念過一年書。沒念過書不見得不識字,族長雅仁公教自己的孫子識文斷句,潘啟呆一旁玩,結果雅仁公的孫子沒學會的詩詞字句,倒給「偷師」的潘啟學會了。雅仁公來到潘鄉家的草棚,說啟仔天質聰睿、敏而好學,是可塑之材,來年考秀才中舉人,甚至金榜題名亦可企盼。雅仁公的話,說得潘鄉滿臉愁容,啟是長子,家貧如洗,哪有餘資供啟念書。啟七歲便隨父親在地里耕種,十四歲下海做船工。
陳燾洋十分不解地看著潘振承。
「多好的妹子,就這麼分手了。」潘振承在心裏回憶與彩珠分手時的情景,彩珠溫柔而又凄楚地對他說:「承哥,還有一件沒機會補了,只當小妹這輩子欠你的。」彩珠泣不成聲,話音是那麼凄涼,似乎在作訣別。
夕陽西下,江水一片橘紅,天邊飄浮著朵朵彩霞。彩珠望著帶著血色緩緩墜落的夕陽,心直往下沉,臉上布滿失望與惆悵。她索性不看江面,扯草莖繼續編織。
彩珠在草地發瘋似的奔跑。跑累了,她站著喘氣,竟是她和潘大哥相識的地方。她巴不得天色馬上大亮,潘大哥說過明天會再來草洲。
彩珠跟著站起:「那你明天補上。」
「好!」潘振承思忖一瞬,黑黢黢的梭子眼驟然發亮,「大哥就從自鳴鐘說起,大哥在大呂宋見識過洋人教堂的自鳴鐘,時針比大哥踮起腳伸長手臂還長,鐘聲響時,十里開外都能聽到……」
潘振承有事要向草洲的住戶打聽,追著彩珠叫道:「妹子,妹子,你衣裳還沒洗。」
父親和孔義夫在書房裡。
彩珠看潘振承一眼,輕聲問道:「承哥,小妹有件事情弄不明白,你有四個老婆,怎麼沒人料理你的起居穿衣?」
彩珠目光流轉,含著千種柔情:「大哥怎麼安排家,是大哥家裡的事。妹妹只是想,大哥一人在廣州好寂寞,我們以兄妹來往,大哥心裏有一個挂念的人,就不那麼寂寞。」
孔義夫窘迫道:「師妹不許我跟著她。」
「你要我回什麼話?你沒問我話呀?」潘振承裝糊塗。
彩珠停止掙扎:「你說的當真?」
彩珠急,潘振承也急。他這時正在黃埔,跟隨東主上法國船看貨。順著軟梯爬上船舷,路里大班熱情地擁抱陳燾洋:「陳總商,三生有幸,三生有幸……」路里不停地咬嘴饒舌說「三生有幸」。潘振承急忙走到甲板另一頭,扶著船舷朝草洲眺望,他看到萬綠叢中一點紅,猜想是彩珠。她一定等急了,潘振承希望早點同彩珠見面,又怕同她見面,她聽到不蓋貨棧的消息,一定會非常失望。
秋菊站潘振承身後嚶嚶地抽泣,潘振承轉過身子,詫異地問道:「你怎麼啦?」
「那你坐著聽,今天要講的故事好長。」
孔義夫來到江邊,看到師妹同一個男人並坐在一起,兩人絮絮細語,師妹還把頭靠在那男人肩上。
保羅領帶潘振承走進船艙通道,「潘兄,你的要求太過分了,要大班推遲起航,大班若不同意,你打算怎麼辦?」潘振承說:「我向他下跪磕頭。」保羅笑了起來:「這是中國的求情方式,瓦納大班肯定不會接受。」
「一定會有的!」彩珠破涕而笑,「潘大哥,小妹好喜歡聽你講西洋山海經。」
潘振承微笑道:「此話當真?那好,承哥我要耍性子了。」
腦海里老是閃現著兩個女人,一個是新結識的區彩珠,一個是他的髮妻黃淑敬。
鶴髮長須的區寒儒半敞開衣衫,躺在竹蔭下的破藤椅上,圓圓的肚皮上放著一冊書,懶洋洋地搖著一把破葵扇。日影斑駁,區老半眯著眼,昏昏欲睡。
既然淑敬害怕,潘振承和她分開睡。天蒙蒙亮,潘振承隔著蚊帳同妻子道別,便隨茶幫踏上北上的旅程。
潘振承隨東主和路里進了大班艙,桌上放有幾樣洋貨樣品:銀質器皿、香水香脂、自鳴鐘、八音盒、法蘭絨。陳燾洋辦事乾脆利落,隨意看看樣品,問了價格,粗略估算一下,便簽了單。路里拿出葡萄酒,同陳燾洋舉杯慶賀,路里誇陳燾洋做事像個將軍,不像嚴濟官,看了貨,還要第二天才答覆。
孔義夫躬著瘦削的身子侍立著,父親一隻手把著茶杯,一隻手搖著破葵扇:「義夫,你與彩珠,男過當婚之齡,女過標梅之年。」
「不會還想做陳燾官的跟班吧?」振聯問道,「你報他的恩早夠本了,是他倒欠你的恩情。」
「你拿去看吧。我等你時閑得無聊編織的。」
潘振承道:「東主今日在黃埔辦事,我不好脫身。不過,我今天來,要講一個不好的消息,官府不準在黃埔港附近建貨棧。」
「你以後不準跟我背後盯梢!」彩珠生氣地大叫。
「那要看洋行、洋人、洋船、洋貨,有沒有新故事發生。」
「快回去,你爹和夫子等你做飯呢。」
好不容易把秋菊哄走,潘振承在庭院的涼亭里找到二弟:「振聯,你搞什麼名堂?這麼大事也不同我商量?冒冒失失闖進來一個陌生女子,弄得我和秋菊多尷尬。」
潘振承划著一隻舢板輕盈而來,身後盪開一道道波漣,泛著翠綠晶亮的水花。他看到一個洗衣妹坐在水邊的條石上,低頭看腳下的江水,默默垂淚。潘振承順手撈起漂離岸的長衫,跳上岸,把繩環套在船樁上。
陳燾洋笑道:「所以我做洋貨生意經常虧本,比如法蘭絨,我肯定要虧。做生意要敢虧,有虧才有賺,老夫靠賣絲茶賺錢。老想著凈做光賣不買的生意,哪有那麼好的事。」
乙丑年洪水季節,老貢生區寒儒乘舟沿著草洲繞一圈,決定把家安在這裏。
風餐露寢為飢軀,海腥撲面蜃氣粗。
潘振承要為家裡蓋一幢瓦房,剛打地基,又隨茶幫去了北方。這樣來來去去,直到父親去世,潘黃氏仍未生育。振承聽母親說,阿爸有一樁未了心愿,要你和媳婦早給潘家生孫子。振承在家呆了八個月,成天陪著潘黃氏。這時,潘氏家境逐漸好轉,潘黃氏不像以前那麼辛勞,家中的膳食大有改善。潘黃氏皮膚白凈了許多,面如滿月,身子日益豐|滿渾圓,就是不見肚腹凸起來。婆婆沒少帶媳婦進廟裡燒香,期望總是落空。
