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草莽晨曦
第十一回 求死欲生化險為夷 皮爾糾纏再惹官非
麥克道:「他就在十三行。」
嚴濟舟冷笑道:「不用唆使,易家父子恨潘振承恨得牙痒痒,正恨抓不住把柄。」
以往陳氏父子出行,一人一頂轎子。這次陳燾洋坐轎,陳壽年跟在一側護轎。陳壽年是個英俊少年,白裡透紅的圓臉,端直的鼻子,濃眉秀目。後腦垂著一根油亮的辮子,隨著他的雙肩不安分地搖晃著。父親特意給他穿一身下人的粗布衣褲,走路時兩手晃晃蕩盪,兩眼滴溜溜轉動,仍像一個悠閑逛盪的公子哥。
陳燾洋幸災樂禍,忍俊不禁。麥克沒說真話,諾頓勛爵號一路順風,真正的原因在於這將是最後一艘航抵歐洲的商船,東印度公司蒙受了重大損失。加爾各答監事們聞訊后怒不可遏,革去本潔民的貨長職務。每年來廣州的英國商船,總是加爾各答商站的居多。主要由貨長臨時組成的大班特選委員會,主席一職無論是選舉還是推舉,十有八九由加爾各答東印度公司貿易總部的來華大班擔任。文職出身的麥克今後不必隨船往返,將長駐廣州。
遭遇蠻夷
「道理上行得通,但潘振承生性狡猾,他會將在大呂宋與夷人交往賴得一乾二淨,說他略懂幾個簡單的夷詞,還是在十三行無意中學到的。」嚴濟舟拿一枚炮往易家一方一壓:「要送,就送易家一門紅夷大炮。方才夷館僕役阿毛告訴我一個機密,他在打掃樓上的房間時,透過窗戶看到廣義行夷館窗戶里,有個獅毛鬍鬚的夷人,拿一把短槍比劃,就是那個糾纏潘振承的蠻夷。」
潘振承邀請皮爾共進午餐。皮爾樂不可支,笨拙地拿筷子,好幾次把菜送到濃密的鬍鬚裏面。為準確地把菜送進口中,他像獅子張開血盆大口,惹得大家哄堂大笑。皮爾對中國菜讚不絕口,興奮得像個大孩子。皮爾也沒少讚美做菜的女主人:「啊,太美了,您是我遇到的天下最美麗的女人,這些美味佳肴是怎麼做出來的?中國女人是不是都像您這麼美麗能幹?」
嚴知寅譏笑道:「易大通事,原來你是半桶子水呀?你的夷語水平,還不及潘振承一半。」
潘振承驚喜不已:「這般說來,草民賭贏了?」
陳燾洋上藩司衙門為潘振承報名考通事,立即在易氏通事館炸開了鍋。
然而,新入行的通事中,惟有易銘鑒不為心動,他決定另闢蹊徑,學習英吉利夷語。易銘鑒也不知道英國是新崛起的霸主,他和所有國人一樣,從未聽說過英國打敗老牌海上霸主西班牙的無敵艦隊,也不知英國正在全力排擠荷蘭在亞洲的勢力。易銘鑒眼明心細,他發現英吉利商船不僅又新又大,而且輕重火器不同凡響。
此時,易經通正在逢源行交易廳,充當蔡逢源與黃旗國商人齊瓦的通譯,蔡逢源拿出幾塊中國土布樣品,易經通指著其中一塊,用廣式英語說道:「夏布,夏Cloth,一個夏字加一個Cloth……Summer,Cloth(夏天,布)。」
孔義夫跪在區老墓前,咬牙切齒:「奪妻之仇,刻骨銘心;歿師之恨,不可不報!」
皮爾對潘振承的態度非常不理解,他攤開雙手:「潘,你說的中國女人呢?」皮爾指著圍觀的人,感到非常失望與憤怒:「怎麼都是男人?潘,中國女人在哪?你夫人還說過,中國有一種女人,腳小得像沒開的蓮花?你把她們藏哪去了?」皮爾邊說,邊指著男人的大腳,再用手比劃著小腳。
「東主,心疼你的寶貝兒子?」
書房裡僅策楞與潘振承二人。
「那個本潔民太操蛋了!他第一天來拜會行首,就要求老夫把朝貢圖兩側的對聯取下。」陳燾洋反轉身指著「皇朝山海萬國朝貢圖」兩邊的對聯:四海連天萬國恭順覲朝貢;九州動地皇恩浩蕩賜貿易。
易銘鑒大約學了三百多夷詞,夷句只會簡單的見面語。易銘鑒輟學的原因,一是放不下天朝子民的架子;二是缺乏職業自豪感,廣東的黎民百姓把鬼佬語言戲稱為鬼話,通事職能之一就是跟鬼佬面對面說鬼話,易家通事看重這份職業,完全是從利益的角度考慮;三是易銘鑒認為夷語漢化很快就要到來,正像旗人差不多忘記了滿洲話,普天下的人將來都得說漢話;四是他認為夷語邏輯混亂,學多了會把人學蠢。比如夷人姓名,名字放在前,姓氏掛後面,在易銘鑒看來,只有愚昧不化的蠻族,才會將「姓名」顛倒成「名姓」。
