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草莽晨曦
第十回 遠在異國倍思親人 重返故里自投羅網
本潔民及其他歐洲大班,常常誤讀中國的法規,以為保商吃飽了撐的,藉助官方的勢力對他們作種種限制。外商在督撫和戶部得不到真實的答案,中國通事陽奉陰違,兩頭都不說真話,結果所有的矛盾都集中到保商身上。然而,外商討厭保商,又不得不依賴保商。比如「部票」,洋船卸貨需要保商到戶部辦卸貨票,買了出口貨需要裝船需要戶部的入倉票,裝載完畢需要回棹離港的回程票。各種部票一律用Chop表示,加急部票就叫ChopChop。意思是快快,但洋人把加急的「快」與筷子的「筷」混淆。Chopsticks(筷子)一詞,至今仍在英語中使用。
步步緊逼
阿努赤興師問罪沒佔到半點便宜,一張臉漲成豬肝色。他怒氣沖衝來,怒氣沖衝去。阿努赤走過陳燾洋身旁,稍作停留,狠狠剜陳燾洋一眼。
「倘若再加上臬司第一捕快劉水水呢?」
嚴濟舟的下一步棋,該請夷人來走了。
以前收到這樣的中文稟帖,首先就得懲罰把關不嚴的通事。阿努赤根本沒想過通事該負什麼責任,立即叫道:「來人,去把陳燾洋叫來打板子!」
石泰說完他的故事一臉愧色:「我愧對主子,可我不愧對主子,就會錯殺八舵頭,八舵頭不是福建官府布告中所說的惡魔。」
巴鐸大咧咧道:「這話才算人話。潘振承是本臬司親手判的,誰敢解救?誰能改判?巴某做廣東按察使已有年頭,判倒判過幾個凌遲,都是叫地方監斬的。」
保羅毫不掩飾他也是雙面獸,「探險家沒有一個不兼做魔鬼,即使有人抱著一顆仁愛之心深入崇山莽林,但是你遇到險情你不殺人很可能就不能活著出來。」保羅說任何殖民當局在秩序穩定的情況下,都不容許本國僑民做出有損國家形象的事情,比如對華貿易在東方貿易中地位非常重要,連在馬德里的國王和大臣都知道廣州有個叫十三行的地方。庇德欺詐十三行商人,無論從法律還是從道德上講,都為西班牙官方與民眾所不能容忍。潘振承問訴訟大概要多久時間,保羅說如果庇德上訴,法庭若要去南美調查的話,大概需要兩到三年。潘振承決定採取中國的方式私了。
保羅的職業是耶穌會傳道團嚮導兼通譯,但他的興趣在探險。他的興趣與教會的宗旨不矛盾,主教希望上帝的聲音能傳遞到世界的任何角落,使冥頑不化的土著人受到主的沐浴。呂宋島周邊的海域有數不盡的島嶼,保羅駕一葉孤舟,帶上西洋禮品和火槍深入土著人居住的島嶼探險。每次回來,保羅便要帶上一肚子的故事和紅頭髮夫人上潘振承家做客。保羅與潘振承互學漢語和英語,蘇拉跟著彩珠學做中國菜。吃飯的時候,大家聽保羅繪聲繪色說他的探險故事。但這一次吃飯卻轉移了話題,潘振承說起庇德貿易行,說他的調查有重大進展。
那幫儒生怎麼會原諒潘振承?陳燾洋啞口無言,不聲不響退出臬司公堂,乘轎回十三行。
翌日,潘振承帶牛梗頭與劉水水去拜訪愧莊主。莊主出來迎接他們,牛梗頭驚愕得半晌說不出話,愧莊主竟是他的武教頭,策主子最貼心的戈什哈石泰。
嚴濟舟的潛台詞是:「陳燾洋,你還是識相一點,早點卸擔吧,不然的話,權勢赫赫的阿努赤跟你沒完,讓你這個行首做不下去!」
「牛梗頭加劉水水,有十分的把握,但是——」策楞打住,目光注視著潘振承炯炯有神的梭子眼:「你認識他們,你們同乘叫啥大公號的夷船前往大呂宋。」
巴鐸嚴飭劉水水暗殺潘振承的密令,正是嚴濟舟促成的。
嚴濟舟抑制住內心的激動,知道陳燾洋下面會說什麼,將會正式辭去行首職務。嚴濟舟畢恭畢敬道:「燾官你過謙了,燾官做行首是十三行全體同仁的福祉,我們永世不忘燾官的功勛。」
英商要挾陳燾洋不成,還真有要緊事有求陳大人。
無獨有偶,劉水水也陷入兩難的困境。
陳燾洋盯著易經通的鯰魚眼:「老夫絕不會被夷商牽著鼻子走,他們有種,就不要來求老夫。」陳燾洋說完,猛端起一碗茶水朝易經通潑去:「你給老夫滾!」
海天茫茫,舉目皆是無邊無涯的湛藍色。海風吹得碩大的白帆發出啪啪的響聲,庇隆大公號乘風破浪,朝東南方向駛去。一群海鷗歡叫盤旋著,追逐航船捲起的白色浪花。
嚴濟舟的豆莢眼睜得滾圓,愣了一下,繼而綻開微笑,用急盼的口氣道:「燾官你終於回來啦?你不回來,末商都不知如何辦。關部總口正堂阿努赤大人要十三行制訂出保商職守細則,末商只是個署理,怎敢擔這麼大的責任。阿大人發了話,倘若保商還像去年那樣,他將……末商還是不說吧,阿大人嚇唬人,關部上有關憲下有吏胥,他不可能一手遮天、隨心所欲整人。」
潘振承道:「梗頭是我們的朋友,但他也是主子的奴才,忠於主子是做奴才的本分。梗頭有難言之隱,我們就不要逼他。」
眼下,八舵頭盜走的令牌正在他手中。割辮如割頭,這根象徵旗人腦袋的辮子也在他面前。策楞抑制住內心的激動,非常冷靜地放下令牌,拾起辮子看。良久,策楞兩道濃黑的劍眉擰成彎弓,他問潘振承:「誰敢確信這就是八舵頭的辮子?」
陳燾洋倏地從藤椅上站起,責罵道:「假仁假義,我看你巴不得潘振承死!」陳燾洋怒髮衝冠,朝嚴濟舟走去。張軾衍拉住陳燾洋:「燾官請息怒,巴臬台也來了,正好與各位大人商量如何解救潘振承。」
天朝飭令
初三是行商例會,行商到齊后,嚴濟舟正準備坐到行首席上,看到陳燾洋大步走來。
「那倒不必,沒哪條船願運載臭氣熏天的屍首。即便能夠運來,也會爛成一副骷髏。殺死八舵頭一定驚天動地,唐人街該沸沸揚揚了。」
朝貢期結束,陳燾洋回福建老家祭祖。嚴濟舟知道老對手的秉性,遇到大麻煩或心情非常糟,他才會把最後一線希望寄托在先祖身上。
利劍在手,想死很容易,石泰在是死是活的選擇中痛苦地掙扎。八舵頭安排石泰住進一個廢棄的莊園,說道:「我對你的最大期望,就是吃一碗你種的稻米煮的飯。」石泰心若枯井,每天墾荒種稻,侍弄果林。莊園有個侍候起居飲食的番女,日久生情,石泰跟番女合鍋同床過日子。
牛梗頭說劉水水頭昂昂地去「夷酋寮」,被站崗的「寮兵」喝住。劉水水詐詐唬唬道:「天朝欽命官差劉大人到此,叫你們夷酋出來恭迎。」「寮兵」聽不懂天朝話,王城出來一個沒留長辮的僑民代表,名叫林唐煌,福建泉州人,林唐煌說他的祖先在明代永樂年間遷來呂宋,至今已傳十六代,他們仍然說漢話,習漢俗。劉水水向林唐煌說明來意,林唐煌說西班牙不承認中國是萬國之尊的天朝,西班牙和大呂宋都不是所謂天朝的藩屬。他還警告劉水水,倘若你膽敢劫持大呂宋的唐人,將會受到大呂宋法律的制裁。劉水水罵林唐煌是漢奸,連辮子都剪了,弄得人不人鬼不鬼像個二鬼子。林唐煌說他梳的是唐朝發束,穿的是唐服,世世代代都是炎黃子孫,而你蓄滿洲韃靼的長辮,才是真正的漢奸。
本潔民上十三行會所,向陳燾洋呈遞稟帖。陳燾洋一看,這哪是稟帖,是措辭強烈的抗議信!陳燾洋憤怒地把稟帖摔本潔民臉上,叫他滾蛋。
唯一可行的辦法就是暗殺,策楞派遣武教頭石泰秘密前往大呂宋。臨行前主子為石泰餞行,道出自己的難處,石泰下跪泣聲道:「奴才願肝腦塗地,報主子的大恩。」
陳燾洋考慮欠周全,怎能叫夷人直接上海關?夷人申訴稟願必須通過保商,由保商代轉。格登果真跑到海關,被關丁攔住,格登像只咆哮的獅子,用英語大吼大叫。正好通事易經通在關部辦事,阿努赤問易經通那個蠻夷在吼叫個啥?
