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草莽晨曦
第十五回 厚此薄彼狐假虎威 投石試探敲打散商
「買去。」
蔡逢源道:「濟官,荔枝甜了心,該給阿順辦事呀。」
嚴濟舟家住西園泮塘,碩儒屈大均在《廣東新語》中說泮塘「種蓮者十家而九……夏賣蓮花及藕,秋以蓮葉為薪」。嚴府宅前池塘的蓮花,是嚴濟舟親自帶花匠種植的。蔡逢源去的那天晚上月色明媚,紅花綠葉清晰可見。餐桌沒掌燈,僅嚴濟舟與蔡逢源二人,就著銀暉般的月光品酒嘗鮮。微風吹過,荷葉簌簌地隨風搖曳,搖出陣陣荷花清香。
果然如潘振承所料,翁皓含淚哭笑默認了這筆饋贈。翁皓逼翁七去找恩公,說他要去謝恩。翁七敷衍主子,始終找不到潘姓商人的下落。
翁七美滋滋飲酒,突然愣住:「可是,如果老爺問奴才,翁七,你說昨天錢莊還來討債,今天你又說銀債早清了。奴才該如何應答?」
「他從不主動同商人打招呼,若是學界的碩儒學究,他早就笑臉恭迎。」
蔡逢源閑暇時曾作過幾首詠荷詩詞,心裏念叨著石如順的事情,竭力迎合嚴濟舟,東施效顰吟誦李商隱的《無題》:颯颯東風細雨來,芙蓉塘外有輕雷。金蟾嚙鎖燒香入,玉虎牽絲汲井回。賈氏窺簾韓掾少,宓妃留枕魏王才。春心莫共花爭發,一寸相思一寸灰。
嚴濟舟千方百計阻撓潘振承申辦,卻打著關憲的旗號替石如順辦成了聯保;潘振承不敢戳穿嚴濟舟,絞盡腦汁在嗜酒如命的狂儒翁皓身上下功夫;潘振承做善事不留名,令楊應琚萬分感動,決定微服私訪十三行;嚴濟舟察覺出楊應琚似乎認識潘振承,為試探他們的關係如何,把散商整得七死八活;嚴濟舟斥令潘振承跪下,向來謹慎行事的潘振承不跪!
嚴濟舟道:「楊大人,恐怕不行。你沒看到他們正在談生意?十三行有條不成文的規矩,別人談生意,不宜摻和。嗯,晚上是休息時間,就沒這多規矩,你坐我坐大家都可坐。楊大人若有興趣,本商今晚請您飲西洋茶,自帶中國細瓷茶具。」
如今,楊文乾的長子楊應琚出任廣東巡撫,昔日與楊文乾有過節的官員沒一個仍留在廣東任職,而十三行商人大都健在。嚴濟舟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楊應琚對商人敬而遠之,與他父親的磨難與悲劇有直接關係。很有可能楊文乾告誡過兒子,以後做官,不可與商人交往過密。
老天開眼,辰時還大雨傾盆,到巳時晴空萬里。陽光明媚,山風送爽,令人心曠神怡。先到的文人墨客站在鎮海樓外的樹陰下,身著白綢便服的楊應琚也在其中。無論楊應琚如何低調,他的巡撫身份仍令人肅然起敬,一群儒學遺老圍著楊應琚,談詩論詞。
翁皓先脫去無袖背心,赤膊光膀子,再想脫,下身僅一條短褲。翁皓尷尬不已:「這……這……叫老夫如何脫?」
「免了免了。記住,你在老爺面前千萬得強調:潘姓商人不肯留名,奴才費盡周折,花了兩個多月才打聽到。」
「對,三個月前。三個月前收下的銀子,已經注入酒葫蘆灌進翁老的肚子,還能吐出不成?」
「豈止是感興趣?憑老爸多年的察人經驗,他對潘振承似乎有好感。」嚴濟舟憂心忡忡道。
很少發火的嚴濟舟猛拍桌子,暴跳如雷道:「叫你們在來訪薄上簽名,就等於打了招呼!羅牯,你若不服氣,本總商撒手不管,按照新頒布的撫諭,將爾等通夷的奸商移送臬司衙門!」
嚴濟舟瞪了陳壽年一眼,「不公平?不要忘了,潘振承還兼有散商身份。」
「末商明白,堂堂的天朝巡撫大人,豈可迂尊降貴進夷館、見夷商。」
嚴濟舟聲色俱厲道:「本行首遵照撫諭,罰違規散商官銀五百兩,取消其申報辦理行商官帖的資格。」
楊應琚猶豫一瞬,吞吞吐吐道:「唔,不認識,隨便走走,隨便問問,隨便看看。」
潘振承正面對嚴濟舟,潘振承兩側分別坐著陳壽年與通事聞世平,另兩人背著他們,黃頭髮的夷商好像是唐納,另一個好像是潘振承的二弟。嚴濟舟心中大為緊張,以為潘振承與楊撫台會互打招呼。
「奴才替我家老爺感謝你。請問官人尊姓大名?」
嚴濟舟立即悟出蔡逢源的暗示,他沒有馬上表態,站起身,在茶室來回走動:「容老夫再想想,看看有無破解之法?」石如順緊張地看著嚴濟舟,嚴知寅也站一旁獃獃地看,他鬧不清父親為何對石如順如此熱心。
翁七愁眉苦臉:「連本帶利,差不多一千五百兩。我都愁死了,老爺債多不愁,天天醉生夢死。」
潘振承的下一個目標,是赫赫有名的儒生翁皓。翁皓是廣東惠州人,康熙五十一年殿試傳臚,二甲第一名。翁皓進了翰林院,仕途前景不可限量。然而,翁皓不習慣循規蹈矩的編修工作,更不習慣北京的飲食。朝廷規定官員不得在原籍省份做官,只有教職武職除外。翁皓稱病獲准回廣東任教職。編修為正七品,府學教授也是正七品,正好潮州府學教授空缺,翁皓出任潮州府學教授。清代的教授不比民國以後的教授,教授其實就是府學校長。教授是朝廷命官,翁皓哪像朝廷命官,他把七品頂戴和補服壓在箱底,一次都沒用過。提督學政視察潮州府學,翁皓喝得醉醺醺的,赤膊短褲率一班儒師迎接學政大人,學政問他緣何如此,翁皓答曰:「熱。」學政大怒,說要摘他頂子。翁皓答道:「沒得你摘,我自己把頂戴弄丟了。」學政哭笑不得,回去同粵督孔毓珣商量。孔毓珣惜才,讓翁皓來廣州粵秀書院做儒師,仍保留七品官員待遇。
「又是死?」嚴濟舟輕嘆一口氣:「阿順,你的處境,老夫深表同情但無能為力。撫牘規定申辦文書必須全體行商甘結,你說誰會甘心情願保結?老夫有心替前行首陳燾官的義子潘振承辦帖子,老蔡你是知道的,連你都反對,根本無法通過。」
「這倒也是,說不定老爺一笑置之。」
「來給幾個妻妾買西洋鏡,當然是到大哥手裡買。」潘振聯道。
曹爾仁壓根就不提石如順咒罵過他們。黃埔關吏自此不再笑納石如順的「洋敬」——即每收入一筆番銀,要按比例孝敬關吏兩成。最令石如順恐懼的是,謹言慎行都不行,關吏有心找茬,雞蛋里都能挑出骨頭。夷艄修船,使用的鑿子鈍了,石如順拿鑿子到黃埔村的鐵匠鋪淬火,乘坐扒龍給夷艄送去時,給巡江的關丁截下。「私挾兇器予夷艄」,石如順又招來一頓板子外加罰兩百元番銀。