十三行的人多少懂一些夷詞,他們聽到這個鬼佬叫「烏門」,都哄堂大笑,原來是向潘振承要女人,並且是要小腳女人。
嚴氏父子都沒出面,派了一個小夥計從後門進易氏通事館。轉瞬功夫,易經通興奮得一臉通紅跑出來,乘轎進廣州城。
翌日,陳燾洋帶兒子去十三行。
辦通事帖必須經過考試,這是易氏家族阻撓外姓人做通事的殺手鐧。乾隆四年,易銘鑒為了壟斷廣州的通事館,向廣東巡撫兼海關監督王安國建議:「為防止通事水平良莠不齊,申辦通事帖務必通過夷語考試。」這項建議得到王安國的大力支持,專門頒發撫牘形成定例。主考官當然是廣州夷語泰斗易銘鑒,易銘鑒堂而皇之做手腳,他事先發給本家弟子一冊「鬼話」。「鬼話」里,每個中文單詞都用中文標出英語讀音。
皮爾轉身就走,麥克叫道:「你回來!把槍放下。」
「你折磨我!」陳壽年把墊肩解開,往地上一摔,「這種生意我學不了!我回縣學念書考秀才!」
嚴知寅說得易經通像提線木偶似的站著,嚴知寅附他耳邊密語,易經通臉色乍變,屁股冒煙朝外跑。
人算不如天算,本潔民受到股東的嚴厲譴責,公司東方貿易總部廣州大班換成了麥克。麥克稍作安頓,便去十三行會所拜訪陳總商。
策楞仰天大笑:「起來起來,大人不計小人過,只要你守口如瓶,不就什麼都結了?」
孔義夫坐在齊肩高的茅草里朝墳墓這邊看,手九九藏書中書卷慢慢滑落。他一動沒動,兩眼放射出憤懣的凜光。
潘振承從策楞的笑聲中洞察出殺機,策楞不希望石泰還活著,當然也不希望知道秘密的人活著。潘振承在心裏緊張地思忖求生之策,他決定以死一博,說道:「草民不敢苟同督爺灼見。請督爺伸手掏米袋,還有一件寶物。」
皮爾的宿舍在附樓的二樓,推開窗戶,相隔七八米也有一幢建築風格相似的商館。一個中國僕人正在擦窗戶,皮爾將短槍擦拭一遍,看到中國僕人探頭探腦朝這邊看,皮爾舉槍向他瞄準,嚇得中國僕人把腦袋埋到窗檯下。
皮爾道:「我會藏好,以後永遠不帶進十三行。」
易銘鑒唯獨對夷語中的茶葉抱有特別的好感,認為普天下的夷語,都得向天朝語言看齊。在易氏通事的堅持下,有不少中國詞彙轉化成夷語,如荔枝(Lychee)、龍眼(Longan)、舢板(Sampan)、衙門(Yamen)、算盤(Suan-pan)、叩頭(Kowtow)、豆腐(Tofu)、苦力(Coolie)等。其實,並不是夷人認同漢語是世界語,他們接受漢語音譯的詞彙,主要原因是在自己的語言中找不到對等的詞彙;另一種原因是便於交流,如舢板、苦力,歐洲各國也都有。
一個小時后,皮爾身著英國皇家海軍制服,腰間系一根皮帶,皮帶上佩著一支帶皮套的短槍,邁著軍人的步伐走進寬敞富麗的大班辦房。皮爾蹬著大皮靴,咔嚓一響併攏,向麥克行軍禮:「尊敬的麥克米倫先生,前皇家海軍少尉、海龜號船長皮爾向您報到,本航次的人員貨物全部安全抵達廣州黃埔,這是貨運單據,請您過目簽字。」
策楞微笑道:「這次你冒死晉見本督,不僅不想死,還想獲得自由身?」
易銘鑒喝一口釅得發黑的茶水,搖晃著雜色辮子道:「你想釜底抽薪,陳燾洋也想到釜底抽薪這一招,他跟黃藩司講,易氏夷語謬誤百出,不能讓易某來控制夷語考試。他說通事跟夷人打交道,當由夷人來鑒定申辦人的夷語水平。照此看來,潘振承的夷語水平不在經通之下,否則陳燾洋不會建議夷人做主考。」
「確有難言之隱。石泰忠心耿耿為主子辦差,不慎被毒蛇咬傷,生命垂危,幸虧遇到番女,搗蛇葯把他救活,於是續了一段異國情緣。然而,依天朝律例,娶番女並定居番國,就是背叛天朝,罪大惡極。石泰見草民忠厚牢靠,便把他的身世告訴草民,請草民有機會見到他主子,轉達他的愧疚之意。」
「你還好意思說考秀才?你老爹請了十多個先生教你,你考出什麼名堂?」潘振承想把自己刻苦自學的故事說給壽年聽,轉念一想,壽年不是沒人教誨,是沒人對他發狠。