保羅轉過身,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眺望。一支迎親的隊伍在草洲迤邐而行,兩邊是高高的茅草,只能看到花轎的紅色頂幔。保羅站到草坎上,終於看清了新郎官,新郎官牽著一條紅綢帶,紅綢帶連著花轎,打前的是幾個舉著中國喇叭(嗩吶)的漢子,他們一邊吹喇叭,一邊搖晃著腦袋手舞足蹈。
彩珠站在齊腰深的水中,朝潘振承叫道:「你走,我不認識你,你說了不再來草洲,我不願再見到你!你走哇!」
振聯委屈道:「我沒打算娶兩個妾,晚菊是二房的表妹,從順德鄉下來廣州看身懷六甲的表姐。郎中叮囑要禁房事,我一個二十郎當歲的大男人,禁房事比蹲大獄還難受。」
「大哥,在廣州的福建人大都有兩個老婆,老家一個,廣州一個。即使沒有外室,也常上省河的花船喝花酒,私交一個相好,每隔一段日子跟相好快活一夜。大哥是正派人,可正派人身邊也不能缺個白天洗衣做飯,晚上同枕抱夢的女人呀。」振聯說著笑吟吟,「大哥,晚菊的姐比晚菊還漂亮,只須二弟在晚菊枕邊吹一口風,這事准成。」
孔義夫惶然躬身:「不才該死,罪該萬死。」
孔義夫在書九*九*藏*書房搖頭晃腦吟誦:「慎勿談人之短,切莫矜己之長。仇者以義解之,怨者以直報之,隨所遇而安之。人有小過,含容而忍之;人有大過,以理而諭之。勿以善小而不為,勿以惡小而為之。人有惡,則掩之;人有善,則揚之……」
潘啟一去就是四年。第一趟販運武夷茶,其他幾趟販運的均是徽州茶。四年過去,潘啟弱冠改名諱為「振承」,按照習俗蓄了鬍鬚。潘振承回到家時,茅屋裡沒有其他人,一個陌生的女人手腳麻利地剁餵豬的番薯藤,潘振承喊她一聲:「淑敬。」她抬起頭看潘振承,驚恐的目光彷彿遇到汪洋大盜。「我是振承呀!」潘黃氏吃了一驚,扔掉菜刀就往外面跑。
彩珠羞怯地低下頭,吃吃地笑:「其實,你不講也可以,我只盼大哥——」彩珠打住,沒說下去。
潘振承坐下,離彩珠幾尺遠。
彩珠又哭了,靠著潘振承的胸膛,潘振承輕輕撫摸彩珠的肩頭。
「食宿我不計較。」潘振承壓低嗓音說,「保羅兄弟,你能不能替我求個情,請大班晚些時啟程。」
保羅詭秘地笑笑:「我們這位大班脾氣怪怪的。」保羅扭了一圈木門把柄,退到一旁,做了個手勢,「潘先生,請吧。」
潘振承話語哽咽:「謝謝小妹的教誨。」
潘振承向彩珠鞠了一躬:「希望小妹不要把我想得太壞,我保證今後再也不來草洲,大哥衷心祝願小妹一生幸福。」
黃淑敬小潘振承兩歲,漳州府長泰縣人氏,與泉州府同安縣相鄰。潘啟十六歲那年,漳州茶幫金老大雇潘振承做簿記,準備販茶去北方。父親潘鄉為了讓兒子留下牽扯,要給兒子娶媳。三天後,媒婆帶來一個十四歲的黃毛丫頭。當時潘啟在山腳樹林里看書,大弟潘柳來叫潘啟,說阿爸叫你去看嫂子。潘啟進了自家的茅房,看到竹椅上有個小女孩把頭埋進膝蓋,只露出滿頭的黃頭髮朝著潘啟。
「振承哥!」
潘振承又一愣:「惹彩珠妹妹生氣了。」
彩珠沒有立即回草庵。草庵的日子周而復始,天天如此。近些時,孔義夫天天在背誦宋代大儒朱熹的文章。辛酉、甲子年鄉試,「時文」均沒有從《朱子文集》中選題,區寒儒估計丁卯年秋闈出朱子訓言「時文」的幾率較大。
對世事練達的潘振承來說,黃淑敬是一個永遠解不開的謎。他們間太缺乏交流了,潘振承常常反躬自省,會不會我對她太冷漠?
潘振承左右為難:「這……這……」

出身寒門

彩珠氣出了眼淚:「都不許你叫!」
彩珠黑葡萄般的雙眼矇著一層薄薄的淚水,欲言又止,不禁微微點頭。
「承哥,」彩珠柔聲細語,「衣衫補好了,一針密一針疏的,不要嫌妹子手拙。」
潘振承淡淡地笑笑:「怎麼這樣看人,妹子你又生分了?」
潘振承淡淡地說道:「故事不精彩,只是故事釋解了你的心頭疑問,這多天你老不見我的人影,一定有好多想法,這個潘大哥是不是忘記了小妹呀,他會不會再也不來了哇,他是不是一個薄情寡義的人呀?」
「一言為定。」潘振承高興道。
「我就向他講一個故事,或許能打動他。」
潘振承牽著彩珠的手上岸,細說他在老家的婚姻。之後,兩人久久地沉默。
區老問道:「浣衣此去何久?」
區老嘆道:「彩珠芳齡二十,婚嫁大事,不可久等,且老夫垂垂老矣,還望在有生之年抱孫子。」
彩珠跑上前,柔聲說道:「我們好見好散,請承哥稍候片刻。」彩珠從袖口掏出一隻綉荷包,拿出針線,「前兩次承哥來草洲,我見承哥的布衫,一件破了口子,一件紐扣褡子快脫落。我這些天一直把針線包帶身上,我沒別的意思,只想給承哥留下紀念。」
「那我就快快講完早早走。」
潘振承實話實說:「我確實是為了建貨棧而來草洲的,不為這個,或許我一輩子都不會來這裏。」
陳燾洋想起這些日子潘振承老是魂不守舍,問道:「振承,你跟我說實話,你上孤洲究竟做了什麼?」
陳燾洋坐在庭院的花圃中納涼,藤桌上放著一隻大瓦罐,兩隻大海碗注滿了涼茶,正等潘振承回來。潘振承一口氣喝光兩碗涼茶,回稟在草洲探到的情況,草洲的地沒主,不過已有一戶人家先入住,聽女主人講,她們巴不得孤洲蓋貨棧,人多熱鬧,相互間也有個照應。
「半戶?」潘振承狐疑道。
潘振承道:「嚇得不敢說話了,老是嗯呀嗯的。」
潘振承拿手裡欣賞,誇道:「妹妹心靈手巧,誰娶到妹妹准好福氣。」
一隻舢板急如星火划來,潘振承急急大叫:「彩珠,彩珠,彩珠妹妹!大哥有話要同你說!」
「午後有條西班牙船去大呂宋。」