粵海關不再是准泰當家,准泰調任山西巡撫。他騰出的粵海關監督一職,由兩廣總督策楞兼任。策楞的乾兒子阿努赤率領鑲黃旗官兵去桂越邊境剿匪,中了獵人的毒箭不得不砍掉左臂。傷好后,主子策楞沒讓他重返沙場,安排他做海關省城大關委員——權勢不亞於前關總鄔貴。
保羅是英裔西班牙人,對西班牙沒多少好感。他說西班牙人越來越懶,霸佔了美洲土著的大銀礦,大量澆鑄老鷹圖案的銀元,不勞而獲換取他國的財富。現在西班牙人連
read.99csw.com海洋貿易都懶得做了,歐洲其他海國把自己的商品運到西班牙出售,換取銀幣后再來中國貿易;滿載中國貨回國,到歐洲的第一站就是西班牙的南方港口,銷掉部分中國貨再回自己國家,有的船隻專門為西班牙做貿易。
朝貢期開始了,陳燾洋匆匆趕回廣州。然而,陳燾洋回來後足不出戶,差不多有一個月,照面也不來十三行打一回。難道他給阿努赤整怕了,真的要收山?既然想收山,為何還要霸佔茅坑不拉屎,讓我署理沒有名份的行首?嚴濟舟琢磨不透陳燾洋,也不去陳府拜訪總商。嚴濟舟佯裝不知情,看陳燾洋下一步棋如何走。
牛梗頭支支吾吾,嘴唇囁嚅著欲言又止。劉水水罵道:「梗兄你不夠朋友,有什麼不可說的。」
翌日,廣州府學、縣學的儒生去臬司衙門鬧,說潘振承不死,區老九泉之下都不會瞑目。他們義正詞嚴地逼迫巴臬司拿出非常措施緝捕潘振承,押解廣州伏法。巴鐸道:「你們無非是想潘振承死,在廣州死與在大呂宋死都是死,大呂宋到廣州據說有萬里之遙,誰能保證中途不出意外?本司正好有個身手敏捷的捕快在大呂宋辦差,本司密令他處死潘振承。」巴鐸當即書寫密信,令劉水水暗殺潘振承。
老何帶去進城路引換取陳燾洋一千兩罰銀。陳燾洋叫來格登,臭罵他一頓。格登不氣不惱,興高采烈進了城。
「有道理。」策楞微笑著走動,突然一拳猛砸在桌面,震得令牌跳了三跳。策楞臉上布滿殺氣:「潘振承!你好大的狗膽,竟敢矇騙到本督頭上?八舵頭武功高強,十多個官兵都奈何他不得,看你的模樣不像是會武之人,你殺得了八舵頭?」
「如果是牛梗頭呢?」潘振承問道。
八舵頭為人豪爽,嫉惡如仇,好打不平。八舵頭查實庇德貿易行販賣到南美的武夷茶沒有一箱退貨,霉變是庇德精心策劃的騙局。潘振承拿到人證物證后,準備請保羅出面,前往庇德貿易行交涉。
嚴濟舟署理行首,外商同船回國或去澳門住冬,署理行首基本無事可干,自然也沒什麼權利。
翌日巳時一刻備好洋船部票,阿努赤不急於給英商,乘轎去了一趟陳府。他不是拿船票給陳燾洋,再由陳燾洋交給東印度公司,以緩和保商與外商的緊張關係。阿努赤的意思是:你刁難外商,我叫你刁難不成,不用你出面,關部就可以直接給夷商發放離港船牌。
現在該嚴濟舟出手了,他用不著唆使格登,他根本就沒同格登說一句話。嚴濟舟做他自己的事,他是法蘭西馬賽號的保商,他自掏腰包給關部書辦三十元番銀的好處,一天之內就為魯昂大班辦妥了進城路引。
「督台大人儘管派官差前往大呂宋,耳聽為虛,眼見為實,還可開棺驗屍。」
巴鐸跳下馬:「潘振承回天朝伏法,本司帶捕快鎖拿人犯。」
現在東印度公司急需一張ChopChop。諾頓勛爵號裝滿茶葉絲綢等中國貨,急需運往英國泰晤士港。洋船航行靠的是風力,冬季刮東北風,可把洋船一路吹到好望角。歐洲大班催辦ChopChop的理由千篇一律:「我們必須乘貿易風,否則我們的船走不了。」貿易風又不是今天颳了,明天就沒有,他們急需ChopChop的真正是原因是要搶先到達西班牙的南方港口——歐洲各國的商船運來中國貨,一般都會先在西班牙銷售,換取西班牙銀元。誰最先到達,誰的中國貨就能賣上好價錢。晚到的船,很可能促使本來就拐頭向下的價格一路下滑。
陳燾洋沒做聲,也沒像往常那樣坐到行首席,他揀了個空座,坐下默默地喝茶。嚴濟舟觀察陳燾洋的表情,發現陳燾洋的城府突然深沉了許多。「陳燾官,例會該開始了吧?」嚴濟舟試探陳燾洋。
「杖責開始!」阿努赤叫道。關丁咬牙切齒一板子落在陳燾洋的屁股,內行人看得出,看上去使了猛勁,實際上輕輕一觸。
坐陳燾洋身旁的嚴濟舟窺視到信的內容,喜出望外,盡量忍住不讓笑容掛在臉上。
其時,署閩浙總督策楞、福建水師提督王郡、署福建巡撫王恕等人「禁南洋」的奏摺被皇上駁回。水師提督王郡反對出師大呂宋:「派戰船脅迫,無疑是一場戰爭。」王郡以平台為例,歷經三十四年,死傷將士十多萬,耗費國帑上千萬兩。而大呂宋遠隔汪洋大海,西夷船堅炮利非台灣鄭氏所能比肩。為捉拿一名欽犯,出師大呂宋萬不可取,亦萬不可行。策楞收回聯名上折武力脅迫的初議,以福州將軍個人的名義上疏,奏稱:「八舵頭逍遙法外,乃福建將士奇恥大辱。」皇上見折后硃批:「亦是大清國的恥辱,切將八舵頭緝拿歸案伏法。」
策楞對陳燾洋不能不客氣,三個月前總督府花廳著火,稍加暗示陳燾洋就動用會所行用捐了一千兩銀子。策楞臉帶微笑輕責道:「陳燾官,挨二十大板,不至於在家躺一個月吧?你啥都撒手不管,沒盡到保商責任吧?」陳燾洋服軟不服硬,當即認錯,答應親手把部票送英夷大班手裡。
本潔民請來通事易經通,要他寫一封中文稟帖。核心內容是:「強烈要求中國官方解除愚蠢的限制外商人身自由的法律。」具體條款有:「外商有自由出入廣州城的權利;三不準必須立即廢除;外商可以直接參与中國茶行與絲行的交易;外商可以自由選擇與中國商人交易;外商在廣州居住不受十三行的限制……」易經通心明肚知,這個稟帖會招惹大麻煩,他揣測出本潔民的歹意,也知道阿努赤與陳燾洋結下樑子,一定會把怒火發泄到陳燾洋頭上。易經通在心中權衡一番,決定在稟帖中毫不隱諱本潔民的訴求。