潘振承隱隱察覺,策楞這番感慨言不由衷,他不希望石泰還活著。潘振承感慨道:「策大人寬宏大量,能夠體諒石泰的苦衷。草民竊以為,知內情的人,大概都會原諒石泰。可律例無情,奴才背叛天朝,定會坐連主子。石泰為此憂心如焚,托草民回天朝探聽虛實。草民回到廣州,方知石泰的擔心其實是多餘的,官府已經認定石泰在前往大呂宋時遭遇風暴身亡。」潘振承水波不興敲打策楞一下,名為策楞開脫,卻在暗示策楞負有失察罪。
翌日,潘振承一家三口乘舢板來到草洲。
易銘鑒得出一個結論:未來的朝貢貿易,一定是英吉利人唱主角。
嚴知寅哪壺不開提哪壺,易經通悻悻道:「你不懂夷語,你知道誰的水平高?就算他高,他沒有通事官帖。」
嚴濟舟平靜地聽兒子講述方才發生的事,把一盅剛沏好的烏龍茶遞兒子手中,問道:「老爸考你,這事與易家有何關係?」
「是的,是的。他們困在南中國海一個荒島上。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陳燾洋誠懇道:「那不怪你,全是嚴濟舟搗的鬼。振承,還是跟我做吧,我離不開你,你不在,廣義行每況愈下,老夫焦頭爛額,快支撐不下去。昨天行商例會,我差點就要辭去行首,收山關閉洋行回漳州老家。幸虧你來了,老夫又改變主意,不能成全嚴濟舟。可是,老夫快成了一根朽木,只有你能幫我撐住,重振廣義行的輝煌。」
廣義行買辦老顏事前接到海龜號大班入住的通知,老顏把皮爾安頓在收拾得乾乾淨淨的房間,交代了相關事宜便走開。皮爾從行李箱中拿出短槍,還好,短槍和子彈都沒受潮。
晚風一陣一陣吹來,糅雜著神廟香火殘燭的氣味。陳燾洋輕輕嘆息一聲,幽幽的眼窩蓄滿淚水,潘振承的心陡然下沉:「東主,晚生願效犬馬之勞。」
嚴知寅回到泰禾行,看到嚴濟舟正對著棋盤琢磨。嚴知寅興沖沖叫道:「老爸,今天潘振承遇到蠻夷,給糾纏得恨不得鑽地縫消失。」
「如果我沒猜錯,你是在酒桌上向菲律賓的中國僑民學的?」
陳燾洋低頭思考潘振承申辦通事帖,聽到熟悉的話音抬頭看,果然是前年被革職的東印度公司大班麥克。麥克穿著寬鬆的中國細綢做的圓領衫,弔帶西褲,皮鞋永遠擦得鋥亮。他的下巴颳得青光,上唇蓄著鬍鬚,修剪得非常整齊,皮膚白皙,眼仁湛藍發亮,只是鷹勾鼻尖而彎曲,顯得有些誇張。若不是聯想他的夷人身份,他算得上風度翩翩、富有教養的人。
啞叔蹲在草庵后的石墩上,吧嗒吧嗒抽黃煙。彩珠動情地喊一聲:「啞叔。」啞叔凄楚地咧開嘴笑笑,然後嗚嗚叫著,用手比劃。
陳壽年瑟瑟看了一眼凜然生威的承哥,不聲不響拾起墊肩去扛包,委屈的淚水奪眶而出,和汗水一道往下流淌。
皮爾用英語大聲嚷嚷:「我的好朋友,什麼時候回中國來的?你不是說永遠在馬尼拉居住嗎?保羅說你回不了中國,究竟是什麼原因?保羅要為你保密,不肯告訴我。難道你觸犯了中國法律,是個九_九_藏_書逃犯?就像我們英格蘭,做了殺人放火強|奸的壞事,為了逃避法律的制裁就逃到美洲大陸。」
潘振承欠著身子坐下:「回稟策大人,石泰隱姓埋名,更名為愧思主,意思是愧對主子、思念主子。主子派他到大呂宋秘密處死八舵頭,他絞盡腦汁也接近不了八舵頭。一次偶遇,他娶了番女,育兒生女,做了呂宋莊主。」
潘振承慌忙跪下,囁嚅道:「策大人,草民誤知不該知的秘密,罪該當死。」
陳燾洋在興頭上,不假思索,便拿出承保契約與麥克簽字。
嚴知寅激動道:「陳燾洋正是皮爾的保商,陳燾洋不罰銀子,就得挨板子。」
潘振承道:「東主言重了,晚生擔當不起。振承會像同胞兄弟那樣對待壽年。」
潘振承扛大包,陳壽年扛小包,司庫陳十二與另一個夥計搭包、卸包。
陳燾洋欣慰地笑了笑,接過潘振承遞上的海碗茶,咕咕喝了幾口,噓唏道:「老夫真的老了,犬子年齡尚小,不堪重任。我經商四十余載,家大業大,廣義行海內外名聲遠播。老夫最擔心的,就是苦心經營的家業,會敗在犬子手中。你現在暫任廣義行總辦,以後你就是與犬子平起平坐的東主,你與犬子名下的股份各佔五成。」
皮爾的大皮靴又是咔嚓一響:「哈羅德·皮爾永遠是皇家海軍的一員。」
