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草莽晨曦
第九回 總督干預缺席審斷 罪不可赦判處凌遲
孔義夫突然泣不成聲,話語哽咽,巢大根見狀急稟:「奴才代孔學台稟陳,十三行廣義行東主陳燾洋手下的長隨潘振承,一貫仗勢欺人,無惡不作。昨日,他公然誘拐孔學台的師妹。孔學台業師區寒儒是康熙年間貢生,廣東一代鴻儒,區老先生三年前已經許下他的學生與女兒的連理佳配,擬定昨日將女兒區彩珠嫁予孔學台。然而,就在孔學台行將與師妹拜堂之時,採花大盜潘振承將區彩珠劫走,乘夷船去了大呂宋。」
「小張你初入官場,官場很多奧妙得慢慢領悟。關主子而放家人,主子性命要緊,家人肯定會千方百計去籌銀子。你信不信,巴老爺正翹首以待,等郝斌和陳三帶銀票上門求見他呢。」
巢大根氣喘吁吁跑上樓,「少東主,孔義夫被奴才一激,果然像條瘋狗罵咧咧來了。」嚴知寅笑道:「好哇,老爸和我就怕他逆來順受,忍辱認輸。」嚴知寅、巢大根趴在窗檯,朝縣衙門方向看。
「你沒給門敬吧?」陳燾洋插話。
陳燾洋橫眉怒目:「不慎?我看你是蓄謀!你主子嚴濟舟做夢都想扳倒我!老夫問你,是不是嚴濟舟叫你告的?」
「沒有族鄰保結行嗎?還有,潘振承寄住在瓊花廟二弟家,按理應當歸南海縣署辦牒子。」陳三曾為廣義行的夥計辦過出洋官牒,知道其間的某些規矩。
巴鐸如此怠慢,陳燾洋肚裏憋滿了火氣,大聲說話:「巴臬司,老夫直言了。初七日,老夫送潘振承上大呂宋庇隆大公號,碰到海關要員送兩個人上同一條船。這兩個人,一個是總督衙門的牛梗頭、一個是臬司衙門的劉水水。」
峰迴路轉
快走近草庵,策楞突然號啕大哭,巴鐸和張軾衍不禁一怔,錯愕還沒現在臉上,嗚里哇啦跟著嚎哭起來,隨策楞一道跪在區寒儒的棺材前。策楞傷心乾嚎道:「區老先生,晚生來遲了啊,未能關照好您啊!」
巴鐸指著張軾衍:「張兄台,你是番禺縣令,凡你地界上的人,不管是官是民,若想出洋,都得到你手中辦牒子,你來質問策大人為何沒給牛梗頭辦出洋官牒。」
孔義夫突然收住腳步。衙門停著八匹駿馬,四周站著十多個戈什哈。
孔義夫按照預先商量好的激將法說道:「制憲大人,駑鈍孔義夫聽人胡說八道,說總督大人不愛儒生愛武弁,駑鈍不信,特來向您稟訴冤屈。」
嚴知寅匆匆而入:「老爸,孔義夫上番禺縣衙狀告潘振承,不過沒告准。」嚴濟舟冷笑道:「張軾衍果然有貓膩,他不得不護著陳燾洋。」
公堂外圍了許多看熱鬧的民眾,皂隸把孔義夫和巢大根分別按倒在板凳上。孔義夫臉貼在板凳上,朝巢大根怒目而視:「巢大根,不是你唆使我告狀,我何至於此?」巢大根也憋了一肚子的怨氣:「你倒霉,我比你還倒霉,我是為你的事才受皮肉之苦。」
巴鐸把臉一沉:「二位執意不吃臬司衙門的飯,不肯賞臉啰?」張軾衍連聲應道:「吃吃,卑職不敢拂巴大人的面子。」陳燾洋愧疚道:「倒吃臬台大人的,老夫不好意思啦。」
「十三行商人。」
陳燾洋、張軾衍驚訝地打量房間:兩張床,紅綢面被褥,枕頭綉著荷葉荷花,漂白羅帳,床踏板上各擺一雙漆花木屐。中央是一張雕花紫木圓桌,桌上擺有考究的細瓷茶具,茶杯泡好了茶,正冒著熱氣,桌面還放有三盤水果茶點。
張軾衍道:「把狀子遞上來。」
屁股下的椅板粘糊糊儘是汗水,張軾衍狠狠瞪孔義夫一眼,心想不是你本縣何至於遭這份罪!張軾衍一肚的不快,怒形於色正要發作。
班頭速去籤押房,書啟郝斌立即趕到公堂外。
張軾衍愧疚道:「陳大人,卑職心中有愧,不該否認曾經替你辦過出洋牒子。」
「張軾衍!」策楞一聲雷暴般的吼叫,打斷陳燾洋的話,「別以為本督去增城體恤燒傷的儒生,啥都不知,孔秀才的一個同年把你們都告了,尤其是你!」策楞手指點到張軾衍的鼻尖。張軾衍腿桿像篩糠,雙膝一軟跪下:「策大人,卑職有罪,不該給潘振承辦出洋牒,可是,潘振承已經早一天出洋,卑職實在不知情啊。」
「駑鈍乃廣東院試生員,年前鄉試,大人您冒雨案臨闈場,駑鈍是您一手栽培的學生。」孔義夫神情緊張說漏了嘴,案臨闈場的是學政葉子明,他張冠李戴,弄得策楞莫名其妙其妙瞪著孔義夫看。跪孔義夫身旁的巢大根用手肘輕輕碰孔義夫,向孔義夫暗示。
孔義夫像無頭蒼蠅亂竄,巢大根跟著孔義夫走,勸他上學政衙門告狀。
陳燾洋問道:「巴大人,本商可否回去?」巴鐸放下茶碗:「回去?回哪去?你的事還沒完。」陳燾洋裝糊塗:「本商還有何事?」巴鐸冷笑道:「何事?張軾衍來了你就知道何事。哦,說曹操,曹操到。」
巴鐸看了看張軾衍,輕拍驚堂木:「番禺知縣張軾衍在潘振承私渡出洋之後,仍替轄外刁民潘振承辦出洋官牒,失察、違例、暗縱私渡,與私渡者同罪並罰!」
坐公案一側裝模作樣筆錄的熊巍山恭立:「卑職在。」
孔義夫朝前爬了幾步:「巴大人,駑鈍竊以為,潘振承定是將區彩珠捆綁藏入鬼佬的貨箱,偷運到夷船上。」
張軾衍故意找茬,猛拍著驚堂木斥道:「你一問三不知,叫本縣如何公斷?」
老遠就看到迎風飄蕩的白幡。草庵前停著一口黑漆棺材,兩旁堆滿花籃祭幛。前來弔唁者有區老先生的族人,廣東儒學的教授、教諭、訓導、教師等人,其中一個正是害得他遭皇上斥責的府學碩儒唐崇。策楞心想你們都在場正好,本督就表演給你們看。
陳燾洋轉過身子,威嚴地看一眼坐他身旁的嚴濟舟:「嚴濟官,你呢?」
「謝張大人。」孔義夫爬起身,一臉煞白,搖搖晃晃走了出去。
翼城和新城連成片,沿著民宅和店鋪七彎八拐,路過賣麻街總督衙門。
陳燾洋從容不迫道:「策大人,這件事牽涉面實在太廣,老夫以為確有必要化解。兩個衙門官差私渡並且搭乘夷船,這是死罪;兩個衙門的正堂難逃失察罪、慫恿罪;粵海關好心辦錯事,同罪受罰;黃埔夷務所至少要擔失察責任,夷務所的上司是布政使和巡撫;夷船的保商肯定少不了挨板子,甚至會被吊銷行帖發配瓊崖;駐守黃埔的官兵也脫不了干係,弄不好撫標軍標督標協標也會受到追究;虎門水師稽查失職,也難逃處罰。兩廣總督主管粵桂二省軍事,防夷固疆是頭等大事,這事最後恐怕還會牽扯到策大人您頭上。如果要徹查的話,歷年都有官差或民人搭乘夷船出洋,老夫聽說廣東官府年年要派官差下大呂宋、爪窪、馬六甲、暹羅等地張貼天朝布告,警告那些逾期不歸或者私渡的民人。這會牽涉到多少廣東的歷任官員?廣東天翻地覆,會有大批的官員掉頂子。老夫從私利的角度講,這對廣東對外通商將是一場大災難。」
……奸商潘振承,誘拐儒學宗師區寒儒之女,強奪生員孔義夫之妻,逼死學界俊彥區寒儒,罪不可赦,判凌遲處死。鑒於潘振承已逃往大呂宋,本司即派官差速至大呂宋,飭令番酋番胥捉拿罪犯潘振承,押解天朝,正法凌遲,昭彰我大清皇律……
「咚咚咚……」
陳燾洋退到轎邊,尋思下一步棋該如何走。陳三道:「老東家,張縣令在幫我們,把孔義夫給氣跑了。」
闊臉闊嘴,牛高馬大的巴夫人在給巴鐸按摩,一雙蒲扇大的手用力按巴鐸肩胛。巴鐸赤膊短褲,眼睛眯闔。足足過了半炷香功夫,巴鐸的眼睛微微睜開一線縫,不冷不熱道:「二位求見本司有何事呀?」
陳三正想趕回去向東主稟報,兩個泰民米鋪的夥計扯住陳三,問潘振承是何人,陳三說潘振承是廣義行的長隨,至於潘振承跟孔秀才之間的齟齬,陳三全然不知。