嚴知寅自作聰明道:「這裏的酒是洋酒,洋酒難喝得很,沒喝過的人喝了會翻胃嘔吐。茶水嘛,茶葉雖是中土產的,沏出的茶卻是西洋口味,不供熱茶,只供涼茶,晚生聽說西夷在他們國家飲茶,還在茶里放冰塊。還有更稀奇的,在茶水裡放酸不啦嘰的檸檬片,味道怪怪的,比中藥還難喝。」
石如順十分失望,又轉目去看蔡逢源。
越秀山最著名的建築為鎮海樓,鎮海樓號稱嶺南第一樓,是廣州的標誌建築。高五層,層層收縮,朱牆綠瓦,飛檐重疊;外觀巍峨偉壯,內表富麗堂皇。鎮海樓的前身為吳越王錢氏所建的朝天門,明代嘉靖三十五年兩廣總督胡宗憲重建,幕士泰斗徐渭奉憲命作《鎮海樓記》,稱鎮海樓「四面有名山大海,江湖潮汐之勝,一望滄茫,可數百里」。鎮海樓為全城最高處,視野開闊,最容易觸發靈感。
嚴濟舟一肚子的疑竇。他曾多次請恭請楊撫台視察十三行,楊應琚以公務繁忙婉拒,今天卻有如此雅興?嚴濟舟試探道:「楊大人垂幸十三行,末商和十三行全體同仁三生有幸。」
粵秀書院教授何雅安道:「卑職上回去看他,他把長衫都當了。捉襟見肘,何顏見人?」
「沒銀子。」
「沒衣裳可當了,再當就得脫你身上的。」
行商散商陸陸續續來到公堂,按例行商坐兩側的椅子上,散商均站在公堂中央。陳壽年請承哥坐他的位置,潘振承道:「你是廣義行東主,這個時候,就是你的老祖母來,也得站著。」
我知魚之樂,
眾商哄然大笑。
「他會不會收了潘振承託人轉去的賄銀?」
哪知身在酒池邊。
是日,廣州一帶的文人墨客聚首在越秀山上。詩友中,有兩個特殊的人物,一個是狂儒翁皓,一個是巡撫楊應琚。楊應琚不是以巡撫的身份參加詩會,也不是附庸風雅,他本身就是風雅之士。他在西寧作的西塞詩,是詩會的一大亮點。楊應琚自稱是翁老的學生,他不是謙虛,祖父楊宗仁、父親楊文乾任廣東巡撫時,國子監蔭生楊應琚來廣州看望祖父父親,慕名帶去詩作請翁皓指點。翁皓從不因為楊應琚是巡撫大人的兒孫而留情面,是好誇好,是差說差。楊應琚還上粵秀書院聆聽過翁皓授課,對翁老的學識與狂放頗為敬佩。
貪墨三十萬兩白銀,楊文乾長十個腦袋都不夠殺。然而,反貪雷厲風行的雍正帝一不派欽差查實,二不下旨令總督領頭查辦,僅在上諭中痛斥楊文乾,責令他「愧悔痛改」。雍正帝當然不糊塗。首先,楊文乾的這些做法通過密折得到皇上的肯許,楊文乾是替皇上背罵名;其次,雍正帝在做皇子時清查戶部銀庫,得罪過諸多皇親國戚及朝中重臣,雍正帝明白,越是做損害私利的事,越容易招來罵名。田文鏡在河南推行「官紳一體納糧」,遭到全國官紳的激烈反對。雍正帝只有頂住壓力支持股肱大臣,否則他的改革就會中途而廢。
潘振承急忙站起來:「我內急。」潘振聯也站起來:「我也內急。」
陳壽年滿腹狐疑走開。潘振聯道:「大哥,海關監督插手石如順申辦行商,會不會有詐?」
「小的給大人磕頭。」
楊應琚笑道:「知九_九_藏_書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依駑鈍之見,翁老早已知,而潘振承不讓知,故而翁老心知而口不知也。」
「銀債我可以幫你家老爺還,但有個條件,你必須跟老爺說,銀債早三個月就還清了。」
「酒窖全是空罈子。」
楊應琚在心裏思忖,聯想起捐助花縣儒學的那個隱名善翁,沉吟道:「莫不是潘善翁吧?」
「他拒絕別人送他錢財,若是友人弟子來看望他,他笑納的禮品除了詩作墨稿,最多收下一小壇酒。」
柳絲千縷系漁船,
我樂魚不知。
「我的饋贈翁老不會拒絕,兩千五百兩銀子。」
嚴濟舟附庸風雅,事前特意背誦了若干詠荷詩詞,輕呷一口酒,欣然吟唱李白的一曲《古風》:碧荷生幽泉,朝日艷且鮮。秋花冒綠水,密葉羅青煙。秀色粉絕世,馨香誰為傳?坐看飛霜滿,凋此紅芳年。結根未得所,願托華池邊。
「老爸也困惑不已,現在這個楊撫台,不比雍正年的楊撫台,那個楊撫台,三天兩頭往十三行跑。」
潘振承目光凜然,從容不迫道:「末商是散商,也確實去過四海客棧,但沒有為潘記散貨檔做一文錢的生意,倒為廣義行做成七萬銀兩的茶生意。不信,可查廣義行的賬簿,還可以詢問住在四海客棧的米歇。」
酒客啞然失笑,叫道:「喂,翁七老弟,一字抵萬金,一首詩少說幾十個字,你不是做虧本買賣?」
翁七眼睛瞪得滾圓,筷子挾著的花生仁掉地上,翁七彎腰拾起,扔進嘴裏嚼道:「那更不行,一兩都不行,老爺會雷霆大怒,說你羞辱他。」
「我能不知道機會難得?然而,我是楊撫台心目中的隱名善翁,主動拜見楊撫台,談何隱姓埋名?極有可能給他留下惡劣印象,那麼,我那五千兩銀子,算是徹底扔到水裡了。」
蔡逢源道:「荔枝不必吐出,還是乞望濟官吐出申辦妙訣。」
蔡逢源道:「人之將死,其心也善,你去求霍大水試試看。」石如順趕回香山縣鄉下,見到奄奄一息的霍大水,霍大水什麼話也沒說,給了石如順一把銀鎖。
翁皓得意地捋須說道:「老朽上旬,不!老朽三個月前就償清了債務。有道是:無債一身輕,乘轎如馭風,愁顏棄我去,幸逢一善翁。」
嚴濟舟站定,「鑽一次空子立即封死,惟有這條路,借口是碩關憲關照給辦的。若有人問阿順與碩大人關係密切否,石老弟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含糊其辭。」
楊文乾暫時離開風口浪尖的廣東,這為廣東官員們收集他的證據提供了方便。按察使官達等人成為十三行的常客,動員行商揭發「酷吏」楊文乾。眼看楊文乾成了過街老鼠,曾經感激過楊關憲的保商落井下石,承認他們獲得保商資格,向楊文乾繳納了三萬兩銀子,六個保商十八萬兩,行首加繳兩萬,總計二十萬兩。官達等人又查實,楊文乾貪污粵海關羡余銀五萬余兩;未奏請朝廷放縱綢緞出洋,得銀萬余;番銀十加一徵收,得銀四萬余兩;將收到的夷船方物讓保商代賣,又得銀二萬余兩。林林總總加起來,楊文乾貪墨銀兩三十萬!