西關有座南海神廟,神廟東側的高牆大院是陳燾洋府。天寶十年,唐玄宗冊封南海神為廣利王,各地的南海神廟香火大旺。廣州有兩座官建的南海神廟,東廟在黃埔港以北的珠江岸,西廟在廣州太平門外的西關。西廟是西關著名的神殿建築,宏大壯觀。陳燾洋府並不亞於西廟,高甍飛檐,斗拱層疊;彩廊花亭,曲徑通幽。
這是新婚夜,黃淑敬說的第一句話,也是惟有的一句話。
區寒儒看中了草洲,陳燾洋也看中了草洲。有潘振承做他的幫手,廣義行的貿易做得特別順手。原有的貨棧不夠用,陳燾洋打算加蓋一座貨棧,地點就選擇在黃埔港一側的草洲。草洲中央的高坡在洪水季節都淹不到,貨棧地基只需砌三尺高的麻石,然後堆沙碾實,就能在上面搭建貨棧。
彩珠不以為然:「不就是想考個舉人嗎?他做了舉人,還是木頭。」
「你呀你,」區老埋怨道,「不能一心只讀聖賢書,男女之情也得學著點,你一天到晚鑽到書卷里,能討師妹歡心嗎?去,看看你師妹,陪她說說話。」
潘振承笑道:「你看你,好像我欠你什麼似的。」
「我怕。」
「是嗎?」彩珠咯咯地笑,眸子秋波瀅瀅,「小妹願做大哥的知音,大哥,你快說洋人的事呀。」
潘啟最終也沒成為船老大,也不是船老大所希望的船工。潘啟沒有做船工的強壯體魄,也沒有船工慣有的粗野。他居然偷偷帶幾冊蒙學讀本上船,夜深人靜時,悄悄坐甲板上湊著月光看書,口中念念有詞。船老大是潘家的遠房親戚,與潘啟母親同姓同村。潘啟叫他姨大,姨大一家住在綠眉船上,僅潘啟一個僱工。姨大對潘啟很失望,他經常對潘鄉說,不是沾點親,我早叫你的啟仔滾蛋。姨大的船可載四百石貨物,在福建沿海跑來跑去,偶爾下一趟廣東潮州。姨大的船沒去過呂宋,去呂宋的都是雙桅大船,船身比姨大的船大一倍。漳泉流傳下呂宋發洋財的故事,潘啟最初對呂宋的了解,便是來自僱用姨大貨船的貨主,每當貨主談起呂宋,潘啟都會支愣著耳朵聆聽。有一次綠眉船在灘涂上擱淺,姨娘在船尾用篙子撐,姨大帶啟仔潛水用肩扛船體,弄了半天船紋絲不動。姨大把怨氣發潘啟頭上,罵他一輩子都不會有出息。
彩珠雙眼流光溢彩,驚喜道:「蓋貨棧,那敢情好,這下孤洲可就熱鬧了!」
陳燾洋笑道:「你們一見如故,振承去呂宋辦差,有保羅幫襯,我一百個放心。老夫送你們二位上船。」
大男人不能老窩在家裡,振承又出去販茶。來來去去,潘黃氏似乎習慣了男人不在家,對男人來去無喜無憂,呆在一起時,照樣一天難說三句話。
區老笑道:「你不願讀書,之乎者也倒學了不少。」
彩珠生氣道:「你快講啊,講完快走啊。」
彩珠笑逐顏開:「這故事好啊!」說罷,淚水奪眶而出,嚶嚶哭起來。
「道理我已經跟你說了。」陳燾洋打住,愣怔看著潘振承,似乎看出他神色有些不對勁,「振承,你怎麼啦?」
潘振承轉過身接過衣衫,正欲道謝,彩珠含淚說道:「承哥,還有一件沒機會補了,只當小妹這輩子欠你的。」
「你來幹什麼?」彩珠打斷孔義夫的話。
彩珠輕聲埋怨:「妹妹的事情和心思,承哥什麼都知道;承哥的事情和心思,妹妹一點也不知。」
黃埔之亂化解后,兄弟倆有一次深談。地點在振聯新買的宅子——西關瓊花廟東一幢三進的青磚大屋。大屋旁邊是植滿奇花異草的園子,靠著小溪有一個方形的亭子,坐在亭中,一邊飲茶,還可以一邊垂釣。話題從青磚大屋說起,振聯說他初來廣州寄人籬下,一家三口擠在一間一丈見方的斗室,夫妻想做房事都得等兒子睡實。當時做夢都不敢奢望有一幢屬於自己的西關大屋,然而夢想成真又來得這麼快,三宗私鹽生意只需做成一宗,足夠買下一幢西關大屋。
在虎門,潘振承被官兵抓獲,吊在水師行轅的旗杆上曬烤鹹魚。如果不是陳燾洋出手相救,早就成了鬼魂。潘振承為報垂救大恩,進陳府做護轎跟班。地球儀案和黃埔夷亂,陳燾洋陷入絕境,潘振承憑藉過人的膽識兩次化險為夷。
「還有后後天。」
「彩珠姑娘在孤洲一定很寂寞。」
潘振承不像其他外出的生意人,口袋有了錢,便往煙花柳巷鑽。潘振承把閑空的時間泡在書卷上,書卷乾坤之大,令潘振承嘆為觀止。然而,遇到彩珠,潘振承封閉的情愫,恍若閘門驟開,春潮湧動,久久難以平靜。
良久良久,彩珠轉過身子,朝草庵方向跪地拜了三拜,泣聲道:「爹爹,女兒不孝,先你一步陪伴娘去啦。」
「取消了計劃,你還要往草洲跑,是何目的?」
孔義夫搖頭晃腦道:「皓月當空,閱盡人間悲歡離合,古人寫月色文章,當屬蘇軾的《前赤壁賦》尤佳;若論詩詞,佳句絕篇數不勝數——」

私奔出洋

一天晚上,潘振承在屋裡看書,聞到一股清香,回頭看,是一個柳眉秀眼、圓臉紅唇的女子,模樣有幾分像弟媳晚菊。她捧著一杯茶,羞羞答答道:「大哥,請喝茶。」
彩珠用瑩瑩的雙眼狠狠瞪潘振承一下:「你這人壞透了,我不理你!」彩珠把濕衣衫扔進竹籃,氣嘟嘟走開。
孔義夫來到江邊,看到彩珠佇立江邊,朝江面眺望。
彩珠正在慪氣,氣呼呼道:「誰想心事啦?誰是你妹子?」
翌晨,彩珠踩著薄薄的晨霧來到江邊,江面霧氣更濃,洋船高高的桅杆在霧中若隱若現。幾個洋水手在引吭高歌,彩珠忍俊不禁:「唱什麼呀?唱的沒人聽得懂。對了,潘大哥懂洋人說話,今天就叫他講洋腔洋調。」
「不多,才四個。」潘振承故作輕鬆說道。
潘振承五兄弟,只有他與二弟潘振聯立足廣州謀九-九-藏-書生髮展。
然而,等待潘振承的不僅是蜜月之旅,還有追責問罪的風暴,風暴從廣州刮到數千里之外的呂宋。
「呆木頭身邊,女兒難受。」彩珠用力甩動土布衣裳,發出噗噗的響聲。
潘振承打量認真梳妝過的彩珠,身著紅綢褂,飽滿的胸脯將紅綢褂高高拱起。頭髮油油的像黑色的緞子,銀制發梳綴了一朵黃色的小花。臉頰給陽光曬得如石榴般胭紅,掛著怨氣,神態卻嬌憨可愛。潘振承故作驚訝地問:「我是來過,我又沒毀過草洲一株樹,踏壞過一塊草皮,我可不欠誰的呀。」