「陳三你呢?」陳燾洋問道。
巴鐸念完諭旨。陳燾洋與張軾衍跪著抬頭看巴鐸,不知巴臬司是否還要宣讀上諭。巴鐸喝了兩口茶,見二人像浮頭金魚似的鼓著眼泡看著他,巴鐸清清嗓子,昂揚喊一句:「欽此。」
陳三傻愣愣地看著郝師爺,哀求道:「郝師爺,你幫拿主意,這事會礙著我家東主么?」郝斌說:「你趕快回府稟報陳大人,如何應對,本師爺心中無底,張大人恐怕也幫不上忙。」
策楞連聲應道:「孔秀才放心,本督摘頂子也要替你和區老討回公道!」
縣署對面的茶樓,嚴知寅坐著悠閑自在地喝茶,巢大根趴在窗檯朝外看。
兩廣總督署由肇慶遷來廣州,入駐原來的廣東總督衙門。冷落多年的總督衙門熱鬧了起來,前來拜訪的有廣州的文武官員,還有民間的武林朋友。一日,廣州府學有個叫唐崇的碩儒帶幾個家人急遑遑往總督衙門闖,給戈什哈攔住。唐崇急切道:「老朽的一隻信鴿飛進了督署,策督養了只兇猛無比的惡犬,老朽惟恐惡犬傷害老朽的愛鴿。」戈什哈大罵:「哪來的酸儒,你的臭鴿就是愛鴿,我家主子的愛犬成了惡犬,滾滾滾!」唐崇跟戈什哈論理:「如何不是惡犬?你們搬來廣州不到一個月,惡犬把路人都咬傷了十幾個。惡犬如何這般猖狂?狗仗人勢,狗仗人勢!」唐崇一語雙鵰,那幫狗仗人勢的戈什哈哪能聽不出唐崇在罵他們,班頭詭秘地對唐崇笑道:「唐老夫子,你在外面恭候稍刻,待會兒策大人的愛犬會把你的愛鴿送出來。」進去幾個戈什哈,沒過多時,那隻高大兇悍的獵犬果然叼著信鴿出來,信鴿鮮血滴答,已經死了。唐崇如喪考妣,號啕痛哭。唐崇是廣州有數的的鴻儒,那隻信鴿是廣州信鴿大賽的魁首。此事迅速傳開,學界義憤填膺,畢竟胳膊擰不過大腿,唐崇沒去跟督署的戈什哈糾纏。
巢大根站在馬下急道:「策大人不管孔學台的冤屈啦?」
孔義夫痛苦道:「駑鈍枉讀聖賢書,羞愧難當。」
陳燾洋故作平淡道:「前一頁是家常事,唔,你看后一張吧。」
巴鐸在臬司公堂那份瀟洒早已丟在爪窪國了,腿桿打著哆嗦:「稟大人,那個叫區彩珠的女子還不算孔秀才愛妻,他們尚未拜堂。至於劫持區彩珠上大呂宋夷船,乃道聽途說,黃埔沒一人看見。」
「老爸,看來巢大根和孔義夫歪打正著,告狀還告對了路。」
得好好治治拉虎皮當大旗的刁民!巴鐸反轉身,很滑稽地跑回到公案抓起驚堂木猛地一拍:「公堂之上,侮辱朝廷命官,該當何罪?熊師爺。」
父子倆站到照壁側面,嚴知寅抑制住激動道:「老爸,我去南海番禺二縣衙署打探,潘振承果然沒辦出洋官牒。」
「陳大人您看,辦出洋牒子,郝斌和陳三也有份,卻把他們放了,是何用意?」
按察使衙門在老城東面的紀綱街,北面是巡撫衙門,稍南是布政使衙門,相鄰的是提督學政衙門。臬司儀門外最顯眼的不是雕有怪獸的照壁和那對鎮邪的石獅子,而是那面碩read.99csw.com大無朋的登聞鼓。敲起來如春雷震響,半個老城都聽得到。
巴鐸嘎嘎笑起來,指著皂隸:「你們怎麼打的,不痛不癢,人犯連痛不痛都不知道。打板子成了撓痒痒?重新打過!」
陳燾洋急不可待拆信看。
孔義夫與巢大根告潘振承,結果把自己告進了大牢。
策楞關切地問:「孔賢弟,是誰要加害你?究竟發生了啥事?」
班頭斥道:「你有毛病不是?叫你跪你要站,准你站你卻跪。」
嚴知寅急忙放下茶杯,倚窗而立,看到孔義夫步履踉蹌出了衙門,傻子似地大笑:「我成誣告了?嘿嘿,我是奸詐小人?」孔義夫撕胸捶頭,仰天大叫,「青天啊,駑鈍冤枉啊!」
巴鐸恨恨道:「假冒總督旨意訛詐朝廷命官,非重判不可,判他們流放雲貴煙瘴地與披甲人為奴。」
孔義夫低垂的腦袋陡然一昂:「駑鈍這生這世只愛師妹一人,不會有第二次姻緣。巴大人,駑鈍恭祈您公斷。」巴鐸臉色乍變,似乎被這句話激怒,他跳下來,竄到孔義夫面前,氣咻咻地指著孔義夫:「你這是何意?難道本司沒有公斷而在歪斷?說,本司是在公斷還是在歪斷?」
張軾衍怫然不悅:「本縣豈有不知替何人辦?哼,本縣是看陳大人的面子。」書啟師爺郝斌說道:「像潘振承這種草民,即便有鄉紳族鄰聯保,也未必辦得了出洋官牒。朝廷有令,嚴加限制商民出洋,出洋逾期不歸,株連保人,一併治罪。」
陳三把酒菜擺滿一桌,替東主倒上兩盅酒:「老東家張大人請慢用,奴才明天來取碗盤碟筷。」陳三正欲走開,突然止步,他伸手啪地一響,打自己左臉,接著又是一響,打了自己的右臉。
巴鐸僥倖說道:「幸虧奕仁公沒來,那個狀元公的老爹最難纏了。」張軾衍道:「巴臬司孤陋寡聞,庄奕仁死了你都不知道?卑職是番禺的父母官,送不起喪禮,為狀元老爹守靈可不敢偷懶,三天三夜沒闔眼。」
巴鐸指著站班斥道:「沒吃飽飯呀?」
巴鐸高高舉起驚堂木,往下欲拍猛然止住:「不能拍。」巴鐸不好意思笑笑:「驚堂木是嚇唬草民的,二位是紅頂子官員官商。」巴鐸這一手,弄得陳燾洋和張軾衍忍不住發笑。
「給了,多的不才給不起,十個銅鈿。家丁說,你就是給十兩紋銀也不讓進,說是主人有交代,出洋官牒案,公案公辦。」郝斌說完又補上一句,「不過這幫家丁還算通情達理,稟報主子后,說主人准許郝師爺送牢飯。」
「這是誤會,肯定是誤會。巴鐸按常理去推斷策制憲,認為總督大人不會理睬這種事。」
正堂柱子上寫有一副楹聯:「欺人如欺天毋自欺也;負民即負國何忍負之。」大廳兩側各站一排皂隸,門外還站有數個皂隸把孔義夫阻在堂外。堂外圍了數個看熱鬧的民眾,陳三遇到兩個熟人,被拽著也站在人群中看熱鬧。大堂里響起三聲梆響,班頭一聲抑揚頓挫高喊:「升堂。」站班一邊戳著水火棍,一邊高吼:「威武——」
巢大根正說著,一板子落他屁股上,巢大根「哎喲」一聲慘叫。緊接著,孔義夫痛苦地大叫一聲。
張軾衍不慌不忙道:「陳大人,請不要血口噴人。朝廷三令五申限制商民出洋,卑職焉能任意為草民辦出洋官牒?再說,辦牒要族鄰出具連環保結,出洋不歸,坐連保人。卑職可以斷定,沒哪個活得不耐煩的族鄰肯為潘振承擔保。就算卑職見到甘結,還得派遣胥役逐一核查,手續極其繁雜,即使確有必要出洋,沒半年也辦不下來。」
「這麼快?」陳燾洋沉思著問道,「那個孔姓秀才的案子斷完沒有?」
策楞生氣道:「奸商誘拐貢生愛女,強奪生員愛妻,這種事他能不管?二位儘管去,就說本督曾過問此事。」說罷,一干人策馬馳騁,旋風似的消失在街盡頭。
「慣例是慣例,律例是律例,現在有人告了,一切得以律例為準繩。」巴鐸抓起驚堂木拍得震天響,連拍七八下。站兩側的皂隸交換一下眼色,參差不齊地戳著水火棍:「威武——」
「這不是鴻門,哪來的鴻門宴?廚師在忙乎著,我們先辦正事。」巴鐸說著粗著嗓門大叫:「來人呀!」
陳燾洋道:「巴臬司賠罪就不必了,老夫問你,臬司和督署派官差同去大呂宋,是否相約好的?」
孔義夫低頭囁嚅:「潘振承善於花言巧語,蠱惑人心。」
陳張二人事先商量好了,一個扮黑臉,一個扮白臉。張軾衍見陳燾洋把開場戲演得有聲有色,心想該輪到自己出場了,急忙微笑著打圓場:「二位大人請息雷霆之怒,聽卑職說幾句。」
「沒錯,就得這般揣摩。」嚴濟舟欣慰說道:「我們暫時靜觀其變,必要時,再到策制憲面前燒一把火。」
然而,陳燾洋萬萬沒料到,潘振承還是趕回來送死!