按理冼氏父子無用武之地,好在西班牙與葡萄牙毗鄰,兩國同屬拉丁語系。西班牙是歐洲的貿易中心,西班牙本國沒有多少可供外銷的物產,然而西班牙的美洲殖民地擁有儲量豐富的銀礦,鑄有雙柱的西班牙「本銀」和鑄有老鷹的墨西哥「鷹銀」在全球流通。歐洲各國普遍禁止本國銀幣出口,像潘振承曾經搭乘過的瑞典哥德堡號要來中國貿易,必須先把皮貨、木材、柏油等物資運往西班牙或者呂宋島銷售,換取本銀或鷹銀,方可實現來中國購買絲茶瓷的願望。
康熙二十四年四口通商,廣州的外洋貿易梅開二度。由於長期禁海封關,廣州夷語人才奇缺,冼克林父子來到廣州,順利拿到官授通事帖,開展通事業務。通事的職能是充當外商與行商、外商與官府間的媒介,雖然官牘沒有規定通事必須兼翻譯,實際上,不懂夷語的通事,各方都不歡迎,他們很快就會淘汰出局。
總督策楞論功行賞,牛梗頭做上驍騎校,劉水水做上南雄巡檢。潘振承在小北門酒鋪為劉水水餞行,回到十三行已是午時。口渴得厲害,潘振承站涼茶鋪喝了一碗涼茶,正準備回廣義行,聽到一聲熟悉的「哈羅」。潘振承循聲望去,是揮動著海軍帽,皮膚曬得像牛肉乾一樣醬紅的皮爾。
易銘鑒的夷語水平還不及半桶水,這不妨礙他成就為一代夷語大宗師。進入乾隆朝,英夷迅速從眾夷中脫穎而出,儼然龍頭老大。來華的商船與年俱增,多的年頭,英吉利商船佔了朝貢貿易的半壁江山。此盛彼衰,冼氏通事每況愈下,易氏通事蒸蒸日上。無論黃埔還是十三行,通事十有八九是易家血親或謫傳弟子。由於通事都講廣式英語,所以,不管哪個歐洲國家的商船,必須配備英語人才方可交流。廣州通事的夷語水平,易銘鑒的兒子易經通無人可比,比如別的通事寫英語「你好」,只會寫成「固德摸泥」,而易經通卻能完整地用蝌蚪文表示,還能將蝌蚪文譯成漢文。
「我學過中國話。」
陳燾洋疼愛地拍拍兒子的腦袋,「你去吧。」陳壽年一溜煙跑得不見人影。轉瞬又竄出來,身後跟著數個寄食的孩子,每人手裡拿著荷葉燈搖晃,樂不可支哇哇大叫。
易經通道:「老爸,我們來個釜底抽薪,給潘振承打丙等、丁等。」
「我不認識你!」潘振承憤怒地摔開皮爾,朝人群外走去,快步進廣義行。皮爾緊跟不放,被廣義行的夥計阻在外面。皮爾受到侮辱,怒氣衝天在廣義行外面吼叫:「潘,你為什麼要躲我?你帶我去見你的夫人,你當你夫人的面跟我說清楚,你為什麼要這樣?難道你忘了我們在馬尼拉結下的友誼?……」
一個時辰后,臬司巴鐸帶上捕快,騎馬闖入十三行抓人。
潘振承猶豫片刻,錚錚答道:「東主的訓示,晚生刻骨銘心。」
策楞客氣地請潘振承坐下,「潘賢弟,石泰在大呂宋過得還好吧?」
麥克坐在寬大的大班椅上,粗略看過單據,取鵝毛筆簽名,然後瞟了一眼這位三十齣頭,剽悍粗獷的船長。「皮爾,」麥克禮貌地站起來,拍拍皮爾寬大結實的肩膀:「你的裝束很精神,不愧是皇家海軍出來的。」
潘振承看到東主站窗外朝面里探望,走了出去。
策楞微笑道:「快快請起。」
潘振承說完便走,陳壽年轉過臉看父親,只看到父親微駝的背影,父親頭也沒回進了廣義行。陳壽年跟在潘振承後面進了貨棧。貨棧騰位是苦力活,平時也是僱用苦力干,如果活不多,則由洋行夥計自己干。
孔義夫在歲考中考取一等,本可進府學做廩生,享受官府資助。孔義夫謝絕府學教授的好意,堅持留在草洲為恩師守墓,領取勉強維持溫飽的廩膳銀,日常起居飲食由啞叔照料。
皮爾激動道:「您認識他——潘?」
麥克教誡皮爾:「這裏不是西班牙人佔領下的菲律賓,中國人規矩多、傲慢,以後你常跑中國航線,要記住中國的相關法規,最好學會一點常用的中國話。」
易經通道:「老爸,我還有個建議,我們不妨去遊說英夷大班本潔民。去年陳燾洋刁難本潔民,不給諾頓勛爵號辦離港部票,本潔民恨陳燾洋恨得牙痒痒。萬一藩司決定讓夷人擔任主考,要考也是考英吉利夷語,那麼肯定是英吉利人擔任主考,讓他們打潘振承丙級。」
在座的易氏通事面面相覷,這一方案一旦實施,將會打破易家通事在廣州的一統天下!