彩珠目送著潘振承,百感交集,她突然叫道:「你回來,承哥你回來。」
這些日子,潘振承曾多次發誓徹底淡忘彩珠。然而一見到彩珠,便把誓言拋到九霄雲外。潘振承看著彩珠的淚眼,於心不忍道:「既然妹子願意聽大哥講故事,大哥就給你講一段。」
彩珠淘氣地說道:「久乎哉?時光如駒,何久之有?女兒不覺久也。」
陳燾洋說他已經派人送信去黃埔,他不到,庇隆大公號不會開船。陳燾洋在廣義行的餐室為潘振承餞行,把洋行的大夥計都叫來陪酒。潘振承一邊應付喝酒,一邊在心裏尋思如何與彩珠道別。
陳燾洋嘆一口氣道:「可惜了一塊寶地,勘輿師都說那的風水好,聚財。唉,政出多門,一日三變,今日接關部轉來的部文,粵閩江浙四省口岸,貨棧只准在劃定的區域內,不得另外擇地私建。」
月明星稀,夜天湛藍,月暉照在江面泛起銀色的粼光,彩珠站在江邊,看著江面碎銀般的波光,耳旁仍縈繞著潘振承的笑語聲。「他明天準會來,他說了要來蓋貨棧。」彩珠想到這裏噗哧一笑,沿著鋪滿細沙的小路回草庵。
「原來妹子不是等我的,是我自作多情,對不起,對不起,潘某告辭了。」潘振承故作認真地說道,返身欲走。
潘振承深為感動,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轉過臉去,淚水洇然。
「他發憤苦讀,又有名師專門教他,來年肯定會金榜題名。有道是萬物皆下品,惟有讀書高。夫貴妻榮,妹子將來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五兄弟間,振承與振聯的關係最好,振聯說起話來也沒什麼顧忌。振承肅然正色:「大哥正當壯年,三十而立卻一事無成,沒有心思考慮家事。」
「你走哇!」彩珠催促道。
去大呂宋,來回通常得半年,如果事情不順的話,要拖到明年才能回廣州。潘振承突然消失,彩珠還不知會急成什麼樣。潘振承趕往瓊花廟,一是同二弟告別;二是打算寫一封信,托振聯明天派一個女傭去黃埔,把信交給私塾先生的女兒區彩珠。潘振承走到宅門外,又急忙踅回,秋菊還在二弟家裡,他一直拖著沒回話,見到秋菊和晚菊該如何作答?
採辦石灣陶瓷,一去就是七天。潘振承嘗試了多種方法淡忘彩珠,豈料思念之情越來越強烈。陶瓷駁運上了洋船,潘振承本想返回廣州,又覺得這樣太殘忍,他能想象得出這些日子彩珠沒等到他來,該有多麼焦急。還是去看看她吧,潘振承調轉舢板,盪起雙槳朝草洲划來。
「如果明天也沒講呢?」
潘振承明知故問:「盼我什麼,盼我來,還是盼我不來?」
「嗯。」
彩珠和潘振承相覷一眼,開懷大笑。
「我們坐了好長時間,一個故事也沒講。」良久,潘振承說著站了起來。
夜深人靜,潘振承盪一葉小舟來到草洲,彩珠柔情似水坐在他身旁聽他講故事,草洲回蕩著彩珠銀鈴般的笑聲。驀然,笑聲化成如泣如訴的嗩吶聲,一頂花轎將彩珠接走,彩珠淚水漣漣,化作了傾盆大雨……潘振承猛然醒來,發現是夢。草洲奇遇歷歷在目,彩珠的音容笑貌是那麼溫馨,一顰一蹙是那麼可人。潘振承感到莫名的煩惱,彩珠遲早會成為人婦,嫁給區老先生的學生。潘振承發誓不去想她,然而,彩珠的影子抹都抹不去。
潘振承惶恐地叫喊:「彩珠妹妹等等!大哥有話要說!」
她的身後,是一片綠緞子般的芳草,芳草中央有一幢新蓋的草庵。房前房后植了幾叢新竹,草洲地濕肥沃,新竹很快就成活,爆出淺綠色的嫩葉。草庵前的樹樁上懸著一塊木牌,上面寫著「半家村」三個字。
「跟你開玩笑的,你又哭又鬧的,你不怕,我怕。」
彩珠嗔怪道:「可你已經來過了!」
午後三時,陳燾洋和潘振承乘快蟹來到黃埔,保羅在港灣邊的草灘上恭候。
保羅道:「試試看吧,我們一道向瓦納大班求情。」
「你忙了一天,早點回去歇了吧。」陳燾洋揣著一肚的疑竇,看著潘振承拖著疲乏的身子緩緩離去。
「反正你今天來了。」彩珠抑制不住興奮道,「沒過子時,都是今天。」
「大哥你別把自己看得太高了,秋菊肯來侍奉你,我和晚菊都快說破了嘴皮,說你是大洋行的總辦,一年有八百兩銀子的入息;說大哥善解人意,特別疼女人。大哥,我能猜想得到你見到秋菊是怎樣一副模樣,冷若冰霜。你也別把事業太當一回事,我娶了兩個妾,生意不是照樣風生水起。」
大呂宋庇德貿易行駐澳門商務代表雷斯遞帖子求見陳燾洋,陳燾洋帶通事易經通接見雷斯。易經通的廣式英語,雷斯一句也聽不懂,陳燾洋臭罵易經通,叫易經通滾蛋。潘振承充當西班牙語通譯,同雷斯交談。雷斯聲稱前年廣義行賣給庇德貿易行的茶葉,經庇德貿易行賣到南美,南美的經銷商開罐后,發現茶葉霉變,不是一罐霉變,而是全部。經銷商紛紛向庇德貿易行索賠,庇德大班被經銷商困在大呂宋商館不得脫身,只好寫信委派雷斯前往廣州交涉。
因為明天就要離家去北方,相親的當天就結親。拜堂喝喜酒,天落黑後進洞房。潘啟揭開蓋頭,才算看清了媳婦,一個還沒發育的妹仔,黃黑的面孔布滿恐懼。她低著頭,盯著腳上的繡花鞋,手上的皮膚比臉色還黑還粗糙,能夠想象她在娘家每天要干很多粗活。漳泉一帶的女人跟別處的不同,別處的女人只做家務,漳泉一帶男人下海的多,出外做生意的多,地里的活大都由女人做。
孔義夫伏地跪拜:「弟子永世不忘業師恩典。」
保羅在一扇艙門前停下,輕聲說道:「潘兄,大班在裏面,你自己同她說去。」
「我可以發毒誓。」
「勘地蓋貨棧呀,只是後來取消了計劃。」
潘振承推門進去,驚呆住,竟然是彩珠!