皂隸一擁而上,將巢大根、孔義夫架住往外拖。站班扶著水火棍笑得東倒西歪:「威武——」
張軾衍連忙朝巴鐸作揖:「巴臬司饒了卑職吧,卑職小小七品縣令,見制憲大人像老鼠見到貓。巴臬司,你主管一省刑名,你來問。」
「陳大人,你說的是慣例,慣例有悖律例,依照巴鐸的話,只能遵照律例行事。現在巴鐸自己落入自織的羅網中。」張軾衍撫掌大笑,「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燾官,你這位奴才聰明,他已經料到廣州會天翻地覆。」
熊巍山悄悄遞來一張字條,巴鐸毫不掩飾展開字條看,揚著手中的字條問道:「陳燾官,昨日,你是否親自上黃埔送潘振承和區彩珠上大呂宋夷船?」
番禺縣署在東翼城的德政街。番禺縣的歷史可追溯到秦始皇三十三年,兩千年彈指一揮間,縣署仍建立在漢代原署的舊址上。廣州既是省治、府治,還是番禺、南海二縣的縣治。番禺縣轄城東,南海縣轄城西。番禺知縣張軾衍,徽州婺源縣人,二十三歲金榜題名,列三甲賜進士出身,外放廣東先後任新安縣、番禺縣正印官。張軾衍父親是個老師爺,做過二十多年幕友,因不滿紹興師爺擠兌外籍幕友,辭幕經商。耳濡目染,張軾衍對衙門的潛規則略知一二,倘若死摳明文規章,無疑作繭自縛。
熊巍山道:「東翁,疑竇還是留到以後來解,當務之急,是如何面對策大人的質詢。現在我們手中捏著一張牌——總督衙門的牛梗頭違例搭乘夷船。然而,策制憲是兩廣權勢熏天的大爺,這張牌沒出好,不但嚇不倒策制憲,還會引火燒身,被他先給撂倒了。牛梗頭老朽認識,家住歸德街的東巷。」
「我等附議。」行商們紛紛表態。
張軾衍跑去搖門,門鎖著,透過門縫可以看到站有兩個手持長矛的皂隸。陳燾洋坐下喝茶:「不錯,極品浮梁茶。」張軾衍一肚的疑團,問陳燾洋我們是坐牢還是做客?
「備案在冊,孔義夫杖二十五打十大板。」
熊巍山插話道:「張大人所言極是。」
昨天潘振承上了西班牙庇隆大公號,喜從天降,遇到朝思夢想的彩珠。保羅趁熱打鐵,要潘振承同彩珠拜堂,找來兩個中國船客主婚。問他們尊姓台甫,一個叫牛梗頭,總督策大人的戈什哈;一個叫劉水水,臬司衙門的捕快,他們奉主公之命前往大呂宋辦差。
巴鐸肅穆正色:「康熙五十七年,聖祖皇帝諭令:紅毛諸國夷船不得夾帶華人,華人不可搭乘夷船,違者治罪。欽此。」
孔義夫跪策楞面前悲恨地哭嚎:「策大人,駑鈍的業師區老先生,被惡霸淫棍潘振承活活氣死了,您可要為駑鈍業師報仇雪恨啊!」
陳燾洋生氣道:「你白活了大把年紀,張軾衍明哲保身,辦好了牒子他都要收回。陳三啊陳三,你怎麼這樣糊塗?辦好的牒子都給他們詐跑。若是潘振承,保准玩得他們團團轉。」
孔義夫打了個寒戰:「草民知罪,然而,潘振承誘拐賤內,不,不是賤內……是民婦……不不,是民女……張大人,潘振承誘拐民女區彩珠去大呂宋千真萬確。」
巢大根驚恐道:「大人,草民冤——」巢大根看著巴鐸凌厲生威的目光,急轉口,「草民不冤枉。」
「有何冤屈,快快招來。」巴鐸話音未落,驚堂木又是一聲脆響。
陳燾洋僕人陳三上門辦牒,張軾衍二話沒說吩咐書啟:「郝先生,你替陳燾官辦了,現在就辦。」
巴鐸答得乾脆利落:「凌遲處死!」
「卑職的師爺在茶鋪里聽人風傳,他探監送牢飯,親口說予卑職聽的,嗯,陳大人家奴陳三也曾聽說。」
嚴知寅聽到這訊息,急忙趕到泰禾行書房,嚴濟舟正在看賬本。
孔義夫突然跪下。張軾衍吃驚道:「你怎麼跪下?」
偌大的公堂僅剩陳燾洋一人,他有些睏乏地端著大瓷缸咕咚咕咚喝茶。「陳三,何事這麼急?」陳燾洋放下瓷缸問道。
熊巍山思忖片刻,說:「東翁三思,嚴刑之下,恐吐不實之辭,還是不要急於裁決。」
巴鐸額頭直冒汗,熊巍山向巴鐸使眼神,巴鐸軟了下來,不停地朝陳燾洋和張軾衍拱手揖拜:「二位大人,末吏年輕做事一向魯莽毛糙,軟禁二位多有得罪,末吏向二位賠罪了。」
熊巍山一直站在公堂門檻內朝外看,巴鐸興奮道:「熊師爺,果然是兩個拉虎皮當大旗的刁民,策大人乃主管兩省軍政大事的封疆大吏,怎會管秀才老婆脫褲子的雞毛蒜皮事?若不是本司心明眼銳,差點上他們賊套。」
陳燾洋興緻盎然地觀看。巴鐸走出來:「陳燾官,本司斷案還公正否?」「公正,公正。」陳燾洋忙不迭地讚揚道。
熊巍山心中暗喜,這副牌算打對了路,都沒有正面得罪位高權重的制憲大人,卻掌掌打在制憲大人臉上。策楞的臉一陣青,一陣白,僕役端著茶托進來,策楞不等僕役奉上,自己從茶托上端起茶碗,把一張臉埋在頂戴下面喝茶。
巢大根見策總督態度十分誠懇,斗膽問道:「策制憲,如果巴臬司不受理呢?」
「他不是老夫的奴才,是老夫的恩人兼輔佐。廣州天翻天覆地,我想他不曾料到,否則他不會拋下我不管。然而他雖不是神仙,卻不是等閑之輩,凡事都留心眼。來,喝酒,喝酒,吃飽喝足了,我們再作謀划。」
巴鐸疑惑道:「這事做得十分隱蔽啊!海關正堂准大人親口對本司說,過去他們都曾送人搭乘過夷船,沒人說三道四。」
「老夫哪知道?只有巴臬司才知道,他想怎麼著,就怎麼著。」
巴鐸厲聲斥道:「不敢回答也得答!」
「好了好了,你少啰嗦。」陳燾洋罵道,拿出酒盅筷子,「小張,我們一對難兄難弟打平伙,牢飯不分彼此,誰的好吃誰的,以後別把縣衙的飯菜弄到這裏來。」
陳三說他回府跑老祖面前哭泣,說他沒保護好老東家,老東家被臬司堂官關進大牢。老祖一聽上火了,帶上一萬兩銀票上臬司府,老祖坐在轎子里,陳三上前求家丁放陳燾官老母進去見巴大人。陳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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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義夫磕頭:「青天大老爺,駑鈍確實蒙受覆盆之冤啊。」
陳燾洋氣得一臉發紫,氣昂昂叫道:「官牒都辦好了,是你叫書啟郝斌從陳三手中強行收回!」
兩側的站班用水火棍用力戳地:「威武——」
陳燾洋胸有成竹:「化解良策很簡單,打死了都不認。當然,這首先要相關衙門不再究責。令海關、夷務所、駐軍官兵封嘴,策大人自有良策。至於黃埔買辦通事以及扛貨的苦力,老夫有辦法叫他們做啞巴。只要內部鐵板一塊,何懼茶鋪街市的流言蜚語,他們僅憑耳聞,並無目睹,傳凶了大可揪出一兩個治他們造謠惑眾罪。」
陳燾洋躬著身軀再往下屈:「末商知罪,末商本想叫潘振承搭乘粵東海商的紅頭船,吃豹子膽也不敢叫他搭乘夷船。可是,末商聽許多人說,初七日,省城大關書吏漆似白親自送兩個官差上大呂宋夷船,這兩個官差分別是——」
陳燾洋胸有成竹道:「倘若外洋港的駐守官兵、海關胥吏都看見,那就是嚴重失責!巴大人,請傳官兵關胥到堂。」
陳燾洋病倒了,躺病榻上思念潘振承,猛然想起該給他寫信,告誡他千萬不要回來。只要堅持不回,大清的法律鞭長莫及,奈何不得遠在異國他鄉的潘振承。
翌日,策楞帶巴鐸、張軾衍乘快蟹來到黃埔草洲。
陳燾洋罵道:「陳三呀陳三,你怎麼把這事稟告老祖,讓她老人家卷進來!」
此刻,按察使巴鐸正呆在公堂里,聽皂隸稟報后,同刑名師爺熊巍山商量如何應對。
巴鐸冷笑道:「嘿,你弄丟了師妹還理直氣壯?」巴鐸離座竄到公堂中央,戳著孔義夫的額面,「你這個孬種!自己老婆都看不住,還有臉來告狀?」
