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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草莽晨曦 第十二回 肆意陷害信口雌黃 有口難辯夷首解圍

第一卷 草莽晨曦

第十二回 肆意陷害信口雌黃 有口難辯夷首解圍

易經通與皮爾並列站著。皮爾一臉疑慮,張惶地看四周。「大法官」身後有一幅巨大的畫,海水和太陽怎麼畫成這模樣;「大法官」頭頂有一塊黑底燙金的中文匾,皮爾認不出「明鏡高懸」四個字,在心裏嘀咕中國文字為什麼弄得這麼複雜。「大法官」面前沒有木槌,用一塊方形的硬木代替木槌;「大法官」面前有隻竹筒,有紅頭竹片(紅簽),還有綠頭竹片(綠簽),皮爾弄不清是做什麼用的;「大法官」身旁坐著一位老頭,像是書記員,怎麼這麼老的人做書記員?
臬司巴鐸審理潘振承通夷案,如果罪名成立,潘振承將會被流放到瓊崖服苦役;易經通擔任審案的通譯,他信口雌黃,說皮爾聲稱他和潘振承在呂宋就是好朋友,是潘振承唆使皮爾帶槍支進十三行;巴鐸傳夷商到堂作證,麥克也模仿易經通信口雌黃,聲稱潘振承和皮爾在呂宋根本不認識,潘振承完全不懂英語;易氏父子機關算盡,沒告倒潘振承,反把自己告進了大獄……
「燒鵝燒鵝,香噴噴吃一口流油的燒鵝!」
巴鐸的目光落在身材頎長的麥克身上,「麥克,你們是否看到聽到潘振承與皮爾用夷語交談?」
陳燾洋把茶盅往茶托上重重一放,轉過頭衝著碩色正欲開口,碩色搶先說道:「皮爾私挾兇器進十三行,本關責令關部自查,當值的關胥稱,他們查得非常仔細,連躲在皮爾大鬍鬚里的虱子都逃不過他們的法眼。」
外商呼啦啦跑進各個小食攤。
巴鐸橫眉怒目瞪著易經通看,看得易經通渾身打顫,巴鐸舉起驚堂木啪地一響:「易經通,本司總算真正領教了你的夷語水平。你傳譯的皮爾對潘振承的指控,純屬捏造!」
麥克暗自思量:「如果易銘鑒父子陰謀得逞,中國商人不但不敢和外商用外語交流,連正常的貿易活動都會受到影響,生怕落下裡通外國的罪名。」麥克決定借「大法官」不懂外語,徹底扭轉被動局面。
巴鐸與熊巍山密斟稍刻,說道:「本司相信易家夷語天下第一。易經通,你還有什麼要指控的?」
陳燾洋道:「慶大人跟老夫說,皇上已知道此事,你們酌情辦。」
巴鐸正色問道:「易經通指控潘振承數年前就圖謀做通事,一心想學夷語。列位通事,知否此事?」
公堂鴉雀無聲。
陳燾洋疑惑不解,沉吟道:「麥克?麥克與此事有何關係?」
巴鐸厲聲叫道:「把易銘鑒等九名易姓通事押下去,擇日宣判!」
皮爾熱情地與他們招呼:「MacMillan(麥克米倫)、Bruce(布魯斯)、Scott(斯科特)……」
「燾官,你是皮爾的保商,皮爾怎麼把火槍帶進了十三行?」碩色的語氣不算嚴厲,是詢問的口氣。
陳燾洋目光似火,狠狠回敬易銘鑒一眼。情知碩關憲不會懲罰他,陳燾洋底氣十足叫道:「老夫是皮爾的保商!怎麼啦?想罰老夫?巴臬司,老夫該受何種處罰,大概不由你說了算吧?老夫請求巴臬司派皂隸押老夫上關部,交由碩關憲嚴懲老夫,老夫即便是凌遲處死,千刀萬剮都毫無怨言。」
巴鐸一愣:「嘿,我說潘振承,原來你精通夷語呀?你不精通夷語,怎麼知道易經通胡說八道?」
陳燾洋側轉身向著易銘鑒,嚴厲問道:「易銘鑒通事,你與易經通通事,是何關係?」易銘鑒支支吾吾:「是……是……是父子。」
陳燾洋道:「巴臬台,十三行確實有許多人看到皮爾追問潘振承,但潘振承不懂夷語,所以無法交談,他一直說漢語。」
外商得到去法庭作證的傳票,反響極為熱烈,立即跟隨衙胥進廣州城。外商有半數沒進過廣州城,辦進城關牒太難,越去不了的地方越想去,如今夙願實現,得意得如同進皇宮出席御宴。
麥克從板凳上站起來,揚起拳頭:「皮爾帶進的那支短槍,是準備敬獻給你們皇帝的!」
巴鐸拍打驚堂木:「本司是問你們聽懂皮爾的指控沒有,麥克傳譯準不準?」
「巴臬司請息怒,潘振承不是保商,只是一個夥計,說話不知輕重。末商懇求巴臬司饒過潘振承。」嚴濟舟此舉用心極其險惡,他挑起「保商」的話頭,立即把火引到陳燾洋身上。