會議尚未正式開始,眾商停止交談,注視著驀然發怒的行首。眾商中只有蔡逢源知道是怎回事,石如順花兩元番銀,便把關丁搞定了。蔡逢源問道:「嚴大人,何事這般震怒?」
嚴濟舟惡狠狠道:「投石試深淺,先干潘振承一傢伙,看楊應琚有何反應!」
嚴知寅回到客廳:「老爸,他送一丁點荔枝,你就為他辦大事?」
潘振聯明白大哥的意思,這種事只能在兄弟間交流。
嚴知寅驚詫道:「叫那麼多散商?不是整潘振承一人嗎?」
潘振承讚歎道:「好詩!好詩!在下要了!五十兩銀子夠不夠?」翁七喜出望外:「十兩足矣。」潘振承道:「你待會給老爺沽酒,我有話跟你說。」
粵秀書院在越秀山南麓,康熙四十九年粵督趙宏燦倡導興建,雖然是官辦,制度卻不像朝廷體制內的儒學那麼僵硬,性質類似補習學校。書院分高級與初級兩個班,高級班的入學資格是舉人,專修會試的科目;初級班的入學資格是秀才,專修鄉試的科目。翁皓是雍正年粵秀書院的聞人,出名的原因,一是他放蕩不羈的狂儒性格,二是他詩文書法出眾。翁皓授課風趣生動,常常博得滿堂喝彩。但他跑野馬的教學方法常受到同僚的詬病,他眉飛色舞談唐宋詩人與妓|女的香艷詩詞,這與會試的八股文毫無關係。書院的課程有大灶小灶之分,大灶即上大課,小灶則像帶徒弟那樣專帶幾個弟子。翁皓弟子的科舉題名率並不高於其他業師,但乾隆四年爆出廣東學界的大冷門,番禺籍孝廉庄有恭在春闈中高中科甲魁首,成為大清開國以來廣東首位狀元。師因徒貴,翁皓一舉奠定廣東學界的泰斗地位,慕名投師者絡繹不絕。
嚴濟舟將目光投向潘振承,擠出一絲微笑:「潘賢弟,你呢?」
「老爸,楊撫台好像對潘振承挺感興趣?」嚴知寅打破書房的死寂。
眾商面面相覷,沒一個人舉手。
「我去過三回大坦洲,不見主僕二人的蹤影。聽荔枝灣酒坊的老闆說,翁老如行雲野鶴,轉眼幾個月沒了人影,說不定哪天深夜他乒乒乓乓拍打酒鋪的門。嗯,壽年和唐納在等我,談過生意,我帶你去挑西洋鏡。」
「草民胡金貴恭祝嚴濟官吉祥。」……
「老爸也頗感費解。老爸只能這樣猜測,陳燾洋陪同楊文乾進京接受質詢,陳燾洋確實幫楊文乾說了好話,當時的流言沒有錯,陳燾洋小罵幫大忙。楊應琚在國子監念書,一定聽他父親說過什麼,甚至有可能見過陳燾洋。」
潘振承平淡地說:「知道了,你回廣義行,陳四叔要你去看賬簿。」
羅牯鳴冤叫屈:「這不是要斷我們活路嗎?沒有牙帖,我們散貨生意都做不成。」
罷釣人歸擁月眠;
嚴濟舟道:「本行首先通報情況,今年夷商來得多,十三行夷館不夠用,本行首特許李查德、米歇等六個英法散商住進西關的四海客棧。大前日,楊撫台巡察十三行,特別交代本總商,要嚴禁散商通夷!經查實,與住外夷商私下接觸的散商有——」嚴濟舟從案前拿起一本冊子:「這是四海客棧的來訪登記,上面有你們的簽名,凡念到名字者,站前面來。」嚴濟舟把來訪登記交給蔡逢源:「源官,你來念,劃了紅線的都是散商。」
翁七站後面捂著嘴偷笑。翁皓站起來:「拿老夫的詩賣去。」翁七叫苦不迭:「又賣詩呀?」翁皓道:「識貨者,一字抵萬金。」
嚴濟舟不想輕饒潘振承,他嘿嘿冷笑幾聲:「沒做成生意,並不等於不想做,更不等於沒有接洽生意。這些受罰的散商,難道都同住外夷商做成了生意?」蔡逢源輕輕碰嚴濟舟手肘,兩人低頭私語。嚴濟舟抬頭道:「潘振承,你有無違規,待會所查實后再做決斷。」
楊應琚微笑著欣然道:「好好好,本撫聽從嚴濟官安排。」
潘振承輕鬆道:「權當一場遊戲吧。」
楊文乾的長子、在國子監做蔭生的楊應琚騎馬疾馳廣州處理後事。楊應琚斷然拒絕廣東官員、海關吏胥、十三行商人前去吊念。有個不識相的行商林閩生登門送祭幛,被楊府家丁打得頭破血流攆了出來。
轉眼就到了一季一度的粵秀詩會。
潘振承站到被點名的散商一塊,僅剩六個散商未點到名。
蔡逢源道:「嚴行首這樣做,已是法外開恩。倘若把你們移送臬司衙門,那可得抄家流放。」
嚴濟舟穿戴著筆挺鮮亮官服,威風凜凜走了出來,坐到總商高靠椅上,目光從一張張表情各異的臉孔一掃而過。「蔡源官,請坐上方來。」嚴濟舟露出笑容說道。蔡逢源坐到行首右側。
微服私訪
「你也遇善翁啦?不知翁老與何人結下善緣?」楊應琚問道。
「看你緊張的,今日本撫雜事少,來十三行看看。」
潘振承道:「很可能是嚴濟舟做的鬼,但我不能去證實,也不能效仿。他是個玩弄權術的老手,大權在握,想給誰辦就給誰辦。」
嚴濟舟道:「交不起罰銀,可以暫緩,但是官牙帖子得交會所,何時繳清罰銀,何時將帖子退還你們。」
「可是,潘振承是代表廣義行與米歇洽談生意。」
「再捧一壇來。」
石如順跑到蔡叔那兒哭訴。蔡逢源與石如順都是新會人,兩人關係一向不錯。蔡逢源決定幫石如順一把,他知道這事難度很大,但不是一線希望都沒有。聯名甘結的撫牘,蔡逢源猜想是嚴濟舟從中做了手腳,目的是封殺潘振承。蔡逢源要石如順把家族的人脈梳理一遍,石如順說他家父曾是海商,到過馬六甲、爪窪、大呂宋、暹羅等許多地方。蔡逢源問石如順是否認識霍大水,霍大水是嚴濟官的義父。
嚴知寅愣怔片刻,說道:「收,為何不收?石如順辦大事,我們跟他非親非故,老爸不要,我要,不要白不要!」嚴知寅用手絹把寶石上的荔枝汁擦凈,轉臉看父親,父親不聲不響走出茶室,只看到他的背影。
羅牯愣了一瞬,朝前邁了一步。敦敦實實的身材,像一塊門板立在嚴濟舟面前。羅牯原是個船工出身的海商,九死一生,歷經無數驚濤駭浪。改做散商后仍是出海人的性格,說話粗聲大氣,遇到不平事如同海上風暴驟起,拍桌子打板凳罵人。他曾三次向嚴濟舟遞交過行商申辦稟帖,嚴濟舟根本就沒提交例會討論,以不合公牘範本打回。羅牯情知行首不可得罪,破天荒沒操爹罵娘,但他黑臉暴睛,內心的憤怒一覽無遺。
府學教授梁九-九-藏-書惠文恭敬道:「楊大人,今日盛會,由您圈題圈點。」
投石試水
楊應琚謙恭道:「還是翁老吧。翁老乃大清開國以來,廣東學界首位狀元郎業師,高山仰止,我等豈能居前?」
羅牯插話道:「嚴行首答非所問,潘哥問的是為何招呼不打,突發襲擊?」
「不給賒了,賒賬太多。」
按理說買辦可以大發洋財,然而買辦是海關的孫,是孫子就得孝敬。鐵打的衙門,流水的關吏。黃埔口稅吏換了一撥又一撥,一撥比一撥厲害。關吏勒索買辦自有他們的一套理由,洋船越來越多,越來越大,箬棚比以往搭得大,柴米油鹽供應比以往多,水漲船高,買辦理所當然得多孝敬點。話要說回來,關吏再貪婪,不至於弄得買辦無利可圖,生意做不下去。千怪萬怪,怪石如順酒醉沒鎖牢嘴巴,在黃埔村的酒鋪罵關吏吃人不吐渣。這話立馬傳到關吏耳里,幾個關丁把石如順帶到關口衙門。主事吏曹爾仁宣布石如順的罪名:搭建的箬棚超出規定的尺寸,杖十大板、罰老鷹番銀一百元。
卻說潘振承猜想嚴濟舟走到最東邊的花圃,會請楊撫台品嘗西洋茶點。捐助花縣儒學修繕風災損壞的學舍,替學界泰斗翁皓償清銀債,潘振承猜想楊應琚對他有印象。從不來十三行打照面的楊應琚,微服訪問十三行,也許正是來看望那位不留名的仁者善翁。
翁皓吟誦於此,舉起酒葫蘆往嘴裏倒酒,一滴也倒不出。翁皓有幾分懊惱:「斟滿酒。」
蔡逢源側過身子,與嚴濟舟輕聲商量。蔡逢源道:「你站前面來,暫時准許你不跪。」
嚴濟舟神色肅穆,聽到潘振承的恭敬聲,臉上滑過一絲冷笑。
「末商萬謝嚴大人開恩,末商還有話要說。」潘振承指著前面下跪的散商:「末商以為,對這些散商處罰過於嚴厲,罰銀五百也就算了,取消他們今後的申辦資格,等於斷了他們一輩子的期望。」
嚴濟舟決定從住在十三行外面的西夷散商入手,因為楊撫台有交代:嚴守華夷之辨。嚴濟舟交了一份規範中外散商行為的草案,撫署據此頒布撫諭,其中最厲害的一條,就是未經擔保的行商准許,中外散商不得私下接觸。
嚴濟舟問石如順如何認識霍伯,石如順把霍大水與他父親在爪窪的生死之交道出,隱去兩人後來交惡。嚴濟舟沒問霍大水的近況,談起銀鎖的話題:「阿順,你知道銀鎖的含義嗎?義學的弟子每人一把。現今義學停辦已有十年,你苦心積慮弄到一把霍家銀鎖,是想求老夫辦不可能辦成之事。」
翁皓回到四面環水的大坦洲,重新過起鄉野田翁的日子。憑他的名氣和人脈,不吃俸祿也可衣食無憂。然而他拒絕饋贈,自守清貧。衣可以舊,食可以簡,酒萬萬不可少。沒有酒錢就叫翁七賣詩稿,一筆龍飛蛇舞的狂草,加上學界泰斗的名氣,不愁沒人買。然而他自恃清高,不許翁七貴賣,只許賣十兩銀一幅。翁皓還有個怪脾氣,他從不重抄舊詩稿,要賣就賣新詩,他不是詩仙李太白,沒有斗酒詩百篇的本事,有時日吟幾首,有時數日吟不齊一首。詩不滿意,他斷然不會出手,日子便日漸拮据。但這並不能改變他嗜酒吟唱的秉性,對酒當歌,人世間的一切煩惱皆被他忘到九霄雲外。
「看來你申辦沒指望了。」
楊應琚的父親楊文乾是雍正朝名氣稍遜於李衛、田文鏡的能臣。雍正三年,在河南巡撫田文鏡手下任布政使的楊文乾擢升為廣東巡撫兼粵海關監督。上任伊始,楊文乾天天泡在十三行,事無巨細,連洋行夥計的名字都叫得出。楊文乾三管齊下,大刀闊斧創建保商制度;統一規禮;加征關稅。改革傷筋動骨,觸動了方方面面的利益,行商外商叫苦連天。楊文乾絲毫不懼怕他們,他的緊箍咒正是「以官制商,以商制夷」的保商制度。但對廣東地方官的反對,楊文乾身為巡撫,卻無權剝奪他們告狀的權利。雍正四年五月,廣東按察使官達在總督孔毓珣的默許下撕破臉皮,上疏參劾他的上司楊文乾營私舞弊、貪墨稅銀。緊接著,其他的官吏也紛紛上疏參劾他們的上司。第二年,楊文乾招架不住了,找了個借口回籍葬父躲避風頭。這事說起來十分滑稽,楊文乾任湖廣總督的老爹楊宗仁死於雍正三年,按規定兒子必須丁憂。皇上奪情,上諭楊文乾在任守制,才有楊文乾三板斧摧枯拉朽的改革。然而事隔兩年楊文乾提出葬父,難道他父親楊宗仁的靈柩一直沒埋?