「二弟是為大哥好呀。說句大哥別生氣的話,大嫂太缺女人味,就算她女人味十足,你們一年難得見一面,大嫂在家裡活守寡,大哥在外面活受罪。大哥正當壯年,身邊沒個女人那叫什麼日子?」
陳燾洋介紹道:「這位是廣義行總辦潘振承。這位是著名旅行家保羅,我的多年朋友。嗯,保羅還是個語言天才,他去南洋叢林探險,不出一個月就能同土著流利地交談。」
談笑中,不知不覺天色已黑。月亮出來了,江面浮著一層薄薄的清暉,浪濤絮絮作響,似一對情侶在細語。兩人都沒出聲,彼此能感覺到對方的心跳。
潘振承不敢正視彩珠的目光,訥訥道:「是你要聽故事呀,你忘了?」
彩珠的目光落在孔義夫書案上,米粥和粽子,依然未動。
區老撫須大笑:「有志氣,更有情義。」
「嗯——」彩珠急了,朝潘振承追了幾步,急切說道,「你的故事還沒講完呢。」
潘振承坐彩珠身旁:「現在可以了吧?」
「嗯是什麼呀?」
陳燾洋道:「我送你上船,至於官牒,我以後補辦。」
從理論上講,販茶出洋包贏不虧;實際操作中,有不少人不僅血本無歸,還把老命也搭上——遠洋航行的風險,官府打擊的風險。在歸程途中,他們搭乘的綠眉船遭遇風暴,潘啟和海仔抱著一塊船板在海上漂了三天三夜,海仔最後死在廈門外港的海灘上。潘啟傳信到漳州,世伯趕到時,潘啟還守著海仔發臭的屍首,而海仔賣茶帶回的銀子一兩都沒少。世伯信潘啟老實,提出收他做夥計。潘啟謝絕世伯的好意,憑藉世伯對自己的信任,在世伯的茶莊賒茶販賣。海仔的死使潘啟充分意識到出洋的風險,他不想把身家性命押在變幻無常的航海上,他是長子,父親多病,弟弟還小,他如果發生意外,潘家很可能永無翻身之日。
保羅是個探險家,對什麼新鮮事都感到好奇,他走近草庵,立即遭到區寒儒的嚴厲斥喝:「鬼佬!你來做什麼?快走,快走,別把晦氣帶來!」
彩珠咯咯笑道:「女兒覺得你和孔義夫說話好笑,所以才學。」
彩珠愣了一下:「你有幾位嫂夫人?」
區老故意板起面孔,正色說道:「沒正經,快去侍奉義夫。」
吃過西餐,路里送陳燾洋與潘振承上甲板,潘振承忍不住又朝草洲方向望。陳燾洋道:「振承,你好像有什麼事在草洲放不下?」
「我沒有事,你去忙吧。」潘振承冷冰冰說著,繼續看書。
「原來妹子在等我?」潘振承轉過身子。
陳燾洋驚疑地問道:「去那個孤洲為何事?不是不建貨棧了么?」
潘振承坐在離彩珠幾尺遠的草坪上。
區寒儒有一獨生女,名曰彩珠,芳齡二十。像她這樣的大齡女子,早就婚嫁做了母親。區寒儒中年喪偶,捨不得女兒出嫁,總想讓女兒在他身邊多伴幾年。轉眼間區寒儒快到花甲年,突然想到該抱孫兒了,區寒儒膝下無子,便把孔義夫當義子,準備將來招他為入贅女婿。搬到孤洲來住,一是圖孔義夫讀書清靜,一是培養女兒對孔義夫的感情。他希望看到女兒女婿在圓房前就恩恩愛愛。
「如果後天又叫你失望了呢?」
潘振承評價道:「拴在一起的蚱蜢,有意思。要麼是兩個難兄難弟,要麼是一對患難夫妻——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彩珠妹子,是這個意思嗎?」
潘振承滿腹狐疑:「船馬上要起航,大班怎會躲在艙房?」
孔義夫感激涕零:「弟子不才,承蒙師恩錯愛,許下連理之配。只是弟子惟恐委屈師妹,起誓發憤苦讀,以乞功名,倘若考中孝廉,定擇吉日迎娶師妹。」
彩珠怫然不悅:「我不叫你,叫鬼呀?」
「你和秋菊?大哥你行呀,兩人這麼快就攪到一塊去了。」振聯笑嘻嘻道,「我早跟你說起過晚菊的姐,怎麼沒跟你商量過?喂,秋菊怎麼樣?」
雷斯帶來一罐經廣義行賣出的武夷茶,揭開罐蓋請陳總商檢驗。陳燾洋道:「不用驗了,兩百八十箱武夷茶,廣義行照價賠償。」
彩珠急出眼淚:「你欠……」彩珠轉過身子,悄悄拭眼淚。
「放這吧。」潘振承指了指書案。read.99csw•com
彩珠眼裡流露出憂鬱,輕聲說:「大概是吧。」
「是半戶。半家村裡,有個老爸,是個私塾先生;有個小女,就是本女子;還有個老爸的學生,是個書獃子。」
彩珠站草庵外偷聽,氣哼哼在心裏罵道:「哼,想得美!」
「妹子,漂走了衣衫都不知,在想心事?」潘振承把濕漉漉的長衫扔條石上,關切地問道。
「區區小事,老夫叫個僕人替你送去好了。」
潘振承說:「保羅先生,我拜你為洋語老師。」
「看月色。」彩珠心不在焉地答道。
孔義夫道:「弟子一心讀書,不曾注意到。」
「是什麼呀?神秘兮兮的。」
甲子年鄉試,區寒儒的兩個學生,一個考取舉人,一個與桂榜失之交臂。後者名叫孔義夫,增城縣石灘鄉孔家灣人,二十有二,父母雙亡。區寒儒家有水田四十畝,租給族人耕作,由佃戶自願交租,溫飽大體不成問題。入塾束修有無不論,根器不劣是入塾的首要條件。孔義夫拜區寒儒為業師,自然無束修給業師,區寒儒不僅給他廩膳待遇,還把他當親生兒子看待。
孔義夫木訥地笑笑:「不才遵命。」端起碗喝粥。彩珠心頭像梗了塊東西,鬱郁地走開。
潘振承大為動容:「謝謝妹子一片好心,振承愧領了。」潘振承脫下布衫,交給彩珠。彩珠接下布衫坐草坪上,飛針走線,抬頭溫存地說道:「承哥,你坐著等。」
潘振承有些失態:「這?這?這怎麼回事?」
雷斯離開后,陳燾洋仍未檢驗瓷罐里的茶葉:「振承,你怎麼看這事?」
潘振承很想向彩珠說個明白,轉念又打消念頭,他長嘆一口氣:「有個老掉牙的故事,一個和尚擔水吃,兩個和尚抬水吃,三個和尚沒水吃。」
「來這麼晚,我等你一天了。」彩珠埋怨道。
「我不許你叫我妹子!我現在算是看清了你!」彩珠把發梢往身後一甩,指著潘振承質問,「我問你,你為何跑到草洲來?」
時間過得飛快,潘振承和彩珠惜惜辭別,趕到西關已是晚上亥時。
陳燾洋先乘快蟹回廣州,潘振承在醬園碼頭租了一隻舢板,心急火燎朝草洲划來。