夷目作證

易銘鑒道:「聖祖皇帝雖未指明夷人學語師漢人,還是師夷人,用意卻是師夷學漢語,即向精通漢語的夷人學習漢語。為防範假藉學語通夷,乾隆元年,兩廣總督鄂彌達、巡撫楊永斌在一份通商公牘中,有過明確的規定,夷人學漢語,惟可師夷;漢人學夷語,惟可師漢人。巴臬台,老朽恭祈大人明斷。」
巴鐸想起身,給后椅拽住,巴鐸指著嚴濟舟:「嚴濟官,你是局外人,你來說。」
易經通站出來,向巴鐸行禮:「回大人的話,皮爾不知官差為何要這樣對待他,他說他是來天朝做貿易的,私挾槍支進十三行另有隱情,責任不在他。他問這些官差帶他上哪去,是不是要關他進監獄?他說他沒有觸犯中國法律,恭請大人您解釋清楚。」
巴鐸擁有上奏權,他知道皇上對大部分奏摺只批「知道了」三個字,慶復與王安國的聯名奏摺肯定也是此類硃批。皇上也許是默許,也許是置之不理。收折人對這樣的硃批,通常是照舊例行事,當然也有人為形勢所迫,嘗試著按照奏請的方式行事。巴鐸把熊巍山召到身旁,密斟之後,輕拍驚堂木:「在聖上沒有明確的諭旨前,本官只能按大清律例斷案。據易經通控告,潘振承精通夷語,與皮爾用夷語交談已是不爭事實。」
潘振承移步走到公堂中央跪下:「草民潘振承叩拜臬司大人。」
易經通照舊擔任通譯,「巴臬台,皮爾說,潘振承在大呂宋教他一個秘訣,遇到海關吏胥與關丁搜查,只需塞兩元番洋,他們連行李箱都不會開,拍拍箱蓋就算查驗過。潘振承還說,倘若肯出大把的番銀,連紅夷大炮都能混入十三行。」
「歸位!」巴鐸舉手用力一劈,站他面前的皂隸退下,排列在公堂中央兩側。
外商全部駐足不前,流露出饞狀。麥克道:九九藏書「我聽我的中國老師說,廣州是中國著名的美食城。我每次進城,都要品嘗廣州的風味小吃。」
潘振承沉著地答道:「回大人的話,草民一直住在唐人街,接觸不到夷人,也學不成夷語。不過,草民確實會幾句簡單夷語,早安叫古德摸泥,午安叫古德鴨福特隆,謝謝叫省克油,對不起叫梭累,再見叫古德拜。這都是過去在十三行學的,根本無法同夷人交流。」
嚴濟舟聲色不動道:「依大清律例,除行商、通事、買辦為貿易事可與夷人接觸外,即使海關官員亦不可直接接見夷人。民人私學夷語,或教夷人學我漢語,即是通夷,其罪大不可赦。」
陳燾洋無可奈何扔掉鼓槌,坐上涼轎:「去總督衙門,不,去關部!」
陳燾洋叫道:「老夫告的就是巴臬司,告他草菅人命!」陳燾洋到底沒敢擊那面鼓。告他草菅人命?巴臬司還沒過堂,或許他高抬貴手放過潘振承呢?
碩色當陳燾洋的面,將海關的責任推得一乾二淨。陳燾洋啞口無言,自己千不該萬不該,做了皮爾的保商。夷人犯過,保商代罰,陳燾洋牛脾氣上來了:「碩大人,是打是罰,隨你的便。」
巴鐸拍打驚堂木:「怎麼總是你講?由皮爾講,複述他方才對潘振承的指控。」
數個衙役押著潘振承過來。公堂外站著數十個行商通事,他們奉臬司令前來作證。潘振承鎮定地同東主交換一下眼色,陳燾洋眼含熱淚,欲言無聲。
鼓聲擂得震天響,皂隸手執水火棍齊戳地磚,高吼「威武」。麥克等三十多個外商進來,朝臬司鞠躬行禮。
公堂內響起激越的鼓聲,皂隸用水火棍整齊劃一地戳地,高吼「威武」。
衙胥斥道:「不行,必須立即趕到臬司衙門!」
巴鐸坐在公案前,拍打驚堂木,傳皮爾過堂。
巴鐸用眼掃視公堂:「麥克,現在請你傳譯皮爾所說的話。」
「傳證人易經通、夷人皮爾。」巴鐸不輕不重地拍打驚堂木。
巴鐸道:「易經通,你先傳譯,爾後再由麥克等精通華夷雙語的夷商傳譯。」
洋商不敢抗議,全部眼看麥克。麥克心平氣和道:「中國有句俚語,在別人家的屋檐下面,你不得不低頭。我們還是委屈點吧,只當十三行的囚犯獲准放風,這些中國法警是保護我們的。」
衙胥和臬丁散開,一個拽一個,折騰了一刻鐘重新排好隊伍。踅進一條小巷,巷口排滿了食攤,香氣四溢,食攤老闆的吆喝聲一聲比一聲高:「腸粉哦,好吃的腸粉哦!」
「現在向海關申請入城證,越來越難了。難得遇到這麼好的機會,讓我們全部進城。」
事情牽扯到海關,關憲碩色還是總督,熊巍山湊近巴鐸竊語:「東翁,依老朽拙見,此事不宜深究。」