「行。」易銘鑒的柿餅臉布滿快意,「我去遊說縉紳,經通去遊說本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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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就去唆使易經通告狀。」
「你內心可以保持這份光榮,但你必須牢記你現在的身份只是一名商船船長。你看你——」麥克指著皮爾腰間的短槍,嚴肅道:「你怎麼可以在十三行佩戴短槍?中國軍隊沒在檢查站收繳已是萬幸,可你竟帶進了十三行,還佩戴在身上。難道中國通事沒有向你宣布中國官方的禁令?」
「沒錯。我還記住了一個漢語單詞——潘。」
通事官帖
「經通,你和潘振承,哪個夷語水平高?」說話的是易經通的舅舅楊阿德。楊阿德與洋商交流時,常常得帶上實物或圖畫,比如說到瓷器,他念成「苆藍」,若洋商聽不懂,他就拿出一隻瓷碗;倘若說到「中國」、「大清」,他非要說成「燦爛」,因為只有天朝才配「燦爛」。
「我代表本潔民向您道歉。」麥克咬牙嚼舌地說道,站起來向陳燾洋鞠躬。
潘振承指著釘板道:「你不是不想扛包嗎?那你就歇著,你坐也好,躺也好,隨你的便。」
求死欲生
皮爾感到愕然,他不理解潘振承為什麼要迴避他,皮爾追著潘振承進了一處花園,衝著潘振承叫道:「潘,你為什麼要躲避我?在馬尼拉你說過,如果有機會到中國,你要邀請我吃中國菜,喝中國酒,聽中國戲。還有,你要請我欣賞像你夫人一樣美麗的中國女人。」
皮爾似乎有一肚子話要對潘振承說,大聲嚷嚷:「潘!潘!你為什麼要躲我?你的夫人呢?你帶我去見你的夫人,她一定會熱情接待我,還會做中國菜請我品嘗……」
「不行!」麥克氣勢洶洶吼叫道,「你帶槍混進十三行是僥倖,如果真被查獲,不僅你要吃苦頭,公司也會受到牽連。」
「學了十個單詞,忘掉了七個,還記得三個:喝酒、吃肉、乾杯。」
陳壽年同幾個寄食的孩子在玩荷葉燈,瘋瘋癲癲在庭院里奔跑。
麥克把皮爾帶走,人漸漸散去。
潘振承站廣義行台階下迎接東主,見東主來真格的,他沒像往常那樣叫壽年少爺,一向敦厚的梭子眼冷若冰霜,說出的話也帶著浸骨的寒氣:「陳壽年,你今天要做的事,本總辦已作安排,去貨棧騰位。」
「陳壽年!」潘振承的梭子眼冒著怒火,「你爹把你交給我,就得服我管!你不想扛包可以。」潘振承從門后搬出一塊釘板,扔到陳壽年跟前。釘板是防盜用的,每天關倉前,把釘板放到貨物中間的幾條空道上,早晨開倉又把釘板收起來。
麥克笑道:「這是中國的姓,不算單詞。皮爾,我可以斷定,這個潘,全名叫潘振承。」
雨過天晴,草洲一片蔥綠,水珠在日光下映射出晶瑩剔透的亮色。草庵頂上的草苫長滿綠苔,泫泫地往下淌水。走近草庵,竹骨泥牆斑斑駁駁,破舊不堪。草庵里沒人,寂靜空落,感覺不到人居的氣息。彩珠感到一股難以名狀的壓抑,想起和父親在一起的歡快日子,不禁淚水瀅瀅。
易銘鑒冷笑幾聲,「陳燾洋的建議雖然合乎常理,但夷人是賤人,賤人怎能充當我天朝的主考官?黃藩司不敢擅作主張,說要三思慎行。我們這樣,一面靜觀陳燾洋潘振承有何行動;一面遊說廣州縉紳,由他們向藩司施加壓力,否決陳燾洋的建議。」
易銘鑒扁塌塌的柿餅臉布滿陰雲:「這不是哪個水平高的問題,潘振承申辦通事帖,明擺著要奪我們易家的飯碗。」
歐洲的海商或多或少懂西班牙語,他們與冼氏父子交流不算太困難。最初的三十年間,冼氏父子吃香喝辣,春風得意。很多新入行的通事紛紛拜冼氏父子為師,冼家靠收取學資就賺得盤滿缽滿。
「起來,起來,我不再提股份。但你得答應老夫兩件事:第一件事,不做通事,仍做老夫的助手;第二件事,犬子見到書就頭痛,十五歲的小男人,嬉樂玩耍——唉,振承你看。」
嚴知寅想起一個人——害怕潘振承奪他飯碗的易經通。