陳燾洋掀開轎簾,一個勁兒催促:「快!快!」轎夫滿頭大汗,陳三落在十幾丈外,上氣不接下氣跑著。
俗話說當家三年狗也嫌。尤其是二三等行商,輪不到承保機會對陳總商一肚子的埋怨。在嚴濟舟的唆使下,二三等行商跑到海關告陳燾洋的狀,阿努赤不等行商敘述完畢,怒氣沖衝來到十三行,召集全體行商來會所大堂。
「你祖籍何處?」
嚴濟舟是南海學宮的施主,曾捐二千兩銀子用於加蓋教舍。新教舍落成典禮,學宮教諭請嚴濟舟出席。酒席上,區寒儒的同年問起潘振承的案子,嚴濟舟道:「凌遲處死是為了封住儒生的嘴巴,哄你們開心而已。到大呂宋貼幾張天朝臬告,潘振承汗毛都不會傷一根。」
保商制度從未形成什麼定例,楊文乾、祖秉圭、策楞等三任關憲僅僅確定了保商身份,保商守則從來沒形成文字。保商該如何做,被保的外商該遵守哪些天朝法度,一是按照慣例行事,二是看關憲大人的個人意志。后一條最難辦,往往昨天得到肯定的東西,次日照原樣做就成了錯誤。
一個戈什哈帶巴鐸往裡走,陳燾洋也寸步不離跟著,張軾衍不置可否地搖搖頭,跟了進去。
陳燾洋請阿努赤說出保商定例,他好一條一條地對照檢查,深刻反省。
「潘振承是何人的義子本司不管,本司只管斷案執刑。這些日子那幫酸儒天天上臬司衙門鬧,問本司派出神捕,怎不見他拎人犯腦袋回來。這不,在本司神捕劉水水的追殺下,潘振承在大呂宋無處藏身,乖乖回來伏法!」巴鐸哈哈大笑,叫捕快在外面等候,他進去向策制憲請命何時正法。
陳燾洋是只打不死的虎,還這樣強硬。嚴濟舟沒感到太大的意外,俗話說江山易改,秉性難移。儘管陳燾洋經歷過險些滅門的劫難;他的兩個謀士,莊子惠病故,潘振承外逃,他倔強火暴的脾氣仍不見收斂。嚴濟舟打心眼裡希望陳燾洋寧折不彎,他怕就怕陳燾洋能屈能伸。陳燾洋不給阿努赤半點面子,好比病人跟郎中打鬥,最後吃虧的肯定是病人。阿努赤憋了一肚子的火,只差一星火苗就能把它點燃。
潘振承劫持民女案在十三行傳得沸沸揚揚,但很快歸於平靜,大家都知道凌遲處死只是嚇唬人而已,潘振承不回來,正法便無從談起。陳燾洋未受到任何牽連,他的脾氣比以前更火暴,當眾商的面責問嚴濟舟:「你為何指使巢大根唆使孔義夫告刁狀?」嚴濟舟大汗淋漓,一個勁兒賠不是,反覆聲明他實不知情。
接下來發生的事使阿努赤改變主意。格登呈交稟帖后沒走,用英語說他口渴要進戶部茶室喝茶,比劃著要往裡面闖。關丁攔住不讓進,格登咆哮如雷,用九-九-藏-書中國粗口叫罵:「抗議!中國豬!抗議!中國豬!」抗議聲傳到阿努赤耳里,阿努赤怒不可遏,帶著幾十個關丁直奔十三行。
兩人循聲望去,見巴鐸馳馬而至,後面跟著十幾騎捕快。
策楞坐在書案前,檯面有一條黑色的長辮,他手捧著金黃色的令牌全神貫注端詳。潘振承略微抬頭,觀察策楞的顏色,看不出他的內心表情,印象深的是臉部肌肉一條條像刀割。說書人把這稱作滾刀子肉,這種人不是練過武功,便是心狠手辣。牆上有架自鳴鐘,聲響嘀嗒,時光彷彿凝固。策楞捧著令牌足足看了半個鐘點。
策楞笑道:「牛梗頭過慮了,處死八舵頭,奪回總兵令牌,此乃天大的功勞。本督叮囑牛梗頭守密,是擔心他泄露機密殺不了八舵頭,反而被八舵頭所殺。如今八舵頭已經伏法,還管他什麼總督密令。你儘管叫牛梗頭、劉水水大胆回來,本督要為他們請功。你嘛,當然也可將功補罪,免於一死。至於流徙瓊崖,還是粵西北土民州縣,你的案子是巴鐸斷的,本督跟他商量後由他定奪。當初判你凌遲,就是那幫儒生鬧的。你還是受點委屈吧,不然,那幫儒生那兒不好交代。」
這件事,使英國東印度公司大班本潔民看到了保商制度的神奇。原以為保商制度是強加于外商的枷鎖,保商約束外商,最厲害的武器便是以中斷貿易相威脅,然而威脅歸威脅,始終沒見他們中斷貿易。「外商違規,保商代罰」——既然有這麼奇妙的保商制度,外商為何要害怕違規?反正有保商替他們接受懲罰。本潔民不是那種有意捉弄保商的小人,他想通過保商受罰,讓保商去敦促中國官方放寬對外商的限制。
原以為大呂宋夷人酋長會請他們吃夷國大餐,現在連面都見不著。如此怠慢天朝官差,劉水水始料不及,只好叫牛梗頭陪他上八連(唐人街)張貼天朝臬告。
「潘振承,你站起來說話,就談八舵頭伏法一事。」
易經通不懂西班牙語,常受到陳燾洋奚落。通事一貫的做法是和稀泥,尤其不能把夷人不恭不敬的話語直接譯出。這回易經通不打算做和事佬,鯰魚眼滴溜溜轉動,添油加醋描述格登辱罵海關,還說格登是陳燾洋叫他來的。本來就窩了一肚子火的阿努赤,叫關丁把陳燾洋帶來。
站一旁的關胥和關丁都感到駭然,罰一千兩?以往處罰行商,都是二三十兩銀子。四年前黃旗國夷船放禮炮,誤傷了一個中國漁民,保商離光華也只罰了二百兩銀子。
轎子在總督衙門前落下,轎夫累趴在地上,陳三不見了人影,陳燾洋一個箭步躥了下來。番禺知縣張軾衍先到一步,看到急遑遑的陳燾洋:「陳大人,你也收到潘振承來信?」
陳燾洋一臉蒼白,高傲的頭終於低下來,跟著關丁往外走。會所外早放好一條寬板凳,陳燾洋趴上去。阿努赤大叫:「諾頓勛爵號保商陳燾洋,違反保商定例,慫恿刁夷格登到海關告黑狀,辱罵朝廷命官,本關委依照策關憲制訂的保商懲罰條例,杖責失職保商陳燾洋五十大板!」
「夷商不得違反我天朝法度!」阿努赤嗓門雖大,卻沒說到點子上。
戈什哈進入茶房,撮了一撮毛尖泡茶,然後開密櫃取出一隻小瓷瓶,朝茶水裡滴幾點鶴頂紅。
嚴知寅咬著老爸的耳朵:「老爸,阿大人板下留情。」嚴濟舟詭異地輕笑:「你看吧,沒那麼便宜。」
巴鐸向陳燾洋講述廣州的儒生大鬧臬司衙門,「唯一的辦法,就是你叫那些酸儒大發仁慈,原諒潘振承。」