易經通目送巴鐸與捕快帶走皮爾,露出詭秘的笑,心想倘若潘振承判通夷罪發配煙瘴地,易家通事稱霸廣州,算是徹底斬斷了隱患。
巴鐸拍打驚堂木:「父為子作證,不足為信!」
十二個通事只站出兩人。這兩個通事不敢得罪易氏通事,都聲稱潘振承想學夷語,好申辦通事帖。
「何人是通事?這個鬼佬喊什麼?」巴鐸的目光在人群中掃過,看到易經通,巴鐸叫道:「易通事,你來傳譯。」
巴鐸毫不通融:「陳燾官,你身為疑犯東主,倘若潘振承罪名成立,你也脫不了干係!」
行商、通事站公堂外看巴臬司斷案,交頭接耳議論。
皮爾瞪著灰青色的眼睛看易經通:「你說什麼?你說潘的英語說得很好?不,不,潘過去與我說英語,他說的很吃力,我很難聽懂。現在他不肯與我說英語,不知道是為什麼?那支短槍,我反覆聲明過,是準備送給中國皇帝的禮品。」
陳燾洋回到肩輿旁,破口大罵陳三:「我老糊塗,你還不到五十,比我還糊塗!」陳三匍匐著腰任東主罵,陳燾洋氣呼呼道:「怎不吭氣?」陳三道:「老東家,你不解氣,打奴才幾掌,奴才替你打。」陳三噼噼啪啪抽自己耳光,抽得臉紅一塊紫一塊。
往東大約走了半個小時,便是廣州城的正大門歸德門,城門高大雄偉,城門上還有一座富麗堂皇的城樓,城門內外及城牆上均有清兵把守。進了歸德門便是廣州的內城,撫署、藩司、臬司、學政、知府等衙門都設在內城。歸德大街有四丈寬,鋪著長條形花崗石。街的兩旁是模仿澳門夷樓風格的騎樓,騎樓的檐口或窗檯懸挂著一面面幌子,幌子爭奇鬥豔,迎風獵獵招展。騎樓的底層是各色各樣的店鋪,每家鋪面均空出約一丈寬的空檔供行人走路。
陳燾洋不敢看碩色的目光,微低著腦袋尋思:「我若知道皮爾怎麼把火槍帶進十三行,我早就會制止,也不至於讓臬司把潘振承抓去。」陳燾洋鬥氣般地連喝三小盅茶水,心想:「你問我,我找何人問去?准許入住十三行的上等夷人,出黃埔港,巡役要搜查。進入廣州,在海關署東側的五仙門碼頭有個總巡口;在十三行碼頭,海關還設了個稽查口。均有當值關胥帶巡役搜查夷人是否私挾違禁物品。難道皮爾會變戲法躲過檢查?要不就是海關負責檢查的胥役失職?」
易經通急急道:「巴大人,潘振承雖然沒說夷語,但他能聽懂夷語,只是不敢說。」
巴鐸難住了,又把熊巍山召到身旁低語密談。
陳燾洋寬彩珠的心:「別急,老夫昨晚想了一夜,知道該如何幫振承作證。」
陳三把老東家帶到巡撫衙門,抑揚頓挫高喊:「落轎!」
四個皂隸應聲站到潘振承身旁。潘振承沒想到巴鐸懲罰疑犯如此草率,他跪在前面,無法與東主交流,他料想東主此時會為他求情。但潘振承沒料到的是,還沒等陳燾洋跪下求饒,嚴濟舟突然搶先一步跪下。
「中國人沒有真正精通外語的。他們只會少數外語單詞和簡單的對話,並且說得很不好。就是自稱外語行家的易經通先生,他的聽譯水平遠沒有及格。」
麥克道:「你們的話都有道理,但這些問題不是廣東大法官所能解決的。以前我們的請願還會少?問題解決了沒有?今天的庭審https://read.99csw.com……哎,我們到了法庭再說吧。」
巴鐸起身訓斥皮爾,咕咚一響,身子被拽了一下,重重地坐下。巴鐸十分惱怒地拍打驚堂木:「肅靜,肅靜!易經通,你同皮爾說,本司待會兒問他的話。」
彩珠回憶道:「振承好像還說到臬司。」
皮爾突然用英語叫起來:「尊敬的法官先生,這支短槍是送給中國皇帝的禮品!」
潘振承給帶走。另一撥捕快按照易經通報官時畫的線路,直奔英吉利夷館二樓。皮爾受到潘振承的冷遇,一肚子的火氣無處宣洩,站在窗口,對樓下的華人吼叫。門嘭地一響被踢開,闖進數個凶神惡煞的「中國警察」,二話沒說翻箱倒櫃。皮爾像發怒的獅子張牙舞爪:「Protest(抗議)!Protest!」
公堂傳出巴鐸的叫聲:「傳十三行行商、通事到堂。」
易銘鑒連聽帶猜,知道麥克在指責易氏通事的水平,易銘鑒也用他特有的中英混合的句式說道:「麥克先生,你指責老夫的兒子夷語不及格,你的漢語水平如何呢?咬破舌頭也說不準音。巴臬台,麥克以夷人之見來衡量廣州通事的水平,要求過於苛刻,正像我們粵閩人學旗人的京腔,貽笑大方。」