蔡逢源質疑道:「本商有個疑問,到底是不是碩關憲轉來的?」
嚴濟舟冷冰冰道:「你說吧。」
不僅在場的同仁驚詫不已,連嚴濟舟也錯愕萬分,豆莢眼瞪得像玻璃球。章添裘道:「燾官大人,你是不是害怕不贊成碩大人力保的石如順,被碩大人拎去打屁股?」
兩人飲酒品嘗野味,說一些文人飲酒的雅趣,不覺月暉陡暗,下起毛毛細雨來。嚴濟舟道:「啊,汝嵐兄又搬巧了,颯颯東風細雨來,果然就來細雨了。」
站前面的幾個散商連聲應道:「不敢,不敢。」說著跪了下去,參差不齊道:「我等散商恭請嚴大人金安。」
蔡逢源亦笑道:「慈明(嚴濟舟號)公過獎了,駑鈍在新會儒學做童生時倒背誦過不少詩詞,一晃三十余年,都忘得差不多了。詠荷詩只記得這首,瞎搬撞了個巧合。若再吟誦,駑鈍就得露拙了。」
「潘振承,你恐怕還是為自己著想吧?」嚴濟舟板著臉問道。
眾商相互交換眼色,都不舉手。這時,陳壽年突然舉起手來。
「到酒坊先賒。」
這個情況,石如順和蔡逢源都沒料到。石如順悄悄轉目去看蔡逢源,蔡逢源低頭飲茶,避開石如順的目光。嚴濟舟是精明人,哪能這點也看不出?他輕輕敲了敲茶几:「老蔡,阿順是你老鄉,你說說看。」
蔡逢源不動聲色道:「濟官如此抬舉駑鈍,駑鈍就不隱瞞自己的看法。阿順,眼下情況已起變化。新換的主事吏,大概不會計較你咒罵過黃埔關吏是虎狼的陳年往事。」
陳壽年嚇得吐舌頭:「我不去,我怕碩大人。」陳壽年的神態惹得眾商哈哈大笑。黎南生問:「陳大燾官,你怕碩大人什麼?」
陳壽年不知道阮貴生的事情,他瞪著新奇的眼睛看大家議論。嚴濟舟將目光投向陳壽年:「陳老弟,陳燾官,你要不要上關部,找關憲大人對質?」
「拿衣裳當去。」
蔡逢源笑道:「濟官冤枉人了,我是投了反對票,但我也同情潘振承。對口碑良好、有情有義的散商和買辦,他們想辦行商帖,我都同情。」
陳燾洋先回廣州,回來后仍然實話實說。廣東官員和行商都以為楊文乾至少得降職罰俸,沒想到皇上重新啟用楊文乾出任廣東巡撫兼粵海關監督。廣東流言驟起,說陳燾洋被楊文乾收買,小罵幫大忙,促成楊文乾僥倖過關。楊文乾官複原職大殺回馬槍,他回到廣州連砍兩刀,一刀是參劾曾經參劾楊文乾的署理總督阿克敦勒索暹羅商船規禮,另一刀參劾廣東布政使官達慫恿幕僚受賄。兩刀下去,削掉了阿克敦與官達的頂戴。是否會削掉他們腦袋,有待在京覲聖的兩廣總督孔毓珣會同楊文乾徹查。
睹此復何疑。
嚴濟舟不以為然道:「楊大人,那不是水晶,是玻璃。玻璃茶具哪比得上我們中土的瓷器,喝多了會搞壞腸胃。昨天他們還用中國瓷器茶具,沒想到今天就換了。」
陳壽年站起來,激動地揮手叫道:「這不公平!不公平!」
「這般說來,楊應琚感激死了的陳燾洋,自然會同情陳燾洋的義子?可是,他在東花圃的西洋茶座,明明看到潘振承,卻沒上前認他?」
「脫就脫!」
「有理,有理。」翁七啃著鹵豬手,滿臉滿手油膩膩的,他痛痛快快打了個酒嗝,猛然用狐疑的目光盯著潘振承看:「官人,我不知道你圖什麼?」
嚴知寅送二位出門,嚴濟舟捧起小竹籃,將成串成掛的荔枝拿到一邊,籃底有若干散荔枝,荔枝殼裂開,顯然剝過。嚴濟舟剝開殼,取出一顆綠寶珠,重新塞回荔枝殼。又剝一顆,是一顆藍寶珠,嚴濟舟把藍寶珠塞回荔枝殼。
跟後面的嚴知寅答道:「回楊大人話,這是檳榔樹,檳榔是可以吃,但廣州檳榔樹結出的檳榔,不知怎回事,味道就不如南洋的檳榔好。」
口岸買辦分兩種,一種是夷館買辦,一種是洋船買辦。石如順在黃埔做洋船買辦。洋船買辦的收入來自兩方面:搭建貨棧與膳食供給。因為上諭規定夷人不準下船,但貨棧又不可缺少。為了防止有人告御狀,督撫海關只允許搭建臨時箬棚,於是每年搭了拆,拆了搭,再搭再拆。銀子由外商出,箬棚的承包商只能是洋船買辦。買辦獨攬的生意還有膳食供給,當然只是供給原料,柴米油鹽菜蔬瓜果等,其他人一律不得染指。銀子還是由洋船出,價錢卻由買辦定,外商抗議不管用,否則你們出銀子我們也不給你們辦。
這時,一身嶄新綢服、滿面春風的翁皓從曲徑現身,笑罵道:「何人說老朽債台高築?何人說老朽沒錢雇轎?何人說老朽赤膊露臍,無顏見人?」翁皓向楊應琚作揖:「佩之賢弟,你堂堂中丞,該讓污言穢語者脫去褲子,打三百大板。」
嚴知寅感到事情不妙,惴惴問道:「老爸,我們該怎麼辦?」
「章國濠——汪融——冼如祿——何況明——童為漢——張思祥——黎盼明——阮崇天——金鑫——羅飆揚——萬嘉豐——」被點名者皆應聲跪下。
楊應琚打量翁皓,愉悅道:「翁老今天氣色不錯,談笑風生。」
「你出於禮節拜見他,不提你的義舉善行。https://read.99csw.com」
石如順進來跪拜嚴濟官,嚴濟舟叫石如順起身,嘆道:「霍伯是我的義父,他辦了一所霍家義學,霍族弟子不用交束修便可入學。霍伯宅心仁厚,收了十名外姓貧寒弟子,自然也不用交束修,我是第十個。若不是遇到霍伯,我到現在還是個白丁。」
約好了與黃旗國商人唐納上廣義行洽談生意,潘振承決定臨時改地點,和陳壽年匆匆出了廣義行客廳,碰到二弟振聯上門來。
眼睜睜看著嚴濟舟把楊撫台引開,潘振聯忍不住責備:「大哥——」
「這座青磚斑駁的夷館叫紅毛館,在雍正年間,紅毛國還是西夷中的老大,如今的老大是英吉利,多的年頭,洋船有一半都是英夷的。」嚴濟舟指著另一幢高大華麗的西洋建築:「這就是英夷商館,長年被英吉利東印度公班租賃。除公班外,各國還有散商,今年夷商來得多,有少數西夷散商在外面租屋住。」
花縣儒學教諭屈達才道:「可惜翁老功德圓滿,便急流勇退,告老隱居鄉野做了田翁。」