陳燾洋轉過身看兒子,沉默不語,潘振承給東主續水。陳燾洋端起大海碗喝茶,手不停地顫抖,茶水順著鬍鬚往下流,他放下大海碗嘆息道:「壽年是老夫的希望,也是老夫的一塊心病。壽年比不上他大哥壽山,地球儀案,壽山冤死京師,陳家只剩下壽年這根獨苗了。老母對壽年溺愛過分,老夫忙於行務疏於管教。振承,你要做壽年的嚴師,該罵則罵,該打則打,不要顧及老夫的面子。」
潘振承激動地下跪:「謝策大人。」
潘振承悄悄抽一口氣,汗水浹背。
「東主的大恩大德,晚生來生結草銜環難報萬一。晚生願為廣義行效力,但萬萬不可占股份。」潘振承說著跪下,「如果東主不答應,晚生不起。」
白米晶瑩透亮,策楞無心看米,在肚裏盤算。良久,策楞把手中的白米放回到口袋,感慨道:「其實石泰並無什麼過錯。棄甲歸田,做個悠閑自在、令人羡慕的農夫,也是人生一大樂事。」
麥克朝陳燾洋溫文爾雅地一笑,恭敬地說道:「稟告陳大人,我重新擔任廣州特選委會主席,本潔民不再是廣州大班。」麥克做了一年多駐華領事,長駐澳門,他的漢話較過去略有進步,能夠疙疙瘩瘩說幾句常用的中國話。
「是嗎,會了多少?」
策楞看著潘振承黑黢黢的梭子眼,潘振承的目光深不可測,彷彿蘊藏著萬種玄機。「這種人決不能讓他活著!」策楞在心裏暗道,臉色驟然煞青:「潘賢弟,照這般說來,你是世上知道這秘密的唯一的外人?」
海龜號船長名叫哈羅德·皮爾(Harold Peel)。公司商船隊的調整,使他終於有機會來到心往神馳的中國。
「關係可大呢,我跟易經通說潘振承精通夷語,易經通臉都嚇白了,屁顛屁顛跑去看。雖然潘振承沒說一句夷語,但https://read.99csw.com易經通憑感覺相信潘振承懂夷語,並且跟這個新來的皮大班認識。不管以後潘振承會不會做通事,易家通事威信掃地。」
陳壽年一陣驚喜:「爹,孩兒不用讀書了?」
「洋行里的任何活計都是生意,不騰空倉位,不好進下一批貨。」
保羅把皮爾的話譯給潘振承夫婦聽,彩珠一臉艷紅,低頭吃吃地笑。潘振承道:「歡迎你以後去中國,中國女人都像我夫人這樣美麗能幹,都能做美味可口的飯菜。」
總通事易銘鑒是廣式夷語的祖師爺。他不是開海貿易后廣州首位夷語專才,首位夷語專才是冼克林。冼克林在澳門的葡萄牙洋行做過簿記,能講一口疙疙瘩瘩的葡萄牙語。當時的國人沒有葡萄牙語的概念,就像把西洋人統稱紅毛一樣,他們把外語統稱為夷語,並且把夷語與鳥語等同視之,聽來聽去都一個音——不知夷語分多個語系,還以為澳門紅毛的鬼話能在夷務中包打天下。
麥克說諾頓勛爵號大班格登也受到公司譴責,禁止他跑中國航線。公司另雇了一艘海龜號卡拉克商船跑廣州,接澳門快報,明天就可以航抵黃埔港。「陳大人,誰來做海龜號保商?」
皮爾對中國的直觀印象來自潘振承。在馬尼拉,皮爾扛著一支長槍打鳥,走到潘振承居住的那片海灘。皮爾飢腸轆轆,正想燒火煨鳥吃,看到一個四面敞開的草棚,草棚下坐著一對西洋人和一對東方人,他們正在共進午餐。皮爾操著生硬的西班牙語打招呼,保羅說:「你是英格蘭人吧,聽口音是利物浦人。」皮爾說他正是利物浦人,曾經是光榮的皇家海軍少尉,如今是東印度公司契約商船的船長。
一年後,皮爾帶著對中國的美好遐想前往廣州。海龜號碇泊黃埔港已是深夜,次日清晨,天色微亮,霧氣朦朧。皮爾急不可耐放下一條中國人稱為快蟹的小舟,命令手水手風風火火朝廣州劃去。過大沙頭時遭遇暴風雨,快蟹停在十三行碼頭,人成了落湯雞。
「易家通事本來就不是什麼夷語通,但夷語通的面子是丟不起的。你再想想,易家將會如何?」嚴濟舟挪動棋子道:「陳燾洋鼓動潘振承申辦通事帖,建議黃藩司啟用夷人考申辦人的夷語。易家接招還招,說服縉紳向藩司施加壓力,否定夷人做考官。縉紳中,雖然反對夷人做考官的居多,但有個儒學泰斗竭力贊同啟用夷人任夷語考官,他就是狀元庄有恭的業師翁皓。現在易家和陳燾洋僵在那裡,輸贏難定,就像西洋天平,在任何一方稍加一個小小的砝碼,這一方必贏。」
約個把時辰,彩珠一行離開草洲。
嚴知寅狡黠地笑道:「聽說他在申辦通事帖,他一旦有了通事帖,如虎添翼,你們易家通事,就沒人請啰。」
「我還為部票事件向您道歉,諾頓勛爵號推遲離港,是他們罪有應得。」麥克又向陳燾洋鞠躬。
潘振承剛從小北門回來。