「叫監凌?不對,沒監凌這個說法。」巴鐸拍拍剃得青光發亮的腦門,「喂,軾衍老弟是科甲出身,你說說看。」
保羅陪同潘振承帶上證據上庇德貿易行。庇德立即承認錯誤,懇求潘振承不要上法院起訴,他會儘快償還一萬兩白銀的贓款。潘振承要庇德指示澳門的貿易代表雷斯,由雷斯直接把贓銀退還給廣州的陳燾官。辦完相關的契約手續,潘振承一身輕鬆離開庇德貿易行。保羅責備潘振承心太軟,本應以上訴法院來要挾庇德,追加罰款。潘振承道:「中國有句俚語,得饒人處且饒人。如果庇德狡辯,或者採取其他的陰毒伎倆,我必然會以牙還牙。」保羅感慨萬端:「老潘,你有這種胸懷,將來一定是偉大的中國商人。」潘振承說中國從來沒有偉大的商人,再優秀的商人都不配「偉大」這個詞。保羅對中國輕視商人百思不得其解,潘振承建議保羅多在廣州生活一段時間,就能夠解開揣在肚子里的許多疑團。
「八舵頭是個無惡不作的欽犯,而你也是負案在身的逃犯,他與你無冤無仇,你為何要殺他?」
潘振承道:「回稟策大人,照您的意思,草民應該把八舵頭的腦袋割下,或運來屍首,方能驗明正身。」
「好吧,今天老夫再坐一回行首席。」陳燾洋先坐上去,然後說:「濟官、開官,你們也坐暖閣。」嚴濟舟在心裏揣摩陳燾洋的話意,踏上柚木平台,坐到僅次於主席的右席,老行商離光華坐左席。
彩珠第一次上洋船,興奮地跑上跑下參觀,惹得那些西班牙水手兩眼瞪得像燈籠,爭看彩珠俊美的臉龐和飽滿的胸脯。保羅開玩笑道:「喂,我的中國公主,當心大灰狼。」西班牙水手對彩珠很友好,晚上在甲板上為彩珠表演熱烈歡快的西班牙舞蹈。夜深時,彩珠和振承手挽手來到甲板上,朝洋船行駛的反方向眺望,彩珠思念她的老爹,振承挂念他的東主。兩行清淚從彩珠眼裡溢出,順著臉腮無聲地流淌。振承抱著彩珠,彩珠靠在振承的肩頭抽泣。
保羅說西班牙唯一值得驕傲,並且最具魅力之處就是女人熱情奔放。保羅的夫人是一位名叫蘇拉的西班牙軍官的遺孀,蘇拉紅頭髮,長睫毛,一雙大眼睛熱辣辣的,放射出狐狸般嫵媚的綠光。第一次上門,保羅便叫蘇拉跳激越狂熱的西班牙舞,指著蘇拉豐|滿的胸脯,大言不慚誇耀蘇拉的乳|房性感而富有彈性。潘振承夫婦窘迫不已,保羅摟抱著蘇拉放肆地大笑。
稟帖交到了格登手裡,格登立即去戶部。關丁見這個蠻夷又來鬧事,正要訓斥驅逐,格登畢恭畢敬把稟帖奉上。關丁收下稟帖交給大關首官阿努赤關委,阿努赤一看,這還了得,外夷拒絕接受管束,來我天朝要翻天!
牛梗頭淚流滿面,跪了下來:「憑潘哥這句話,梗頭還隱藏秘密,就不夠朋友!我是奉主子的密令來大呂宋取一個人的腦袋,他就是福建籍的天朝欽犯八舵頭。」
阿努赤板著面孔道:「陳燾洋,夷人犯過,保商代罰。這可是有明文的定例。你自己說,認打還是認罰?」
這兩天,格登吵鬧著要進廣州城,陳燾洋半個月前就為格登申辦路引,關部按照慣例拖延。關部這樣做的目的是讓夷商明白,進天朝的省城好比你們進夷國的宮廷,不像串門那麼簡單,你們獲准進城應感恩戴德,嚴格遵守「三不準」:不準接近官府,不準與民人接觸交談,不準自行購物打聽價格。不準打聽價格是十三行定的規矩,目的是壟斷價格並且封鎖一切與出口貨物相關的商訊。格登想進廣州城不抱什麼商業目的,他曾經進過廣州城。格登對封閉的十三行入住制度非常不滿,所以他必須進城,並且要儘快進城。
杖責完畢,廣義行的夥計圍了上去,號啕大哭,侍候東主穿上褲子。陳燾洋滿臉羞辱,眼眶含著老淚,在夥計的挽扶下顫巍巍進了會所。
整個朝貢季節,陳燾洋再也沒在十三行露面。嚴濟舟斷定,脫褲子挨板子,對性格剛強的陳燾洋來說,是比罰銀還要慘毒的奇恥大辱,「這一回懲罰,總算打掉了陳燾洋的威風,他沒臉見人。」嚴濟舟對兒子說道。
傍晚時,格登趁興回到英國商館。本潔民請邀請格登品嘗威士忌,本潔民問他願不願意為帝國效力。「為帝國效力」是英國人崇高的理想,格登莊嚴道:「願為帝國的利益奉獻生命。」本潔民說沒那麼嚴重,你只需效仿昨天的做法上戶部去鬧,反正有你的保商替你受懲罰。格登對保商制度了解不多,聽本潔民這樣一說,笑得直不起腰。
阿努赤憤怒地質問陳燾洋保商定例執行得怎樣。
「牛梗頭和劉水水躲在伶仃洋某個荒島上,如果草民不去接他們,他們恐怕不會來廣州。牛梗頭為何不敢回督署復命?大人您授命與牛梗頭時,叮囑他要嚴守機密,處死八舵頭后即可秘密回國。而牛梗頭卻違背read•99csw•com督令,泄露天機,並且聯手劉水水與草民去執行督令,草民還是個被廣東官府判凌遲處死的罪犯。如果大人您寬宏大量,准許牛梗頭將功折罪,倒沒有什麼。如果大人您死守秘密督令,牛梗頭能不心驚膽戰?」
牛梗頭對八舵頭的了解,與潘振承在福建的聽聞差不多——八舵頭是個惡貫滿盈的海盜,乾隆六年,八舵頭做了一樁驚天大案,奪走漳州總兵舒倫的令牌,還令舒倫絕子絕孫,割了他的陽根。八舵頭隨後逃往大呂宋,被缺席審判判凌遲處死。這多年福建官府沒少派官差來大呂宋貼將軍令和總督令,勒令八舵頭回天朝伏法,命令大呂宋夷酋將八舵頭押解天朝。八舵頭汗毛也未損一根,還戲弄前來張貼天朝令的官差:「你們有種就多派些官差來,拎我八舵頭的腦袋回去!」
阿努赤不想再罰陳燾洋銀子,罰一千兩銀子沒嚇倒他,反受他的羞辱。「不打他的板子,老東西不知本爺的厲害!」阿努赤悻悻恨恨說道。
八舵頭是策楞這多年來的噩魘,他的義弟舒倫被八舵頭割斷陽根,絕子絕孫,令牌被盜被褫職問責,正二品總兵被貶到閩西山區寧化縣,做守城門的綠營把總,官階正七品。在福州將軍任上,策楞曾放言馬上就可以將八舵頭緝捕歸案,他沒少派人下大呂宋張貼通緝令,實施暗殺,卻動不了八舵頭一根指頭。