嚴濟舟抓了一串放蔡逢源面前:「老蔡,你也嘗嘗。」嚴濟舟自己剝一顆荔枝放嘴裏,臉呈悅色:「好荔枝,口味與增城書快糍不分上下。阿順,難為你老遠的給老夫捎來荔枝。」
「這兩天你上珠寶店給未上門的媳婦買寶石,不知荔枝寶石是否中意。」嚴濟舟把竹籃遞給兒子,嚴知寅也發現開裂的荔枝,剝開看,又驚又喜大叫:「綠寶珠!藍寶珠!紅寶珠!這種成色的寶石正是我想買的!」
翁七罵道:「金錢如糞土,留錢為哪般?買副棺材睡,去見閻羅王。」
第三天是每旬一次的行商例會,眾商喝茶聊天。一個身穿海關關丁制服的差役進來,遞給嚴濟舟一隻卷宗袋,詭秘地耳語幾語便告辭。
蔡逢源臉色煞白,急忙抱拳作揖:「嚴行首,你饒了末商,末商還想多活幾年。碩大人既是總督,又是海關正堂,不是他轉來的倒沒什麼,倘若真是他轉來的,駑鈍不是找死嗎?」
雍正六年,連雍正帝都快頂不住了,下旨召楊文乾進京,向大臣解釋清楚他的「海關新政」。為使他的解說更具說服力,楊文乾邀請善於見風使舵的嚴濟舟陪同他進京。此舉遭到廣東官員的一致反對,他們薦舉性格剛強、直言不諱的陳燾官陪同楊文乾進京。楊文乾接受了冤家們薦舉的行商,帶陳燾洋進京,接受怡親王允祥、保和殿大學士張廷玉,以及戶部、刑部、都察院等堂官的質詢。陳燾洋實話實說,每名保商向楊文乾繳納過三萬銀兩作為押金。怡親王特意垂詢繳納的形式,陳燾洋說楊文乾派關吏來十三行將銀子押運至海關銀庫。所謂楊文乾貪墨三十萬兩銀子,都是公開或半公開的行為,奏摺指控楊文乾貪墨,言過其實。陳燾洋絕無為楊文乾開脫之意,他面對怡親王及眾大臣,忿憤然控訴關吏敲詐勒索。
陳壽年完全是幼童之見,眾商笑得前仰後合,嚴濟舟也忍不住笑。
石如順露出喜色,正想問相關細節,蔡逢源拍他的肩膀:「阿順,嚴大人給你吃了定心丸。我們順路,你送我一程。」
翁七站杜康酒坊前吆喝他編的絕句:「賣詩哦賣詩,詩仙作的詩,十兩銀一首,一字抵萬金。」
蔡逢源站起身:「濟官你有事,愚弟還是迴避。」
嚴濟舟心中赫然吃驚,故作平淡地答道:「散商太多,本商與他們接觸得少,印象不深。楊大人,您認識他?」
陳壽年帶頭簽名畫押,興沖衝來到潘記散貨檔。潘振承的弟弟潘振聯正在窄小的檔鋪里,陳壽年向潘振聯打過招呼,同潘氏兄弟興緻勃勃說起例會通過替石如順聯保的事。
「這不可能。」嚴濟舟用肯定的口氣道:「楊撫台是個清官,潘振承若想走賄賂的路子,蠢豬一個。」
「你已經撒出兩千五百兩銀子,響聲都沒有。」
翁皓想起翁七關照的話,善翁不肯留名,主子還是順從他的意思幫他隱姓埋名為佳。翁皓急急地改口道:「不,不,老朽夢囈胡言,一概不知,不知善翁尊姓大名,知乎哉,未知也。」
嚴濟舟一隻手放身後,朝站身後的嚴知寅暗示。嚴知寅急轉到楊應琚身前,試圖阻擋住楊撫台:「老爸,你和楊大人走累了,該回會所飲茶小憩。」
蔡逢源繼續念:「李友寬。」
楊應琚道:「大熱天,還是喝涼茶好。本撫沒喝過西洋茶,正想嘗嘗新鮮。瞧,那兒正好有空著的檯子。」
潘振承去拜訪他時,翁皓正坐在草庵前的池塘垂釣。翁皓矮矮胖胖,其貌不揚,闊嘴肉鼻,耳大如扇。大熱天,毒日頭像一隻火球懸在他頭頂,他沒戴草帽,高凸的前額像一隻倒扣的水瓢,流著油油的汗水。他上身穿無袖夏布背心,下身是短筒馬褲,背心的紐扣脫落,袒胸露腹,活像個彌勒佛。他身旁有株枝葉茂盛的柳樹,人卻坐在樹陰外,想必他坐下時有樹陰遮蔽,日游陰移,人就裸曬在陽光下了。
粵秀書院一位儒師道:「不是田翁,是酒翁。翁老無酒,便過不成日子。」
「我現在沒空。楊撫台來十三行微服私訪,我想試探一下他私訪的人是不是我。」
會心不在遠,
「沒有,老爺從不理財,債主找他也白搭。不過,老爺雖不理財,對欠債一事倒是清楚,他有時會瘋瘋癲癲號啕,罵自己百無一用是書生。」
潘振承突然發問:「嚴大人,蔡大人,末商有個疑問,可否道出?」
嚴濟舟的目光繼續在散商臉上掃來掃去,慢騰騰道:「列位散商大人,要不要本行首給你們搬座呀?」
荷蘭大班德比的漂亮女兒懶洋洋地坐在樹陰下鐵椅上。炎熱天,她的衣著比較暴露,兩條白|嫩的大腿交叉架著,正在翻一本書。楊應琚不由地皺眉,轉過臉去。嚴濟舟心裏認為不值得大驚小怪,仍順著楊撫台的心思解釋道:「西洋人不開化,不像我大清的女子有教養。以後楊大人若有興趣去澳門巡視,比這放蕩的鬼妹多得是。」
最東是黃旗國夷館,走過夷館門廊,嚴濟舟瞠目結舌,最外圍的一張圓形茶座坐著潘振承!
「羅牯。」
「看看夷館吧,我連夷館是啥樣都不知道。唔,本撫一不進夷館,二不見夷商。」
「散商梁同成叩拜運同大人。」
李友寬聽後身子一顫,朝前跨一步老老實實跪下。
「此人不留名,老朽不知也。」翁皓在路上還在罵翁七愚不可及,收下銀票,連善翁的尊姓台甫、家住何處都不打聽。
「大哥,你怎麼不上前拜見楊撫台?一介草民想見撫台大人有多難,他就站你跟前,機會多好啊。」潘振聯伸出指頭挑逗籠子里的綠嘴鳥。
楊應琚停下腳步,擔憂道:「華夷混雜,不會惹出事來吧?得看緊點。」
花圃頂端是西洋公廁,兄弟倆方便了出來,站外面看懸挂在樹枝下的南洋綠嘴鳥。
回到嚴府茶室,兩人甫坐定,嚴知寅進來通報石如順有事求見,遞給父親一把銀鎖。嚴濟舟接過銀鎖,看上面的「霍」字,平淡地說道:「讓他進來吧。」
石如順說:「乾隆五年爪窪屠殺唐人,霍大水與阿爸一道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結下生死之交。但不知是何原因,兩人後來鬧翻了,老死不相往來。聽說霍大水得了血癆,恐怕也活不了幾天。」
行商散商輕聲議論,行首叫我們來聆訓,怎麼還坐在茶房悠哉游哉喝茶?