英國夷館前聚滿了圍觀的人,巴鐸站在夷館大門口。捕快押皮爾出來,胡班頭捧著一隻木匣子,掀開匣蓋給巴鐸看。巴鐸點點頭,指著皮爾:「把這個鬼佬帶走。」
太陽升到一竿子高,臬司衙門打掃得乾乾淨淨。儀門及前院插滿了鑲白旗,不明底細的人還以為是鑲白旗行轅。儀門內外皆站著穿著整齊的站班,右廊照例支著登聞鼓,但鼓槌下臨時加掛了一塊木牌,寫著「擅擊鼓者杖百」。今天是接訟日,因為巴臬司要斷通夷案,其他訟案一律得停下。

信口雌黃

臬司衙門午時休訟一個時辰,末時四刻重新升堂。
皮爾焦急地用英語大叫:「尊敬的法官先生,我鄭重聲明,這支短槍是帶進廣州準備送給中國皇帝的禮品。」
潘振承一臉紅脹,氣憤道:「你無中生有,胡說八道。」
陳燾洋反駁道:「說到學語,本商記得先帝聖祖皇帝,曾下詔恩准夷人羈留廣州期間學習漢語,以便進京效力。故而教外夷學語,並未違背皇律聖諭。」
巴鐸道:「昨天午時,十三行的許多人都看到皮爾糾纏你不放。可見你同皮爾是老相識。皮爾的商船以前專跑大呂宋,你們在大呂宋就勾搭在一塊。」
皮爾傻了,記起麥克的交代,麥克說私挾槍支刀具等兇器進十三行將會受到嚴厲的懲罰。「不!不是這樣的。」皮爾露出古怪的笑容,用英語說道:「尊敬的中國警察,我不了解中國的法律,把槍帶進廣州,我今後一定改正錯誤。」
涼轎跟著易經通來到臬司衙門,易經通一路小跑進去。陳燾洋跟著上了台階,被皂隸攔住:「主子有話,廣義行的人禁止入內。」
陳燾洋道:「朝綱規定,律例有不當之處,可以稟上。易通事說的是乾隆元年之事,本商要說的是乾隆七年的事,經本商上稟實情,總督慶復與巡撫王安國聯名上過一道摺子,奏請聖上恩准十三行行商、通事、買辦、司理等師夷學語,以便對外通商。」
易經通急辯道:「不是草民指控,是……是皮爾,皮爾說潘振承精通英語,他們在呂宋密謀暗藏槍械進入十三行,企圖謀反。」
巴鐸猛拍驚堂木,厲聲斥道:「潘振承,你好大的膽子!來人,責杖一百!」
捕快斥喝著皮爾跟他們走,皮爾怒目而視,叫道:「你們要做什麼?我沒有違反中國法律,這支短槍是送給中國皇帝的禮品。」
巴鐸峻色道:「潘振承,本司先讓你看一樣東西。」巴鐸從盒子里拿出一把短槍:「認識這把槍嗎?這是本司從夷船大班皮爾的客房搜到的。」
碩色厲害,在陳燾洋進關部前,他就追查過槍支是如何矇混過關的。十三行的稽查口主要查驗大宗貨物,責任最大的是海關碼頭東側的總巡口。總巡口關胥付嘉民承認失職,說當時狂風暴雨,他和關役跑進屋裡躲雨。付嘉民向碩色磕頭求饒。碩色高抬貴手,沒處罰付嘉民。付嘉民是個聰明人,領悟到關憲的意思,聲稱他們一絲不苟履行職守。
潘振承平靜地答道:「草民跟皮爾只有一面之交,那是在馬尼拉唐人街酒鋪,皮爾欺唐人不會喝酒,草民跟他斗過酒。」
巴鐸怒髮衝冠:「你不是一時糊塗,而是蓄謀已久!你害怕潘振承申辦通事官帖,有意陷害誣告!來人,易經通杖三十板,枷號三十天!」
巴鐸特意穿上簇新的細竹布正三品孔雀補服,頭戴藍寶石頂戴,單眼花翎,人顯得格外精神。巴鐸昂首挺胸站公案前,正視著排列整齊的皂隸。皂隸頭戴高頂黑紅帽,身穿皂青布衫,肩膀上掛一條紅褡褳,腳蹬皂黑色布筒靴。水火棍重新上過桐油,鋥亮放光。巴鐸挺胸昂首肅然道:「今日斷案,有紅夷到堂,胡來不得,站要筆直,吼要大聲,戳杖要整齊劃一,表情要莊嚴肅穆,以顯我天朝法制嚴明,天威凜凜。聽清沒有?」
外商經過他們眼中的「跳蚤市場」,聽到喝彩聲一下子散了隊形,過半人跑去看雜耍藝人表演,剩下的外商跑去看一個老藝人做糖人,檔頭排著幾個栩栩如生的糖人。麥克給老藝人一枚英吉利便士小洋,老藝人立即對照麥克的模樣,連做了三個不同姿勢頭戴太陽帽的糖洋人。
麥克深知事件的嚴重性,私挾火器進十三行,廣東的「大法官」至少會判潘振承坐牢,陳燾洋作為保商肯定也會受連累,那麼,當事人皮爾以及皮爾隸屬的東印度公司也會受到嚴厲的處罰。易銘鑒父子顛倒黑白,為打擊陳燾洋與潘振承,不惜把皮爾和東印度公司往火坑裡推。
易經通用不連貫的英語表述:「Pill,Dispassion,Don't want to talk(皮爾,保持冷靜,不要出聲)。」