潘振承與保羅相互行拱手禮。
潘振承不忍心趕秋菊走,怕傷她的自尊,轉為溫和的口氣道,「我這人有個怪脾氣,看書時不希望別人打擾。不信你去問你妹妹,問我的二弟振聯也行。」
外洋貿易,出口業務包贏不虧,風險完全可以自己控制,行商只需按進貨價加價賣給外商;而進口業務則有一定的風險,如果貨不對路,很可能找不到下家,洋貨就會積壓在自己手中。十三行商都希望外商凈帶白銀來廣州買貨,但外商卻希望以貨易貨、按實價計算的方式進行貿易。潘振承欽佩東主做生意的氣魄,只要總額盈利,他不會計較某一單業務虧本。
潘振承愣了一下:「你怕我,一嚇就嚇跑了。」
「走吧,路里大班在等我們。」陳燾洋看著潘振承心神不定的樣子,轉而向路里打招呼,「路大班,請。」
潘振承划著舢板,戀戀不捨地划離草洲。
「我們不談這個,還是談你的事。」
彩珠側過臉羞赧地竊笑。
私渡的風險潘啟倒不擔心,他擔心的是沒有出洋的本錢。當時有人賣豬仔到呂宋做苦工,潘啟的志向不是養家糊口,當然不會做豬仔。他說服一個在漳州開小茶莊的世伯販茶下呂宋,世伯當然不信任一個嘴上沒毛的貧家少年,但潘啟對呂宋的了解和不俗的談吐,終於打動世伯。世伯派一名叫海仔的夥計跟潘啟販茶出洋,一箱紅茶在漳州的起岸價是二十兩銀子,在馬尼拉的外國洋行,能賣到四十二兩,扣除關稅船費,每箱能凈賺五兩銀子。二十箱紅茶凈賺一百兩銀子,潘啟得三成,就是三十兩。對草根小民來說,這無疑是一筆誘人的財富。
「我叫秋菊,晚菊的姐,大哥有什麼事儘管吩咐。」秋菊的臉紅得像塗了胭脂。
這妹子生氣的樣子挺逗人的,潘振承不氣不惱:「妹子好不講道理,莫非吃了火硝?或許,在生誰的氣,乃父,乃夫?」
「沒什麼。」潘振承支支吾吾,「多好的地方,搭建臨時貨棧花不了幾兩銀子,既解決了廣義行貨棧不夠的難題,又方便了外商。說不建就不建了,勘輿師都說那是塊風水寶地。」
「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燾官對我的恩情,我一輩子難報。」按陳氏廣義行的規矩,新進的夥計要做滿三年方可提拔,事實上,他現在的位置就是少東主陳壽山騰出的總辦。
「我有什麼好談?」
彩珠冷冰冰道:「我不聽你的騙人故事了!你安的什麼心,你自己一清二楚。你走吧,我不想再見到你。」
潘振承鬱郁道:「此事一言難盡。」
「聽婦言,乖骨肉,豈是丈夫。重資財,薄父母,不成人子。嫁女擇佳婿,毋索重聘。娶媳求淑女,毋計厚奩……」孔義夫在書房搖頭晃腦吟誦著。區寒儒在草庵外的竹蔭下打盹,一覺醒來,天色已黑。區老叫了幾聲彩珠,沒有迴音。區老進了廚房,揭開鍋蓋,空鍋冷灶。區老叫道:「義夫,義夫,彩珠去哪了?你去找找。」
彩珠哭得更厲害,捶潘振承的肩頭:「你壞死了,明明知道我的心思,還要捉弄我。」彩珠說著又轉而歡笑,臉紅得像盛開的木棉花。彩珠羞赧地用雙手矇著臉,輕聲道,「其實,妹妹喜歡承哥的性情。」
「你不是說在老家還有三個弟弟嗎?大哥你方才說還要照顧什麼人?是你們兒女嗎?依小妹之見,大哥可以把老娘、妻子兒女一塊接來廣州,大哥是廣州最大洋行的大夥計,養一家人不成問題。」
清晨下了一場透雨,草洲濕漉漉的,在晨日的照射下,放著晶瑩的亮光。性格開朗的保羅忍不住高歌西班牙頌歌,然後靜靜地蹲在水邊垂釣。不遠處的木樁上拴著一隻西洋小艇,過去,潘振承也常把舢板拴在這裏,他和彩珠每次都在這裏見面。
「你朝里一直走就能看到,半戶人家,遷來才半年。」
彩珠撲進水中。潘振承縱身一躍,跳到水中抱起彩珠,把彩珠往淺灘上拽。
「嗯就是嗯。」彩珠低著頭,雙手捧著臉蛋,發覺臉滾燙滾燙,火燎一般。
「你錯了,錯了。」保羅哈哈大笑,「我們這位大班,會同你說,不,一刻也不能耽擱,走得越早越好,越快越好。」
陳燾洋讚許道:「我正是這樣想的。振承,你在大呂宋呆過,認識不少西班牙商人,我想叫你去一趟大呂宋,暗中調查庇德和他的貿易行。若確屬商業欺詐,庇德以後休想來廣州做貿易!」
彩珠再次來到江邊,從竹籃取出孔義夫沾滿墨汁的長衫,看了看,狠狠地拋在水裡,搓都沒搓一把,放到條石上,用搗衣槌一陣瘋打,然後又摔到水裡。
「洋人是不是蠻夷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洋人的自鳴鐘走得可准呢,到時間還有清樂鳴響。說他們是蠻夷,可自鳴鐘是怎麼做出來的?」
此時,彩珠眺望著江面,滿臉淚痕。她哭過許久,埋怨命運捉弄人,如果不是遇到承哥,她就不會有奇奇怪怪的念頭。她覺得自己太傻,無顏活在世上。
潘振承像一根木樁似的站著,淚水模糊了他的雙眼。
彩珠抬起頭側臉看:「嗯。」
有父弱冠稱藐孤,家無宿臼升斗貯;
孔義夫坐在草庵里的書房,書案上擺滿筆墨書卷,面前有一隻托盤,托盤裡有一小碗米粥,一隻剝好的粽子。大熱天,他依然穿著淡青色的細布長衫,腳下是千層底黑色布鞋。人長得瘦削,窄臉尖腮,眼仁往裡摳,眉骨突出,神態有些痴。孔義夫沒有年輕人的朝氣,像個暮氣沉沉的老學究。他的眼瞼有些發黑,大概是熬夜的緣故。他正全神貫注朗讀《朱子家訓》:「君之所貴者,仁也。臣之所貴者,忠也。父之所貴者,慈也。子之所貴者,孝也。兄之所貴者,友也。弟之所貴者,恭也。夫之所貴者,和也。婦之所貴者,柔也……」
潘振承急了:「東主,草洲的建倉計劃要放棄?」

絕望殉情

彩珠紅綢小褂,紅布繡鞋,臉上紅撲撲的,明眸溢彩,一身新娘子的裝束。