阮貴生是廣東鹽商行首,鹽商憑官辦的鹽引方可運鹽、販鹽、售鹽。有個新入行的鹽商李阿銀聲稱碩制憲托來話,要阮貴生多給李阿銀八百石鹽引。阮貴生不信,拉著李阿銀上總督衙門當碩大人面對質。碩色正要訓斥李阿銀,碩夫人趕來,站帷幔后咳嗽。碩色懼內,知道是夫人打他的旗號做了人情。碩色借題發揮,痛斥阮貴生是個鹽霸,控制了廣東的鹽業,出產海鹽的廣東,鹽價竟比江西湖南還貴。新上任的鹽政道趁機整阮貴生,以倒賣鹽引的罪名重罰阮貴生,罰得阮貴生傾家蕩產。
嚴濟舟接過涼茶連喝幾口,「做事要留有餘地,今天整散商,目的是看潘振承究竟有多大的能耐。如果潘振承真與撫台關係非同一般,楊撫台多少會有反應。他幫潘振承說話,我們就得放潘振承一馬;他若不聞不問,我們就把姓潘的往死里整。」
送走了楊撫台,嚴氏父子進了泰禾行書房。嚴濟舟沒像往常那樣沏茶自飲,而是坐藤椅上深思。
何事乃足怡?
嚴濟舟輕鬆地噓一口氣,笑容可掬:「楊大人,這邊請。」
梁惠文道:「他恐怕來不了啦,債台高築,哪有錢雇轎子?」
「這不行,無規矩不成方圓,你擬幾道杠杠,本撫以撫署的名義訂立新規。」
「你這樣說,我是怕老爺花錢不知節制,揮霍過度,所以拿錢莊討債來勸誡老爺。還有,老爺若是問潘姓商人的詳情,你就說潘姓商人不肯留名,他姓潘,奴才多方尋訪,剛剛得知。」
眾商心想石如順本事真大,居然有本事讓關憲大人替他出氣,叫黃埔主事吏曹爾仁滾蛋。嚴濟舟的峻銳的目光在眾商中緩緩掃過,說:「列位同仁有無疑問?若有疑問,找碩大人對質去。」
「老爸,楊撫台今天來十三行,是特意私訪潘振承,道理上好像說不過去呀?」嚴知寅疑惑不解道。
嚴濟舟獰笑道:「廣義行的茶生意,想必有潘振承的股份在裏面,不就等於散商與夷商私下交易?哼,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嚴濟舟心中仍揣著疑竇,打算坐下來掏楊應琚的底,「楊大人,前面花圃有西洋茶點,有無興趣品嘗品嘗?」
「淮桔北枳。」楊應琚講植物生長與氣候水土的關係,「本撫在西寧做道員時,把渭水平原的豐產麥種移到青海播https://read.99csw.com種,長出的麥苗就像祁連山上的草,稀拉拉的,幾乎顆粒無收。」
嚴濟舟笑道:「源官你厲害,叫阿順送荔枝封老夫的嘴巴。唉,吃人的嘴軟,拿人的手軟,這顆荔枝吃下肚,想吐是吐不出啰。」
翁七罵罵咧咧遊了一周,鬼使神差又走回到荔枝灣杜康酒坊。翁七望著酒幌發愁,嘴裏嘀嘀咕咕:「誰要你的詩?懂詩的沒錢,有錢的不愛詩。」
……
羅牯轉過臉朝潘振承投來感激的目光:「潘兄所言極是,我等散商,最大的心愿就是做行商。」
「楊大人來,又要派捐?」
嚴濟舟苦笑不已:「老夫上你們當了。唔,容老夫想想。」嚴濟舟愣神沉思,痛苦地搖搖頭:「要想一個開了口子立即就能封上的辦法,這太難了。阿順,你還是做洋船買辦吧,關吏若刁難你,老夫去給你求情。」
陸續有散商下跪叩拜,潘振承最後跪下,他等所有的散商恭敬完畢,大聲叫道:「散商兼廣義行總辦潘振承,恭祈嚴大人遂心如意!」
翁七一頭的霧水:「三個月前還清銀債?」
嚴濟舟從卷宗中拿出幾頁紙看,眉頭擰成一把鎖,白凈的面容漲成豬肝色,「狐假虎威,仗勢欺人!」嚴濟舟的豆莢眼怒火燃燒,憤然地敲擊著案桌。
孔毓珣還沒趕到廣州,楊文乾便暴卒——好端端睡在羅帳里,翌晨便成了一具殭屍。廣州流言蜚語四起,說是阿克敦與官達的家人乾的,買通武林高手發神功緻人性命;又說是海關吏胥乾的,楊文乾斷他們的財路,他們恨之入骨,請神漢念密咒將他們的關憲咒死;還有說是行商乾的,楊文乾對他們敲骨吸髓,弄得他們生存不下去,他們便在楊關憲喝的茶水裡摻西夷毒藥,數天後發作……
「借不到了,昨天錢莊還來討債。」
楊應琚走進花圃,興趣盎然欣賞西洋風格的茶座。茶座的老闆和夥計都是華人,老闆頭戴煙囪狀的西洋禮帽,夥計戴水手的船形帽。茶桌上的茶具是玻璃杯,桌面中央擺著一隻茶色的玻璃花瓶,花瓶插著幾束西洋花卉。共有四張西洋風格的鐵桌,一桌是洋人,一桌是潘振承等人,還有兩張桌子空著。
在貨棧清貨的潘振承聽到楊應琚微服私訪十三行的訊息,急忙跑到中國街,見嚴濟舟父子陪著楊撫台朝夷館走去。
楊應琚偏過頭去看茶座:「這茶座很別緻,連茶具花瓶都是水晶製成的。」
蔡逢源愣住:「這個?」嚴濟舟接過話茬:「潘賢弟問得好。到去年為止,住外夷商的下榻處,從未有過行丁把守。可就在去年,發生了住外夷商勾淫我大清民女事,所以今年特派行丁把守。」
「嚴濟官。」楊應琚客氣地點點頭,「本撫今天比較悠閑,出來隨便走走。」
楊應琚愣了一下,「你話中有話,什麼三生有幸,是不是認為本撫上儒學多了,來你們十三行少了?」
潘振承思維縝密,瞻前顧後每一步都考慮到了,潘振聯不再責備大哥,摸了摸綠嘴鳥華麗的長尾巴問道:「大哥,楊撫台到底為何事來十三行?」
嚴濟舟為難道:「本商定會督促行商恪守華夷之辨,就是散商不便管理。楊大人您看,朝廷和官府只規範行商的行為,對散商放任自流,中國散商與西夷散商該如何規管,無規矩可循。」
嚴濟舟不等散商散盡,汗流浹背進了側邊的茶房。嚴知寅急忙幫父親更衣,用涼水給父親擦汗。「老爸,你怎沒把潘振承一棍子敲死?反把其他散商敲得七死八活?」
翁皓吃驚道:「佩之你已知?老夫知其姓潘,未知其台甫也。」
潘振承從大榕樹後走了出來,老遠打著招呼:「這不是翁園的翁七老弟嗎?」翁七道:「正是奴才。老爺要奴才賣詩。」潘振承要過字軸展開看:
眾人大笑。楊應琚指著鎮海樓:「翁老請。」翁皓當仁不讓,在楊應琚等詩友的簇擁下,進了鎮海樓。
一個老翁朝酒坊走去,翁七急忙攔住他,展開字軸給他看。老翁搖搖頭,進酒坊坐下。翁七氣得雙眼發直,跺跺腳:「你不讓到書院賣詩,我偏要去!」翁七走幾步,又收住腳:「不成不成,老爺知道了,還不把奴才罵死。」
嚴濟舟輕咳一聲,肅然道:「一票贊成不算數。這麼著,反對替石如順擔保的請舉手。」
楞仔突然高聲吼叫:「欽命從四品鹽運司運同,十三行大掌門嚴濟舟大人到!」
潘振承不敢得罪嚴濟舟,但又不能落入嚴濟舟預設的圈套,潘振承鎮定答道:「按照嚴大人的處罰依據,末商不在受罰之列。末商是以廣義行總辦的身份前往四海客棧,其他洋行的行商、總辦、買辦、採辦等大都與住外夷商接觸過,蔡源官沒有點他們的名,惟有廣義行總辦獲此殊榮。」
潘振承朝前跨一步,卻未跪下,挺著胸大聲說道:「嚴濟官、蔡源官,末商有話稟明。末商不是以散商的身份去四海客棧,而是以廣義行總辦的身份與法商米歇洽談茶生意。」