巴鐸抓起驚堂木欲起身拍打,後背被椅子牽住,咕咚一聲又坐下。
「我是問你如何進了十三行?」read.99csw.com碩色加重語氣。
「易經通,鬼佬嘰哩咕嚕說什麼?」巴鐸問道。
潘振承咽下火氣鎮定道:「回巴大人的話,草民聽不懂方才皮爾說了什麼,但草民可以斷定易經通篡改了皮爾的原話,因為易經通所說的沒有一樣是事實。」
陳燾洋端起茶盅沒喝,思忖著該如何答話。陳燾洋事前根本沒接觸過皮爾,更不知他吃豹子膽竟敢把火槍帶進十三行。陳燾洋愣怔地看著碩色,「按道理,各類輕重火器在黃埔就要收繳。」陳燾洋沒頭沒腦地說道。
麥克幽默地說道:「別問我,問問自己的肚子,允許不允許?」
易銘鑒朝前跨半步:「回巴臬台話,老朽確有耳聞。故而潘振承為學夷語,特地赴大呂宋向夷人學夷語。」
外商一邊狼吞虎咽吃著小吃,一邊興高采烈地交談。
易經通向著皮爾,不時指著跪前面的潘振承說話:「Bill,Pan,English,Very understand。Pan still calls yous,Take the short gun,Enter Guangzhou(皮爾,潘,英語,很懂。潘還叫你,暗藏短槍,進入廣州)。」
臬丁不準夷人進騎樓的走道,只准在大街上行走,沿途都有中國人圍觀。突然,一座掛有「醉春苑」幌子的騎樓,探出十多個花枝招展的靚女,粉臉香腮,美眉艷唇,指指點點咯咯地嬉笑,笑談鬼佬的鬼模怪樣。外商不知道妓|女在笑談什麼,興奮得不停向妓|女打飛吻。
「中國的法律太不人道了,連我們進城的權利都給剝奪!」
巴鐸試圖起身,果然給笨重的椅子拽住。巴鐸請師爺坐他一側筆錄,待熊巍山坐定后,巴鐸神色肅穆,挺了挺胸,高高抓起驚堂木一拍:「帶人犯潘振承——」
皮爾不等易經通傳譯,大聲叫道:「尊敬的法官先生,我再一次鄭重聲明,這支短槍是帶進廣州準備送給中國皇帝的禮品。」
陳燾洋沉思道:「莫非是要我請臬司傳麥克到堂?不對呀,皮爾與易經通勾結,有意陷害振承。皮爾是麥克的人,要想麥克替振承說話,無疑是白日做夢。」
大佛寺外是青光墟市,空地的四周鱗次櫛比排著雜貨棚、糕點檔、瓜果欄。攤檔里擺滿琳琅滿目的商品,令人目不暇接、眼花繚亂。空場人頭攢動,熙熙攘攘,有舉著香火進寺廟拜佛的香客,有東遊西逛的閑客,有品嘗風味小吃的食客,還有純粹趕來看雜耍的看客。雜耍藝人正在表演高空飛燕,一個身輕似燕的女孩掛在竹竿頂展示各種飛翔的動作,竹竿下面是一個頂著碗口粗竹節的赤膊漢子。看客圍成一大圈,不時爆出喝彩聲。
麥克胸有成竹:「皮爾說他在呂宋與潘認識,但時間很短暫,僅一面之交。他從沒聽潘說過夷語,潘根本就不懂夷語。那支短槍,皮爾說他反覆向易通事聲明過,是他帶進十三行準備敬獻給中國皇帝的貢品。」
巴鐸道:「這不算大錯,就如你們來到廣州,說來廣東、來天朝都可以。」巴鐸指著十三行商人:「你們說,夷商譯得準不準?」
陳三沒敢問老東家上哪,轎子在城裡瞎竄。涼轎頂是細篾扎的涼棚,棚桿上掛著水葫蘆,陳燾洋吸著涼茶,眉毛擰成一團。岳浚因貪墨被褫職,恐怕腦袋都保不住。其實,官員中誰濁誰清,行商比監察御史還清楚,封疆大吏都得向皇上進貢,岳巡撫派家人來十三行採辦貢品,每次都給足額的銀兩,每次只敢揀價廉的洋貨買。他這種人怎麼會成巨貪?陳燾洋想不明白。新任巡撫名叫蘇昌,大前天把陳燾洋召去訓話,陳燾洋叫他「蘇大人」,蘇昌陰著大臉盤說道:「你圖方便可叫本官蘇大人,本官伊爾根覺羅氏,你在心裏可要記住本官的姓。」蘇昌的意思是,我打頭的名字是「蘇」,可不是漢人姓「蘇」的「蘇」。陳燾洋看他拿腔作調的架勢,就知道是個難侍候的主。
麥克結結巴巴用中英混合的句式說道:「我們看到潘振承與皮爾在一起,還看到皮爾追潘振承,皮爾說英語,潘振承說漢話。」
碩色心中竊喜,見陳燾洋果然上了套,替海關擔下檢查失職的責任。「陳燾官,」碩色用平和的口氣說道:「本來該由海關來罰你,現在臬司插手,據說要查你的大夥計潘振承通夷。如果潘振承罪名成立,由巴臬司來罰你。當然,本關希望潘振承沒有通夷,他無罪,你何罪之有?陳燾官,你可以回去了,海關這邊,算是沒事了。」