「在哪在哪?」陳燾洋火燒眉毛催陳三。陳三從食籠夾層取出一封信:「信是虎門通事聞世平送來的。聞通事說,大呂宋什麼公號在虎門拋錨,聞通事陪水勇上去稽查,一個叫保羅的鬼佬把潘振承寫的信交給聞通事,要聞通事趕緊來廣州,把信交到老東家府上。」
陳三愣住,訥訥道:「郝師爺,怎能這樣?」郝斌道:「你沒看到孔義夫狀告潘振承?」陳三不知所措道:「這,這,這如何是好?」郝斌生氣道:「你和東主明知潘振承已乘夷船去了大呂宋,卻來為他辦出洋官牒,這不是坑害我家老爺嗎?」
張軾衍穿著短袖綢衫,搖著羽扇,在值房與錢穀師爺黃汝南談賑粥之事。黃汝南說十三行的六百兩捐銀已入賬,只需花銷二百兩,就能把西江水災那撥災民支應過去。數日後洪水退卻,只管把災民逐出城池。
「巴臬司視斷案如兒戲,卑職算是開眼界了,怪不得叫他糊塗判官。」
「巴大人別發火,發火燒心傷脾。老夫知道你派的是公差,然而,正如你白天在公堂宣讀的上諭,嚴禁華人搭乘夷船,有出洋官牒也不行,只能搭乘本國船。」
皂隸低垂腦袋,嚅嚅道:「奴才不敢。」
皂隸嬉笑著,重新喊一、二、三、四,一板一板落下,打得孔義夫屁股開花。
巴鐸客客氣氣說道:「二位不必過謙,二位不嫌飯菜難以下咽,本司心滿意足了。」
巴鐸油然一怔,肅穆峻色:「你改口了?你何時學會出爾反爾?」
策楞有些遲疑:「這,似乎重了些吧?斬首就夠了。」巴鐸道:「如今策大人愛儒生勝過愛武師,不對潘振承千刀萬剮,怎能證明大人您尊師重教?又怎能封住那撥儒生的悠悠之口?」
巴鐸是個急性子,說道:「不管他,本司我行我素!」巴鐸不等師爺表態,抓起驚堂木,「啪」的一聲脆響,叫道:「帶刁民!」
陳燾洋冷笑道:「大貪似廉,你在官場多混幾年,就能悟破此中的玄機。」
陳三眨巴著豆豉眼惶然道:「老奴該死,沒看住少爺,他趁教館胡先生去拉尿,逃出了大院,跟一群小混混玩風箏。老奴拉少爺回府,少爺還咬老奴一口,其他混混跟著起鬨。」陳三說著,伸出胳膊給東家看,胳膊上有一道明顯的牙印。
「你親眼所見潘振承挾持區彩珠上夷船?」
在堂的皂隸都忍不住偷笑,陳燾洋亦暗自竊笑。
二次升堂,孔義夫和巢大根惶恐不安地跪著等待宣判。巴鐸沉默良久,舉起驚堂木定住未拍,正色說道:「孔義夫、巢大根聯名狀告潘振承誘拐秀才妻,證據是否確鑿,本司有待徹查。來人!」巴鐸將驚堂木重重拍下去,「將孔義夫與巢大根收監,擇日再審!」
嚴知寅氣憤地敲桌子:「潘振承太可惡了,寡廉鮮恥,十足的登徒子!」
孔義夫失驚色變:「大人,駑鈍冤枉!」
「策大人。」一個筆帖式附策楞耳旁細語。
「張縣令請講。」巴鐸語氣稍稍緩和。
張軾衍沉吟道:「好像不是吧?卑職聽說他斷案隨心所欲,卻無貪慾。」
孔義夫等巴臬司訓斥完,說道:「巴大人,是巢大根唆使駑鈍告刁狀,駑鈍本想求見學政大人,巢大根硬拽駑鈍上臬司衙門。」
孔義夫仍一頭的霧水:「駑鈍不知。」
巴鐸的驚堂木啪地一響:「巢大根,你說你親眼看見陳燾洋協助潘振承劫持區彩珠上夷船,有無旁證?」
「容老爸想想。」嚴濟舟半眯著豆莢眼靜默沉思,終於想起一件事。
郝斌和陳三告辭出門,皂隸重新鎖上門。
「本縣問你,你與區彩珠拜堂否?」
「義士不敢當,草民見孔秀才可憐,才——」巢大根囁嚅著,沒敢說下去。
巴鐸微笑道:「陳大爺,張賢弟,本司的廚師做好了飯菜,請二位入席。」
「孩兒也覺得不可思議,行武出身的策大人,一貫輕視讀書人。原先在廣州將軍府,一些民間武師鏢師都能成為策將軍的座上客,從來沒請過一個儒生上門。」
「這個胡先生太懦善,還是前面那個梁先生煞氣重,像個閻羅王,打壽年的屁股毫不留情。可老祖母容不得他,罵他下手過狠。這樣吧,今天讓壽年玩個盡興,晚上我和老祖母商量,把梁先生請回來,壽年不嚴加管教,以後如何繼承陳家的基業。」陳燾洋萬般無奈地說著,擺擺手,「陳三你去吧,守在一旁看壽年玩風箏,他要下海游水,千萬得攔住,否則,老夫拿你是問!」
陳三趕到十三行稟告老東家,陳燾洋這才知道潘振承那些天失魂落魄,原來是迷上孤洲區老先生的女兒。陳燾洋不相信潘振承是淫棍,他親自送潘振承上大呂宋庇隆大公號,根本就沒劫持什麼女人。陳燾洋不清楚內幕,但他確信一點,一隻碗敲不響,不能把劫持的罪責推到潘振承一人頭上。如果潘振承負有誘拐劫持民女罪,這輩子休想回來。
張軾衍見陳燾洋眉頭舒展,愜意之極,問道:「陳大人,潘振承寫了些什麼?」
嚴濟舟在心裏尋思一瞬,雙眼倏忽一閃:「我記起來了,前些天我在黃埔紅毛船上辦事,看到潘振承獨自劃一只舢板去孤洲,老夫心想,部牘明文規定不準私自擇地建貨棧,他還去孤洲做甚?現在看來,原來他迷上了區老先生的女兒。」
「策大人!」巴鐸上前幾步跪張軾衍一塊,「策大人請饒恕末吏,末吏的罪過比張軾衍還大,初七日,寫了一封密信給海關正堂,在關部大人的安排下,臬司衙門捕快劉水水和……和……和另外一個衙門的官差一道乘海關的快蟹去黃埔,再由黃埔口主事漆似白親自送劉水水和另外一名官差上了大呂宋夷船。末吏不知道潘振承上的也是這條夷船,不然,末吏有一萬個膽子,也不敢叫手下的捕快和另一個衙門的官差一同搭乘這條夷船。」
張軾衍慢條斯理道:「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過去,黃埔人人都知道內幕,不願說而已。可眼下不同,潘振承搭乘夷船,臬司興師問罪。那麼臬司秉律違法,又該當何罪?黃埔人多嘴雜,自然會有人說三道四,這般一傳,還不鬧得滿城風雨。」
策楞對孔義夫、巢大根歉意道:「對不起二位了,方才接到急報,增城縣學失火,燒死一名廩生、一名增生,還有一位業師十名童生被燒傷。此乃天大的災禍,本督要趕去撫恤。」
酷熱天,肅衣正冠的張軾衍早已汗流浹背,他接過皂隸遞來的毛巾擦擦臉上的汗水,伴著三聲鼓響走向正堂公案坐下。「何人申冤訴狀?」張軾衍舉起驚堂木猛地一拍。
巢大根答道:「在黃埔外洋港的人都看見。」
陳三領命離開,陳燾洋看陳三佝僂的背影,猛記起一件事,叫道:「陳三,你回來。」
「接狀聽訟!」張軾衍憋著一肚的火氣拍案而起。
策楞斬釘截鐵道:「要管,一定管,管到底!這樣,你們上按察使衙門告。」
策楞微笑道:「本督欣賞燾官的耿直和為人。巴臬司張知縣,二位聽好了,潘振承搭乘夷船和私渡出洋,不予追究。至於他跟區老先生女兒那檔子事,我們都得聽取區老先生的意見。」策楞放下茶碗,站了起來,「陳燾官你可以回府了。幸虧是軟禁而沒有監禁,倘若真把燾官投入臬司大獄,本督要扒你巴鐸的皮!」
熊巍山道:「東翁,別自己亂了陣腳。策制憲從增城趕回來直接見你,這證明孔義夫聲稱策大人叫他上臬司告狀確實未打誑語,當下最要緊的,是趕緊釋放孔義夫和巢大根。」
「依老夫看,他小處糊塗,大處不糊塗。他鄙視守不住女人的孬種,厭惡夾私唆人告狀的奸人,故而打巢大根和孔義夫的板子,將他們收監。」陳燾洋複述巴鐸斷孔義夫的案子,張軾衍笑得前仰後合,捂著肚子叫疼。
一個時辰后重新升堂,暖閣下方,陳燾洋與張軾衍仍坐著,他們前面跪著郝斌、陳三、阿寶、阿發。
胡斷歪判
「停!」巴鐸猛叫一聲,皂隸停止打板子。
策楞說著跨上高頭大馬,筆帖式和戈什哈也紛紛上馬。
巢大根道:「有好些個通事買辦,親眼看到潘振承上庇隆大公號,至於區老先生的女兒有沒有也上了這條大呂宋船,就不得而知。」
孔義夫用不屑的眼神掃班頭一下,慨然說道:「駑鈍乃庚申年院試生員。」
皂隸收斂笑容,用力握著水火棍猛力戳地,放開喉嚨大聲吼叫:「威武——」
在番禺縣衙敲登聞鼓,被縣太爺張軾衍狠狠修理了一番。這回,孔義夫和巢大根都沒敢敲登聞鼓,而是打著策總督的旗號跟衙前的皂隸班頭交涉。