「晚生在大呂宋跟保羅學會了許多夷詞,還會簡單的夷語,做通事正好派用場。還有一個原因,我這人晦氣太重,進廣義行后,總給東主帶來災禍。」
嚴知寅看了老爸擺的棋局,在易家一方加了一枚卒:「叫易經通去告潘振承借學夷語通夷。」
夷館的格局,正面的主建築為兩層,面朝珠江,每層約有兩丈高,窗戶裝有棱形的彩色玻璃。順著長條花崗石台階進去,是一個門廳,門廳有大有小,大的門廳可容納二百多人的宴會或舞會。兩側的廂房及廳后的長廊分別有若干房間:會客室、業務洽談室、商品陳列室、劍房、彈子房、餐廳等。二樓為外國商團辦公的地方,設有大班辦房、職員辦房、財務室、資料室、會議室、休息室等。夷館主建筑後,有兩幢並排的附樓,連閣樓共有三層,底層為倉庫,二三層為外商宿舍。兩幢附樓之間,則是開闊的天井。
「不,不,振承你做得對,老夫兒子有救了。」陳燾洋說完愣住,瞪眼看潘振承。許久,他拍拍腦門:「看我,專門過來說事,差點記不起來了。你不是想申辦通事官帖嗎?老夫給你報了名。那個易經通太操蛋了,去年跟那個叫本潔民的夷大班狼狽為奸,故意激怒阿努赤懲罰老夫。你有了通事帖,老夫跟夷商打交道,就不用易家通事。」
扛第一包,潘振承問他累不累,陳壽年說不累。第二包,陳壽年說有些累;扛完第三包,陳壽年便叫苦不迭:「累死了,承哥,爹安排我跟你學做生意,不是給你做苦力的。」
初夜時分,天黑星淡,院子里有幾隻螢火蟲在寂寞地飛舞。陳燾洋算到潘振承會來,他坐在庭院等,藤桌上擺了一隻大肚茶壺,兩隻大海碗已注滿涼茶。老規矩,陳燾洋先叫潘振承喝光兩海碗涼茶,然後叫他坐下。
啞叔抱著區老的外孫潘有為,婿翁潘振承蹲墳邊燒紙錢。
啞叔帶彩珠一行來到主人的墓前,彩珠跪在墳前哭泣:「爹爹,女兒對不起你。」
潘振承對英語半聽半猜,大致聽懂了皮爾的意思,他生氣道:「你說什麼?我不懂你的話!」潘振承說著急忙走開,極力迴避皮爾。
潘振承心尖突突大跳快要蹦出來,米袋裡除了米,什麼都沒有。潘振承故作鎮定道:「米袋裡有一隻小匣子,裏面裝有數枚毒針,用呂宋土著秘傳的毒素浸泡,只須用針在人手臂輕輕一紮,此人立即斃命,不留任何痕迹,就像發絞腸痧暴卒的人。策大人,只有死人方能守口如瓶,請成全吧。」潘振承說著把袖子捋上,露出胳膊。
潘振承輕輕噓一口氣,手心濕漉漉的儘是冷汗,「策大人是坦蕩君子,做事一貫光明磊落。」
「壽年!」陳燾洋的吼聲像雷電炸響。
「振承,今後有何打算?」陳燾洋問道。
潘振承禮貌地點點頭:「皮爾。」
皮爾興奮道:「我去見我的中國朋友。」
「夏天紡織的布?」齊瓦說著英語聳聳肩,攤開雙手,表示不明白。
私夾槍支
潘read.99csw.com振承把一塊墊肩給陳壽年,「我十四歲就做船工養家糊口,活計有多苦,待會你扛包就知道,比你扛包還要苦十倍。」
「你站好!」陳燾洋繃著臉威嚴道,「聽好了!從今日起,承哥就是你的師父。常言道,一日為師,終身為父。你要像對待父親那樣敬承哥,信承哥,學承哥。」
皮爾昂首挺胸,保持立正的姿勢答道:「那個中國譯員跟我說過,還說在十三行前面有個海關哨口,專門搜查違禁物品。」皮爾拍拍短槍皮套,狡猾地笑道:「我把短槍藏在行李箱,過海關哨口時下大雨,岸上的中國士兵朝我們揮揮手就讓我們的快船通過。麥克米倫,這把短槍是我的親密夥伴,它幫助我立過戰功,殺過土著人,還擊退過企圖襲擊我們的北歐海盜。我在任何時候,都不能離開我的老夥伴。」
「罰銀子、挨板子都沒多大的意思。要順著這條思路想,潘振承在大呂宋呆了一年多,而皮爾過去一直跑馬尼拉航線。」
「他該不會有啥難言之隱?」策楞訥訥說道,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不安。
「諾頓勛爵號大概沒趕上貿易風吧?」
通事該懂何種夷語,不僅廣州口岸的官員官商不知,連通事自己也弄不清楚。冼克林父子初來廣州,還以為普天下夷人都懂澳門的紅毛夷語。在海禁期間,大清國只留澳門一個口子通商,澳葡當局為保葡萄牙商人的利益,限制他國的商船來澳門通商。廣州恢復通商后,來廣州的歐洲商人報復葡萄牙,聯手排斥葡萄牙商人。