潘振承被臬司抓走,陳燾洋方寸大亂。陳三護著老東家的涼轎在城內遊魂似的來回奔跑。廣州的涼轎分兩種,一種是街頭接客的涼轎,兩根長竹竿串著一把竹椅,轎夫一前一後抬著,竹椅和客人一道上下悠閃,這種涼轎俗名滑竿,價錢低廉,在廣州街頭舉目皆是;還有一種是達官富商的涼轎,原本是暖轎,把四面的帷幔卸下來便成了涼轎。另外還有一種特製的涼轎,底座安放著一把交椅,雕花欄杆,頂上是篾棚或帆布,若是官員,根據官階的大小配上不同的輿帛裝飾,分八人抬和四人抬二種。陳燾洋是四品道員,乘坐的是四人抬涼轎。
「書快雞,包了臘肉的書快雞!」
一個臬丁拿起鞭子突然朝人群抽去,圍觀的民人紛紛避讓散開。
陳燾洋把水葫蘆掛上棚桿,一臉茫然。「陳三,這是去哪?」陳三道:「老東家沒發話,老奴不知該去哪。」陳燾洋正要責備陳三,看到易經通乘一架滑竿拐出小巷。「跟上他。」陳燾洋說道。
巴鐸道:「聽到潘振承用夷語與皮爾交談者,站左邊;不在場的站中間;能證實潘振承不通夷語,並且未說一句夷語者,站右邊。」
轎夫抬著涼轎快步出了靖海門,停在海關署儀門外。一個關吏朝陳燾洋走來:「陳大人,你這麼快就來了?碩大人剛派人上十三行請你來關部。」
「主公,稍安勿躁。」熊巍山斜著身子略向巴鐸靠攏,兩人輕聲密語。
巴鐸把短槍重新拿出,一隻手揚著短槍,一隻手指著皮爾問道:「皮爾,你從實招來,這把火槍是如何九九藏書帶進十三行的?」
皮爾一臉狐疑:「你是什麼人?是潘的朋友?你的話我不懂。請你告訴我,潘為什麼戴手銬?他犯了什麼罪?」
易經通撲通跪下:「大人,小人一時糊塗,傳譯口誤……」
陳燾洋咬牙說道:「巴大人,本商建議傳麥克等夷商到堂作證。潘振承是否通夷語,他們比通事更清楚。」
「憑何?」巴鐸從廣義行大門內邁出,指著潘振承:「他犯有通夷罪。陳燾官,你身負朝廷賦予的理藩防夷職責,還不知通夷罪的分量?」巴鐸大聲命令:「押往臬司衙門!」
「你們憑何抓人?」

無端惹禍

巴鐸思索一瞬,擊掌叫道:「有理,本司准了!」巴鐸想站起,咕咚一響,身子又被拽住,重重地坐下。巴鐸一臉惱怒,憤然拍打驚堂木:「帶上籤牌,傳麥克等夷商到堂!」
「哇,這叫什麼?味道真好。」
陳燾洋勃然大怒:「老夫去擊登聞鼓,看他巴臬司見不見老夫!」
離十三行最近的城門叫太平門,一隊臬丁在太平門等候著,夷鬼一到,他們便夾道護送,手中均握著兩頭漆有不同顏色的水火棍。外商認為受到侮辱,紛紛抗議。衙胥叱道:「你們不想進廣州城,就滾回十三行!」
陳燾洋在十三行會所清點一年的行用,聽到臬司抓人的訊息,心急火燎趕去廣義行,正遇到捕快押著潘振承出來。
陳燾洋哀求道:「巴大人,這……也得查實了再做決斷呀。」
易經通滴溜溜轉動著鯰魚眼:「皮爾揭露潘振承與大呂宋奸夷保羅相互勾結,互為師徒的內幕。皮爾還說潘振承請他上潘氏在馬尼拉的住宅,吃潘夫人做的中國菜,潘振承同皮爾用英吉利夷語交談,潘振承對答如流。」
皮爾興高采烈跟著捕快走。巴鐸把易經通招到跟前:「你與鬼佬對答如流,本司今日大開眼界,領教了夷語真功夫。」易經通受寵若驚:「謝大人褒獎,小的願為大人效犬馬之勞。」巴鐸拍拍易經通肩膀:「本司升堂斷案,自然少不了你協助本司裁決。」
巴鐸手指潘振承:「潘振承,你據實回答。」潘振承答道:「回臬台大人,草民不認識這把短槍,草民同皮爾沒有任何接觸。」
易經通臉色驟變,渾身顫抖:「公堂太嘈雜,草民……草民沒聽清楚。」站易經通一側的易銘鑒預感到事情不妙,額頭冒出豆大的汗粒。
易經通叫道:「巴大人,潘振承當面撒謊,他去大呂宋的目的,就是為了專修夷語,回來好申請通事牌。巴大人若不信,可請皮爾作證。」
「結果呢?」巴鐸問道。
「易銘鑒、易經通,父為子作證,不足為信。」巴鐸輕拍驚堂木:「非易姓通事出列。」
易銘鑒吞吞吐吐:「好……好像不準……」
胡班頭從床底抽出一隻木匣子,打開看,正是易經通報官提到的短槍。胡班頭拍拍短槍皮套:「鐵證如山,蠻夷,你嗓門大,繼續狼嗥獠吼呀!」
三聲炮響升堂,巴鐸大步邁上暖閣,坐公案后的正堂席,刑名師爺熊巍山指揮兩個皂隸在巴鐸身後,用皮帶扣將巴鐸拴死在座椅上。巴鐸好動,喜歡在公堂上躥下跳,眼下只有採用這種辦法固定正堂。