潘振承沉默不語,內心極為矛盾。他想起發過的誓言:「事業未成,不考慮家事。」這些日子,只要潘振承人在廣州,二弟三天兩頭來勸說他娶秋菊,說秋菊是黃花閨女,她願意嫁你,是看晚菊和我的面子。潘振承猶豫不決,他冒出一個荒謬的想法,如果秋菊是彩珠該多好。潘振承沒把遇到彩珠的事告訴二弟,否則二弟會笑話大哥,說出身書快電子書論壇的小姐,怎麼會愛上一個商人,並且是做商人的填房。大哥你別白日做夢了,趁早跟她了斷說不清、道不明的兄妹情……

藕斷絲連

「這也是大哥所希望的。」潘振承話音中充滿欣喜。
陳燾洋黯然地點點頭:「只能這樣,我們還得在十三行找地方。」
彩珠低著頭,胸脯一起一伏,呼吸一聲比一聲急促,過了好一會兒,她掙出一句話:「你不說我替你說,你以後常來,天天來。」彩珠說完,掉頭就跑,消失在濃黑的夜色中。
「大哥,我做錯什麼了?」秋菊哭出聲來,嗔怨道:「晚菊和妹夫說是你要我來的,說你托晚菊找個人侍候你。」
「你不要謝我,該我謝你。大哥雖然花心,可是並不叫人討厭。大哥這多天陪我講故事,逗我開心,我一生也沒這麼愉快過,只是……只是……」彩珠抽泣起來,「彩珠妹子今後不會再見承哥了,會在心裏惦記著承哥。」彩珠泣不成聲,淚水撲簌簌地掉在衣衫上。
保羅無可奈何地苦笑,悻悻離開了草庵。
潘振承瞪眼看著彩珠,彩珠雙眼脈脈含情,藉著朦朧的暮色也瞪著潘振承看。突然兩人同時笑起來,彩珠莞爾一笑,潘振承開懷大笑。
「師妹,師妹,」孔義夫在她身後叫道,「師妹在看什麼呢?」
等晚菊走後,振承罵道:「振聯呀振聯,你才二十有五,娶一個妾還不夠,又娶了一個。」
「四個還不多呀?」彩珠既吃驚,又怨恨,像看陌生人似的打量著潘振承。
潘振承吞吞吐吐:「彩珠妹子,我們不談嫂子的事。大哥曾經發過誓,三十而立卻一事無成,不打算在廣州安家。」
「那就後天。」
潘振承想到這為之一震:「彩珠那話何意?!」潘振承冒出莫名其妙其妙的驚惶感:「不好!」他調轉船頭,奮力朝草洲劃去。
保羅扯著潘振承的手:「走吧,走吧。我給你準備了一間最好的客房,我還釣了十多條魚,我們上船烹魚吃。」
保羅爽朗道:「read.99csw.com燾官抬舉我,我哪算什麼語言天才,我僅僅略通漢語,漢文卻一竅不通,潘兄,你不做我的漢文老師,就不夠朋友。」
「承哥怎麼不說話了?很為難,是嗎?」彩珠輕聲問道。
孔義夫仰天發誓:「業師的大恩大德,弟子終生難報一二。弟子暗忖,丁卯年秋闈,無論是否題名,定迎娶師妹,功名大事,婚後還可博取。」
潘振承問:「孤洲有幾戶人家?」
潘振承迴轉身,走了幾步,又愣住不動。
「妹子請開尊口。」
「你儘管說,大胆地問。」潘振承鼓勵道。
潘振承來黃埔孤洲勘地,遇到私塾先生的獨生女區彩珠,倆人立即擦出愛情的火花;區老先生有意將女兒許配給弟子孔義夫,彩珠討厭書獃子孔義夫;潘振承想起發過的誓言,聲稱有四個老婆,彩珠在絕望中殉情;女兒的秘密被區老先生髮現,他決定提前讓孔義夫迎娶女兒;而這時,潘振承受東主的指令即將前往呂宋調查一宗商業欺詐案……
彩珠哇地一聲哭出來,撲到潘振承身上。
「快把早餐吃了,都午時了。」
彩珠站住,挺著豐|滿的胸脯:「誰怕你啦?你問我這多話,我還沒問你呢。」
孔義夫坐在書案前,一邊咬粽子,一邊捏筆書寫,彷彿進入無我之境。
潘振承心急,彩珠比他更急。
「彩珠妹!」
彩珠坐江邊的草地上等,百無聊賴,順手扯草莖編織。不知不覺編出一隻蚱蜢,彩珠朝蚱蜢嗔罵道:「你就是不講信用的潘大哥,說好了來,到現在還不來。」
彩珠鼓起勇氣嗔怨道:「我沒說,我說你這人好壞好壞,不想講故事,就故意兜圈子捱時間。」
由於外國洋行收茶,均以箱為計量單位,而來到大呂宋的許多粵閩船工和勞工,財力單薄,只能攜帶少量的散茶。潘振承的唐人茶行專做這種人的生意,聚少成多,將收到的散茶歸類裝箱,然後倒賣給外國洋行。這種風險極微的贏錢生意,第二年便有人效仿,最多時馬尼拉開了八家。潘振承不想頂爛市,正在彷徨之際,在廣州的二弟振聯來信,說他的私鹽生意大有起色。潘振承結束呂宋的茶生意,將四根金條與二千枚鷹元裝進果脯箱。潘振承聽說近來海路匪盜猖獗,專門打劫搭乘唐船的貨商。洋船火力強大,行駛安全,碰巧瑞典哥德堡號卸貨后將駛往廣州。潘振承在碼頭找到船長尼古拉,用西班牙語同他攀談,希望能搭乘哥德堡號去廣州。尼古拉滿足了潘振承的願望,還同潘振承交上朋友。潘振承為尼古拉取漢名大瑞。
「承哥你每次來草洲很晚回去,嫂夫人會等急了吧?」彩珠說完,把頭埋進膝蓋。
潘振承開玩笑道:「看來我今天來早了,要等到子時來。」
彩珠跑到草庵后,看啞叔侍弄菜園。啞叔是彩珠的本家堂叔,打小就跟著堂哥區寒儒做書僮,區寒儒做私塾先生,啞叔在私塾打雜做粗活,細活由貢生娘子彩珠母親來做。母親死後,彩珠接手侍候老爹。
孔義夫驀然驚醒,詫異道:「師妹叫不才?」
潘振承笑道:「妹子好厲害,好像是我賴著要談的。好,振承尊命!」
太陽升到兩竿子高,還不見潘大哥人影。彩珠不禁焦慮起來:「他不會忘了吧?」
「我今天不講洋商的故事,講一個華商的故事。這個華商呀,原本要來黃埔驗貨,可東主派他去石灣採辦陶瓷,他不能不去,只得快去快回,陶瓷駁運上了洋船,看看天色還早,他就劃一只舢板在江面瞎盪,一不經意,就盪到草洲來了。唔,故事講完了,簡簡單單,索然無味。」
「大哥,我們一道做,兄弟同心,其利斷金。三年之內,二弟包你發達。」
「好,言歸正傳,話說法蘭西有一種香胰子,就水往身上一抹,立即冒許多泡泡。倘若對著陽光看,泡泡五彩繽紛、絢麗奪目……」
「大哥,小妹越聽越糊塗。」彩珠帶著疑團打破沉默,「大哥說你和嫂子恩恩愛愛、相敬如賓,小妹聽起來好像不是那回事,大哥為何不把她接來廣州?」
有關外室的話題,兄弟倆不止交談一兩次,每次振承都是這種口氣。然而遇到彩珠,振承發過的誓言開始動搖了。
彩珠愣愣的,哇地一聲,抱著潘振承大哭。
草洲中央的草庵披紅掛綠,一個老漢站在草庵前,樂呵呵地看著花轎走近。