潘振承沒問牛梗頭為何還沒動手,他借故夫人等他回家吃飯,辭別後乘馬車直奔八舵頭的家——一幢石堡式的建築。潘振承向八舵頭透露有人要取你的首級。八舵頭沒問官差的細節,建議潘兄帶官差去拜訪一個人,此人住在三十裡外的愧莊園。
阿努赤憤怒地揮動著獨臂,厲聲道:「你自己說,認打認罰?」
這時,嚴濟舟等數個行商也進了西花廳。張軾衍道:「嚴濟官,你們也來湊熱鬧?」嚴濟舟一本正經道:「末商不是來湊熱鬧,是替潘振承的命運擔心。」
黃埔駐軍仍是鄣振駱率領的綠營,阿努赤是過來人,鄣振駱明禁暗弛的貓膩,當然逃不過阿努赤的法眼。鄣振駱做得比阿努赤更隱蔽,綠營在黃埔的口碑也遠比鑲黃旗好。如果要找茬的話,總能夠找出一大堆,問題是鄣振駱捏著阿努赤的把柄,如果阿努赤以海關的名義整他,他就會拿阿努赤賣給鴇媽的黃帖子出來倒打阿努赤一耙。兩敗俱傷的事做不得,阿努赤忍氣吞聲,惟有把怨氣撒在陳燾洋身上,是陳燾洋和他的長隨潘振承幫助綠營度過難關,慫恿鄣振駱死死捏住阿努赤致命的證據不放。
「潘振承來信了!」
「不叫監斬吧,快刀砍頭才叫斬。」岳浚慢悠悠地說道。
其實,八舵頭是假死,棺冢里躺的是一具無名死屍。八舵頭為了成全潘振承回國的夢想,從呂宋消失后秘密前往暹羅。
「牛梗頭的功夫強於這兩人,殺八舵頭,牛梗頭有八分的把握。」
兩人都沒料到會被憤怒的唐人團團圍住。一個漢子指著臬告上的名字叫道:「霍南生就是大爺,怎麼的?大爺就是逾期不歸!」另一個漢子罵道:「私渡怎麼啦?不給辦官牒還不讓私渡,叫那個巴屌毛臬司多派些衙差來,押解我們這幫私渡犯回去呀?」還有一個漢子嘲笑道:「要本大爺投案自首回天朝,乞求從輕發落。屁!從輕發落,了不起凌遲改斬首,斬首改絞刑,本大爺沒那麼傻!」還好,這些唐人動嘴沒動手。劉水水這才知道,不僅大呂宋的夷人不把天朝當一回事,就是同根同祖的唐人也對北滿韃虜坐天下的大清不恭不敬。
戈什哈心領神悟:「嗻。」
「巴臬台,何事這麼急?」張軾衍問道。
保羅提議上馬尼拉法院告庇德。潘振承很猶豫,東主要他秘密調查,現在卻要大張旗鼓,他對西班牙當局能否保護華人的利益表示懷疑。保羅說西班牙、葡萄牙、荷蘭、英吉利、法蘭西等都是雙面獸,一面是強盜,一面是君子。他們一方面鼓勵國民去海外探險掠奪財富,一方面在本國或屬地維護正常的法律秩序。一五七零年,西班牙遠征隊首次與呂宋的中國船隻接觸,搶奪了四艘中國船,殺死二十名中國船商。佔領呂宋后,對試圖反抗的華僑血腥清洗。站住腳跟后,又豎起保護中國僑民生命財產安全的旗號,由強盜變成了君子。
陳燾洋臉色驚駭不已,立即起身,踉踉蹌蹌朝外走。
「福建泉州府同安縣明盛鄉,就在漳州灣旁邊。」
洋犬怎麼會欺負陳燾洋?要使十三行的外商跟陳燾洋糾纏不休。嚴濟舟深思熟慮,準備了幾步棋。棋局是陳燾洋的行首做不下去,自動下台,由他來做十三行的大掌門。嚴濟舟有十分的把握下贏這盤棋,因為粵海關來了個陳燾洋的對頭阿努赤。
陳燾洋毫不怯懦道:「天朝法度華夷有別,華人可以自由出入廣州城,夷人卻要辦路引方可進城門;夷船到港,保商須陪同海關大吏賜紅酒牛肉麵,而廣東的紅頭船到港,卻享受不到任何懷柔體恤。阿關委,既然你有意找老夫的茬,還是請你事先把保商定例修訂完備,爛熟於心再來找茬!」
岳浚嚴肅道:「張軾衍,你是不是朝廷命官?潘振承是官府通緝的在逃要犯,罪大惡極,你居然說要解救?」
「這兩人有可能殺得了他。」策楞指著潘振承身後兩個戈什哈。
是舊屬石泰寫的信,策楞峻眉峻眼看著信,沉默良久,綳成青石板的臉膛綻開一絲微笑:「潘賢弟,本督感謝你越洋過海,為本督捎來呂宋莊主敬獻的精米。」策楞朝一個戈什哈招招手:「給潘賢弟看座。」又指著另一個戈什哈:「給潘賢弟看茶,用本督珍藏的極品毛尖。」
牛梗頭還說了一些潘振承所不知的內幕,策楞在福建任將軍時,與漳州總兵舒倫的關係最密切,歃血結下生死之交。策楞派遣武教頭石泰秘密前往大呂宋暗殺八舵頭,石泰神秘地消失了,八舵頭仍在馬尼拉街頭招搖過市。半年前,舒倫來廣州的總督府住了十多天。一日,策楞把他的戈什哈召到跟前,問誰願去大呂宋取八舵頭首級。戈什哈紛紛表示願去,主子最後點了武功高強的牛梗頭。
石泰來到大呂宋,發現掉入一張網中,他不但殺不了八舵頭,他自己也處在被暗殺的危險中。在他之前,福建廣東的官府都曾秘密派遣過殺手刺殺負案在身的罪犯,無論是否得逞,他們無一例外地被呂宋的唐人處死,無一人活著回天朝。這種以狠治狠的方式,使得閩粵官府不敢輕易再派殺手,只是象徵性地張貼天朝告令,飭令案犯回天朝伏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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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潔民和格登急得屁股冒煙,但保商陳燾洋不急,他叫易經通回英夷的話:「老夫的板子傷還沒好,叫他們稍安勿躁。」
事後,嚴濟舟把巢大根和魏順元叫來商量。巢魏二人都認為主公太軟弱,陳燾洋的長隨潘振承明擺著是個罪孽深重的人犯,為蒙受冤屈的孔義夫伸張正義有何不可?魏順元分析,陳燾洋之所以不倒威,是他認為凌遲奈何不了潘振承,如果潘振承真被處死,陳燾洋將會是另一番情景。