策楞道:「我們不坐連燾官,算是對得住他。潘振承絕不可輕饒,判他凌遲處死!」
巴鐸走到巢大根跟前,巢大根慌忙把腦袋垂下,巴鐸踢巢大根的膝蓋,大喝一聲:「抬頭看著本司!」巢大根抬起頭,一臉懼色。巴鐸問道:「拉虎皮當大旗,你就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義士?」
「好啊你巴鐸!」陳燾洋罵道,「你自己違反朝廷禁令暗使自己的官差搭乘夷船,卻要揪住潘振承和老夫不放!潘振九九藏書承若有罪,你手下的官差和另一個衙門的官差也有罪!老夫坐連,你和另一個衙門的正堂也得坐連!」
巴鐸色厲內荏:「你在要挾本爺?」
嚴知寅不知巢大根陪孔義夫上臬司衙門告狀是否妥當。他叫了一頂轎子,匆匆趕回十三行。
陳燾洋坦然答道:「末商確實親自送潘振承上大呂宋夷船,至於大人你提到的區彩珠,末商頭一回聽說,從不曾與她謀面,更不知世上有個叫區彩珠的人。」
「老東家,我們再去套胡班頭的話,看看張縣令到底在不在。」
巴鐸笑道:「好哇,好得很!你憐憫孔義夫,替他分擔十大板!」
巴鐸連啐了兩口痰,咄咄逼人道:「何時學會裝聾作啞?不說?不說脫掉孔秀才的雞|巴褲子打板子,巢大根加罰二十大板!」
兩人正爭著,策楞一臉怒容闖進客廳。巴鐸、陳燾洋、張軾衍、熊巍山慌忙跪下:「叩見制憲大人。」
兩人笑過後久久沉默,張軾衍憂慮道:「陳大人,巴臬司把我們軟禁,看來想定我們有罪?」
「他既認為我們有罪,又認為我們……唉,老夫說不清楚。」這個巴臬司看似像個草包,做的事卻讓人琢磨不透。
巴鐸站起來高喊:「把郝斌、陳三、阿寶、阿發拖出去!」皂隸一擁而上,扭住這四人。班頭稟道:「巴大人,這四個人是拖出去打板子,還是收監?」
「孔兄台,策制憲不管學子之類的小事,這種事,還是上學政衙門。」巢大根拽孔義夫一把,孔義夫打了個趄趔,定住不動:「不,要告,就得向通天的大人告狀,總督就是通天的人。」巢大根想想有道理,貼著孔義夫的耳邊暗授機宜。
「你怎麼同孔義夫說的?」
巢大根從外面走來,嚴知寅道:「老爸,大根來了。」嚴濟舟抬頭問道:「大根,黃埔的差事辦怎樣了?」巢大根說已辦妥,裝船的數與貨棧出貨一件不差。
師爺提到的止訟日,是指每月三六九之外的日子,每月共有九天為接訟日。另外,每年四月初一至七月二十日農忙期,除了謀反、叛逆、人命等重大案情,其他的訴訟一律不予受理,這便是止訟期。同時,朝廷又設立登聞鼓制度,作為緊急案情或重大冤情的綠色通道,規定聞鼓必接訟。張軾衍的父親是個老師爺,在兒子外放前曾跟張軾衍談起過聞鼓接訟。他說沒有一個正印官喜歡擊鼓鳴冤的民人,即使是青天大人也會煩不勝煩。小小一個縣衙,下設吏房、戶房、刑房、工房、禮房、兵房六個辦事機構,要管的事情數不勝數,哪能成天給鳴冤告狀的人纏住手腳?父親告誡張軾衍「上任后一旦站穩腳跟,就得不聲不響給擅擊鼓者顏色瞧瞧。這樣,民人就不敢在止訟期和止訟日隨意去敲登聞鼓。」
巴鐸不假思索道:「不用傳了,光天化日下劫持民女上夷船,他們絕不會糊塗到這種地步。」陳燾洋朝巴鐸投去讚許的目光,心想傳言巴鐸是個糊塗判官,看來他並不糊塗。
「早完了。」胡班頭把大致情況說給陳燾官聽。
陳三慌忙下跪:「老奴該死,老奴勸過老祖別管這事,這事有老奴替老東家擔待,要死老奴替老東家去死。老祖說,燾洋是我兒,老身豈可撒手不管。老祖親自安排菜單,到灶房監廚。做好后,安排轎班抬著老奴給東主送牢飯,算是萬幸,把門的皂隸竟准許老奴進來。」陳三說著,從菜籠里取菜放桌上,「老東家,這是老龜煲土茯苓湯;這是地道的師爺雞,宰殺時還活蹦亂跳;清蒸鱸魚,下鍋前也是活的……」
孔義夫痛苦的臉孔顯出懼色:「大人,駑鈍不敢回答。」
「升堂!」巴鐸昂揚叫一聲,朝公堂走去。
門外的皂隸叫:「好了沒有?快快!」
孔義夫說話時,張軾衍把班頭招來,同他耳語。
「老朽亦有所疑慮,這個秀才聲言與策制憲非親非故,這裏面……」熊巍山搖搖腦袋,沒說下去。師爺兩把刷子樣的眉毛擰成一團,冥思苦想想不出個所以然。
皂隸拿水火棍使勁敲打著地磚,粗著嗓門吼道:「威武——」
「停!」
「叫別的人去照看少爺,你先去番禺縣衙替潘振承辦一張出洋的牒子,就說潘振承數日後乘潮州海商的紅頭船下呂宋。」
陳燾洋神色黯然,張軾衍略有喜色。
嚴濟舟決定以孔義夫同年的名義向策制憲告狀。他叫來魏順元,口述大意,魏順元洋洋洒洒揮筆而就。嚴濟舟密派一個家丁,騎騾子趕赴增城。
巴鐸指著巢大根:「本司問了誰拽誰呀?本司問的是策制憲到底是否唆使你們告刁狀!」
嚴知寅笑道:「老爸,扳倒陳燾洋,可謂天賜良機啊!」
眾行商魚貫而出,嚴濟舟仍含著微笑走出十三行會所。
張軾衍拱手道:「卑職萬謝巴大人,還是卑職宴請您,上廣州最好的酒樓。」陳燾洋爭道:「還是由老夫來請,上省河的花船,叫幾個妹仔侍奉花酒。」
策楞頷首道:「巴臬司說的有理,本督——本督想,那些叫官差搭乘夷船的正堂也是這麼想的。嗯,我們聆聽陳燾官有何化解良策。」
張軾衍存心要治一治自恃秀才出身、藐視公堂的孔義夫,猛拍著驚堂木凜聲斥責:「你告潘振承奪爾之妻,純屬誣告!」
陳燾洋實話實說:「正因為他是老夫的大夥計,還是老夫的救命恩人,老夫若不為他著想,老夫還算人嗎?」
巢大根忍著疼痛答話:「痛,巴大人,草民不敢叫痛。」
「擊鼓者有何冤情?」張軾衍慢騰騰喝一口茶,不慌不忙問道。按照《大清會典》,止訟期及止訟日,若不是重大案情冤情,正印官可拒絕接訟。
巴鐸托起孔義夫的下巴,令其仰頭:「虧你還是個秀才,敗在一個洋行下人手下,本司要是你,一頭撞死得了!」
「既然眾商皆無意見,配額就這麼定了。」陳燾洋側目再看嚴濟舟一眼,提高嗓音厲聲道,「以後若有人背後說三道四,老夫就不客氣了。散會!」
嚴知寅冷笑道:「家父說的沒錯,七品知縣,一貫敬畏四品大官商陳燾洋,陳燾洋每年都要以十三行的名義捐給番禺南海二縣賑災銀,二縣正印能不護著陳燾洋?大根,你再去唆使孔義夫,陪他上學政衙門告,學政葉大人溺愛學子,肯定會護著孔義夫。至於孔義夫呢,你教他不要太老實,儘管把潘振承說成地痞淫棍。只要官府治了潘振承的罪,陳燾洋就會坐連。」
巴鐸猛拍一下驚堂木:「肅靜!」
巴鐸斷案還有兩個顯著的特點,一是叫刑名師爺陪他一塊坐堂。按規矩,幕僚之所以謂之幕僚,是隱在幕後出謀劃策、處理案牘的人。斷案時刑名師爺不出面,正堂只帶一個地位低下的書記做筆錄,並且只能坐在旁邊的矮桌上。巴鐸公然把刑名師爺叫來陪他坐一塊斷案,故而有人戲稱他的刑名幕僚是「明僚」。巴鐸斷案的另一個特點是好拍驚堂木。任何堂官都離不開驚堂木,驚堂木起警示威懾作用,但沒人像他這樣拍,巴鐸不是把公案拍爛,就是把驚堂木拍裂。倒是刑名師爺熊巍山注意自己的幕僚身份,雖然一塊斷案,卻要假扮成做筆錄的書記。他對主公有悖常態的斷案方式見慣不怪,在關鍵時刻,他會寫字提醒點撥正堂。因此,巴臬司看似隨心所欲斷案,倒也沒出過多大的差錯。
孔義夫道:「駑鈍要面控潘振承,請張大人做主,現在就公斷……」
嚴濟舟作出判斷:「一定是皇上收到廣州儒生的訴狀,斥責了策制憲,否則他根本不會理睬孔義夫,更不會親手扶孔義夫起身。依老爸估計,廣州那些儒生,不止是數落策制憲這一件事,策制憲素來怠慢讀書人。旗人雖然是馬背上得來的天下,但要治天下,還得重用讀書人。大清幾朝皇帝,尊師重教,並不亞於明朝皇帝。」
「知縣大人,」孔義夫微微曲身,「駑鈍乃——」