「陳總商,別來無恙,三生有幸。」
「是何寶物?」策楞欲伸手掏米袋,問道。
考試只有筆試而無口試,考場借用貢院的闈場,由布政使衙門派吏胥監考。仿效鄉試彌封、糊名、謄錄等做法來防範作弊。閱卷由易銘鑒提供標準答案,閱卷人均是廣州儒學的學究,他們按照標準答案一絲不苟評判分級。比如玻璃寫成「哥拉司」算對,寫成「格拉絲」或者其他諧音為錯。倘若得不到易宗師的真傳,手頭沒有號稱易氏祖傳秘方的「鬼話」作溫習的藍本,就是叫地道的英吉利人來考也會名落孫山。易銘鑒所說的丙等丁等,必然要遭淘汰,只有甲等方可錄用,乙等還只是備錄。
策楞轉過話題,與潘振承聊大呂宋的風土人情。這時,戈什哈捧著茶盤進來,茶盤僅一隻瓷杯。潘振承和策楞的目光都盯著瓷杯。戈什哈把茶遞給潘振承:「潘兄台,請用茶。」潘振承正欲接過茶杯,給策楞奪去,「本督看看。」策楞揭開瓷蓋,屏氣凝神看茶水,大聲斥道:「你泡的什麼茶?叫你用極品毛尖。端回去,換好茶葉!」
康熙帝對國人學夷語未作限定,既未准許,也不禁止。這為易銘鑒學習夷語大開方便之門。無獨有偶,英吉利傳教士馬士想學習漢語,於是兩方一拍即合,互為師徒。易銘鑒指著棉花,馬士念cotton,易銘鑒便記下「卡藤」,玻璃(glass)寫成「哥拉司」,「蜜羅」便是西洋鏡(mirror)。至於茶葉,西洋不產茶,茶的原產地在中國,廣東通商口岸閩商居多,於是夷語的茶葉(tea),便是閩南話茶葉「替」的音譯。
石泰無緣無故失蹤,令策楞萬分惱怒,他想拿在他府上做包衣的石泰老爹問罪,還想派殺手前去尋訪石泰,奉督令將他處死。策楞權衡再三,放棄了對棄主包衣的懲罰,違心地宣布石泰是墜海身亡的烈士。策楞寬恕石泰是為了保全自己,他希望人們永遠忘記石泰這個人。眼下,來自大呂宋的潘振承重提石泰,讓策楞措手不及。
「我想申辦通事官帖。」
麥克倒了兩杯葡萄酒,同皮爾舉杯:「為我們今後的合作愉快乾杯。」
陳壽年剎住腳,萎萎瑟瑟看父親。
陳燾洋不咸不淡地請麥克和通事坐,吩咐夥計上茶。英吉利大班個個都不是善輩,相比之下,麥克比本潔民稍好相處些。
「還不來拜師傅!」陳燾洋不容分說,按著陳壽年的頭,向潘振承磕了三個頭。潘振承急忙去扶陳壽年:「壽年你——」陳燾洋用目光制止,摸著兒子的腦袋說道:「從明天起,你別上南海學宮——」
陳燾洋感到吃驚:「為何?」
皮爾像打雷似的叫「烏門」,嚇得中國街的女人紛紛躲了起來。易經通跑到中國街,看到一大群男人圍著一個牛高馬大,蓄著獅面鬍鬚的夷人。皮爾揮舞著手臂嚷嚷:「Chinese vegetables,Chinese wine,Chinese drama,Chinese woman(中國菜,中國酒,中國戲,中國女人)!」潘振承竭力擺脫皮爾:「我聽不懂你說什麼,你走開!」
「是雙贏。八舵頭一案,你和牛梗頭等為天朝除了一大禍害,頭功得歸於本督運籌帷幄、決勝千里。你也算有功人員,怎能流徙?既然已經回了天朝,就在廣州安家立業。至於那幫酸儒,你和區老女兒恩恩愛愛,流言蜚語不攻自破。」
策楞盯著盯米袋,猶豫著,始終未將手插入。「本督會殺人滅口?你錯了。」策楞哈哈大笑:「策某平生欽佩大智大勇者。你敢拿性命來賭,是條漢子。當然,是輸是贏全在本督一念之間。我可以叫你賭輸,輸掉性命;但我也贏得不光彩,成了奸詐小人。振承賢弟,你這一手厲害啊,掐准了策某的心事。」
陳燾洋為報復易家通事,積極支持潘振承考通事帖;易家通事大為緊張,一時不知如何下手;碰巧,英國商船大班皮爾在廣州邂逅潘振承,大聲吼叫要潘振承帶他見識中國的小腳女人;潘振承擔心惹上通夷罪,假裝不認識皮爾;在嚴濟舟的暗助下,易經通上臬司衙門報官,聲稱潘振承在呂宋通夷;臬司官差在皮爾的住處,意外地發現一支違禁的槍支……
嚴知寅在夷館區的大榕樹下乘涼,目睹皮爾糾纏潘振承,嚴知寅聽不懂皮爾說什麼,但他憑感覺,這個夷商認識潘振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