彩珠洗好衣裳從江邊回到草庵,一手挽著竹籃,一手拎著搗衣槌。她仍裸著雙腳,草洲上的小路鋪著細柔的沙子,腳踩在上面感覺挺爽。彩珠站竹篙下,將擰成麻花捲的衣裳甩平,區老睜開惺忪的雙眼。
「你回去呀,等到了子時再來,我就——」彩珠打住沒往下說,她本想說「我就是等到子時也願意」,彩珠羞赧地微低著頭,渾圓的臉龐飛上霞雲。
潘振承將這層意思譯給雷斯聽,雷斯不相信自己耳朵,要潘振承再說一遍。雷斯確信無疑后,激動得臉膛發紅,向陳燾洋下跪拜謝。
「他是你未來的夫君。其志騖遠,不可限量。」
潘振承逗她:「嗯是什麼?是不是說我不懷好意,坐得太近了?」
潘振承吼叫道:「你聽我說,大哥說在廣州有四個妻妾,是假的!是假的!」
潘振承支吾道:「草洲上那戶人家希望和我們做鄰居,不建貨棧了,也該去跟他們打句招呼。」
振承去呂宋做長生意,要帶淑敬一塊去,潘黃氏態度很堅決:「不去,我就守在家裡。」振承進了廣州十三行做大夥計,又提出淑敬跟他一塊在廣州落根,潘黃氏斷然拒絕:「我哪都不去,我嫁給潘家,死也死在潘家。」黃淑敬說的潘家,是指同安縣的明盛鄉的潘家。
「妹子把我當採花大盜了。」潘振承苦笑著站起身,他雖有斬斷情絲的決心,但不想給彩珠留下惡劣印象,潘振承想作解釋,卻不知從何說起。
潘振承答應考慮考慮。為了避免再見著秋菊尷尬,潘振承索性不回家,晚上就住在廣義行辦房。
舢板靠岸,潘振承將船系在木樁上。「好些天沒見到大哥,等急了吧?」潘振承歉意道。
彩珠微笑道:「攪了爹爹的周公之夢。」
彩珠臉色驟然慘白,痛苦地搖搖頭:「嫁給書獃子,妹子這輩子無幸福可言。」
潘啟天生羸弱,幼小的年齡要干大人的體力活,艱辛可想而知。潘振承做父親后,常向兒子講述在老家的艱苦歲月。進士出身的兒子潘有為曾寫過一首詩,追述父親在苦難中掙扎的情形:
振承沒做聲,幸虧振聯在外面撐起一個家,振承收養的義子有仁寄養在振聯家。有仁今年七歲,振承常年在外,有仁更親叔叔振聯。
「什麼怎麼樣?我事業未成,根本就沒往那方面想。」
「你看吧,將來廣東最富的人,不是經營柴米油鹽醬醋的老闆,而是做西洋貿易的行商,有朝一日,甚至兩淮鹽商都比不過他們。洋行生意受官府庇護,其他商人不得染指,盈利之巨,超出你我以前的想象。大概是緣分,我好不容易攀上陳燾官這棵大樹,二弟你看著吧,大哥將來會擁有一間屬於自己的洋行。」
潘振承支吾道:「她要替我盡孝,照顧我老娘,還要照顧——」
「我不能同她繼續交往,彩珠名花有主,而我發過誓,而立之年未創立自己的事業,絕不考慮在廣州另安一個新家!」
彩珠提著空竹籃進了草庵,區老連連晃腦,呼呼地搖著破葵扇:「有田不耕倉廩虛,有書不讀子孫愚。」區老鬧不明白,女兒自己不願讀書也罷,怎會瞧不起讀書人?聽到孔義夫就反感,哪像書快電子書論壇的閨秀?
夜幕降臨,月亮還沒出來,江面渾沌一片。潘振承划累了,任由舢板在江面漂移,他回首草洲,草洲僅剩黑黑的一線在江面沉浮。「也許再也見不著彩珠妹子了。」潘振承的心一陣緊縮,兩行清淚順著面頰緩緩往下滴淌。
彩珠坐在坎上的草皮上,望著潘振承炯炯放光的梭子眼,疼愛道:「大哥你也坐下,站久了會累。」
潘振承猜想這個私塾弟子,定是老先生的未來的入贅女婿,開玩笑道:「現在孤洲是半戶人家,師妹與師兄洞房花燭,就合成一戶了。」
孔義夫癱坐在草地上,痛苦地揪自己的髮辮。
「你放開我!」彩珠在潘振承懷裡掙扎。
潘振承躊躇道:「東主,我想過一趟草洲。」
漳泉一帶的出外經商的人,即使在一個地方長期落下來,也大多沒把髮妻帶到身邊。原因可能在夫婿一方,嫌髮妻長得丑,寧可在外面娶一個容貌風情勝過髮妻的小妾;原因也可能在髮妻身上,她們寧可守活寡也不願遠離家鄉。她們抱著一個頑固的信念,樹高萬丈,落葉歸根,夫婿到老時總歸要回來。很多人還沒等到滿頭白髮,便抑鬱寡歡,默默離世;有的最後等到的是夫婿的骨灰或死訊。漳泉有不少「望夫會」之類的民間團體,她們自發地聚到一起,傾訴望夫之情,有的還以夫妻相稱。而夫婿一旦回家,她們又缺乏做妻子的熱情。
彩珠躲在岸邊的草叢,看潘振承的舢板消失在沉沉的暮靄中,淚水潸然而下,忍不住放聲哭泣。
「這不是銀子不銀子的事,是……」潘振承一時語塞。
「好,我不逼你說出肚裏的小九九,我來猜你的心事。」
彩珠同啞叔打了一會啞語,心情平淡了些,哼著俚調進書房取碗筷。孔義夫已經吃過早餐,仍在搖頭晃腦吟誦:「詩書不可不讀,禮義不可不知。子孫不可不教,童僕不可不恤。斯文不可不敬,患難不可不扶。守我之分者,禮也;聽我之命者,天也……」
保羅和潘振承坐上舢板,劃到庇隆大公號下面,攀著軟梯上了船甲板。兩人朝站草灘上的陳燾洋招手,然後一道去見瓦納大班。
陳燾洋不解地看著潘振承:「老夫親自去,送上十兩紋銀,行不行?兩頓便飯,就算是山珍海味,也花銷不了十兩銀子。」

草洲奇緣

彩珠點點頭說:「小妹懂了,其實,老婆多不是好事,只要有一個疼你、關心你、照顧你的就該心滿意足了。」
區老冷笑兩聲:「你沒注意到,老朽卻注意到了,這些天,她像野丫頭似的往外跑,失魂落魄,究竟遇到何事?」
這一天,彩珠裸著白晳的雙腳,在江邊條石上洗衣。她不時眺望港灣里高大雄渾的洋船。清秀的面容白裡透紅,細長彎曲的柳眉下,一雙眸子靈光閃閃,流露出新奇之感。
潘振承不希望就這樣分手,可是不這樣,又如何能夠斬斷這份本不該有的情愫?長痛不如短痛,潘振承不想再說什麼,默默地走到岸邊,解著系在木樁的纜繩。
保羅插話道:「陳大人,潘兄長,瓦納船長在向我們招手,馬上要起錨出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