「管它叫什麼,好吃就行。中國人真聰明,據說光是麵粉,就能做出幾十種糕點。」
麥克張牙舞爪,用疙疙瘩瘩的漢話說道:「是你們邀請我們去作證,你們不付報酬,難道我們自己解決吃飯的權利都要剝奪?」
陳燾洋慌忙跪下:「謝碩關憲寬恕老夫,老夫今後定會嚴格履行保商職責。」
巴鐸微笑道:「你跟他說,他有罪無罪、罪大罪小得調查后才能裁定。帶他走只是軟禁他,請他配合本司辦案,本司會關照屬下酒肉款待。」
易經通對著皮爾,不時指著潘振承比劃:「Short gun,Enter Guangzhou,Is Pan,Harmed you,Enter the jail(短槍,進廣州,是潘,害了你,進監獄)。」
易經通對著皮爾比劃著飲酒吃肉的動作:「Pill(皮爾),Wine(酒),Meat(肉),Eat(吃),OK?OK?」皮爾疑惑道:「Drink the wine(飲酒)?Eat the meat(吃肉)?」易銘鑒笑道:「Yes,Yes。」皮爾露出會神的微笑:「Ok,I go to(我去)。」
陳燾洋道:「巴大人,學夷語並不構成有罪,十三行何人沒向夷商學幾句夷語?我們退一萬步講,即便潘振承懂得夷語,也不能作為通夷的證據。」
「聽清了!」皂隸齊聲應道。
衙胥道:「你們不想為皮爾洗去冤屈,讓皮爾無罪釋放呀?」
彩珠輕輕拽陳燾洋一下,陳燾洋隨彩珠站著公堂西側檐下。彩珠把她與振承短暫的交談說予東家聽:「陳大人,民女只聽清楚了『請陳大人叫麥克』,其中『麥克』重複了兩遍。」
皂隸一聲聲外傳:「帶人犯潘振承——帶人犯潘振承……」
「多虧皮爾鬧出這麼一件事來,待會兒我們幫皮爾多說幾句好話。」
其他夷商數法蘭西通譯米歇的漢話較好,米歇答道:「法官大人,麥克翻譯基本準確,但他譯錯了一個詞,皮爾是說在馬尼拉,麥克譯成呂宋。」
「陳燾官請講。」
易經通磕頭求饒,皂隸把他強行拖走。
這時,臬丁已把夷商押到公堂外恭候,巴鐸舉起驚堂木啪地一響:「傳麥克諸夷商過堂!」
皮爾正在納悶,只見「大法官」捧出一隻木匣子。「大法官」想幹什麼?我已經申明這是送給中國皇帝的禮品,難道中國的譯員沒告訴他?
皂隸班頭道:「陳大人,你鳴冤告狀可得想好,你要告何人,證據是否確鑿,不然的話,惹惱了我家主子要重罰你。」
「振承!」彩珠一聲凄厲的哭叫,不顧一切地撲到潘振承身上。潘振承趁機與彩珠耳語。衙役迅速拉開潘區氏,潘振承拖著沉重的腳鐐,被衙役架著越過高高的公堂門檻。
食攤外圍黑壓壓站了許多路人,好奇地瞪眼看,嘰嘰嘎嘎議論。衙胥走過來,厲聲斥道:「看什麼看?沒見過read.99csw.com鬼佬?」
陳燾洋想起另外兩個人:牛梗頭和劉水水,牛梗頭升做正六品驍騎校,隨主公一道去了江寧;劉水水升任從九品南雄巡檢,昨天騎馬赴任,人已在六百裡外的南雄。陳燾洋嘆道:「若是牛梗頭與劉水水在就好了,他們為振承作證,他們知道事情的輕重,肯定不會說振承在大呂宋與夷人交往過。」
巴鐸問道:「潘振承,本司再問你,根據報官,你在大呂宋拜夷人為師學習夷語,你的夷語水平快要趕上易家通事。」
易經通獰笑道:「陳大人,你是潘振承的義父,父為子作證,證詞可信度如何,你自己心裏清楚。潘振承是否懂夷語,是否通夷,方才皮爾已經供認不諱,皮爾在大呂宋曾與潘振承對話如流交談,皮爾問潘振承你的英吉利語如何學得如此流利,潘振承說是保羅一詞一句教會他的。」

外商進城

易經通做手勢和皮爾說話:「Bill,Pan at Manila,English,He understands,Very understand(皮爾,潘在馬尼拉,英語,他懂,很懂)。」
陳燾洋道:「巴大人,行商陳燾洋有話提醒這位通事。」
「我的新婚妻子來十三行同我團聚,被禁止出門散步,把我的妻子當女囚犯關押!」
易經通與皮爾一前一後走進來,易經通向臬司行跪禮。皮爾按照西洋禮儀鞠躬行禮。
巴鐸拍打驚堂木:「肅靜!肅靜!」