嚴知寅朝父親眨眼。嚴濟舟微側身子,看見陳府老僕人陳三匆匆走來,徑直進了會所大門。
到了番禺縣衙,胡班頭說張大人不在,去市橋巡察民情了。
區老先生嫁女招婿,婚事簡辦,沒請一個外客。新郎帶花轎來迎親,區老先生在門口接應,女兒彩珠說還未梳妝停當,花轎便停在草庵外面等候。等了半個時辰沒有動靜,區老先生進女兒閨房看,女兒不知去向。新郎帶著轎夫樂手在齊人高的茅草中尋找呼喚,不見新娘蹤影。區老先生猛然記起,有個鬼佬曾到過草洲,莫非女兒搭乘鬼佬的船逃婚?新郎乘舢板去黃埔港,被官兵的巡邏船攔截不讓進。新郎去黃埔村的海關關口,關吏說此事當夷務所管。新郎來到夷務所,控告鬼佬與姓潘的洋行夥計合謀搶親。新郎自稱是增城生員孔義夫,夷務吏不敢怠慢,派員乘舢板進港調查。此時,大呂宋庇隆大公號揚帆駛離黃埔港,孔義夫像瘋狗似的跳腳嘶喊:「姓潘的,你這個強盜!淫棍!我與你不共戴天!」
巴鐸捧著一張紙念道:「雍正五年,世宗皇帝諭令:嗣後凡出洋船隻,俱令各州縣嚴查船主、伙長、頭椗、水手並商客人等共若干名,開明姓名籍貫,令族鄰保甲出具,切實保結。如有報少載多及年貌箕斗不符者,即行追究,保甲之人一併治罪。回棹時照前查點,如有去多回少,先將船戶人等嚴行治罪,再將留住之人家屬嚴加追比。」
巴鐸叫道:「既然不怕痛,就用力打,脫掉褲子狠狠地打!」
巴鐸轉頭看孔義夫,笑容可掬:「孔夫子,你痛還是不痛?」
陳燾洋嘆息道:「這事沒這麼簡單,張軾衍敷衍過今天,敷衍不過明天。他保准沒了主意,才有意迴避老夫。」
嚴濟舟坐在泰禾行書房的茶几旁,心不在焉沏茶,茶水灑了滿茶几。
陳燾洋叫陳三備轎上番禺縣衙。坐在轎上,陳燾洋又想起一事,潘振承私渡也是不輕的罪名。唯一的辦法就是跟張縣令密謀,還得給潘振承辦出洋官牒,日期盡量往前挪。
「上諭!」
按照巴鐸以往的性格,他逢訴便接、逢案便斷。這回巴鐸倒有幾分猶豫,來告狀的秀才,聲稱是策制憲叫他們來的。
「哎喲,我的東翁。」熊巍山生氣而無奈地對巴鐸說話,「這麼大的事,你怎麼不和老朽商量,老朽還算不算你的幕賓?民人搭乘夷船罪可斬首,官差搭乘夷船,罪加一等啊!到時候你坐連發配雲貴煙瘴地,老朽寧可回紹興老家種幾畝薄田,也不會陪你去那個鬼地方!」
「你說清楚,潘振承是何人?」
熊巍山見牌出得差不多,該收場了。他走到陳燾洋身邊,詭秘地向陳燾洋低語。
陳燾洋與張軾衍急忙跪下,洗耳恭聽。
「東主,今日遇到一件稀奇事,潘振承拐跑了孤洲區老先生的女兒,新郎官像瘋了似的四處尋找。」
陳燾洋對巴臬司拱拱手:「老夫聽命趕到。」陳燾洋不等巴鐸回應,走到巢大根跟前,厲聲問道:「巢大根,是你要告老夫?」
嚴濟舟唆使孔義夫報官,番禺知縣張軾衍駁回孔義夫的訴求;孔義夫九_九_藏_書改向兩廣總督策楞申冤,策楞叫孔義夫上臬司衙門告狀;臬司巴鐸懷疑孔義夫拉虎皮做大旗,竟然打孔義夫的板子;不過巴鐸也沒好果子給陳燾洋和張軾衍吃,將他二人軟禁起來;策楞回到廣州,親自過問孔義夫愛妻被拐案,巴鐸不知所措,渾身顫慄……
翌日行商例會,陳燾洋快刀斬亂麻,把新到的兩條洋船出口茶葉的配額敲定。十二名行商,其中六名保商。配額分配,行商每人半股,擁有保商資質的行商每人增加半股,洋船保商佔三股。這兩條洋船,五百公噸的由陳燾洋擔保,七百公噸的由蔡逢源擔保。
他們看到一個胥吏將一個綠本子給陳三,想必是潘振承的出洋官牒。陳三正欲走開,看到一個穿著舊長衫的書生怒氣沖沖走來,他看了看衙門右側半懸的登聞鼓,皂隸攔住書生指了指牆上那塊醒目的「止訟牌」,書生憤然推開皂隸,箭步而上,拿起鼓槌猛擊。
「老東家,潘振承來信了。」
判處凌遲
「牢飯。」
「我們去告。」嚴知寅說道。
巴鐸嚅嚅道:「回稟策大人,末吏已釋放了孔秀才,嗯嗯,還有那個陪他告狀的巢大根。」
縣署街對面有座茶樓,嚴知寅坐二樓臨窗的座位朝下看。他知道陳三來做什麼,按照老爸的分析,潘振承不論有無出洋官牒,都是違例,因為他根本就沒有憑牒出洋。
「老夫不怨你,大難臨頭,誰不想明哲保身?」
策楞伸手去扶孔義夫:「孔賢弟請起,嗯,巢大根,你也起來。」
郝斌去籤押房寫牒蓋印,陳三站縣署儀門外等。
張軾衍大步走進來,拱手一拜:「巴大人,您下請柬叫卑職來赴宴,該不會是鴻門宴吧?」
陳燾洋毫不示弱:「是何人胡言亂語,請海關黃埔口關吏、駐守黃埔的官兵,還有當時在黃埔的通事買辦來對質,便可明了。」巴鐸一拳砸在台桌上:「陳燾洋,你想找茬不是?劉水水是本司差遣的,他去呂宋張貼臬告,警誡那些逾期不歸或者私渡的奸民,回我天朝服罪!」
策楞怒形於色:「反了反了,一個奸詐小商,竟然誘拐貢生之女、秀才之妻!還有沒有王法?這事本督管定了!二位隨本督回府,坐下來傾訴。」
「你現在才知羞恥?」巴鐸雙手一撐,一屁股坐在公案上,指著孔義夫,「孔老夫子,好好吸取教訓,以後若討了老婆,拴不住她的心,就把她拴褲腰帶上。」
張軾衍匆匆瀏覽一遍,喜出望外:「燾官,這是天大的好事啊。巴鐸企圖借私渡治我們的罪,他自己也違例私渡,手下的捕快乘坐的也是夷船。嘿嘿,看他如何治我們的罪!」
「都起來答話!」策楞威風凜凜看著巴鐸,「巴鐸,你為何關押孔義夫?孔秀才愛妻被劫,蒙受奇恥大辱,你不為他申張正義,反把他打為階下囚!」
「眼見為實,豈能憑空臆斷?」張軾衍憤怒地舉起驚堂木一拍,「來人啦!把奸詐小人孔義夫——」數個皂隸拿著庭杖站在孔義夫面前,準備聽命打板子。張軾衍晃了晃手,改口道:「孔義夫,按聞鼓接訴通例,擊鼓鳴冤者若有不實之辭,加罰杖責。本縣諒你是生員,杖責就免了,你回去,把事情弄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再來報官,本縣自會為你秉律公斷。」
「沒有哇,同船去大呂宋那是巧合,末吏方才聽陳大人說起才知道這回事。」巴鐸說著突然綻開笑容,「燾官,總督策大人的戈什哈私渡搭乘夷船,這是天大的好事啊。」
孔義夫執拗道:「奸人潘振承誘拐駑鈍賤內,于昨日私乘大呂宋夷船逃往呂宋島,駑鈍蒙受奇恥大辱,大人若不為駑鈍作主,駑鈍不起。」
巴鐸笑逐顏開:「果然像本司預料的那樣。本司諒二位屁股肉少,加罰杖責就免了。」孔義夫和巢大根異口同聲:「謝巴大人!」
兩個臬司衙差匆匆而至,說按察使巴大人有請。
策楞詐詐唬唬訓斥張軾衍,熊巍山趁機貼巴鐸身旁耳語。
巴鐸輕拍驚堂木:「都聽好了,十三行行首陳燾洋先送潘振承私渡,爾後再替潘振承申辦官牒。既然是保人,與潘振承同罪並罰!」
孔義夫渾身直打哆嗦,不敢回答。
陳燾洋說他昨天在黃埔外洋港見過兩個人,但不知道他們是官差,海關黃埔口主事漆似白親自乘扒龍送這兩人到大呂宋夷船軟梯下。他們上船后,夷船立即收了軟梯,起錨出港。朝廷禁止夷船私帶華人出洋,督撫海關和十三行多次向夷大班傳達過天朝禁令,然而禁令歸禁令,只要是十三行行首、海關正堂與關口主事送來的人,夷船大班又不敢拒絕挾帶。
「過去一直是這般做的啊。」陳三叫了起來。郝斌壓低嗓門正色道:「過去是過去,現在有人告了,告的不僅是潘振承私自出洋,還有誘拐民婦。」
「不曾拜堂,行將拜堂。」
「卑職沒辦,潘振承好像不是本縣轄內民人,卑職怎麼會隨便給他辦牒?」張軾衍鎮定自若地白陳燾洋一眼,「卑職恭請陳大人出示官牒。」
策楞心知肚明,大家都在給他面子,明知另一個官差是總督衙門的,卻不點破。策楞在心裏尋思著如何下台階,見巴鐸師爺這一舉動,咳了一聲:「二位前輩,有話擺桌面上來,本督願洗耳恭聽。」