潘振承微笑道:「當然是有所企圖。有一點你放心,我不會敗壞你家老爺名節。」
翁七沒去接酒葫蘆:「酒罈空了。」
楊應琚一身布衣裝束,淡青色綢褂,寬大的燈籠黑筒褲,腳穿千層底布鞋,手裡拿一把摺扇搖晃,在中國街來回晃悠著。潘記散貨檔鋪門緊閉,淺黃色的幌子懸在檐口寂寞地飄動。沒人認出他是撫台大人,嚴濟舟遠遠看到他站茶鋪屋檐下發愣,進退兩難,好像來了不該來的地方。
潘振承和翁七坐酒坊外的竹棚里,潘振承叫酒保上一壺酒、一盤花生仁、一盤滷菜。「翁老欠多少銀債?」潘振承問道。
楊應琚驚喜不已:「真是潘善翁?」
陳壽年心有餘悸道:「前些天我在府前大街,碰到碩大人的八抬大轎路過,一個行人迴避不及,撞到一個戈什哈身上,這個戈什哈抓起他像抓雞仔似的一扔,此人飛到半空,落地連打幾個滾,頭破血流。」陳壽年說著打了個寒噤,膽戰心驚道:「碩大人的戈什哈都這麼厲害,碩大人就更厲害了。」
嚴濟舟立即叫行役楞仔傳行首令:「令所有散商到會所公堂聆訓。唔,也請行商到場。」
嚴濟舟冷笑道:「整的就是他,但是只整他一人,不成了打擊報復?必須讓其他撞上鍘口的散商陪斬。」嚴濟舟叫知寅取官袍給他披上。廣州天熱,行商很少穿官服,通常只在接受外商覲見或召集外商訓話的正式場合才穿,以示天朝官商的尊嚴。嚴濟舟見兒子心揣狐疑,說道:「散商與老爸,是民見官,官訓民。」
「看樣子不是公事,否則嚴濟舟會召集行商去會所聆訓,也不至於帶他來花圃閑逛。你沒注意到,嚴濟舟本想請楊撫台品嘗西洋茶,看到我們故意引開。我有兩個疑問,一是楊撫台是否向嚴濟舟問到過我;二是楊撫台對我知曉多少。花縣教諭屈達才拿銀票上廣州金利錢莊兌換現銀,仔細打聽過銀票的主人。我可以斷定,屈教諭會向楊撫台稟報。但翁老先生,我還不知道這些日子,他是否跟楊撫台有過接觸,楊撫台是否了解有個潘姓善翁替翁老償清了銀債。沒有萬分把握的事,我萬萬不會做,否則我前功盡棄。」
「潘振承。」
嚴濟舟順著石如順的視線去看蔡逢源,說道:「源官,看你胸有成竹的樣子,你幫出出主意。」
羅牯終於被嚴濟舟的淫|威嚇住,連連磕頭:「牯仔心服口服,望嚴大人饒恕牯仔過失。」
嚴濟舟威嚴地掃視跪著的散商:「你們還有什麼說的?」散商答道:「我等心服口服,謝嚴大人寬宏大量。」
「真想不到,學界名聲赫赫的翁老,桃李滿天下,如此貧窮潦倒。」
「承哥,嚴濟官網開一面了,你跟著去辦。」
剛剛吟誦完畢,天邊果然響起輕雷。嚴濟舟笑道:「汝嵐兄,你的佳句果然靈驗,吟輕雷,老天也跟著一唱一和。」汝嵐是蔡逢源的號,但行商極少互稱字型大小,而叫什麼官。
蔡逢源其實已經有了主意,但不能搶行首的風頭。蔡逢源苦笑著說道:「駑鈍哪有什麼主意?碩關憲免掉曹爾仁黃埔主事吏的職位,不是濟官通氣,駑鈍還蒙在鼓裡,就不知這事與他們刁難石如順是否有關聯?」
潘振聯急道:「大哥你該去問翁老的長隨翁七啊。」
令人稱奇的是,廣東官員竟遊說福建巡撫常賚,向雍正皇帝參劾廣東巡撫楊文乾。常賚既不是欽差大臣,又不曾與楊文乾同事,他來參劾廣東巡撫,似乎有狗咬耗子之嫌。於是,更具戲劇性的一幕發生了,雍正帝諭令楊文乾為欽差大臣,赴福建調查公倉虧空,另把常賚調往廣東暫署巡撫。楊文乾做事兇狠手辣,扳倒五十多個地方官,還查出常賚一大堆貓膩屎。常賚老實了,身署廣東巡撫卻不敢再上參劾楊文乾的摺子。但是,廣東官員並沒有就此罷休,參劾折仍如潮水湧向京師。
厚此薄彼
撫院頒布的聯名甘結制,維護了現有行商的利益,對欲加盟者不啻當頭一棒。石如順回新會老家侍候彌留之際的阿爸,阿爸臨終遺言:「買辦不是人做的,你一定得做行商。」
「開弓沒有回頭箭,我準備再撒出兩千五百兩。倘若還辦不成,只當賭博輸了錢。」
蔡逢源要石如順暫時隱瞞霍大水的病情,等事成了再把實情告訴嚴濟舟。正巧,做野味生意的親戚送嚴濟舟一隻穿山甲,嚴濟舟想拉攏蔡逢源。蔡逢源是行商中唯一的儒商,出身秀才,性情儒雅,為人正派,連倨傲自大的陳燾洋都要敬他三分。嚴濟舟鄭重其事下了請柬,請蔡逢源來他家吃穿山甲,蔡逢源稍作安排,準時赴宴。
眾商沒人回聲。沉默良久,章添裘瑟瑟說道:「我們可不想做阮貴生。」
嚴濟舟揚了揚申辦稟帖:「關丁阿毛這麼說的,老九-九-藏-書夫不便求見碩大人問個明白,只知刁難石如順的黃埔口主事吏曹爾仁卷了鋪卷。蔡源官,你若有懷疑,你去和碩大人當面對質呀?」
嚴濟舟瞪兒子一眼,意思是責備他說話不當。
項莊舞劍,意在沛公。潘振承明白,嚴濟舟招招都是衝著他來的,撫諭到底說了什麼,嚴濟舟秘而不宣。就算撫諭嚴格規範散商的行為,散商與住外夷商接觸是在撫諭頒布之前。大前天楊撫台私訪十三行,昨天頒布規範散商行為的撫諭,顯然又是嚴濟舟從中作祟。
「還是算了吧,來日方長。」
乾隆十年翁皓宣布收山,辭教歸田,在廣州城西的大坦洲圈了一塊草地,聲稱要做鄉野田翁。官員致仕仍可享受原有俸祿,七品教授一年的俸銀四十五兩,祿米二十余石。翁皓叫他的長隨翁七拿去換了酒喝,眼看酒罈要空了,翁皓便帶上翁七去遊學。康熙五十一年的同榜進士,混得好的做了尚書和督撫,混得差的也起碼是個知府老爺。翁皓下榻同年府邸,飲酒賦詩,日子如神仙般快活。翁皓性格豪放狂野,同年都想留他多住些日子,他不會久居,因為別處的同年聞訊后紛紛寫信請翁皓前去做客。翁皓不是凡同年都交往,比如山西的同年,康熙五十一年春闈過後等放榜,數個山西學子在京師酒樓當面嘲笑廣東人說話像鳥語。雙方由對罵演變成拳腳相交,廣東學子個小,吃了老虧。不過山西學子也沒盡佔便宜,一個叫祁恭良的學子被翁皓揍得滿臉開花。因此,只要是山西同年做官的地方,翁皓不僅不去,還會繞開走。鄉試會試的兩榜同年何汝秀在山東做藩司,翁皓來到濟南,何汝秀把在山東的另兩個同年叫來作陪,一個是山東學政裘泰,一個是山東臬司祁恭良。祁恭良嘲笑翁皓不是遊學,是游飯。翁皓拿酒潑祁恭良的臉,憤然離開濟南。
「可是,楊撫台今天的行為很奇怪啊。」
潘振承的猜想沒錯,楊應琚對這位隱名善翁抱有好奇與好感,但自恃清高的他又不便明說此行的目的,他問嚴濟舟十三行有多少行商、多少散商。楊應琚裝出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說道:「聽說十三行有個叫潘振承的散商,他人怎麼樣?」
石如順哭訴他在黃埔遭受的磨難,「嚴大人,晚生若不開辦洋行,只有死路一條。」