陳燾洋像一尊泥塑呆住不動,終於想起策楞調任兩江總督,辭行那天,他還到天字碼頭送過策大人。「差爺,老夫進去見碩色大人。」戈什哈攔住不許進,繼續打趣陳燾洋:「陳老頭,你要見的制憲大人在江寧,喂,聽說過江寧嗎,比京師還遠十萬八千里喲。」
捕快不容分說押著皮爾走,麥克站在走廊,朝皮爾使眼色,用英語說道:「不管發生什麼,你都要說短槍是送給中國皇帝的禮品。」
「巴臬台,按保商通則,夷人犯過,保商代罰。何人是保商,不用易某點明吧?」易銘鑒得意地說著,用目光斜睨陳燾洋。
巴鐸指著皮爾:「皮爾,你說,潘振承會不會夷語?」
碩色是滿洲正黃旗人,烏雅氏,與雍正帝的生母同姓,是八旗中的旺族。碩色身材碩壯,滿臉橫肉,乍看像個武將,其實他一天也沒有軍營呆過。他由戶部筆帖式做起,出任兩廣總督兼粵海關監督前,做過陝西、四川、山東、河南巡撫。碩色兼任粵海關正堂,他不聽總口主事彙報,第一招便是查賬。查賬尚未查出結果,碩色把吏胥召集起來訓話,說去留由他們自己定。前關憲策楞的親信和屁股不幹凈的吏胥紛紛交了辭呈。碩色沒追究他們,因為追究他們,也等於給自己出難題。碩色的目的是安插自己的人,只有這樣關憲的位置才坐得穩,不至於栽在貪墨或縱夷上。以往被褫職逮問的關憲,都是壞在這兩項罪名上。
巴鐸點點頭,指著皮爾問道:「皮爾,本司再問你,所有的夷人都知道,天朝早就頒布禁止夷人攜帶槍械兇器進廣州的律條,你為何要違反?」
一個叫皮爾的夷人私挾火器進十三行,這事比夷人暴打天朝子民還嚴重。碩色不敢怠慢,放下手頭的事,查問何人是皮爾的保商,書辦翻開十三行上報備案的承保紀錄,說是十三行行首陳燾洋。碩色立即派人去傳保商。
陳燾洋與碩色都是第一次見面。半個月前,關委阿努赤還呆在海關作威作福,現在換了好些張新面孔。陳燾洋走進關憲辦房,心想這位腮幫子鼓肉的漢子便是碩關憲,陳燾洋正要下跪,被碩色拽著手臂坐下。天氣炎熱,碩色身穿對襟短褂,光禿的前額像抹了蠟,油膩發亮。一件補服搭在案前的紅木椅靠背上,珊瑚頂戴放在案桌,碩色著便裝與陳燾洋隔著茶几坐著,微笑著請燾官喝茶。
潘振承協助策制憲殺了八舵頭,奪回總兵令牌。如今潘振承遭難,策大人該記這份情,過問一下吧。在總督衙門前落轎,陳燾洋遞帖子求見策楞大人,站班的戈什哈嬉笑道:「喂喂,陳老頭,總督衙門何人掌印都不知?如今正印官是碩大人。」
巴鐸盯著麥克的鷹勾鼻,叫他再陳述一遍,總算大致聽懂了麥克口齒不清,語序混亂的漢話。巴鐸指著其他夷商:「你們說,麥克譯得準不準?」
易銘鑒道:「巴大人,老朽以為,夷商在袒護潘振承,竭力為潘振承開脫罪行。」
易經通道:「巴大人,皮爾說,去年潘振承就唆使他帶短槍進廣州十三行,說什麼廣州匪盜猖獗,非常不安全,而中國官府不僅不管,還官匪勾結。至於不準攜槍入住十三行的禁令,潘振承告訴皮爾,中國的律法從來都是兒戲。」易經通「譯」完,臉上掠過一絲狡黠的微笑,「夷語高手潘振承,易某沒有譯錯吧?」
斯坦利道:「麥克米倫,我們肚子餓了。」
陳燾洋坐上涼轎,朝轎夫揮揮手,轎夫扛起涼轎起步走。陳三愣了一下,追上來:「老東家,你這上哪去?」陳燾洋氣得不願說話:「你問我,我問何人?若是潘振承,看老夫的臉色,就知道該上哪。」
「岳中丞此時不會太忙吧?」陳燾洋說著掏出名帖下轎,上了台階又後退不迭,陳三扶著陳燾洋:「老東家,你怎麼啦?」陳燾洋氣憤地摔開陳三的手,罵道:「你把我帶哪來了?上巡撫署求見岳中丞,現在的巡撫是伊爾根覺羅氏——」陳燾洋沒往下說,回到涼轎坐下,揮揮手:「走吧。」
陳燾洋告辭出了辦房,碩色忍不住大笑,陳燾洋不僅毫無怨言替他擔下責任,還感激涕零視他為大恩人。
陣營很快分出,易銘鑒、易經通等站到左邊;陳燾洋、蔡逢源等站到右邊;嚴濟舟等站中間。站中間的人或不在場,或者兩方都不願得罪。而左方與右方,人數相等,都是十人。
衙胥瞪眼聽洋商用夷語交談,訓斥道:「不準嘰哩咕嚕,快走!」
陳燾洋、嚴濟舟、易銘鑒等十三行商人進了公堂,按照班頭的安排,行商居右站,通事居左站。皮爾不在公堂,他被帶到公堂一側的偏房休息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