嚴濟舟收斂笑容:「機會千載難逢,可是南海番禺知縣對陳燾洋素來敬畏。民不舉,官不究。縱使街談巷語沸沸揚揚,他們仍會裝聾作啞。」
站一旁的班頭叱喝道:「大胆刁民,見了知縣老爺還不下跪!」
孔義夫被總督大人扶起,巢大根自己爬起來,兩人連聲向策楞拱手叩謝。
「老爸,大事不好,巴臬司把孔義夫和巢大根關進大牢!」嚴知寅急促地簡述情況。
孔義夫一把拽住巢大根:「你想溜號?不行!你同我一道去!」
巢大根跟著孔義夫叫道:「駑鈍拜見臬司大人。」眼睛骨碌碌看皂隸腳下的地磚。巢大根聽別人說,臬司大堂的地磚都給皂隸敲碎了。巢大根沒看到一塊碎地磚,倒是看到兩條新鋪上去的地磚,看來有關巴臬司的流言不會假。
「言歸正傳。」巴鐸布滿笑容的臉倏然一派肅色,「張軾衍,本司聽說,廣義行夥計潘振承去大呂宋,陳燾洋曾委託家奴陳三找你辦了出洋官牒?」
巴鐸臉色乍變,慌了手腳,指著陳燾洋和張軾衍急道:「二位趕緊迴避。」
夏日的暴雨來得快,去得也快。雨過夜晴,滿天星斗,空氣格外清新。嚴氏父子重新坐到庭院,嚴濟舟動作靈巧地沏功夫茶,嚴知寅坐一旁呆看:「老爸,這事叫下人做。」嚴濟舟笑道:「你不懂,這叫自斟自飲,樂在其中。」
皂隸躬著身子答道:「他不肯說,他說要面稟正印官,還罵皂隸是衙門走犬。」
張軾衍語氣轉為溫和:「既然是秀才,那就站著說吧。」
次日,廣州街頭貼滿潘振承凌遲處死的臬告。
郝斌過來拽了一下陳三的衣袖,把陳三拉到牆角。「陳三,拿官牒出來看看,本師猛然記起寫錯了歸期,去呂宋怎能限一個月回棹?」陳三從袖中拿出綠封面官牒,翻開準備看日期,郝斌一把奪過捏手中:「對不起了,只當官牒未辦,收回了。」
陳三提醒道:「老爺,是給潘振承辦。」
巢大根聽到巴臬司心裏就發毛,尋思著脫身計:「孔學台,巴臬司溺愛學子有口皆碑,你儘管去,有策總督為你撐腰,你十告十准。」
「我沒說什麼,他在江邊咒罵潘振承,我說你在這叫天罵地有何用,有種上縣太爺那告去。他二話沒說,怒髮衝冠便就來了。」
巴鐸指著孔義夫:「孔夫子先說,讀書人要有讀書人的樣子,顛倒黑白、信口雌黃、出爾反爾、顛三倒四,這是刁頑草民的惡劣行徑!」
孔義夫和巢大根愣住,不敢輕易答話,生怕說岔了嘴又招來一頓板子。巴鐸一臉怒容,斥道:「說,到底是不是策制憲唆使你們告刁狀?堂堂總督,會為一個窮酸秀才老婆偷漢雷霆大怒?」巢大根、孔義夫像雷雨前的浮頭魚,張開大嘴吸氣,瞪著雙眼不敢吭聲,臬司說這樣的話,分明是要他們否認策制憲叫他們來臬司告狀。
「他是做給廣東學界那幫夫子看的,更是做給皇上看。」嚴濟舟忍俊不禁:「總督主理兩省軍政大事,縣學失火跟總督沒直接關係,有學政過問足矣。可見皇上斥責策楞措辭之嚴厲。別看總督權傾粵桂,在皇上面前照樣是唯唯諾諾的奴才。」
巴鐸微笑道:「說句實話,到底痛還是不痛?」
張軾衍問:「何人擊鼓?」
一個皂隸匆匆而入:「老爺,是一個穿舊衫的草民,其情激憤。」
巴鐸傳郝斌、陳三到堂。陳燾洋提議傳泰民米鋪夥計阿寶、阿發到堂。
「巴臬台,是孔義夫拽草民上臬司衙門。」巢大根急忙辯解。
「學政葉大人憫惜讀書人,孩兒叫大根陪孔義夫上學政衙門告。」
策楞指著巢大根:「你是何人?」巢大根愣了一下,坦然說道:「草民乃十三行嚴濟舟大人府上奴才巢大根,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嚴知寅跟在後面盯梢,看到巢大根與孔義夫站在總督衙門前,心裏猛驚:「不是說好上學政衙門嗎?告狀摸錯了門,等於白告。」嚴知寅正要上前勸阻,見策楞大人行色匆匆從衙門內走出來。巢大根和孔義夫突然穿過戈什哈,還沒等戈什哈做出反應,兩人已經跪在策楞跟前。
策楞「洗耳恭聽」這句話等於表明了態度,熊巍山道:「回稟策制憲,老朽不是光為我的東翁著想,還是為粵海關大小關吏著想,東翁求人家幫忙,結果幫出了罪過,東翁受罰,海關也脫不了干係。老朽求陳燾官化解之策。」
「駑鈍不知。」
巴鐸眼神顯出不安:「二位是如何知道的?」
嚴濟舟開心不已:「好哇,好得很!」他收斂笑容,咬牙切齒:「陳燾洋,我看你還能神氣幾天!」
皂隸鬆開孔義夫,孔義夫怒氣衝天昂然走了進來,瘦刮刮的臉脹成豬肝色,髮辮雜亂,眼圈發黑,眼球通紅似血,一副要尋人打架的神情。
唆使告刁狀?言下之意策大人根本就沒插手。巢大根害怕加罰板子,不敢實說:「策大人沒有過問此事,是孔義夫像斷頭蒼蠅滿街亂竄,不知上哪個衙門告狀,孔義夫問到草民,草民就多了一句嘴。」
巴鐸再次大叫:「來人呀!」皂隸不知所措,見主子巴鐸滿臉堆笑:「給二位客人看座。」皂隸嬉笑著趕忙搬來兩把椅子,放陳燾洋和張軾衍身後。「二位請坐。」巴鐸臉上仍然掛著燦爛的笑容。陳燾洋、張軾衍疑疑惑惑坐下。
郝斌送來的飯菜頗為簡單,一碗飯,一條半斤重的紅燒鯽魚,一碟通菜,一小缽絲瓜湯。張軾衍年紀尚輕,仕程遠大,自然不會因小失大、貪圖小利而斷了大好前程。張軾衍平時靠俸祿過日子,而養廉銀則要養一班幕僚長隨,送來的飯菜便是他當晚在衙門的膳食。惟有不同的是,他在衙門和幕僚一桌用膳,現在膳食成了牢飯。郝斌把食籠里的飯九九藏書菜端出,輕聲向主公道:「縣署沒賄銀這筆開銷,不才沒辦法,只好把縣署書房那幅廣東大儒翁皓的墨寶取下,上巴鐸府求見,家丁死活不讓不才進去。」
巴鐸是鑲白旗人,父親做過黔西南總兵,被反叛的土司所殺。巴鐸從小得到鑲白旗權貴的關照,十六歲在都統大帳擔任筆帖式。筆帖式相當於漢人的書吏,實際上很多旗人筆帖式根本不通文墨,僅把筆帖式當作陞官的初級跳板。巴鐸二十六歲做上戶部江西司員外郎,官階從五品;二十九歲升任吏部驗封清吏司正四品郎中;三十二歲外放,出任正三品廣東按察使,主持一省刑名。巴鐸是個司法外行,他唯一的「經驗」就是膽大,斷案喜歡詐詐唬唬,動輒就打疑犯的板子。
孔義夫骨瘦如削的肩胛顫了一下,倨傲說道:「反正駑鈍師妹跟潘振承遠走高飛了。」
「拉虎皮當大旗!」巴鐸忿忿啐了一口痰,「孔義夫、巢大根,你們從實交代,是策制憲唆使你們告刁狀?」
策楞問張軾衍:「張老弟,你怎麼看?」
「駑鈍,嗯嗯,草民未見,但草民敢斷定上的是大呂宋夷船,昨日黃埔惟有大呂宋夷船啟碇回棹,定然是去大呂宋。」
傍晚時,郝斌和陳三獲准給主人送飯。
嚴濟舟正在想潘振承私渡的事,見行首點到自己頭上,欣然笑答:「末商完全贊成行首的決定。」
孔義夫一臉困惑:「駑鈍不知。」
班頭帶兩個皂隸送陳燾洋、張軾衍進了一間房間,「怠慢二位了。」班頭躬著身後退,關上房門。
「你是何人?」策楞冷冰冰問道。
張軾衍道:「話雖合常理,卻不合法理。這種事提起來千斤,放下去四兩。如今,潘振承搭乘夷船鬧得沸沸揚揚,街市又開始風傳總督和臬司委派的官差搭乘夷船。」
陳燾洋、張軾衍均愣住,臉呈狐疑:「巴臬司請我們吃什麼飯?」
「有無異議,列位請表個態。」陳燾洋說道。
孔義夫嘴唇發白,囁嚅無聲。
巢大根吃驚道:「怎回事?孔義夫沒告准?」
陳燾洋與張軾衍啼笑皆非。
熊巍山在心裏罵張軾衍不老成,一嚇就要尿褲子,本來陳燾官騎驢下坡要打那張牌,就這般給策楞攪沒了。熊巍山第一次面對策楞,策楞老奸巨猾,出乎他預料。都說策制憲是個行武粗人,看來他粗中有細,心機韜略萬不可小覷。
「東翁打算如何發落?」熊巍山問道。
「策大人咋會管秀才丟老婆的事?倘若哪個武師老婆受人欺負,策大人過問還說得過去。」策楞重武輕文是廣東官場的共識,巴鐸從這點出發,懷疑這個秀才在拉虎皮當大旗——唬人。