嚴濟舟引著楊撫台從西往東走,不時停下來介紹夷館夷商。
「這哪成?昨天錢莊還來討債,老爺是知道的。」
「免禮,免禮。」嚴濟舟皮笑肉不笑道。散商起身後,不再像剛才那樣隨意站著,全部列成三排畢恭畢敬垂手而立。
「錢莊的老闆和夥計找過翁老沒有?」
翁皓的身後站著一個瘦長的後生仔,名叫翁七,十二歲跟隨翁皓,年方十八,算得上老長隨了。翁七腳下有一隻酒罈,醇酒飄香。潘振承站在齊胸高的茅草中觀察,翁皓一邊仰著脖子飲酒,一邊搖頭晃腦吟詩:
原來善翁叫潘振承?!翁皓驚詫不已:「潘振承?老朽驚聞之,今已知也!楊老弟為老朽彌解求知之渴、不知之惑,老朽心知口知方知知之之樂也。」
「老蔡你坐下,阿順是你老鄉,你我是兄弟,說迴避就見外了。」
性情耿直的羅牯立即叫了起來:「嚴大人,處罰也太重了!牯仔雖然私下會見了夷商,可今年一單生意都沒做,別說五百兩,五十兩也罰不起。請嚴大人法外開恩,牯仔再也不敢了。」
蔡逢源是在暗示石如順,石如順會意道:「主事吏換了,可手下那撥吏胥仍呆在黃埔,晚生過去不是罵曹主事一人,是罵黃埔口的所有吏胥,他們肯定不會輕易饒恕晚生,晚生再回黃埔,等於送死。」
「楊撫台!」嚴濟舟快步上前,恭敬地喊道。
蔡逢源道:「請行首嚴大人訓示。」
狂儒翁皓
「去錢莊借。」
「散商與住外面的夷商接觸,早就是公開的秘密,為何往年不罰,而今年突然受罰?」
嚴濟舟嘆道:「同情歸同情,問題是不能辦。口子一旦開了,就收不攏,十三行會所還不擠破腦袋?」
石如順朝嚴濟舟跪拜:「晚生萬謝嚴大人。」
敲打散商
楊應琚輕輕地搖晃摺扇,「你還算有自知之明。商事雖是末業,卻是助學之資源。若不是增派十三行捐輸,本撫擴大廩生名額的計劃,那可就得落空啰。」
嚴濟舟正想藉此機會殺殺他的銳氣,厲聲斥道:「你觸犯我大清防夷律條,還不跪下!」羅牯跪了下來,低垂著腦袋,咬牙切齒,恨不得咬嚴濟舟一口。
潘振承從食盤抓了一撮細米放進鳥籠,「我心裏很猶豫,看到嚴濟舟就在撫台身旁,我又堅決地打消念頭,我不能讓嚴濟舟知道我的底牌。」
石如順從身後拎起一隻竹籃,放到嚴濟舟面前的茶几上:「這是晚生從老家帶的一點土產,新鮮荔枝,不成敬意,望嚴大人笑納。」
「好了,好了,都不敢去對質。」嚴濟舟收斂笑容正色道:「閑話少說,言歸正傳。我們可以不必理會關部是何態度,但撫院下的聯保撫諭必須一絲不苟執行。同意替石如順擔保的請舉手。」
石如順不敢在黃埔呆了,準備結業回老家與同村人做海商。海商不好做,朝廷十船連環甘結制度,弄得沒人敢保結。同村的海商與船工大都在家歇著,阿爸要順仔做行商,看來也只有這條路了。回到廣州,連這條路都行不通,前行首陳燾官的義子潘振承想辦行帖,卡在聯名甘結上。
翁七進草庵取了一軸字幅,坐渡船離開大坦洲,像無頭蒼蠅在荔枝灣的鄉間瞎轉。上回翁七跑到越秀山下賣詩,被書院教授何雅安看見,何雅安立即要下詩,付了一百兩銀子。翁七回去說賣給西關的一個海商,賣了十兩銀子。剩下九十兩,翁七還了酒坊的賒賬。這事被翁皓髮現了,大發雷霆,禁止翁七到廣州的儒學、社學、義學、私學賣詩。
「姓潘名商人,叫潘商人。唔,你不用謝。我這就給你兩千五百兩的銀票。你償還了銀債,余銀用來置田地。有田地吃租,你和老爺的生活就有個依靠。」
區區一池水,
「別說的那麼嚇人。老夫向你通報一個喜訊,刁難你的黃埔口主事吏曹爾仁,今天被碩關憲免了職,具體何因老夫不知。你照樣做你的洋船買辦,以後管牢自己的嘴巴就沒事。」
嚴濟舟沒笑,他已經猜出陳壽年的心事,陳壽年想促成行首開口子,石如順若能順利通過聯保,潘振承也就有希望跟著通過聯保。嚴濟舟在心裏暗笑:「口子是要開的,但開了馬上就得關上。」
「何事?石如順屢次向老夫表明他想做行商,被老夫勸阻了。沒想到他竟去走關憲大人的門子!」嚴濟舟說著,拿手絹擦額頭的細汗,捧著茶杯發獃。良久,他像前行首陳燾官那樣咕咚咕咚將茶水一飲而凈,用袖口抹了抹嘴角的茶水,長嘆一口氣:「此事難辦啊!楊撫台甫下聯保的撫諭,碩關憲又跑出來橫插一扛。」
「好吧,本行首依你的,如果犯過散商今後恪守防夷條例,服從會所規管,三年後,本行首可重新考慮恢復你們的申辦資格。至於你,就按你承諾的辦!」嚴濟舟說著與蔡逢源交換一下眼神,揮揮手道:「大家散了,散商的罰銀交會所賬房收,交不起罰銀者,把牙帖送來!」
「楊大人,是先進會所用茶,還是到夷館區走走?」
嚴濟舟快刀斬亂麻:「不反對就是贊成,一致通過替石如順甘結!」
嚴濟舟微笑道:「起來,起來,不必多禮,我叫知寅送你們。」
「如果我與住外夷商私洽過生意,我甘願受罰,一輩子不申辦行商官帖。末商懇求嚴大人,給這些犯過散商一個改正的機會。」
潮去潮來任漂泊,
潘振承雙眼炯亮看著楊應琚,但楊應琚的目光卻未關注潘振承,目光被綺麗的異國園林吸引了。「好香啊!」楊應琚忍不住抽抽鼻子,目光在爭奇鬥豔的花叢停留片刻,然後順著粗大光溜的檳榔樹榦往上看:「哦,這是什麼樹?上面還結了果子,不知能不能吃?」
眾人歡聲大笑,站遠處閑談的詩友圍過來湊熱鬧。
潘振承給翁七的空酒杯倒酒,自己端酒杯輕嘬一口:「你這樣跟老爺說,三個月前,有一個姓潘的番禺商人幫還清了銀債。只是那個潘姓商人不讓說,所以你就一直瞞住老爺。」
趁這機會,嚴濟舟暗中觀察潘振承,潘振承黑黢黢的梭子眼充滿期盼,似乎又含著猶豫。
共有六名英法散商住在西關的四海客棧,按舊例十三行行丁前去守衛。目的還不是防止中外散商互通,而是保護外商的安全。任何人進出四海客棧二樓都得登記,嚴濟舟叫兒子要來記錄,拜訪者中行商散商均有,其中以散商居多。嚴濟舟最關注的是潘振承是否到訪,果然查到他到訪四次。
「我還想在楊應琚身上下工夫。」
嚴濟舟在心想:「來十三行少了?你可是一次都沒來,請都請不來。」嚴濟舟微笑著順著楊應琚的話茬說:「末商豈敢妄議楊大人,自古學尊商賤,學子是國家的棟樑,社稷之福祉。多關心他們,天經地義。」
「明白了吧,為何陳燾洋死到臨頭,都不肯撒手行首寶座。」嚴濟舟說著露出痛苦之色,「知寅,老爸不想學陳燾洋的樣,可是他們辦大事,好像不送禮就過意不去,凈給老爸出難題。老爸對這珠那珠沒興趣。他們是送給你的,你自己看著辦吧。」
陳壽年用大人的口氣說道:「天機焉能泄漏,小人之心焉能度君子之腹?」章添裘冷笑道:「我是小人,這般說來你是大人啰?脫掉褲子看看,你小雞是不是長成老公雞?」
楊應琚掏出懷錶看:「翁老怎麼沒來?翁老若不來,粵秀詩會了無生氣。」