那兩個官差成了潘振承夫婦的好朋友。劉水水去大呂宋張貼天朝廣東臬司令。飭令的對象大致分為三類,第一類人的罪名是「逾期不歸」;第二類人的罪名是「私渡出洋」;第三類人是負案在身、亡命異國的人犯。天朝廣東臬司巴鐸飭令他們主動回國,爭取寬大處理,並敦促大呂宋酋長接到臬告后,配合天朝,將天朝奸民和案犯遣送天朝。
張軾衍思索一瞬:「該叫監刑吧。」
「請問策大人,何人殺得了八舵頭?」
總督衙門的戈什哈牛梗頭是個旗人,他的姓很長,伊爾根覺羅氏。旗人入關后,名字變得越來越混雜,他爹叫馬蹶子,他叫牛梗頭,幾乎沒人叫他們的姓。牛梗頭說漢人常把旗人名字的第一個字當成姓,其實不是姓,比如他的主子策楞,策楞的瑪法(祖父)叫遏必隆,阿瑪(父親)叫尹德,弟弟叫訥親,一般的場合很少有人提及鈕祜祿氏。牛梗頭對自己的的使命諱莫如深,佯稱他去調查大呂宋當局是否恭順大清。
「列位同仁,老夫接手行首二十個年頭,算算年紀,六十有三,枕邊都能聞到黃土香了。回首往事,老夫感慨萬千,老夫最欣慰的事,是扛住不讓官府任意盤剝我們行商;最遺憾的事,就是老夫脾氣暴躁,得罪過諸多同仁,在此,老夫真心誠意向列位同仁鞠躬賠罪。」陳燾洋說著站起來九九藏書,向眾行商深鞠躬。
潘振承和「十惡不赦」的朝廷欽犯八舵頭交上朋友,總督戈什哈牛梗頭要殺的人正是八舵頭;臬司官差劉水水接到巴鐸主子的密信,責令他取潘振承的首級;在廣州的陳燾洋處處受嚴濟舟擠兌,快要支撐不下去;潘振承猜想東主的處境非常艱難,決定冒凌遲處死的風險回到廣州,主動上總督衙門投案;總督策楞暗使戈什哈在茶水裡下毒……
八舵頭逃往大呂宋后,福州將軍署與閩浙總督署各派一名官差前往大呂宋緝捕欽犯,大呂宋總督根本不理睬天朝諭令,大呂宋的僑民代表警告福建官差,如果你們傷害他們轄內的僑民,將會受到法律的制裁。其實八舵頭根本不需要西班牙當局的保護,唐人完全可以自我保護,官差如果傷害了他們中的任何人,絕不可能活著回唐山。官差回到福建后稟陳情況,策楞怒髮衝冠,召集福建軍界首領商量向皇上寫奏摺,聲稱八舵頭勾結大呂宋西夷,招募水勇,購買紅夷大炮,建造大型戰艦,企圖反清復明。恭請皇上下旨,令福建水師將戰船開往大呂宋,脅迫夷酋交出八舵頭,押解天朝正法。
潘振承冒死進督署前,作了兩種預測,一種是策楞替他完全洗脫罪名;一種是從輕發落,仍留有尾巴。潘振承曲膝跪道:「草民叩謝督台大恩大德。策大人,草民還有一樣東西要呈交給您。」潘振承站起身,把身後的布袋提到前面,解開布袋,抓起一把白米:「這是呂宋一個莊主自種自舂的精米,裏面還有一封寫給天朝總督的信。」
陳燾洋氣得渾身顫抖,指著巴鐸:「巴臬司,你好狠的心啊,巴不得老夫的義子早死!」
十三行的外商,要數諾頓勛爵號大班格登最操蛋。
嚴氏父子坐在廣義行對面的茶鋪,等好戲開場。只見陳燾洋落轎后,走路都搖晃,彷彿蒼年了十歲。嚴氏父子相覷一笑,嚴知寅笑道:「老爸你真厲害,一出手就將陳燾洋的威風打沒了。」
「老東家!老東家!」陳三跌跌撞撞從外面跑來,被門檻絆了一下,摔倒在公堂中央。
戈什哈領著巴鐸、陳燾洋、張軾衍走進督署西花廳,剛到任的巡撫岳浚坐藤椅上喝茶。三人朝岳撫台行禮,岳浚起身回禮:「本撫也收到人犯的密信,不知怎麼回事,趕過來看看。策制台正在獨審人犯,坐,坐,列位請坐。」
格登最難招呼,但是行商都願意做他的保人,因為諾頓勛爵號船大,能載一萬石貨物(八百公噸),隸屬資金雄厚的英國聯合東印度公司,買絲買茶常常用現銀交易。這條船自然落入陳燾洋囊中。陳燾洋抱著這樣的態度,格登想鬧事讓他鬧,只要不太出格,了不起被關部叫去訓斥幾句。
「燾官!燾官!」
潘振承調查武夷茶霉變案,庇德貿易行早有防備,調查困難重重。一位馬尼拉舊友介紹潘振承認識八舵頭。潘振承對八舵頭不陌生,他在福建老家就聽說過八舵頭的惡名。八舵頭在海上聚眾謀反,結匪為盜,燒殺掠搶,無惡不作。八舵頭做的最大一宗案是盜走漳州總兵舒倫的令牌,還把舒倫的雞|巴割掉。乾隆七年,潘振承第二次來大呂宋做茶生意,發現八舵頭在這裏口碑甚佳,是唐人中的英雄。
策楞聽了二人的陳述,戳著阿努赤鼻子大罵:「你繞開保商,擅自為夷船辦部票,令保商在夷商面前威信掃地,以後如何管教夷商?」說著,氣咻咻甩了阿努赤一掌:「你這是助夷作亂!照你這樣做,保商如何制夷?會變成縱夷制商!」
策楞帶著遺憾來廣東任職,皇上責令福建督撫將軍迅速將八舵頭緝捕歸案,福建的督撫將軍重複策楞的做法,均無功而返。為了交差,他們把責任推到前福州將軍策楞頭上,奏稱八舵頭刺傷舒倫時,正在漳州水師營視察的策楞,不是坐鎮水師營調兵遣將緝捕八舵頭,而是策馬急馳舒倫府看望舒倫,請郎中為舒倫冶傷,徹夜守在舒倫榻前,故而延誤了緝捕八舵頭的最佳時機,使八舵頭得已乘船逃往大呂宋。正月里,在北京老宅過完新年的策楞向皇上辭行,皇上舊事重提,斥責策楞嚴重失職。策楞跪辯道,八舵頭逃往大呂宋在事後才得到證實,開初都以為八舵頭會逃往閩西山區,所以他沒坐鎮漳州水師營指揮。策楞沒敢提他密遣武功高強的戈什哈潛入大呂宋暗殺八舵頭,萬一沒成功,還不知怎麼收場。
陳燾洋還是那句話:「認打認罰。」
彩珠做了幾道廣東菜,四人圍坐著矮桌飲酒。想起有家不能回,四人皆黯然神傷,淚水潸然。
劉水水要牛梗頭陪他上潘哥家。劉水水跪在潘振承面前發誓:「潘哥,小弟寧死也不會殺你。」潘振承扶起劉水水:「為何非得你死我活?我們都不死,就在呂宋活下去。」