嚴濟舟急道:「不行,叫大根直接出面,等於把我們賣了!」
「我說,我說。」孔義夫和巢大根爭著開口。
陳燾洋道:「番禺縣令剛收到十三行一筆捐輸。你帶我的名剌,老夫出面,沒有搞不定的事情。」
巢大根猶豫一瞬,努力擠出笑容:「不痛,巴大人,草民一點也不痛。」
孔義夫強忍疼痛咧開槽牙道:「駑鈍不知道痛還是不痛。」
策楞說了一句心裡話:「在這幫酸儒面前,檯面上的事情還是要做得四面溜光。喂,二位還是談眼前事,區老先生氣死了,潘振承該當何罪?」
巴鐸赫然一驚,鯉魚打挺豎起來,朝夫人擺擺手。巴夫人大腳丫踏著寬大的木屐噼噼啪啪離去。巴鐸一邊穿內衣長褲,一邊吹鬍子瞪眼:「胡言亂語!燾官準是看走了眼,沒有的事。」
張軾衍道:「反正潘振承是該死之人,砍一刀是死,割千刀也是死。」
郝斌說罷轉身進公堂。孔義夫仍跪著控訴潘振承,郝斌與張軾衍交換了一下眼色,從袖中露出官牒一角。
「巴大人!巴大人!」一個皂隸急如星火闖進來,喘息未定道,「策總督一干人……上衙門沒見著您……恐怕……恐怕馬上會轉到府上來……」
「是那間洋行?」
「是何類商人?行商?散商?總辦?買辦?採辦?通事?賬房?知客?銀師?司庫?」
巴鐸指著家丁:「快去臬司大獄,傳本司的命令,立即釋放孔義夫和巢大根。」巴鐸說罷用袖口擦汗,「本司越想越糊塗,重武輕文的策將軍,如何這般關心一個窮酸秀才?」
班頭走到孔義夫面前:「孔秀才,請吧。」
陳燾洋、張軾衍疑疑慮慮爬起身,兩人就是否辦官牒爭得面紅耳赤。泰民米鋪夥計阿寶阿發證實,他們在番禺縣衙公堂外,看到知縣書啟師爺郝斌從陳三手中奪去綠封面的牒本。
皂隸停止打板子,忍住笑容看主公繼續表演。
嚴濟舟悠悠地嘬一口茶:「好茶,好茶。沒辦出洋官牒,肯定罪加一等。倘若如此,豈不一石二鳥?一來,陳燾洋的得力助手,永世不敢回國;二來,陳燾洋作為東主,私下同意並且勾結洋船私渡大清民人,必受坐連。」
嚴濟舟冷笑幾聲:「不必,讓孔義夫去告。大根,你明晨趕早去黃埔孤洲,唆使孔義夫告狀。記住,要避開區老先生。」
巴鐸跳起來,指著站班皂隸斥喝道:「誰叫你們瞎嚷嚷的?」
陳燾洋喜不自禁,跟著出了公堂。
嚴濟舟來了興趣:「大根,坐下慢慢聊。」
「少東主,孔義夫出來了。」
兩鬢斑白的老行商離光華道:「老倌無異議。」
「本司冤枉你啦?難道本司是個一貫冤枉人的糊塗判官?你不長記性,屢屢侮辱朝廷命官,熊師爺,給孔義夫加十大板!」
張軾衍朝郝斌微笑點點頭,接過長隨遞來的毛巾抹了一把汗涔涔的臉,肅然厲色道:「孔義夫,你顛三倒四,本縣越聽越糊塗。你從頭至尾一一道來。」
孔義夫道:「事由要從上個月說起,潘振承來到黃埔孤洲。」
巴鐸走到巢大根面前,關切地問道:「巢二爺,痛不痛呀?」
孔義夫站著發愣,巢大根道:「孔學台,我的激將法蠻靈的吧,策大人果然過問此事。」孔義夫遺憾道:「可是,策大人有要事纏身,他叫我們上臬司衙門告。」
「是見本督二次過問才放人的吧?」策楞提高嗓門,「本督問的是你為何要關押孔秀才?」
巴鐸急道:「策大人,末吏叫劉水水搭乘夷船,是出於安全考慮,以確保劉水水能夠順利到達大呂宋張貼布告,勒令那些亡命海國的人犯回天朝伏法。夷船高大無比,不像廣東海商的紅頭船小得像只蝦仔,夷船速度快還經得起風浪,故而末吏便做出這種合乎事理卻不合律例的事情。」
「這不太可能呀。」嚴濟舟沉吟道。
巴鐸高高舉起驚堂木厲聲叫道:「拖出去!」巴鐸看了看熊巍山,輕拍驚堂木,「都給放了!」皂隸嬉皮笑臉扭著四人出了公堂。
嚴濟舟撫須大笑:「好哇,太好了!潘振承做了件天大的好事!」
嚴知寅疑惑不解:「老爸,你這是?」
話說巴鐸斷完孔義夫的案子,輕鬆地喘一口氣,端起茶碗大口喝茶。
「怪不得策大人聽到增城縣學失火,屁顛屁顛趕去。」
潘振承第二次私渡呂宋,被虎門水師吊在行轅旗杆上曬鹹魚,若不是遇到陳燾洋必死無疑。潘振承對私渡心有餘悸,這第三次私渡,雖有陳燾洋擔保,潘振承仍忐忑不安。彩珠逃婚同他私奔,彩珠和潘振承都擔心黃埔將會鬧翻天,假若孔義夫報官,潘振承將會罪上加罪。兩個官府差役搭乘夷船,使潘振承看到減輕罪責、避免東主坐連的希望。潘振承向保羅要來鵝毛筆和墨水,給東主寫信,稟報兩個官府差役私乘夷船的情況,特別說明牛梗頭和劉水水也是私渡。潘振承知道聞世平會陪水勇上船稽查,托保羅把信悄悄交給聞世平。
陳燾洋與張軾衍正要爬起身,巴鐸又一聲:「上諭。」陳燾洋、張軾衍半躬著身子重新趴下。
嚴濟舟樂滋滋道:「潘振承至少犯有三條罪狀中的兩條:誘拐民女罪、私渡出洋罪、搭乘夷船罪。」嚴濟舟遞上一盅茶,「大根,嘗嘗老夫沏的功夫茶。」
張軾衍總算悟識到大家都在出牌,哈哈大笑:「想不到哇,巴臬司,怪不得給我送牢飯的書吏說廣州茶鋪風傳兩個衙門官差搭乘夷船下大呂宋,看來是真的,絕非謠傳!卑職給潘振承辦牒子是失察,而你縱胥通夷,比卑職的罪責大多了。」
策楞等三跪九叩,然後用袖口擦著無淚的雙眼起身。
「潘振承搭乘大呂宋夷船,這不會假吧?僅憑這條,足以判他斬監候!」策楞說著把頭轉向陳燾洋,「按我大清坐連法,你脫不了干係!」
巢大根顫抖一下,把腦袋垂下快要著地,「不是奴才告,是這位孔秀才告潘兄台,奴才不慎捲入此案。」
剛泡的茶還沒沾口,手頭還有數件要事等著商量。張軾衍一臉不悅,師爺黃汝南道:「東翁,止訟日擊鼓擾官,每天都有兩三次。這樣下去不行,一天到晚窮於應付鳴冤的刁民,縣署正印官還要不要做?」
「不曾拜堂,怎能以賤內稱之?」
張軾衍躬身道:「巴大人,卑職甚感冤枉。本縣轄內船商多、行商多、貨商多。過去,只要是方面大員保薦的人,無論是否已經出洋,是否搭乘夷船,都給補辦。從康熙二十四年四口通商起,歷任番禺知縣都這麼辦,早已成了慣例。」
巴鐸烏呼哀哉:「在制憲大人面前我算老幾,貓兒見到老虎,打哆嗦還來不及。」
孔義夫和巢大根似在表演雙簧,一個唾沫飛濺、怒不可遏;一個同仇敵愾、繪聲繪色。巴鐸最恨拉虎皮當大旗的刁民,舉起驚堂木又要拍,看到陳燾洋神情泰然大步邁入公堂。
嚴知寅喜不自禁:「老爸,如果潘振承沒辦出洋官牒,會不會罪加一等?」
孔義夫拽著巢大根的手進來,一見這陣式,慌忙跪下。
「既然不冤枉,那就挨板子吧。」巴鐸聲色俱厲叫道,「來人!將這兩個告黑狀的刁民拉下去,各打十大板!」巴鐸從簽筒拔出一枚紅頭令簽擲地。
巢大根和孔義夫跪地上躬身抬頭看巴鐸,陳燾洋站著平視巴鐸。
嚴知寅站會所門外等。
天墨墨黑,巴鐸的師爺熊巍山帶陳燾洋、張軾衍進了巴府客廳。
「就這麼著!」策楞欣然道,「陳燾官,你這個良策,也是為你的大夥計潘振承著想吧。」
張軾衍道:「卑職知道巴大人叫劉水水搭乘夷船實屬無奈,按大清律,搭乘夷船就是通夷,罪可斷頭。然而,夷船高大,行駛平穩,航速極快;本國船矮小,航速又慢,經不起風浪顛簸,風險極大。倘若不考慮律例,搭乘夷船是首選。」
孔義夫瘦刮刮的臉汗水噴涌:「駑鈍一時口誤。」
皂隸把巢大根的褲子扯下,朝巴掌吐了口唾沫,搓搓手,用力打巢大根的板子。
策楞把巴鐸、張軾衍帶到離草庵稍遠處。
張軾衍不等孔義夫有片刻喘息功夫,繼續連珠炮似的發問:「潘振承年庚?名諱?字型大小?祖籍?原籍?寄籍?家住何處?家資幾何?有無妻室?有無功名?」
告狀受挫
「不過他們還沒走到學政衙門,臨時改主意上總督衙門告。」嚴知寅把他的耳聞目睹說給父親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