果真,打到第三板時,阿努赤丟了個眼色,班頭帶關丁突然架起陳燾洋,猛地扯下陳燾洋的褲子,一直褪到腳踝。陳燾洋下身光溜溜的,圍觀的夷商驚訝地瞪大眼睛,交頭接耳,兩個夷婦哇哇怪叫退到人群外面。陳燾洋來不及表示憤怒,被按撲在板凳上。沒有布的遮擋,板子直接落到皮肉上的聲音格外清脆,噼噼啪啪……板子仍然很輕,但足已把屁股打得又紅又腫。
嚴濟舟欠著身子插話:「末商以為,監刑雖然沒錯,卻過於籠統,究竟是監何種刑?刑罰有上百種之多,光死刑就有十多種:凌遲、腰斬、斬首、梟首、絞刑、溺死、毒死……唔,古代還有五馬分屍,下油鍋,水煮汽蒸,哎呀,數都數不清。」
此時,潘振承正跪在策楞書房,他的身後站著兩個戈什哈。
阿努赤真想打陳燾洋一百大板,打得他皮開肉綻起不了床。然而,海關向來有條不成文的懲罰慣例:「行商罰銀子,夥計打屁股。」打屁股雖然泄恨,但海關得不到絲毫好處。阿努赤冷笑道:「這是你說的,那就罰吧,罰紋銀一千兩。」
部票的辦理是「以官制商,以商制夷」的重要環節。關部對不聽話的保商,或者保商對關部大爺孝敬不夠,關部就在部票上刁難保商。保商也不是吃素的,他對不聽管教的夷商,能夠早辦好的部票,偏要拖拖拉拉延期辦。本潔民這才意識到,他們其實是「官、商、華、夷」貿易鏈上的弱勢方。他十分後悔,幾次火燒眉毛跑到陳燾洋府上求見,遭到護院拒絕。本潔民惱羞成怒,回到夷館大罵格登,把責任推到格登身上。
第二天,臬司密令神捕暗殺潘振承的消息傳到十三行,陳燾洋聞訊后臉色乍變,失魂落魄乘轎去見巴臬司。巴鐸正在公堂斷案,陳燾洋氣急敗壞闖進來,叫道:「巴臬司,潘振承已經凌遲處死,你為何還不放過他?」巴鐸中止斷案,叫皂隸搬來把椅子讓陳燾官坐,苦笑道:「我的燾官大人,潘振承凌遲處死,處死了嗎?那幫酸儒說潘振承汗毛都不會傷一根,非要逼著我派捕快暗殺在逃人犯。」
陳燾洋焦慮萬分:「收到了,這是怎回事?老夫託人捎去幾封信,叫他千萬不能回來。」張軾衍道:「卑職也困惑不解,他回來不是送死嗎?」陳燾洋扭著張軾衍的胳膊:「我們進去呀。」
陳燾洋叫阿關委派人跟他去取銀子,大步離開。阿努赤叫賬房老何跟上陳燾洋,老何說:「我空手去?你罰銀也太狠心,我都不好意思。」其他關胥都敬佩陳燾洋做事的氣魄,認為有意拖延陳燾洋申辦進城路引理虧在先,否則那個蠻夷再野蠻,也不至於跑到關部來罵爹操娘。
潘振承把事先杜撰好的故事滴水不漏敘說一遍。
「人命豈是兒戲,老夫如何冷靜得了啊!」陳燾洋痛苦不堪地搖頭跺腳,癱坐在椅子上,眾人不再出聲,面面相覷。
「嚴濟舟,你開心之極啊!」陳燾洋瞪著開懷大笑的嚴濟舟,憤怒地拿起茶杯,張軾衍上前奪過茶杯:「燾官,請冷靜。」
本潔民和格登都沒想到戶部懲罰保商這般心狠手辣,他們不同情陳燾洋,他們要進一步逼陳燾洋就範。本潔民委託通事易經通上陳府傳話:「陳大人,東印度公班強烈要求你敦促戶部廢除限制外商人身自由的法律,你如果不照他們的意願去辦,他們要繼續鬧事,讓你再受戶部大人的嚴厲懲罰。」
潘振承起身,拱手說道:「謝策大人。草民開初並不知牛梗頭奉大人您的密令暗殺八舵頭。有一回牛梗頭酒醉吐真言,說他是來暗殺八舵頭的,八舵頭神出鬼沒,牛梗頭一直無法下手。草民與八舵頭有世仇,又與牛梗頭、劉水水結為把兄弟,決https://read.99csw•com定共同暗殺八舵頭……」
蔡逢源從陳三手中接過信,遞給陳燾洋,陳燾洋急忙抽出看:落葉歸根,督署自首,凌遲處死,無怨無悔——潘振承。
策楞靜神聽著,沒有察覺到任何漏洞,「這般說來,牛梗頭也回到天朝,他為何不自己前來複命請功?」
聽兩人拉拉雜雜說完張貼臬告的經過,潘振承問牛梗頭的差事辦得怎樣。
陳燾洋同阿努赤一道回關部拿部票,阿努赤把船牌交陳燾洋手中,用惡狼般的眼神瞪陳燾洋一眼,意思是這事沒完,我們走著瞧!
嚴濟舟正色道:「不,受傷的老虎餘威猶存,最好的辦法就是把老虎趕到平陽,讓洋犬來欺負他。」
巴鐸一拍大腿:「本司想好了,就叫監割!監督劊子手一片片割肉,看誰割得勻稱、平薄。刀法上乘的劊子手,割下的肉比涮羊肉片的肉還要薄。列位列位,大開眼界,大飽眼福啊!」巴鐸撫掌大笑,眾人都賠著笑,惟陳燾洋沒笑,臉色愈發陰沉。
「如果你認為我八舵頭還算一條漢子,就活下去。」八舵頭把劍扔還給石泰,丟下這句話便走。
張軾衍趕忙低下頭:「卑職有罪,卑職糊塗,潘振承罪孽深重,罪該萬死。」
這是八舵頭親自從漳州總兵舒倫身上摘下來的,潘振承自信策楞挑不出一絲破綻。
巴鐸托來大呂宋的唐船老大捎來通緝潘振承的臬告。劉水水原以為貼過臬告,將來回廣州敷衍一下便可交差。他萬萬沒想到,一封密信飛到他手中,巴臬司命令他暗殺潘振承,信中的口氣非常嚴厲:「潘振承不死,你也別想活。」
陳燾洋大怒,扯著阿努赤去見策關憲。
石泰先帶大家參觀他的田莊,有稻田和果園,石泰採摘了幾隻菠蘿和一串香蕉,帶進他的屋舍,請大家品嘗,他說你們平時吃到的水果多是放屋裡漚熟的,他的水果是自然熟。潘振承從石泰身上看不出絲毫行武人的痕迹,像個地道的農民。一個皮膚黝黑的少婦給大家上茶,石泰介紹是他的老婆,一半華人血統,一半土著血統,從小在番寨長大,漢話還是跟石泰學的。
格登的想法既單純又固執,所以才會處處碰壁:保商陳燾洋久拖辦不下來;守城的中國兵不見路引堅持不讓進。格登向廣州特委會主席本潔民投訴,本潔民說這是中國人辦事的風格,你來中國要學會忍耐。格登忍無可忍,整天像條瘋狗在中國街竄來竄去,用英語粗口罵人。
「陳燾洋,你擔保的那個蠻夷又去關部鬧事了,還當面辱罵朝廷命官。」在十三行會所大堂,阿努赤氣急敗壞簡述格登鬧事的經過。陳燾洋沒想到本潔民來這一套,稟帖被他拒絕,他還要唆使格登去鬧事,這不是有意找茬嗎?
阿努赤狡黠地一笑:「好,這是你說的。昨天剛罰過,本關委惟恐把你罰得傾家蕩產,就改打板子吧。」
「大人有所不知,八舵頭與草民雖未結仇,他祖父卻與草民祖父有世仇。」
到了馬尼拉,保羅安排潘振承夫婦入住濱海的一幢明代別墅,屋主原是一位明末反清志士。別墅建在海灘的高坡地,對著西北方向,隔海便是朝夕夢想的唐山(中國)。別墅四周環繞著高大的檳榔樹,檳榔累累,刮大風時樹桿折成一把彎弓,卻不會折斷,倒是檳榔落了一地。彩珠拉著振承去拾檳榔,然後雇腳夫挑進城,送給保羅。夜深人靜,兩人來到海灘邊,彩珠偎在振承懷裡,看月色下的萬頃波濤粼光閃閃,聽海風掠過檳榔林簌簌的聲響。兩人靜默無語,彼此感覺到對方的心房在跳動,時光隨著月色緩緩流逝,他們希望這美好的時光永恆。
陳燾洋一聲不吭站起來,走到大堂中央,準備趴下。
晚上,四人喝著石泰自釀的米酒,聽石泰說他的經歷,石泰知道的秘密比牛梗頭要多得多。
阿努赤叫道:「沒這麼便宜,到十三行會所外面打,要讓所有的夷商保商吸取教訓,引……引那……啥為戒!」
陳燾洋的回答很利落:「認打認罰。」
所有的部票中,只有入港票和離港票涉及到糧驛道。船牌由糧驛道印製發放,正面上方印有「粵海關洋船票」,四周為龍的圖案,空檔處由粵海關船房填寫,並且要摁上經辦人的印章和手印。諾頓勛爵號的船票註明前往目的地為英吉利大武士(泰晤士)港,載有番艄一百六十名、紅夷大炮四十門,以及槍支彈藥等,並且特意提醒「不許夾帶違禁貨物」。船牌又叫紅牌,緣于開海貿易之初船票為紅木製作。現在的紙質船票仍需要貼到木板上。船牌高約二尺半,寬約一尺八。弄成這麼大的原因,是洋船進出港若遇到中國水師的巡邏船,以便在船舷展示給水師看。
這次拜訪,使牛梗頭陷入兩難的困境。難道我也要像石泰那樣愧對主子?牛梗頭說他不怕死,但他怕父母承受不了喪子的打擊。牛梗頭的哥哥死於桂西南剿匪,弟弟三歲夭折。牛梗頭求潘哥替他拿主意,潘振承說:「我沒有主意,你的死話掌握在兩個人手中,一個是命令你殺人的主子策楞,一個是你要殺的人八舵頭。」
潘振承去看望兩個官差,兩人熱情地請潘哥坐,給潘哥泡上劣質茶葉。潘振承先問劉水水差事辦得怎樣,劉水水一臉苦笑,牛梗頭笑得前仰后翻。原來,他們來到大呂宋后,發現這裏的情況與想象中的完全是兩回事。這裏沒人叫大呂宋夷酋,而是叫西班牙總督,還有人叫哥達斯總督閣下。這裏當然不會有「夷酋寮」,唐人叫它大呂宋王城,王城裡的建築遠比十三行的夷樓壯觀氣派。
巧布棋局
清代刑律規定,杖一百折四十板,杖五十即要打二十大板。杖責位高權重的十三行大掌門,十三行所有的行商洋商都被叫來觀看。廣義行的夥計跪下求饒,聲明他們替東主受罰。阿努赤叫關丁把他們拖走。
格登比本潔民還冥頑不化,他認為只有通過羞辱激怒的方式才能使這個傲慢的中國保商就範。格登跑到陳燾洋府高呼抗議,辱罵陳燾洋是中國豬。陳府護院氣勢洶洶驅趕格登,雙方動了拳腳,護院人多,打得格登抱頭鼠竄。
「策大人說的沒錯。同船共渡,當時,他倆並不知道草民已經犯下官府定下的誘拐劫持民女罪,他們在夷船上親眼看到草民與區老女兒彩珠情投意合、恩恩愛愛。庇隆大公號夷船上僅我們四個華人,牛梗頭和劉水水吃不慣夷艄的伙食,同我們一道搭夥,天天品嘗區彩珠做的廣東風味的家常飯。用你們旗人的話說,在一口鍋里攪過馬勺,這份情誼勝過寒窗苦讀的同年。草民同牛梗頭、劉水水拜了把子,到大呂宋后,各辦各的差事。不久,勒令草民投案自首、伏法凌遲的臬告送至大呂宋,劉水水斷然不信草民誘拐劫持了區彩珠……」
石泰不敢暴露身份,在馬尼拉街頭秘密追尋八舵頭的行蹤。一日雨夜,石泰打探到八舵頭在八連的唐人茶鋪喝茶,石泰扮成茶客夾著雨傘慢慢接近八舵頭,突然從傘柄拔出短劍朝八舵頭刺去,八舵頭掀翻茶桌躲過一劍,石泰正欲再刺,屋樑落下一張網,罩住石泰。八舵頭的手下將武功高強的石泰用鐵鏈鎖住,帶到八舵頭的石堡。八舵頭替石泰打開鎖,說:「你可以回唐山了。」石泰知道,無功而返,主子即使不殺他,他也沒臉活下去。石泰懇求八舵頭殺了他。八舵頭道:「你殺我,但我不可以殺你;以後你若再殺我,我必殺你!」原來,船工出身的八舵頭喜歡耍弄幾下三腳貓功夫,力氣雖猛,卻毫無章法。武教頭石泰路過,教了八舵頭幾招。這件事石泰早就忘了,他認識的人太多,經他點化過的人也多。然而八舵頭沒忘,八舵頭以這種方式報答師恩。
消息迅速在十三行外商中傳開,格登跑到廣義行興師問罪。陳燾洋解釋道:「你的路引辦不下來,是戶部拖著不辦,老夫已竭盡全力,不相信你自己去戶部證實。」
嚴濟舟沒想到,開初他只動了一小步棋子,會引發這一連串的反應。他隱在幕後,靜觀事變。格登挨揍,使本潔民有了直接上戶部交涉的正當理由,他不需要經保商同意,保商指使家丁打人,他們告的就是保商。本潔民糾集三十多個夷商,「攙扶」著「遍體鱗傷」的格登前往戶部。阿努赤破例讓外商進了關部的議事房,還叫關丁搬凳子上茶水。易經通奉命趕到關部,把格登挨打的原因和經過說給阿努赤聽。阿努赤當即表示,他現在就叫人辦部票,你們回去安心等待,明天午後關部派人給你們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